圍棋篇
「聶旋風」
正是這局棋,強烈地震撼了日本圍棋界,使他們真正意識到「聶旋風」
到了1976年4月,中國圍棋代表團去日本進行回訪。這次我理所當然地成為第一主力隊員。這是我第一次去日本,也是第一次出國。當我上了飛機,想起兩年前不讓我出國的情景,真是百感交集。現在我終於能出國參加比賽了,我一定要珍惜這次機會,做出點成績來證明自己。
4月10日在福岡我執黑以六目的優勢戰勝加田克司九段。這局棋引起了日本棋界專家們的注意,他們認為從棋的內容上來看,黑棋下得非常好,幾乎可以說是無懈可擊,儘管白棋並沒有下什麼惡手和壞棋,結果仍是輸了。後來大平修三九段特意撰文詳細講解了這局棋,認為這是黑棋的傑作。
村上雖說是日本業餘棋手的頂尖人物,但還從來沒有贏過職業高段棋手,更不用說九段了。而我已經戰勝過四名九段,因此戰勝我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不僅是戰勝了中國的冠軍,而且等於間接戰勝了九段。在極度渴望獲勝的心情下,他顯得比我還緊張,結果一讓再讓,下出了一連串的緩手,最後被我以一目反敗為勝。實際上,一直到收官之前,他走對了還能勝一二目。
高川接著對我說:「據我看日本現在最厲害的棋手是小林光一和趙治勛,你的水平一定不比他們差,如果你能到日本來,你將來就會成為一個大國手。」他還勸我不要再當農民了,這樣會耽誤自己的前程。當時我沒法跟他講我正在國家集訓隊長期集訓,不知為什麼上面有條規定,所有體育項目對外都不許說有國家隊。
賽前,日本棋界認為藤澤秀行九段獲勝是毫無疑問的。身擁「名人」
我環視了一下大廳,看到隊友們都在全神貫注地與對手拼搏著,不禁對自己的輕敵痛恨不已。作為主將,我深知,如果這麼快就敗下陣來,中國隊的士氣將大受影響。「不能認輸」,「不能影響隊友」,我咬牙發狠,決心不下到最後一著,就絕不認輸。但局勢惡化到如此地步,決心再大,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我一反自己的棋風,拿出了1973年時「橫行霸道」的蠻力,到處挑戰尋釁,企圖把局面搞亂。剎那間,盤上硝煙滾滾,戰火紛飛。
1975年時的高川,雖已不是他的鼎盛時期了,但對高川的威勢,我還是有所顧忌。這局棋我們都有失誤和緩手,但他的一read.99csw.com個無理手被我抓住,立即展開攻殺,最後以四子的優勢獲勝。
我們是4月2日抵達東京的,休息兩天後,4月5日,在東京讀賣新聞社二樓大廳,中日棋戰正式打響了。坐在我前面的對手正是赫赫有名的藤澤秀行九段。秀行先生是最為我國廣大圍棋愛好者所熟悉的日本著名棋手,他功力精深,技術全面,更以風格獨特而獲盛名。他曾奇迹般地蟬聯六屆「棋聖戰」冠軍,從而使他的聲望達到頂點,被日本棋界稱為「怪傑」。
因此日本棋界斷言,中國人要想執白棋戰勝日本九段,還要若干年以後。
的美稱,是我所遇到的最強大的對手。
幸好我們圍棋隊的領隊高文占沒有給我向上彙報,否則我肯定會因政治問題給留下來。當時體委主任是庄則棟,他是緊跟江青的。那時我對庄則棟意見很大,因為周總理追悼會那天全國停止娛樂一天;下棋是我們的專業,不屬於娛樂,即使這樣我們都沒敢下,自動停下來。可庄則棟參加完追悼會就跑到我們這兒下棋,對他來說下棋就是一種娛樂了。我平時和他關係很熟,加上他又是主任,我不敢不下。我讓他八九子,他倒是沒架子,輸了就鑽桌子。我覺得庄則棟這人各方面都挺好,就是跟「四人幫」跟壞了。
遺憾的是這股「旋風」被國內的政治形勢壓了下去。1976年4月5日發生在天安門的「反革命事件」,我是在和藤澤秀行比賽之後聽說的,當時日本的新聞媒體報道的特別多。震驚之餘,我感到的是極度憂慮,甚至產生一種錯覺,是不是回不去了。我一向認為專業棋手應該離「政治」遠一點,可有時還是自覺不自覺地摻和進去。當時對「四人幫」我沒看出來,也不可能看出來,但對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很反感,對王洪文我是搞不清楚,不了解內幕。
這局棋是4月19日在東京日本棋院進行的,由我執黑先行。當時到場觀戰的不僅有很多日本的高段棋手,還吸引了各大新聞媒體的眾多記者。
第七手走大斜定式挑戰,是我預謀已久的。因為我過去打石田的譜時發現他很喜歡實地,由於他功夫全面,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寧肯稍損一點,也不輕易和對手一舉決勝負。不出我所料,他果然選擇了避戰的下法,而這正是我所期待的。黑十一、十三連壓,是陳祖德首先下出來的,我在此https://read.99csw•com基礎上又進行過研究,這次正好用上了。石田顯然感到有些意外,幾次從棋盒裡拿起棋子又放回去,他衡量再三,還是不願意立即形成激戰,就退讓了一步。這一退讓,頓時讓我一氣呵成走到第三十九手,黑棋不但得到角上實利,而且形成了一塊龐大的陣地,一舉獲得了主動權。
