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篇
小林光一
這是一盤未下完就認輸的棋,從技術上講錢宇平走下去可以贏,但從客觀上講,當時日本超一流棋手給中國棋手的心理壓力是非常巨大的,這是非職業棋手難以想象的。錢宇平當年才十八歲,在這種心理壓力下輸棋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開局,雙方落子都很快。劉小光雖有幾步棋沒有走好,但小林光一也不無錯誤,到中午封盤時,兩人已經下了七十四手,進程是相當快的,而且劉小光的形勢還不錯,不像前四位那樣被動。
這次坂田榮男又講話了,他說,沒想到這次比賽會這樣激烈。他稱讚我勝加藤的這盤棋下得很出色,不愧大將風度。他還希望像這樣的擂台賽,以後能每年舉行一次。
也難怪,小林光一在中國棋手面前還從來沒有輸過呢!日本的「超一流」棋手,和我們交手二十多局,也還沒有輸過,人們普遍認為,中國棋手和日本「超一流」棋手之間有不小的差距。而我認為,差距是有,但不像人們想的那麼大,有的甚至可以說就隔著一層窗戶紙。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有許多盤棋,我國棋手曾經處於優勢,有的甚至已經快贏到手了,最後輸掉的原因,並不完全在技術上,而是相當的程度在心理上。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優勢了還猶豫、還緊張,於是被對手抓住機會,把形勢逆轉了。
這次比賽之所以要安排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是因為全日本一年一度的圍棋大會正在這裏舉行,日本棋院總覺得在這樣的場合舉行中日圍棋擂台賽的閉幕式,是十分有意義的。在這種氣氛中,難怪小林光一不願意出來和大家見面了。
對局室傳來了比賽結束的消息,人們蜂擁而去,但我仍然坐在棋盤前,不想動窩。結果我已經知道了,劉小光輸了四分之一子。我比自己輸了棋還難受,我真有點兒生劉小光的氣,怎麼走成這個樣子呢?我不想去看華以剛數子,看了心裏更難受。可是轉念一想,劉小光心裏肯定比我更難受,「棋雖小道,品德最尊。」心裏不管多麼不是滋味,還得去參加復盤,這也是對客人的禮貌。
使館的同志悄悄地告訴我,日本原來準備的是閉幕式,連「閉會式」三個字都掛上了,「懇親會」三個字是後來換上去的。「懇親會」就是聯歡會的意思。
下午,劉小光出現了好幾個勝機,可惜都沒有把握住,只要把握住一個,他就贏定了,真急人呀!到了最後關頭,原是七段棋手、後來當了《體育報》記者的沈果孫,踅進對局室觀察了一下形勢,回來高興地宣布:劉小光贏定了,盤面勝八目。馬曉春也覺得贏定了,認為自己不用上場了,鬆了口氣,嘴裏嘟囔著:「真累呀!比自己下還累!」便站起身來,坐到離棋盤最遠的一張沙發里,閉目養神去了。
藤澤秀行先生和武宮正樹九段都趕到熱海來了。藤澤先生來我是想到的,他是主將嘛。武宮九段來,出乎我的意料。他對中國棋手一向十分友好,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一段輸得太慘了,特地來慰問慰問呢!
晚上我和華以剛住一個房間,夜裡我突然對他說,我感覺我明天要贏了,而且贏兩目半。假如真贏兩目半,我還可以贏加藤。按平時我是不會這麼說的,我是很穩健很謹慎的,我怎麼能說我明天肯定能贏他,而且贏多少呢?我當時完全是不由自主,無法控制,拿一般人的話說就是鬼使神差。第二天果然陰差陽錯就是贏兩目半,還真絕。事後我想,一定是陳老總在顯靈啊!
對局室從北京體育館南一樓大一點的西廳,挪到了略小的東廳,把西廳留作觀戰室。另外在比賽館里,下午便掛大盤向觀眾講解。
回到祖國,我沒有想到會受到那麼熱烈的歡迎。方毅、金明、唐克等老同志都來到機場。飛機晚點了一個多小時,到北京差不多晚上十點半了,這些領導同志硬是等了一個多小時。那激動人心的場面,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就像歡迎世界冠軍一樣。而擂台賽還沒有最後結束呢!
