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變局裡的那些人
流浪部隊的奮鬥
在宜興,岳飛對軍隊進行了整合集訓,史稱:「其御軍也,重蒐選,謹訓習,公賞罰,明號令,嚴紀律,同甘苦。」
「凍殺不拆屋,餓殺不打虜」,是這支軍隊最響亮的口號。
故此,人皆驚嘆凡是在岳飛麾下者,「人百其勇」。岳飛自己也曾不無自豪地說:「某之士卒真可用矣!」
岳飛從上萬的「簽軍」和逃難的難民中精挑細選了七千人,編入了自己的軍隊,按照《孫子兵法》上所說的「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於主,國之寶也」,「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如驕子,不可用也」,進行嚴格訓練。
「寒色孤村暮,悲風四野聞。」從建康府到廣德軍的路上,一派蕭條景象,說不盡的荒蕪肅殺。
岳飛希望在保全民眾,愛護士兵的基礎上組成一支這樣的軍隊:無論面臨絕境,還是深陷重圍,這支軍隊都一往無前,能夠壓倒一切敵人,而不為敵人所屈服,即使戰鬥到最後一刻,也絕不投降,戰鬥到底。
岳飛等人和金兵六度交手,「六戰皆捷」,斬首一千二百一十六級,擒女真、漠兒王權等二十四人。
另外,岳飛本人便身懷絕技,他根據自己的多次技擊經驗和實戰心得,分別創造了一套拳法和槍法,親自在教場上傳授,這就是流傳至今的「岳家拳」和「岳家槍」。
岳飛軍紀的嚴厲程度,在當時說起來,稱得上是嚴酷。史稱,他的軍隊,一旦有「踐民稼,傷農功」,或者在市場上強買強賣,甚至「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刻斬首。
有時軍隊外出,在百姓家門口露宿,百姓實在不忍心,開門將士兵請進屋內,早晨軍隊開拔,室內「草葦無亂」。
岳飛親自寫信,派人送去,好言撫慰,招撫了半數人員過來,悉數納為己用。史稱:「江淮宣撫司右軍統制岳飛自廣德軍移屯宜興縣。杜充之敗也,其將士潰去,多行剽掠,獨飛嚴戢所部,不擾居民,士大夫避寇者皆賴以免」,「常之官吏、士民棄其產業趨宜興者萬余家」。在這裏,岳飛召集到了很多素質極高的將士,這其中有張憲、王貴、姚政、王萬、徐慶,等等。
岳雲年方十二,軀幹不豐,表面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實際上卻生得銅皮鐵骨,九_九_藏_書力大無窮軍中號為「羸官人」。清朝袁枚曾題詩讚岳飛及其雲、雷二子,詩云:「不依古法但橫行,自有雲雷繞膝生。」
一系列訓練下來,這些學員個個練就了非凡的武藝,戰場殺敵便多了一分勝算。
不久,建康失守,杜充降敵,岳飛這支部隊就和組織失去了聯繫,成為了一支孤軍,彷彿又回到了太行山打游擊那段時間。岳飛「孤軍轉戰,且行且擊」,不斷向趙構所在的臨安方向靠攏。
岳家軍「每屯數萬眾,而市不見一卒,惟閱試振旅,則人始幸觀之」。每到一地,岳飛「必自從十數騎周遭巡歷」,檢查軍容軍風,維護軍紀。
而名聞天下,流傳千古,且以將領的名字命名的軍隊只有岳家軍一軍而已。
南撤的路上,下起了雪。天幕低沉,前後左右一片白茫茫、灰乎乎。
而這些,只緣于馬家渡那場大戰,岳飛見到了兀朮的「拐子馬」戰術,他深深地知道,如果沒有精湛的騎術和過硬的技擊術,根本不可能與金國騎兵相抗衡。