當裁判長神情嚴肅地宣布黑勝七目時,整個大廳頓時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在新聞記者的閃光燈下,我和石田芳夫本因坊同時站起身來,隔著棋桌握手致意。我察覺出石田先生眼中一閃即逝的懊喪,同時也注意到在大廳里觀戰的日本棋手臉上所表現出來的驚訝和迷惑:堂堂日本的本因坊怎麼可以輸給一個毫不起眼的中國人呢?而此時卻是我永生難以忘懷的一刻。
下完棋高川就問,你的棋是怎麼學的?你的老師是誰?我說我的老師是過惕生和張福田。他又問,你經常和誰下棋?在日本,各個棋院之間的門戶之見是很深的,問你經常和誰下棋,那意思是問你在哪個棋院。那時我還不是專業棋手,我不能瞎說,於是就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我還在農場,是個農民。這使日本人大驚,簡直無法接受:一個農民居然贏了他們的九段。於是弄得很多日本記者也來採訪我,一個勁兒地追問我怎麼會是個農民。可我確實是個農民,一切關係還都在山河農場。日本人覺得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事。
已經刮到日本本土了。
第二場對村上業餘七段的比賽,開始我沒把他放在眼裡,滿以為略施小計,便可取勝。結果戰局剛開始,在一個局部的攻殺中,我一著不慎,便被對方牢牢抓住機會。我真沒想到村上先生竟有如此高超的技藝。在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下,我的白棋幾乎全面崩潰。我判斷了一下形勢,發覺黑棋已經領先三四十目,一陣絕望襲上心頭。這時比賽才剛剛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十點差兩分,我和石田芳夫九段相繼入座,靜待著裁判長宣布比賽開始。這一兩分鐘的時間可真難熬啊!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當時的心情就像坐在考場里等待老師發考卷的學生一樣忐忑不安。為了穩定情緒,我點了一支香煙。
出國前,天安門正在自發地舉行悼念周恩來總理的活動,那幾天我天天晚上都到天安門去。我對周總理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情。在此之前,全國已經開始「批鄧、反擊右傾九*九*藏*書翻案風」。在圍棋隊的一次「批鄧」會上,有人提出應該將鄧小平黨內外一切職務全部撤銷,很多人也隨聲附和。只有我一個人馬上站起來說不行,鄧小平在治理國家方面做得很有成效,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應該保留,不能撤。那時我還不認識鄧小平,我對他也是一種自發的感情,他搞的那些「治理整頓」我看了是很佩服的,人家傳說他的一些事我也聽到了,比如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維吾爾族姑娘辮子多,甚至他打牌輸了也鑽桌子等等,我很欣賞他這種直來直去的講話,我最討厭的就是說假話。當時像我那樣站出來替鄧小平講話的,估計整個體委都沒有多少。
在我們下這盤棋時,秀行先生是當時「天元賽」的冠軍保持者。
他們叫我「咪|咪咪」,日語耳朵叫「咪|咪」,「咪|咪咪」就是三個耳。開始他們不知我的名字,就知「三耳」厲害。
此局,我佔先行之利,雙方激戰數十回合,我仍死死地保持著先著效力,最終以兩目險勝。對此,秀行九段驚異地對身邊的翻譯說:「咪|咪咪(日語三耳之意)的棋和他的名字一樣新穎,下得好極了。」
1975年10月,日本又一個圍棋代表團來華訪問,這是中日圍棋交流以來水平最高的一個代表團。團長高川秀格九段曾九次蟬聯日本本因坊戰冠軍,並榮獲「終身名譽本因坊」的稱號,在日本棋界素負盛名。團員中有窪內秀知九段、石博郁郎八段、戶則昭宣七段等高手,其中窪內是日本關西棋院的名將。日本派團也是根據我們的水平不斷提高而提高檔次。
這次我第一盤的對手是窪內九段,陳祖德對高川九段,我已上升為第二主力隊員。此時高川和窪內並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們國內的比賽人家是不關心的,我贏宮本那盤人家也沒怎麼在意,下棋哪有不輸的?我和窪內這局,是我第二次與日本九段對陣,但由我執白棋卻還是第一次。從專業棋手的角度來講,執白棋是比較難下的,需要有頑強的鬥志和強大的韌性,此外還要有紮實的基本功,方可抵消黑棋的先手效力,進而爭取主動。
