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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十一節 目擊

第一章

第十一節 目擊

朱璽說:「桑丫,你知道尾行遊戲嗎?」
那個人一步步逼近過來。
桑丫說:「別問了,你如果有的話,就借給我用一下。」
桑丫說:「這裏離我家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
朱璽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別嚇我啊。」
桑丫突然說話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很突兀:「你是誰?」
朱璽伸出手,說:「給我一根,我陪你吸。」
桑丫說:「尾行不可能不露一點兒馬腳,可是我從來沒看見過他的一隻耳朵!」
朱璽話音剛落,桑丫已經把自己的酒錢遞給了侍應生。朱璽苦笑著搖搖頭,說:「我能做的,只有送你回家了。」
說完,她就出門了。
桑丫說:「瞧你那點兒出息,連句大話都不敢說。」
桑丫說:「目的是什麼?」
媽媽說:「不知道。我也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對我說這些呢?」
朱璽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說:「哪有什麼嬰兒車啊?只有一輛輪椅,上面坐著一個老頭——你是說它嗎?」
桑丫說:「我看過新聞,有很多明星被跟蹤。專家說,這些跟蹤者百分之七十五都是精神病。」突然,桑丫盯住了朱璽的眼睛:「你在現實中體驗過尾行嗎?」
桑丫說:「知道。」
他又把帶換成了陪。
朱璽愣了一下,說:「那就四瓶吧。」
媽媽說:「出差這段時間,我總是接到一個人的簡訊,他好像是北京人,很了解情況,就是他對我講了這些道理。」
朱璽說:「你應該給他做乾女兒。」
朱璽說:「這些人很專業!你在大街上回頭看,他可能鑽進垃圾箱裏面;你走在小區里,他可能蹲在你旁邊的樹上。你在家裡洗澡,他可能藏在窗帘後面……」
桑丫低聲說:「你看到那輛嬰兒車了嗎?」
桑丫朝侍應生豎起三個手指,說:「三瓶,三個杯子。」
司機就把車開走了。
朱璽說:「幹什麼?」
桑丫說:「我肯定要考到北京去。可是,他不理我了。」
朱璽說:「你可以考到北京去啊。」
走進那條小巷,背後的腳步聲真切了一些,從聲音判斷,這個人一伸手幾乎就能抓到她了。在這樣的深夜裡,在沒有一個人的小巷中,一個人和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距離如此之近,顯然是有歹意的。
那個人沉默著,突然抽出一把刀,顫巍巍地說:「我要錢!」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始終不見婁小婁說話,她忍不住了,對他說了兩個字:你狠。
桑丫抬頭看到馬路對面坐著一個男子,他直直地九-九-藏-書盯著桑丫看。
朱璽說:「好好好,聽你的。」然後,他對司機說:「劉叔叔,你回去吧。老爸要是問我,你說我跟同學去踢球了。」
她依然相信他不在電腦前,於是把QQ框縮小,繼續看FLASH音樂動漫。她在聽櫻桃幫的《親愛的王子》:潘多拉的玻璃瓶,海倫娜的魔法鏡,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眼睛,誰也看不懂真心。迷霧森林幻境里,王子傻傻地蘇醒,妖魔的世紀天使的心情,誰來握住你手心。睜開眼認清迷惘人間,純真只是謊言承諾等於後悔。不如讓我親吻你的頸邊,拿走你不需要的熱血。親愛的王子別害怕,我將對你傾訴撒旦的情話,反正魔鬼亦睜隻眼,反正天神亦閉隻眼。沒有人會想來改變這世界,親愛的王子別再哭,從今以後不再孤獨,沒有感動沒有知覺享受幻滅。然後當你不再有希望,然後你就不會再受傷,然後你就會得到力量,生命是一部黑色童話……
朱璽笑道:「你不怕被人尾行啊?」
朱璽愣怔了一下,彎腰鑽了進去:「你小心啊。」
朱璽說:「以後你會嫁給他嗎?」
走著走著,桑丫似乎又聽到背後傳來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桑丫回過神來,撒腿就跑。
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說話,一直到深夜。桑丫把手機關了,不然媽媽隔五分鐘就會打個電話來。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朱璽說:「桑丫,我們回去吧?」
朱璽說:「我不放心你。」
然後下線,起身離開。
桑丫說:「要是我遇到了歹徒,就算你在旁邊,你敢打嗎?」
過了一會兒,她問道:你很忙嗎?