而岳雲的母親,即岳飛的夫人劉氏,因不堪忍受寂寞,改嫁了,並未在南來的親友團中。後來,岳珂作《鄂國金佗稡編》,有意為長者諱,將岳雲記作是岳飛的養子。
岳飛將這些人按照之前的行伍兵籍集合起來,鼓勵他們說:「團結就是力量,咱們本來就是最富戰鬥力的隊伍,現在又團結在了一起,正是收復中原,建立奇功的大好時機。到那時,咱們身受朝廷封賞,衣錦還鄉,豈不是人間盛事!」
到了廣德軍的鍾村,又有消息傳來,說趙構出海逃亡,生死不明。
為了不讓自己的軍隊淪落為流寇,岳飛將他們拉到了宜興縣太湖邊上的張渚鎮附近,這兒三面臨湖,只有一條狹窄的小道與外面相通,岳飛每天派出親將把守路口,嚴格控制士兵外出作亂。但有發現,嚴懲不貸。
金兵中的「簽軍」到了宜興地界,聽說岳飛大名,「皆相謂曰:『岳爺爺軍也!』爭來降附」。從金營中投降的「簽軍」前前後後約上萬人。
張憲比岳飛小三歲,在抗戰的日子里成為了岳飛最親密的戰友,他陪著岳飛一起走完那條屬於他們的道路。當然,張憲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會是陪著岳飛一直走到路之終點的人。
史書記載,有一次,岳雲身披重甲騎馬進行「read•99csw.com注坡」訓練,從高山上俯衝下來,到了半山,快速勒馬停駐,因為沖得太急,馬的前足陷入了一個小坑窪里,馬失前蹄,岳雲一個倒頭蔥,身體越過馬頭,狠狠地摔了下來。
很快,岳飛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就會在戰場上得到檢驗。
正因為如此嚴格的要求,岳雲更加努力練習,練就了一身非凡的武藝。全軍也因此一個比一個刻苦訓練,精熟安習各種技藝,「一皆當百」。
南宋嘉定年間的武狀元、中國古代著名軍事家華岳曾在他的兵書《翠微先生北征錄》中不無崇拜地說:「臣聞呈試有四門馬槍,揀指有馬上單槍。岳飛教荊襄之兵,有稽槍射。」他認為:「自近代,善馬射者不善馬槍,所以海隊只選馬槍一十八條、正副旗頭六名,其餘皆系弓箭。立為定製,不容增減。蓋新刺馬軍、新補馬校不練教習,不熟弓馬,兩手挾弓猶恐不能施放,更責以馬槍兼人之能,則彼安能獨辦?要之,一隊皆系老舊馬軍,則令各稽小槍,而不拘以十八人之數;皆系新招生疏之人,則令專事弓箭,而不拘以正副旗頭之額。庶不強人以短,而反害其所長。是謂槍制。」對岳飛的馬上槍擊之技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然,像這樣輝煌的戰果並不是時時都有的。在這段艱苦的日子里,岳飛以身作則,「與士卒最下者同食」。
聽說金人進犯溧陽縣,岳飛和劉經帶領了一千人,趁夜向他們發動襲擊,短短兩個時辰不到,斬五百多金兵,生擒金人的同知溧陽縣事、渤海太師李撒八等高級官員數人。
此外,岳飛還在他的軍隊中定下了鐵一樣的紀律。
時有大夫稱岳飛這支軍隊:「將帥輯和,軍旅精銳。上則稟承朝廷指令,人懷忠孝;下則訓習武技,眾智而勇。」
說到這裏,也許,有很多人認為岳飛太過於嚴苛、殘酷,以至於不近人情。是的,任何一位名將,在軍紀上,都和仁慈、溫和之類的名詞絕緣,所謂「仁不帶兵,義不行賈是也」。
不久,劉經和岳飛的隊伍合併在了一起。