小林光一今天也參加了九*九*藏*書酒會,而且已從失敗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也許因為加藤正夫分擔了他的痛苦吧!他笑容滿面地和我握了手。
通過前四局的交鋒,我們發現他執黑棋的開局,基本上都是一樣,這樣我們就容易進行有針對性的準備。其實,從五月份以來,三個月了,我一直充當著小林光一這個角色,一會兒執黑,一會兒執白。我並沒想到,這些準備將來對我還會有用。那時我一門心思想著讓他們儘快闖過小林這一關。
當我們指出這點時小林光一表示疑義,我們給他一擺,他才恍然大悟。
本局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局棋,戰鬥極為緊張激烈。
這時圍棋在全國大大地熱起來了,因此要求採訪的記者也多起來了。
七八月的北京正是熱的時候,那時我們大家似乎都忘了熱,棋盤前常常圍著一群人,那熱度比氣溫還要高得多。
第二天返回東京,因為旅館的房間沒有騰出來,我們便被接到大使館休息。在那裡我們吃了一頓很好的飯,隨後又美美地睡了一覺。我感覺精神好多了。
坂田榮男、藤澤秀行、小林光一、大竹英雄、石田芳夫等名手也都熱烈地發表了各自的見解,他們的見解之精闢,使我受益匪淺。在如此激烈的拼殺之後,馬上就能這樣冷靜地坐下來相互對話、切磋,大概只有圍棋,約定俗成,這成了中日棋賽的傳統。
回到旅館,我整個人好像快散架了。人的精神力量是真了不起,酒會上,我一直站在那裡,也沒覺得多麼累。可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我卻動彈不得了。
小林光一對此也很敏感,一走進對局室,便低聲對擔任裁判的華以剛說:「跟上次正相反啊!」
另外我還收到許多群眾來信,特別是許多解放軍指戰員,其中有從老山前線寄來的,還有從野戰醫院寄來的,他們有的即將奔赴戰場,有的已經因傷致殘,他們講我們在這裏為了祖國守著大門,就是為了你們在國內取得好成績。信寫得非常激動人心,我看著信真的掉了眼淚:我如果不贏怎麼對得起他們。
現在小林光一直逼我的帳下,只要我一輸,這屆擂台賽也就結束了,而小林後面還有兩名超一流棋手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客觀地說,我方已處於絕境。我當時也考慮不了那麼多了,唯一的目標就是先贏小林光一。
這時我才回到現實中來。
藤澤先生則風趣地說:「我從家裡出來時,已經和理髮師說好了,請他為我準備最好的剃刀。」此話引起了一陣歡笑。原來在我和小林光一比賽之前,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三個人在離熱海不遠的箱根開了個誓師會,他們手拉著手,當著新聞界表示,他們一定能夠戰勝我,如果輸了就集體剃光頭。
復完盤,我們去參加了一個酒會,一進會場,我看到一條大橫幅,上寫「中日圍棋擂台賽懇親會」,而且有七八十人參加。我當時剛從棋里「走」出來,腦子好像是一片空白,一時搞不明白,今天的酒會怎麼會這麼熱鬧?
這段期間,小孔對我的幫助也非常大,除了幫我擺棋譜出主意外,在精神上也給我極大的鼓勵。她多次對我說:「我相信你是有能力打敗日本超一流棋手的,關鍵是你自己有沒有這個信心,肯不肯下這個苦功。只要你下工夫,任何人都可以贏。」現在回想起來,這些話對我確實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北大、清華,熱情的學生把我抬起,在校園裡遊行;在各個大學的報告,會場每次都要超員,過道里,窗台上都坐滿了人;向北京圍棋愛好者彙報的地點,選在了首都最大的劇場——中山公園音樂堂。我開始真擔心,那麼大的場地,坐在後面的人怎麼能看清棋盤上的圖形呢?誰知不但票被搶購一空,而且秩序出奇的好,偌大的場子里鴉雀無聲,而門外還有許多人在等退票。
不過在社會上,江鑄久掀起的那股熱浪,已經退潮了。人們失望啊!