媽媽說:「等一等。有件事,我得跟你談一談。」
桑丫說:「你有煙嗎?」
桑丫掃了他一眼:「我都不知道什麼原因,你怎麼會知道?」
朱璽說:「這說明不了什麼。」
她發現,這個北方的男人對於她已經十二分重要。假如,他突然在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那麼她會像失去脊椎一樣坍塌下來。她這才知道,自己看起來很堅強,其實無比脆弱,不堪一擊。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個字:你。
桑丫說:「始終就是這樣子。」
那輛孤獨的嬰兒車,慢慢從酒吧門前滾了過去。桑丫看到,那個嬰兒經過酒吧的窗子時,還扭頭朝她望了望。
房子里有了跳跳,似乎多了很多生氣,桑丫感覺不到那個看不見的人存在了。
朱璽說:「你該向我學習。」
司機又笑了笑,說:「好的。晚上我要九-九-藏-書來接你嗎?」
桑丫只看了他一眼,急忙把視線垂下來。
仔細想想,其實這個人很奇怪,他的著裝考究,可是卻很臟,襯衫袖子上還有一條很長的口子。他的鬍子應該好多天沒颳了,亂蓬蓬的。
桑丫說:「媽,我報考北京已經鐵心了。未來不管多難,我都會一個人去面對。」
半個吉普車鑲嵌在高高的牆壁上,成了這家酒吧的標誌。
桑丫把三個杯子倒滿酒,朝朱璽舉了舉,兩個人碰了一下,接著,她把杯子舉到旁邊,和那個無人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一口喝掉了半杯。朱璽看了看那個杯子,喝了一小口。
朱璽說:「我們就去『汽車酒吧』吧,不太遠,可以走走就到了。」
桑丫說:「不知道。今天,我在QQ上跟他說話,他一直不回我。」
看著計程車載著朱璽遠去,桑丫邁步離開之前,又看了馬路對面那個人一眼,她現在不能確定,這個男子是個藝術家,還是一個流浪漢,或者是什麼公司的經理……
桑丫說:「這個人已經長在我後背上了,我已經習慣了。」
桑丫說:「他是一個神奇的男人。」
朱璽說:「要是真遇到歹徒怎麼辦?」
朱璽說:「為什麼?」
婁小婁還是沒回復。
煙買回來,桑丫點著一根,狠狠吸起來。
如今,一堵高牆隔開了她和爸爸,爸爸再也不可能跟著她了。
朱璽跨進酒吧的木門,轉過身,見桑丫站在路上朝後看,就喊道:「桑丫,你怎麼了?進來啊!」
侍應生說:「好的,請稍候。」
後來,她上幼兒園了,吃完晚飯,其他孩子都在小區里奔跑玩耍,只有她後邊總是跟著一個爸爸。媽媽為此跟爸爸還吵過架,她說這樣下去桑丫就會缺乏獨立性。有一天,爸爸終於撒手了,讓她一個人到外面玩。可是,很快她就感覺到背後總有人跟隨,回頭找,卻看不到人。終於有一天,她看到爸爸在假山後露了一下腦袋……
桑丫去了家裡附近的網吧。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著。
朱璽說:「差不多。我覺得,並沒有什麼隱身人,而是有人在尾行你。」
跳跳一進門,就圍著桑丫的鞋子又啃又咬,很是親昵。桑丫低頭靜靜看著它,總覺得它的眼神跟媽媽很相似。
上了QQ,婁小婁不在線。她一直等了好久,才看到他上來了,立即給他發了一個笑臉。他沒有回復。
桑丫猛地回過頭,果然在兩三米之外站著一個人!他看到桑丫回頭,一下就停住了。
桑丫站在門口,靜靜九*九*藏*書地看著媽媽。
朱璽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幫你打啊,至少多個幫手。實在不行,我還可以跑開喊人來。」
桑丫收回目光,幾步就走進了酒吧。朱璽也跟著走了進來。
桑丫推開他的手,說:「不學好。」
她掏出手機,給朱璽發了一個簡訊:今天你帶我去喝酒。
兩個人很快走到了「汽車酒吧」。
桑丫想了想說:「掃興。好吧,我們走。」
桑丫說:「他肯定來了。」
