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篇
新體育杯
程曉流和我是老朋友了,從六十年代起就在一起下棋,當時吳玉林、程曉流和我都是北京棋界小有名氣的少年棋手,吳、程的名氣似乎還在我之上。1975年還是我把程曉流從農場里拉出來的。但作為競爭者,每逢比賽,我們之間的爭奪總是非常激烈,從不講面子。雖然程曉流以前曾取得過全國第三、第六的好成績,但在正式比賽中,他還從未勝過我一盤。根據這一情況,輿論界對我們之間的決賽是一邊倒,認為我將穩操勝券,問題只是三比零還是三比一。
恰巧這一天,比賽爆出了「大冷門」,北京的程曉流擊敗了呼聲最高的馬曉春。不過八輪的積分循環賽只進行了三輪,儘管馬曉春輸了一局,但我猜測,挑戰者很可能還會在馬曉春、曹大元、劉小光三人中產生。
在這一年9月底,《圍棋》月刊社在上海舉辦了一次「國手奪魁賽」。
參加者有我和馬曉春,以及孔祥明和楊暉兩名女棋手。我和馬曉春進行五局對抗,孔祥明和楊暉進行三局對抗(楊暉以二比零取勝)。由於我心裏已把馬曉春看做未來的「挑戰者」,而身擁三冠的馬曉春對獲得挑戰權也自信十足,所以對我們來說,這一次五局對抗具有雙重意義:一是爭取「國手奪魁賽」的優勝,二是雙方都把此戰看成是「新體育杯」的「預賽」,整個輿論界也是這麼看。因此勝負對雙方的心裏都將產生很大影響。
1982年是我最倒霉的一年。3月份,在北京舉行的全國比賽中,我敗給了邵震中,失掉了決賽權,之後又輸給華以剛,退居第四名。馬曉春和邵震中分獲冠亞軍。那次比賽,預賽時我一局未失,邵震中預賽是連輸三局,九死一生才進入決賽圈的,可偏偏在決賽擊敗了我。而我僅輸一局就失去了問鼎的機會,運氣也真是太壞了!
「新體育杯」對參賽棋手的參賽資格要求很高。參加第一屆、第二屆的全部是國內最強手。1982年試行段位以後,只有本年度全國比賽的前六名,上一屆杯賽的前六名,六段以上的棋手以及特邀的強手,才有資格參加比賽。因此參加「新體育杯」的棋手雖不多,但薈萃了全國的精華,因而是圍棋界最受重視的一項比賽。
1983年我又從馬曉春手中奪回全國冠軍。
1982年11月7日,決定第四屆「新體育杯」賽挑戰者的「本賽」,在福州拉開戰幕。因為我只需參加決賽,所以在「國手奪魁賽」后,我並沒有和馬曉春一起趕赴福州,而是接受了中國象棋大師胡榮華的邀請,在上海盤桓了數日。原來想利用這幾天穩定一下情緒,做一下賽前的調九*九*藏*書整,可我心裏一直挂念著福州的賽事,到底還是於10日提前趕到了福州。
接著,我連遭敗績,7月,我負于馬曉春和劉小光,丟掉了「國手戰」
「聶、程之戰迎來決勝的第五局」這一消息轟動了整個棋界。由於前三屆「新體育杯」決賽,我都是以壓倒優勢獲勝,而這次卻被程曉流給逼到了「背水一戰」的境地,所以已不大為人注意的「新體育杯」決賽重新成了圍棋愛好者熱衷的話題,程曉流也變成了眾人矚目的新聞人物。
比賽結束后,我和程曉流步入掛盤講解場地,參加發獎儀式。當我接過「新體育杯」時,全場數千名觀眾掌聲雷動。此時此刻,回想起剛才那驚險的一幕,不禁心驚肉跳。
回來后越琢磨越不對勁兒,我怎麼能算走後門呢?真是冤枉死了!像我這種情況是應該分房子的。我又去找李夢華,他給吳慶彤打電話,吳一再道歉,說這事沒辦好,他也沒辦法了。我始終不明白事情究竟卡在哪兒了。那時房子的事太大了,情緒受到極大的打擊,棋都沒心思下了,直走神兒。如果一開始就沒給我也就算了,給了又收回去,還說我是走後門,真是窩囊透了,我又不好和別人說,只能自己忍著。我很難說這對我的比賽沒有影響。
整個比賽大廳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周圍觀戰的棋手都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棋盤,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寂靜得似乎都能聽見自己急劇的心跳聲。