與加藤正夫開賽之前,日本棋院的工作read.99csw•com人員交給我一份電報,是全國青聯打來的,祝賀我戰勝了小林,而且希望我再克加藤。日本人不懂中國話,但漢字他們是認得的,我立刻察覺出他們臉上的嚴肅表情。其實沒有這份電報,他們臉上的表情大概也開朗不了多少。因為他們認為與加藤的比賽實際上是擂台賽的決戰,對藤澤秀行,他們認為他只是名譽上的主帥。
這使我想起不到一個月前,也就是小林光一在北京戰勝馬曉春那天,石油部部長、中國圍棋協會顧問唐克同志在北海仿膳宴請小林光一一行。
然而這輕鬆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這以後傳來的棋譜,帶來的全是壞消息。條條通向勝利的路,劉小光全看不見,偏往一條死胡同里鑽。
這盤棋我下得流暢之極,真是有如神助!是我圍棋生涯中少有的傑作。這樣的大仗,下午四點半就終局了,一共只用了六個小時,我勝四目半。我自認為,這盤棋的棋譜是可以傳之後世的。
25日一早,我們前往首都機場。昨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雨,此時風雨仍未停歇。這天,適逢「國手戰」開幕,我勸隊里別去人送行了。在旅客入口處,只有《新體育》雜誌社的陳錚一個人和我們告別。這是擂台賽東飛時最冷清的一次,那風雨更增添了幾分凄涼。後來郝克強同志在報道里說,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而我卻因為這行色的冷清,反而沒有了壓力。
錢宇平雖然處於劣勢,但下得很頑強,到了最後收官的時候,突然出現勝機。觀局室一下子就炸了鍋,大家急忙向對局室跑去。我當然也想親眼看看小林光一失敗時的情景,可剛衝到那邊,正趕上錢宇平停鍾認負,一盤能勝的棋居然不下了,真是慘不忍睹!當時錢宇平咧個大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真想上去扇他一個嘴巴,臭罵他一頓:「傻瓜,怎麼不走下去,走下去不就贏了嗎?」
1985年7月,曹大元東渡攻擂失利,這應該說是在我們的預料之內。
近年來,我常在比賽進行到一半時,便感到腦子發木,思維遲鈍,輸掉了許多本該贏的棋。後來去醫院檢查,才發現是腦缺氧所致。因此醫生建議我在重大比賽中,下午最好吸吸氧。這次我就專門帶了一個氧氣瓶到日本。在過海關時還遇到點小「麻煩」,人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還以為是「炸彈」呢!
可是錢宇平就沒有想一想,作為「超一流」棋手的小林光一更輸不起。
賽前為了讓我放鬆,胡耀邦還親自為我安排打橋牌。萬里也送我一個網球拍,「強制性」地帶我去打網球。我這個人不會打網球,也沒有多大的興趣,純粹就是為了放鬆。
「現在的小林光一不好打了,這樣的棋都能贏,他的運氣來了。」馬曉春對人這樣說了。原來他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他說:「對小林光一我不怎麼怕,我只怵加藤正夫。」這可是個不祥的預兆。
此時中日比分五比五,從字面上看勢均力敵,但是進攻的勢頭卻在日本一邊。像在任何比賽中一樣,扭轉敗事、迎頭趕上的一方,比掉下去的一方,在心理上佔有優勢,更何況是小林光一了,他在中國棋手面前還沒輸過呢!