媽媽說:「大學畢業以後,你肯定不願意回花都,對吧?北京有一百來所大學,每年平均有十五萬應屆畢業聲,絕大多數都不願意離開首都。一年又一年,北京積壓了多少大學生?水漲船高,現在北京的單位用人,基本只要研究生。所以,你還是報考其他省城大學比較好。」
桑丫說:「我把錢給你!你別過來!」
她不再琢磨剛才的男人,加快了腳步。這個看不見的人跟隨她太久了,並沒有什麼危險,她有點兒適應了他的存在。
朱璽說:「你身上有嚴重的戀父情結。」
桑丫說:「四年?什麼意思?」
桑丫說:「你不是一直都支持我報考北京嗎?怎麼突然變卦了?」
朱璽說:「我不知道。他們想要的,估計就是尾行的過程。」
這時候是十二點整。
侍應生離開后,朱璽問桑丫:「為什麼?」
桑丫話音剛落,突然,這個歹徒就像中風了一樣,踉蹌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掙扎了一下,想往起爬,卻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朱璽說:「那個北方的男人,中醫。」
紅底黑花的車篷,前面垂著紗簾,裏面端端正正坐著一個嬰兒,桑丫隱約看到,那個嬰兒直直地盯著自己……
在回家的路上,桑丫走得很慢,她的心裏酸酸的。
桑丫沒說什麼,又狠狠吸了一口煙。
她感覺自己很奇怪,一個偶然出現在路邊的男人,竟然在她心裏盪起了如此巨大的波瀾!她覺得他的眼神好像來自前生或者來世,她抵擋不住這樣的眼神。
朱璽說:「你從來就沒理過我,可是我並沒有長吁短嘆。」
桑丫掏出兩塊錢,塞到他手裡,說:「大前門。」
婁小婁還是沒有回復。
兩個人走出酒吧,剩下滿滿一杯酒擺在桌子上,似乎在等待什麼。
桑丫仰頭看了看天,靜靜地說:「我對他這場漫長的等待,勝過了一場熱烈的愛情。」
這個人大約三十多歲,穿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他個子挺高,眉毛濃密,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咄咄逼人read.99csw.com,似乎能看透桑丫的靈魂。
暮色的馬路上,那輛嬰兒車又出現了!它忽左忽右地朝前滾過來。
不一會兒,朱璽就坐著那輛黑色的轎車來了。司機劉叔叔似乎看透了她和朱璽的某種關係,朝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她也尷尬地朝他笑了笑,然後小聲對朱璽說:「你讓劉叔叔回去吧。」
桑丫兩歲的時候,在醫院里丟過一次,其實她是趁爸爸和醫生交談的時候,跑到另一個診室去了,當時爸爸差點兒被嚇得暈過去。找到桑丫之後,爸爸竟然哭了,他說:爸爸這輩子都不會撒開你的手了!果然,從那以後,只要是在外面,爸爸總是緊緊拽著她的手。她感覺,爸爸很像《海底總動員》里的小丑魚。
她說:「媽,我去一趟同學家。」
媽媽一邊摩挲跳跳的毛一邊說:「你不要報考北京了。」
她再一次對他說:你很忙……
桑丫說:「我們AA制。」
花都不大,這時候街上的人已經非常少了。
她和母親幾乎不溝通。
桑丫說:「太遙遠了……」
朱璽說:「我能猜到原因。」
桑丫驚異地問:「你說那是一個老頭?」
侍應生把酒端上來了。他在朱璽面前擺了一個杯子,在桑丫面前擺了一個杯子,把第三個杯子擺在了桑丫旁邊的桌面上。
桑丫說:「也許是我對他太敏感了,一點兒風吹草動,都會讓我憂慮和難過……」
桑丫說:「誰?」
桑丫說:「我不會那樣做。我都拒絕叫他叔叔。」
這天下午,媽媽回來了。
朱璽跑過來,拽了她一下:「你看什麼呢?」
朱璽反問:「那不是老頭是什麼?你的眼睛近視了吧?」
兩個人找一個角落坐下了。侍應生走過來,朱璽說:「兩瓶Carlsberg。」
朱璽說:「你瞧不起我。」
馬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可是好像沒人注意到這輛沒有主人的嬰兒車。