在會議上,他拔刀在自己的左肩上插了一刀,「灑血厲眾」道:「同胞們,戰友們,現在國難當頭,正是我們捨生取義、慷慨赴死的時候,咱們保家衛國,可青史留名。如果咱們趁亂為盜,苟活偷生,到頭來不過枉活一世,九_九_藏_書遺臭萬年!大家想想,建康是江左形勝之地,就算胡虜暫時盜據,也不足以立國!只要我們發奮起來,萬眾一心,就一定能把胡虜驅逐出境,今日之事,有死無二,擅離者,斬!」(先臣灑血厲眾曰:「我輩荷園厚恩,當以忠義報國,立功名,書竹帛,死且不朽。若降而為虜,潰而為盜,偷生苟活,身死名滅,豈計之得耶!建康,江左形勝之地,使胡虜盜據,何以立國!今日之事,有死無二,輒出此門者斬!」)眾將士大為感慨,軍心慢慢穩定了下來。
副將王貴帳下有士兵私自拿百姓的稻草喂馬,岳飛得知,大怒,「即斬以徇」,這還不算,命人將王貴拿來,狠狠地打了一百軍棍。
當年誰說岳家軍,紀律森嚴孰與鄰。
師過家家皆按堵,功成處處可鐫珉。
威名千古更無敵,詞論數行俱絕塵。
擬取中原報明主,亦勞餘刃到黃巾。
師過家家皆按堵,功成處處可鐫珉。
威名千古更無敵,詞論數行俱絕塵。
擬取中原報明主,亦勞餘刃到黃巾。
大家熱烈鼓掌,一起歡呼道:「從今以後,惟岳統制之命是從!」
呂午在詩后註解:祁閶西一舍有庵,曰東松。紹興初,岳鄂王提兵經吾郡西上,士卒秋毫無犯,夜宿人門外,足不敢一越限內。嘗憩是庵,留題。
哥一直被模仿,但從未被超越!
很多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面有飢色,但岳飛治軍嚴謹,大家畏懼軍中紀律,不敢擾民,「市井鬻販如常時」。
岳家軍紀律嚴明,作風優良,當然,最讓岳飛引以為豪的是它的作戰能力。
宋人的筆記曾記有這樣一件小事,岳家軍的一名士兵奉令過長江,當時正遇上「風暴禁渡」,渡船為生的艄公誰也不願過江,這名士兵就單獨駕船過江,眾人大驚,一起勸阻,他卻說:「寧為水溺死,不敢違相公令。」然後毅然前行,在驚濤駭浪之中,越去越遠。
岳飛,這位年方二十七歲的年輕統帥,就憑著自己必勝的信念、頑強的毅力和嚴謹的治軍方略,建立了這樣一支偉大的軍隊。
岳飛當場斥責道:「難道上陣殺敵,也這樣嗎?」當即下令將他推出去斬首。眾將士大驚,急忙求情,最後打了一百軍棍了事。
大軍既已安頓好,岳飛多次派人回故鄉尋找家人下落,終於把自己的母親姚氏、長子岳雲、次https://read•99csw•com子岳雷、弟弟岳翻接到了軍中。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岳飛雖然出身農家,但父親的正直俠義、母親的知禮識義,使他自小就有了忠奸之辨、正義與邪惡之分;而遇上了劉韐、張所、宗澤等亦師亦友的長輩、上級,更是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他忠義愛國的勇氣和氣節,再加上他本身又喜讀《春秋》一類言大義的史書,使他沒有像張俊、劉光世之流那樣胡亂地生長,終成一代楷模。
當他覺察到了將士這種苗頭,立刻召集全軍進行整訓。
形勢比計劃變化快,剛到建康府句容縣(今江蘇句容縣)地界,就聽到了趙構已經從臨安跑路的消息。
兵馬屯駐鍾村,軍中「糧食罄匱」,岳飛只得「資糧于敵」,以戰養戰,不斷向金人發動襲擊,靠獲取戰利品給士兵提供衣食。
農耕文明的人民要精於騎術已非易事,而馬上又要善使槍、要善使弓,更是難上加難,將這三種本事集於一身,其作戰力便足以威嚇一方。
原江淮宣撫司的水軍也從建康潰逃到了宜興,擾掠吏民,聽說岳飛屯軍在側,恐懼莫名,「即命虜捉舟船、盡載老小,若將遁者」。