程曉流採取「中國流」布局,我則大胆地使用了自己近來探索的一種下法,以小目對抗。局勢的進行和我預料的一樣,一開始雙方就寸土不讓,很快便進入了「熱戰」狀態。由於程曉流一著棋過分,被我控制了局面的主動權,並且毫不手軟地窮追猛打。至第一百零六手圍上中空,我出了一口長氣,勝負基本定局。當時在場的全部高段棋手也確認是白棋勝勢。不過鑒於對方前四局的頑強表現,我仍然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程曉流的心情大概也並不輕鬆,還差一步他就可以登上夢寐以求的冠軍寶座了,其緊張程度絕不在我之下。但從他那沒有一絲笑容的臉上,我感覺出他要拚死一戰的決心。狹路相逢勇者勝,在這場極其關鍵的比賽中,我「賭徒式」的好勝心終於又開始顯靈了。
我又從「敗者組」打上來,獲得第一名,然後同「勝者組」的第一名陳祖德再次較量「三番棋」,我以二比零獲得冠軍。如果按一盤淘汰制,我早就被淘汰了。當時,「新體育杯」的獎金是八十元人民幣,我已經覺得很多了,那時我的工資也就六十元,還是因為https://read.99csw.com我是全國特等勞動模範,連升了幾級才拿到那麼多的。
本來我嚴陣以待,準備和馬曉春再決雌雄,可衝上來的卻是程曉流,多少有些遺憾,同時也鬆了口氣。程曉流雖然以頑強著稱,但兇猛銳利都不如馬曉春,對於他的挑戰,我很有自信。尤其是這種五局三勝制的長距離比賽,更使我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然而就在勝利在望之際,我卻幾乎因為「拉弓過滿崩了弦」。
另外,「新體育杯」採用了「雙淘汰制」,即由「勝者組」和「敗者組」的第一名進行「三番棋」,決出冠亞軍。並從第二屆開始,實行「挑戰制」,即先進行「本賽」,只有獲得「本賽」第一名的棋手,才有資格向上一屆的冠軍挑戰「三番棋」。這種賽制更公平,也使優秀棋手不至於疲於奔命。
當時只有我有可能在外面找房,她們根本就甭想。於是我向國家體委主任李夢華提出,希望能給我分房。雖然當時我的戶口還在哈爾濱,但北京市體委正在向黑龍江省體委商調我,黑龍江第二書記李立安也已經答應放人,進京只是個手續問題。再說十年來我一直在國家隊,今後肯定還會在國家隊待很長時間,因為圍棋和其他體育項目不一樣,本身的運動壽命很長。當時國家體委在「前三門」的統建房已經分完了,於是他就跟國務院秘書長吳慶彤反映了我的情況,並寫了份報告,建議由國務院特別給我分房子。後方毅、耿彪兩位副總理在報告上做了批示。吳慶彤還把我叫到中南海談了一次話,他告訴我房子在勁松小區,三室一廳,是「國管局」的統建房,叫我在家裡等著電話通知去拿鑰匙。
這是最讓優勢方頭疼的,因此處於優勢的一方時刻要提防對手突如其來的「拚命」,心情往往比對手更緊張。
的冠軍。8月,在承德舉行的「避暑山庄杯」賽中,我又名落孫山。短短几個月工夫,我就被馬曉春奪去了兩項冠軍,只剩下「新體育杯」賽的最後一座城池了。
賽中,我還沒有受到過衝擊,一直「穩坐釣魚台」。但是1982年的衛冕,是在我連吃敗仗的形勢下開始的,情景如何,心裏實在沒有多大把握。
1983年1月7日,決賽在北京再次開戰。第三局,程曉流執黑先行。布局階段我領先,但關鍵時刻卻出現了錯覺,第六十二著下出了壞棋。程曉流敏銳地抓住機會,竟走出了一連串的妙手,頓時形勢逆轉。程曉流的棋藝怎麼會如此高超呢?我陷入驚慌之中。幸虧後來他求勝心切,連出敗著,我才僥倖贏了這一局。