現在我終於衝擊成功了,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我高高興興地來到講棋大廳。今天的棋是藤澤秀行先生主講的。大廳里坐滿了圍棋愛好者,他們是從全國各地來的,人還真不少。大廳正面掛著兩面很大的中日兩國國旗,一幅準備閉幕的架勢。
比賽結束后,小林光一與中國棋迷見面時說:「雖然中國現在還佔著優勢,但日本方面是決不肯認輸的,我要決心戰鬥到最後。」言下之意是他一個人就能把中國掃蕩了。全場一千餘人,鴉雀無聲。我作為中方主將,心裏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賽后,我感到渾身酸痛,就像要癱了似的,但精神仍很興奮。在研究室里,加藤熱情地參加了復盤,當即表示通過這盤棋學到了不少東西。武宮則對我說:「您能下出五十、五十二這樣的好九九藏書棋,加藤是應該輸給你的。」
我非常佩服這些日本高手們的大將風度,他們已經預料到,擂台賽將可能出乎他們原來的設想,以日本隊失敗告終,但整個酒會的氣氛卻相當友好。
唐克之所以出面,是因為隨小林光一來華的日本棋院常委理事安藤武夫曾暗示,擂台賽可能只辦此一次,以後不再辦了。我們當時是多麼希望至少再辦第二屆呀!大家都憋著勁兒,要捅破那層窗戶紙呢。唐克同志和日本棋院總裁、日本財界的首腦人物稻山嘉寬先生是老朋友,他出面宴請,是表示他對擂台賽的重視,同時藉此機會給稻山總裁帶個口信,請他支持一下這個比賽。可是在宴會上,安藤理事明確地表示了不再辦下去的意向。
經過一天的旅途,到達日本熱海已是晚上七點。我們下榻的暖海庄,是個日本式的旅館。這些年長去日本,我覺得睡「榻榻米」自有它的舒服處。尤其旅館裡帶溫泉,那日本式的溫泉浴,泡在池子里真舒服,一天的旅途疲勞,頓時消除了。
我在去年訪日的三番棋中,曾以零比二負于加藤,此番再戰,難免抱有雪恥之心。不過對加藤的高超技藝我很佩服,我也期望能從加藤那裡學到點東西。
中華大地本是圍棋的故鄉,過去由於外辱內亂,國運日蹇,圍棋被「冷落」了上百年。今天圍棋終於在它的故鄉熱起來了!一個人大概沒有比見到他自己從事的事業受到群眾歡迎再高興的了!
誰知吃過飯,小林經過思考,竟置我的打入于不顧,突發奇兵轉向右路。小林真不愧為日本超一流棋手呀!
據在旁邊觀戰的郝克強說,在進入對殺時,小林光一拿著棋譜的手也在發抖(小林光一有個習慣,對局時總要向記錄員索要棋譜觀看)。後來錢宇平為了記取這次教訓,專門剃了個光頭。
這次輪到邵震中攻擂。我對邵震中還是寄予希望的。兩年前,小林光一來華訪問時,邵震中曾經兩次與之對壘。第二局邵震中本來已經勝利在望,後來不知怎麼搞的,把一塊本能吃掉的棋走成雙活,心情頓時受到影響,以致收官時一損再損,最後讓煮熟的鴨子飛了。對這盤棋,他一直頗為後悔。這次他憋足了勁兒要報一箭之仇。另外,他對日戰績總的看成績還不錯。
為了減輕劉小光的心理壓力,對局室也按照他的意思由東廳移回到西廳。運動員有些心理是很微妙的,你說是唯心主義也可以,說是迷信也可以,他就是有些禁忌。比如賽前不理髮;一次比賽贏了,那件衣服便成了吉祥物;只要在某地比賽,自己准能贏等等,誰也說不清楚。
而這次坂田的講話,說明日本棋院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而在這次對小林光一的備戰中,我突然感到青春又回來了,渾身充滿了活力。
果然,第二天上午馬曉春就處於困難的局面了。平心而論,馬曉春這盤棋下得還是不錯的,沒有犯叫人唉聲嘆氣的錯誤,但小林光一下得更好。
該馬曉春上場了。
怎麼就扳不倒小林光一呢?在這種情況下,劉小光對小林光一的那盤棋,就沒有公開掛大盤進行講解。
我吸完氧,感到頭腦清醒多了。我仔細分析了一下形勢,這才發現,由於剛才那步惡手,已經使我陷入絕境。我開始思考扭轉局面的對策。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了,當我抬頭看表時,已經長考了整整一個鐘頭,但當時我卻覺得只是一瞬間的事。更可怕的是,我仍然沒有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最後我決定破釜沉舟,選擇一條雖然很危險,但對方也容易犯錯誤的路。這在圍棋中叫做放出「勝負手」。果然,小林光一手軟了,失去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獲勝機會。
這以後,我又經歷了好幾次平生沒有見過的場面。
向小林光一攻擂前一周,我不摸棋了。不摸棋只是一种放松的方式,沒有自制力,不摸棋也未必能放鬆。我由於經過順境和逆境的多次磨鍊,我自認為自制力還是比較強的,想放鬆,基本上就能做到。
現在,遏止小林光一連勝勢頭的重擔九*九*藏*書落在了劉小光的肩上。劉小光的備戰很認真。對小林光一,我們還是比較了解的,但過去沒有像現在這樣去研究他。過去我們大都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去看日本人的棋譜,目的是探討人家的高妙之處。現在我們是為了打敗他們去進行研究,便不僅要看他們的長處,更主要的還要找出他們的短處。
在擂台賽期間,鄧小平、胡耀邦、萬里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經常向我問起比賽的情況,鄧小平還親自觀看過實況轉播。經常接觸偉人,雖不能說可以直接提高棋力,但使自己的精神境界提高了,這對下棋有著一種潛移默化的作用。
小林光一來了!