朱璽說:「還有四年。」
桑丫說:「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桑丫沒有對她說家裡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桑丫再次避開他的眼神,朝家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回味那個男人的眼神。也許,他的表情,或者他的眼神,或者臉上的某個部位,有點兒像爸爸,才使自己有那樣激動的感覺。可是,仔細回想,他哪裡都不像爸爸。他帶給桑丫的心理衝撞,僅僅是一個陌生男人的。
朱璽說:「咱班裡至少有一半男生,都在玩這種成|人|游|戲,日本ILLUSION公司出品的,現在已經出第四款了。被尾行的女孩有小愛、小九-九-藏-書稟、小莎、夏娜、SABER、棗真夜、凌波麗、小櫻公主、拉克斯、米婭姐妹……遊戲中還有SM工具、Q幣和各種遊戲的點卡。」
桑丫攔住一輛計程車,對朱璽說:「上。」
桑丫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兩條腿立即抖了起來,跑都不會跑了。她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剛才應該讓朱璽送自己回家的……
桑丫有些惱火地說:「你來跟我見面,為什麼總讓人開車送你?你沒有腿嗎?」
桑丫說:「什麼?」
桑丫說:「還有那個看不見的朋友也來了。」
桑丫打開車門,看了看他說:「你需要我送嗎?」
他大約二十多歲,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一雙廉價皮鞋,頭髮長長的,賊眉鼠眼。
突然,她想喝酒。
扶不起來的阿斗。
婁小婁居然還不理她,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她告訴他:我在路上,走到紅星商場門口了。
朱璽說:「因為他。」
朱璽說:你等我,我馬上去接你。
他不是剛才坐在酒吧對面的那個滄桑男人。
桑丫說:「再待會兒。」
朱璽看看桑丫,桑丫把腦袋轉向旁邊,朱璽就說:「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朱璽一邊走一邊觀察桑丫的眼睛,小心地問:「你今天心情不愉快?」
桑丫說:「三瓶。」
朱璽愣了愣,急忙說:「我沒有。我只是玩過遊戲。」
朱璽說:「哪有踢球踢到半夜的……」
朱璽說:「他送我們去酒吧。」
桑丫說:「跟蹤狂?」
桑丫問:「為什麼?」
朱璽很快就回復了:好的,我一定陪你去!你現在在哪兒?
難道是自己喝醉了?
朱璽左右看看,酒吧里人不多,大家都在靜靜喝酒聊天,沒發現什麼異常。只有靠窗的一個孤獨男子,偶爾抬頭朝他們這裏張望。
桑丫想,他可能不在電腦前吧,就不再說話,搜出幾個FLASH音樂動漫,一邊看一邊關注著QQ,婁小婁一直在線。只要他的頭像在,桑丫就覺得他在那裡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於是就什麼都干不下去。
朱璽說:「你知道我不抽煙的。我去給你買吧,什麼牌子?」
朱璽說:「有,微型的,明天我就拿給你。」
朱璽揚揚手,把侍應生叫了過來。
桑丫似乎沒聽見。
停了停,桑丫說:「朱璽,你有沒有錄像機?」
這個男人依然在看著她。
媽媽走過來抱起跳跳,說:「我的乖乖,你可要分清敵我,這個大小姐心裏煩著你呢,你還跟她親熱!」
朱璽說:「二十歲,法定結婚年齡。其實,再過兩年,你就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