在高水平的圍棋比賽中,即便已獲read.99csw.com得優勢,但要把優勢轉化為勝勢,並最後贏下來,還要付出艱苦的努力。因為對方決不會輕易地放棄抵抗,如果差距還不是很大,他就會頑強地一手一手地努力追趕。如果差距很大,那麼他就會孤注一擲,採取「玉碎」的戰法,這就是棋手常說的「勝負手」。
現在看來,退出全國比賽是非常英明的,這使我能以充沛的精力投入到中日圍棋擂台賽中。
五局對抗的結果,我以三比二取勝,但是贏得異常艱苦,特別是第五局我僅以「半目」險勝。這一結局,使馬曉春雖敗猶榮,反倒鼓舞了他的鬥志,而我卻更加感到了衛冕的艱難。就是在這種陰雲密布的黯淡形勢下,我迎來了第四屆「新體育杯」決賽。
1984年我的狀態非常好,我和馬曉春那盤棋,公認是我的絕對優勢,后我心太急,想去吃他,結果反而輸了,冠軍又被他奪了回去。
客觀地說,程曉流的實力比起馬曉春、劉小光等新銳稍遜一籌,在爭奪異常激烈的「新體育杯」賽中獲挑戰權的希望不大。而且在此之前,他的競技狀態也不太好,從3月的全國比賽到7月的「國手戰」,他表現平平,並有過「九連敗」的不光彩的記錄。因此他八戰全勝獲得挑戰權,不能不讓棋界上下為之瞠目。
從第二屆開始「挑戰賽」改為「五番制」,我以三比一和三比零擊退了吳淞笙和曹大元的挑戰,蟬聯了第二屆和第三屆的冠軍。
由於我的優勢是如此明顯,程曉流終於放出「勝負手」。他連走了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九兩手,希望突破中央白空。其實我只要退讓一下便可平安無事,但當時一種本能的反擊意識,促使我在未細算的情況下就貿然出擊。結果被黑一百四十五手嚴厲地一斷,棋盤上頓生波瀾。我猛然一驚,冷汗立刻冒了出來。完了!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像電光般地閃過。
我聽到后真是激動得不得了,我想國家對我這麼好,我還得繼續努力,為國家爭光。過了兩天吳慶彤的秘書通知我去拿鑰匙,我高興極了,於是拉著上海的棋手邱鑫一起去取鑰匙,我想把我的喜悅讓他也分享一下。我們騎自行車來到「國管局」房屋調配處,剛進屋,那位處長就對我說,你這是走後門,房子不能給你。我一聽都蒙了,我說這是副總理批的。他指著一沓文件說,這些都是副總理批的,接著又說,我要到中紀委告你去。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態勢,不知該怎麼辦好,也沒敢爭辯,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按比賽規程,決賽的前兩局是在福州下的,結果是一比一戰平。老實說,一比一併沒有引起我的重視,尤其第一局是在優勢九_九_藏_書的情況下,一步看錯,走死了一塊棋才輸的,所以對將移師到北京的后三局,我仍然非常樂觀。
從1974年到1984年的十屆全國比賽中(1976年中途取消),我一共獲得過六次冠軍,一次亞軍。1984年以後我不再參加全國比賽了,原因同全國比賽的賽制有關。全國比賽實行的不是「挑戰制」,而是「循環積分制」,所有棋手,包括上屆冠軍,都要從頭賽起,一盤也不能少,而且經常是連續下三四天才能休息一天,這對年輕棋手不算什麼,對老棋手就顯得非常「殘酷」。我每次參加全國比賽后都感覺特別疲勞,而且像我這樣的棋手,每年國內外的重大比賽非常多,特別是1985年中日圍棋擂台賽開戰,我所承受的負擔越來越重。當時胡耀邦、萬里等中央領導對我很關心,勸我好好休息,就不要參加全國比賽了,別的比賽熱熱身就可以了,全力以赴搞好擂台賽。後來金明正式通知我可以不參加全國比賽。
在第一屆「新體育杯」上,我第一盤就輸給了陳祖德,到了「敗者組」。