1984年,當我失去最後一個冠軍后,我常有一種自己不行了的感覺。
袁偉民同志曾經對我講:「這層窗戶紙一定要捅破,你要起個帶頭作用,帶領其他年輕棋手衝擊。」
擂台賽凱旋。在機場受到方毅副總理的迎接,也得到了兒子的崇拜。
那時小林光一雖然只有排在日本圍棋大賽第五位的「十段戰」冠軍的頭銜,其餘大賽均未問過鼎,獲挑戰權的機會也不多。但誰都不能不承認,他的棋力實屬「超一流」。論戰績,他排在加藤正夫、武宮正樹、趙治勛等人之後,人們分析他幾次功敗垂成,並不是因為他棋力不及他們,而是在關鍵時刻,他思想不那麼過硬。
小林事後說:「結束之後的一個小時,我覺得自己的神經都錯亂了。」而我的感覺,這盤棋從頭到尾簡直像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要說是心力交瘁也不為過。這局棋還標志著日本超一流棋手不可戰勝的神話已經打破,我國的圍棋又有了新的飛躍。
小林光一比賽時,中午都不吃飯,第八、九場他來中國比賽時,大概出於禮貌,他都跟著去了餐廳,但不吃東西,只喝了一杯熱茶。別人吃飯時,他一直怔怔地坐在席位上,顯然腦子裡仍在翻騰著棋盤上的一切。
1985年8月24日,也就是出發的前一天,我來到隊里,陳祖德告訴我,方毅副總理打來電話,要他轉告我,希望我沉著、冷靜,他相信我能發揮水平。晚上,金明又來到我家,他一個字沒提比賽的事,天南海北地神聊了半個多小時便走了。他到底說了些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其實他就是想幫我解除心理負擔,至於聊些什麼都是無所謂的,我們當時肯定都是「心不在焉」。
我找來所有能收集到的有關小林光一的棋譜,從開局到中盤到收官,我一點兒一點兒,仔仔細細地解剖他,全力以赴地進行研究。那時比現在用功得多,敬業精神也好得多。
第二天,主人邀請我們外出參觀,說是藤澤先生也去。藤澤先生和我一樣,是不愛遊玩的人。他到北京好多次,每次來哪兒也不去玩,長城不去,故宮也不去,不是下棋,就是談棋。棋,成了他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
雖說是贏了,實際上這盤棋充滿了險惡。這盤棋輪到我執黑,第一手到底是走星位還是走小目我是煞費苦心。在北京研究小林的棋時,我發現他走對角型布局勝率不太高,所以我想引誘他走對角型布局。如果我第一手先佔右上角的小目,小林常常走左下角,這樣無論我再占那個角,都走不成對角型了。經過縝密的考慮之後我走了右上角的星。小林果然佔了左上角的星位,這可以說是小林的氣質所決定的。以後幾手行棋的步調和我預想的完全一樣,我不禁長出了一口氣。直到中午封盤,我的形勢都是不錯的。一同前去的華以剛也這麼認為。
下一場是錢宇平對小林光一,這次沒掛大盤講解,主要是考慮到錢宇平獲勝的機會不大,掛大盤難免使棋迷們掃興。
緊張地準備了兩個多星期以後,我覺得對小林光一的對策,基本上研究得差不多了,應該放鬆放鬆了。根據我的經驗,大賽前,弦不能綳得太緊。如果把自己搞得太緊張,臨場很可能精力不濟,發揮不出水平。我可是吃過賽前緊張的苦頭的。至於如何對付加藤正夫,我決定不去多想,這時不能分散精力。九_九_藏_書
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我們被領到一個叫扇崎展望台的風景區。這是一個修在懸崖上的平台,有七十多米高,十分險峻,下面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導遊的人介紹說,全日本想自殺的人都到這裏跳海,是個有名的自殺之地。觸景生情,我聯想到在中日擂台賽上,我們也被逼上了絕路。不過,我可不想自殺。我對郝克強說:「這是讓我在這『死』呀!說不定誰下去呢?」
開賽后,兩人布局下得飛快,十九手棋一共才用了五分鐘,說明兩人都有準備,也都很有信心。後來兩人都有失誤,但在最後的勝負處,邵震中沒處理好,中盤輸了。
那一陣,我腦子裡全是小林光一,小林的棋路,小林的棋風。睜眼看見他,閉眼也看見他,走路想著他,吃飯也想著他。有人跟我開玩笑,說我走火入魔了。真的,那時好多熟人,在馬路上遇上了,我也看不見,因為腦子裡正想著棋呢!有時我正吃著飯,忽然想到一步棋,便趕緊把飯菜扒拉到肚子里,奔回宿捨去研究。有時夜裡突然想起什麼,馬上就爬起來擺譜,直至深夜。有的棋我已經擺了上千個變化,還覺得意猶未盡。華以剛對我說:「我認識你二十多年了,還從來沒見過你如此認真地做賽前準備。」是啊,因為我還從來沒有挑過這麼重的擔子呢!