頭銜的大竹英雄九段更是直言不諱,他和中國圍棋代表團團長談論這場比賽時說:「聶選手雖然是中國的冠軍,水平很高,但若同我們的秀行先生相比,還差得很遠。打個比方,秀行好比是大相撲,聶選手是個小相撲,大相撲只要稍用力https://read.99csw.com一彈,小相撲就會敗退下來。」大竹九段有此看法並不奇怪,因為從技術和實戰經驗來說,我確實趕不上秀行先生。不過他們忽視了一點,即心無旁騖、志在必奪的決心,使我進入了最佳狀態。
隨後到南京我又和高川下了一盤,他執黑,我被他壓住,發揮不出來,輸了。這次我總的戰績是四勝一負,在當時已經是奇迹了,特別是在日本產生了很大的轟動,報社記者發出很多文章,稱我「聶旋風」也就是這次。
最關鍵的一局是我和石田芳夫九段的最後一盤比賽。「本因坊」和「名人」兩大冠軍的頭銜,哪怕只得到其中的一個,也足以使日本的職業棋手為之奮鬥終生。而當時石田芳夫已經連續保持了五屆「本因坊」冠軍,並榮獲「終身名譽本因坊」的稱號,同時他還獲得「名人」冠軍。他當時還不到三十歲,正是他的「黃金時期」,他思路敏捷,判斷準確,有「電子計算機」
我那時出國也挺絕的,沒有合適的衣服。出國要求穿西裝,可我從來沒有穿過西裝,也沒做過。出國前我只好到國家體委的倉庫借了兩套人家穿過的西裝,再用制裝費買了點襯衣、襪子、領帶什麼的,興奮得不得了,那時出國可是很了不起的大事。至於到了日本要買什麼東西根本沒那思路,理由很簡單:沒錢!出國一分日幣都沒有,只給二十元人民幣的零用錢。到了日本,人家評論我穿著不太得體的西裝,沒錯,借來的嘛,不可能完全合適,而且至今我都不會打領帶,我的領帶是插上去的。
此後我越戰越勇,靈思妙感接踵而來,下出了一連串的精妙之著。石田九段不愧為當代高手,始終緊緊咬住不放,幾次兇狠地反撲都給了我極大的威脅。直到走出第一百二十一手,我才出了一口氣,這局棋已必勝無疑了。
10月28日,我在廣州迎戰高川九段。高川先生的鼎鼎大名,我還是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而且非常崇拜他。我在很久以前就研究過高川的棋,知道他擅長持久戰,形勢判斷準確,常常在不知不覺中便取得了優勢,因此高川的棋有「流水不爭先」的美稱。
回到北京后,看到正在「深入批鄧」,追查「天安門事件」的「幕後黑手」,頓時產生一種強烈的壓抑感。這時姚文元通過體委的人找我要這次在日本比賽的棋譜,我儘管對他很煩,可他是政治局委員,我不能不給他,於是就草草做了一九*九*藏*書個。我估計這張棋譜在姚文元那裡應該能找得著。
比賽終於開始了。石田九段素有精於計算、判斷準確的盛名,尤其善於收官。賽前我就估計到他會打一場持久戰,因此我使用了戰鬥力強的「對角星」布局,希望能儘快進入戰鬥。
這局棋如果說我是「膽戰心驚」,「如履薄冰」一點也不為過。
這如履薄冰的一局棋,使我渾身直冒冷汗。比賽結束后,我才感到襯衣都被汗水浸濕了,這就是因輕敵而遭受到的報應。我不敢想象這局棋如果輸了,以後的結局會怎樣。不過成功地度過危機,使我精神大振。
為此,我決心要扭轉這一看法,戰勝窪內。此時我已經沒有「恐日症」了,經過一番激戰,我完勝窪內。陳祖德負于高川。接著我又輕鬆地戰勝了石博八段和戶則七段,然後移師廣州。
4月13日在大阪我執白以兩目之差負于橋本昌二九段。橋本先生是日本關西棋院的一把尖刀,在日本各大棋戰中均有出色的表現。他的棋風厚實、穩健,尤其在執黑棋時,要戰勝他是相當困難的。我就是在領先的情況下,一步隨手棋導致了形勢的惡化。我更深一步地領會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道理。
石田九段一入座,就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以眼觀鼻,以鼻觀心」,顯得從容不迫。當然,我並不相信他的心情就那麼平靜。
高川回去向日本棋院彙報時,對我大加讚揚,他說:「一般的中國選手接觸戰的力量很強,但布局的感覺有些遲緩,不過,聶選手的布局完全具有日本棋手的感覺,速度快,戰鬥力強,官子也非常清楚……能和我戰成平手,也完全可以和小林光一、趙治勛等優秀青年爭勝負。」這時日本棋手開始知道我了。然而高川九段畢竟是退出了第一線的棋手,窪內九段也不能代表「超一流」九段的實力,因此日本的絕大部分優秀棋手並不以為然,更有許多人在摩拳擦掌,極欲給我點「顏色」看看。
面對我的「瘋狂」抵抗,處於絕對優勢的村上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4月17日我又在名古屋執白戰勝岩田達明九段。這局棋岩田採用了「中國流」布局,而我以「小目」、「三三」、「單關守角」相對抗。至白四十二的一系列應接,完全按我的設想所進行,步調極為流暢。局后島村九段稱這為「大江直瀉奔流」的氣勢。但接下一手白四十四太貪,險些釀成苦果,這是需要我認真記取教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