幾個人一碰頭,交換了意見,最後一致同意南下廣德軍(今安徽廣德縣),蓄精養銳,以觀時變。
時逢亂世,很多軍隊的糧草得不到補充,士兵四下劫掠,維持生計。
恰好,同在馬家渡被打散了的劉經和扈成兩支隊伍也流落到了句容。
「怎麼辦?」岳飛拔劍四顧,心茫然。
杜充從東京帶出的東京留守司部隊里很多士兵都是西北人,他們聽說杜充已經渡江投敵,紛紛前來投奔岳飛。
一時間人心惶惶,「諸將洶洶欲叛」,其中扈成的部將戚方率先叛亂,他鼓動了一夥不安分的士兵,斬殺了扈成,裹脅軍隊叛亂為盜。
所以,在每堂訓練課上,岳飛都要訓上一段話,將士兵個人的命運和國家、民族的興亡結合起來,鼓勵大家刻苦訓練。
岳雲少小有乃父遺風,喜習武藝,《鄂國金佗稡編》卷九《諸子遺事》稱其「手握兩鐵椎,重八十斤」,每次打仗,都是一馬當先,衝鋒在前。
岳飛手下也有將士躍躍欲試,想以戚方為榜樣,在亂世中佔山頭、喝酒吃肉爽一把。
在反覆操練各種隊形戰法、衝刺砍殺的既定課程之外,岳飛還特別設置了馬上的各種技https://read.99csw.com藝訓練,當然,在完成這些高難度動作的過程中,都要求士兵「被重鎧」。
只有在鐵的紀律保障下,軍隊才能具備可怕的戰鬥力。正如西方的兵家之祖維吉提烏斯在《羅馬軍制論》中所說:「真正的勇士不是天生的,而是用嚴格的訓練和鐵一般的紀律造就的。」英雄所見略同。
軍中的開支節度越來越捉襟見肘,所幸宜興縣令聞聽岳飛的威名,「奉書以迎」,說城中存度頗豐,可供養萬人十年有餘。岳飛喜出望外,當即于這一年二月,移師宜興,將兵營屯紮在縣城西南的張褚鎮。
陸遊贊道:「巨盜曾從宗父命,遺民猶望岳家軍。」
中國歷史上曾出現過無數支精銳的特種軍隊,如漢代的虎賁軍,以三千騎橫掃匈奴,殺北匈奴王,將北匈奴向北逐出數千里,不敢再犯;又如唐代的玄甲軍,裝備精良,馬匹充足,初步配置了火器裝備,攻堅戰能力和野戰能力都為一流,成功地將突厥人趕了出去,讓這個當時馳騁歐亞大陸號稱最強大的帝國退出了歷史舞台。
岳飛在亂世中治軍宜興,等於在宜興建立了一方凈土,許多外地人紛紛移居宜興避難。人們交口相贊:「父母之生我也易,公之保我也難。」為了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很多人「各圖其像,與老稚晨夕瞻仰」,把岳飛的畫像供奉起來。甚至,人們「又相帥即周將軍廟,辟一堂祠之」,在宜興的周將軍廟旁邊,為岳飛建造生祠,將岳飛尊奉為神人。
終於,一支讓金兵聞風喪膽的軍隊新鮮出爐了,這就是岳家軍!
南宋史官呂午在《和岳王廟壁上韻》也稱頌說:
相傳湖口有一個姓項的樵夫,將岳飛的士兵視為子弟兵,甘願便宜兩錢銀子將柴賣給前來買柴的後勤兵,可是,該後勤兵正色說道:「千萬不可,我們軍法嚴厲,我可不想為了這兩錢銀子掉腦袋!」說完分文不少地付錢而去。
為了嚴肅軍紀,他必須心如鐵石,冷酷無情。也只有對士卒嚴酷,才能待百姓以仁,更能得到民心,從而擁有更強悍的戰鬥力。
馬家渡大戰失利,岳飛被迫撤軍在鐘山駐紮。
按照《孫子兵法》上所說,這支軍隊完全達到了「風火山林」的「六如」要訣:「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而兵家都知道,能達到這「六如」要訣者,則戰必克,攻必取,無往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