比賽進行到下午,中盤惡戰開始,小林想分斷我兩塊棋。我默默思考著對策,可就是想不出妙著,我想我該吸氧了,便去開氧氣瓶。其實開這個氧氣瓶並不複雜,由於我滿腦子是棋,把走前學會的開瓶方法全忘了。我沒打開氧氣瓶,只好趕緊回到棋桌前,接著下棋,結果走出一步惡手。華以剛一見著了急,幫我去開瓶蓋,結果,由於緊張也忘了開瓶的方法。他便轉身去找隨行的記者張家聖,幸好他來救了駕。
在江鑄久四連勝以後,趙治勛曾說過一句話:「中國選手是作為一個整體,以打敗日本為目標的。」的確是這樣。論棋力,中國隊應該承認總體上低於日本,但把一股股力擰在一起,戰鬥力就強了。在日本,誰敢設想會有這樣的備戰場面呢?而每一場比賽后的復盤,氣氛也同樣熱烈。
高興之餘,我感到比戰勝小林光一前更大的壓力。大家對最後一場比賽太樂觀了,而藤澤秀行先生雖然兩年多沒下棋了,但他並沒有離開棋,他那良好的感覺、紮實的基本功,是不可小視的呢!
也許是劉小光的幾手棋,使他感到了壓力,他得苦苦思索對策。
比賽就在這嚴肅的氣氛中開始了。
今天,他要陪我去玩,我當然不能不去了。熱海的風光的確很美,望著湛藍遼闊的大海,蜿蜒起伏的小山,我的心胸也彷彿開闊了許多。
這次,他索性連餐廳也不去了,獨自一人坐在對局室靠牆的沙發里。
8月27日上午九點,我和小林光一的比賽開始。本來我們和日本人比賽時,大家都穿西裝,這天我卻特地穿了一件綉有「中國」二字的紅色運動衣。後來,日本記者問我,為什麼要穿運動衣參加比賽?我告訴他,這是為了運氣好。實際上,我穿運動衣,是意味著要去拼搏,那「中國」二字將激勵我的鬥志,紅色在中國則是個喜慶的顏色。
加藤正夫的棋在日本以能攻善殺著稱,被稱為「劊子手」、「天煞星」。
復盤時,小林光一不斷地責備自己:「太奇怪了」,「真不像話」。不久,來人請我和小林與聽大盤講解的觀眾見面。小林語氣低沉地說:「今天我沒法和大家見面。」那樣子非常難受。
吃完晚餐,我感到既興奮,又很累。洗了個澡,才覺得好了一點。我們同去的四個人,便在房間里以茶代酒,舉杯慶祝。
錢宇平這盤棋一開局就下得相當艱苦,一直處於劣勢。他的棋老是縮著,被小林光一的威勢壓得喘不過氣來。在觀戰室里,我的心情一直感到很壓抑。觀戰室和對局室相距挺遠,跑步還得幾分鐘。那時還沒有閉路電視系統,只好找幾位低段位棋手來回傳遞棋譜,所以棋譜到我們手裡都要晚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