1月19日下午1時,在北京體育館的貴賓休息室,決賽第五局正式開始。按規定第五局要臨時進行「猜先」,本來我「每逢猜先,必猜黑棋」是有名的,可這一次卻不靈了。程曉流猜到黑棋使我精心構思的黑布局,全無用武之地。在決戰之前,我的心情就很不平靜,五局三勝的長距離比賽,意外地變成了一局定勝負,精神壓力本來就相當大,此時又被對方猜到黑棋,就更覺緊張。難到這是不祥之兆?我暗自嘀咕,點煙的手都微微顫抖了。
與此同時,在北京體育館內進行了公開掛盤講解,由王汝南和華以剛擔任解說。那時還沒有電視轉播,北京的圍棋愛好者聞風而來,創造了觀看圍棋表演人數的最高紀錄。因為事先沒估計到觀眾會如此踴躍,所以票都不夠了,只得臨時再去準備。據說在觀看比賽的過程中,觀眾自始至終無一人退場,而且隨著戰局的發展,氣氛越來越熱烈。在黑一百四十五手斷時,王汝南激動得嗓子都啞了,他當即宣布:白棋面臨困境,形勢不明了。這時觀眾大嘩,議論聲、嘆息聲、驚訝聲幾乎把解說的聲音都淹沒了。
「新體育杯」冠軍可以說是我最珍惜的一項冠軍。一來是因為它的規格高,影響大;二來是作為「新體育杯」冠軍不必參加爭奪挑戰權的「本賽」,可以「坐山觀虎鬥」,「以逸待勞」,心理上大佔優勢。而且在「新體育杯」
另外在比賽中發生了一件似乎令人無法「啟齒」的事,但對關心我的朋友,我覺得還是說出來好。那就是關於我的房read.99csw.com子。我1980年和孔祥明結婚,婚後第二年有了孩子,可到了1982年我還沒有自己的房子。我一直住在父母家,我兩個姐姐也住在父母家,她們也都結了婚,四家人住在一起,不方便不說,還把弟弟繼波擠到別人家去住,使他一直無法結婚。
由於我的接連失利和馬曉春的異軍突起,棋界人士一致認為,11月份舉行的「新體育杯」的挑戰者,十有八九是馬曉春。那麼聶衛平的衛冕將是自「新體育杯」開創以來的最艱難的一戰。如果馬曉春再把「新體育杯」冠軍奪到手,就意味著「馬曉春時代」的到來。
1月12日的第四局,由我執黑棋。同前三局一樣,布局我又領先,而且程曉流的第七十二著下出了大緩手。這時,我只要把下邊的陣地補上一手,便是必勝的局面。誰知「惡手招惡手」,我鬼使神差地走出第七十七手更壞的一著。程曉流的緩手畢竟撈到了角上的空地,而我的「惡手」幾乎可以說是一步「單官」,還被他乘機兇猛地打入我下邊的陣地。這一來,我心情大壞,雖然此時仍是勝負未決的局面,但程曉流的頑強卻使我沮喪起來,終於丟掉了第四局。
決賽前夜,《圍棋春秋》雜誌的記者請我談談對衛冕之戰的感想,我回答說,衛冕問題不會太大,但程曉流銳氣正盛,我要全力以赴,不能掉以輕心。可惜我說歸說,做歸做,記者前腳走,我後腳便跑去大玩撲克牌,早把「全力以赴」丟到「爪哇國」去了。當時我根本沒有想到以後的決賽是那樣的艱難,差一點就「翻了船」。
在此,有必要介紹一下「新體育杯」的情況。「新體育杯」是由《新體育》雜誌社於1979年創辦的,每年舉行一次。這是非官方的、由社會辦體育杯賽的第一次嘗試,在此之前,所有的體育比賽都是由「官方」舉辦的。現在各種杯賽數不勝數,幾乎涵蓋了所有的體育項目,而且體育比賽也正在由「官辦」向社會辦轉化。從這個意義上講,「新體育杯」在中國體育史上,具有里程碑作用。
不料程曉流越戰越勇,把曹大元、劉小光等全都拉下馬,成為挑戰者。
現在全國比賽都是十來歲、二十來歲的孩子們來下,歲數大點的,像馬曉春、劉小光、俞斌等人都下不動了。
賽場內,我還在搜腸刮肚地苦思冥想,但並沒有找到什麼好辦法,萬般無奈,只得讓黑棋吃掉了我邊上的二子,直到一百四十八手我才逐漸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並意外地發現,儘管這一戰役損失很大,白棋依然稍稍領先,頓時精神大振。此後儘管程曉流奮力追趕,也未能扭轉敗局。結果我以二目半勝了第五局,宣告衛冕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