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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飢不擇食

2002-飢不擇食

我懷著接近於朝聖的心情切開一塊蛋糕,用勺子舀起送到嘴邊。那將是我今生品嘗過最美味的食物。但一個律師模樣的人突然沖了進來,把一切安排全部打亂。他叫道:「停一停,事情還沒有結束。」
我理解了他們。但是我的肚子卻堅決的不肯理解我。經過一整天的抵抗,我終於投降了,放棄了自己的尊嚴和人格,在沒有得到遠山公司授權的情況下偷著掰了幾穗青玉米。
但是在這一過程中他們有意忽略了一點,就是社會對專利的保護是有先決條件的。即對專利以及知識產權的保護不能對整個社會的正常發展帶來妨害,更不能違背人類共同的理想。在滿足了這個先決條件的情況下,社會才允許專利持有者對他人的行為進行限制(專利使用上的限制),並藉此取得收益。但是生物技術公司的一些行為,即使不能明確認定違反了這一先決條件,也已經在發展趨勢上出現了背離人類共同理想的跡象。最關鍵的一點是生物技術公司所用以申請專利的是一些業已存在的東西,比如說基因的構成,以及基因表達的生物效果。這些東西是在生物公司進行研究以前就已經存在了的,是大自然億萬年進化的結果。並不屬於任何人,而生物公司只是把它們在分子生物學水平上發現並揭示出來而已,這和發明有著嚴格的區別。
現在我就要領受這珍貴的聖餐了。在場的每個人都緊盯著我。我滿懷感激。世界上恐怕再沒有一餐飯能趕得上這樣的隆重。能遇到這樣好心的人們我真是三生有幸。願上帝永遠保佑這些好心的人們!!!
但是生物技術不同。每個遺傳基因都是大自然經過億萬年的進化產生的,從人短暫的一生來看,根本是不可再生的。因此只要某個公司以某個遺傳基因為基礎獲得了專利授權,就意味著該公司在有關這一基因的所有用途上的完全壟斷。你不可能不使用胃蛋白酶以及胰蛋白酶來消化食物,甚至你的呼吸,你的思考都必須要一系列的酶來調控。而合成這些酶的基因專利被某個公司掌握著。正如我在文中提到的那樣,專利文件是向全社會公開的,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在利用這些酶的時候完全沒有受到該公司專利的啟發,即使在該專利公布以前你就已經在無意識中使用著這些遺傳基因也不改變這一結果。這也就等於是說你的生活將無可選擇的依賴於某個掌握了你遺傳基因專利的公司。你並不能就使用或者不使用某種基因專利作出選擇,因為只要你還活著,這些基因就註定要起作用。這樣從法律上,你活者的權利將依賴於某個確定的生物技術公司。因為基因的不可替代性,你不可能從其它任何地方得到使用基因的權利——如果這些基因被授予了專利的話。
但是遺傳基因是每個人每時每刻都要使用的。
我終於明白了。三年前,也就是我最春風得意的時候。那時候我對自己的身體比什麼都在乎,也花了不少錢。其中一項就是對我的胃黏膜細胞進行了改造,使之分泌出一種特殊的蛋白酶。這種蛋白酶在進行正常消化的同時還會保護我的胃不會產生任何潰瘍。而這種蛋白酶的結構好象就是什麼德耳塔公司的專利。
「真的是這樣嗎?」他冷笑。
後記:我也想不到會有這麼快的速度。整整六大頁七千多字。促使我寫這篇東西的誘因是今天中午《南方周末》上的一篇報道「種中國豆,侵美國『權』」。而整個故事在我吃晚飯的時候還沒有一個輪廓。就是從食堂回來往寢室走的路上開始構思,到晚上9點半我去實驗室,居然已經完成了六千多字。11點從實驗室回來又花了一個小時不到就全部完成。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速度。連我自己都感到萬分驚訝。
撥掉輸液管沒幾天我就完全的卧床不起了。胃裡早沒了開始時火燒火燎的感覺,只是覺得空落落的難受。每天就這麼半睡半醒的,等著死神來把我帶走,我受夠了!
「這怎麼可能?我知道農民為了增加產量要向擁有基因專利的公司付費。可我又不是農民,我又不種麥子。我買漢堡的錢里已經包含了專利使用費了。」
更進一步,如果運氣夠好的話,我還有可能東山再起,還清我那從來沒指望還清的債。我簡直高興極了。
我在醫院里又躺了三天。這期間關於我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小城。人們絡繹不絕的來看我,對我表示同情。但是他們誰也不能幫我什麼。按照法律我所得到的每一分錢,除了救濟金,都得拿去還債。在欠款沒有還清以前我不能有錢去付什麼專利使用費——法律還沒有把專利使用權費用規定成生活必須品。但是沒有專利使用的授權,我吃下任何一口食物都要違反法律。因為現在早已經沒有任何一種食物不涉及遠山公司的專利。如果還有的話,那隻能到外星上去找了。還得比遠山公司跑得快才行——他們已https://read.99csw.com經開始對外星植物的研究了。
他這段話把我給徹底打垮了。連吃草都要得到遠山公司的許可!我喪失了最後的希望,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那有沒有不用付費,我是說不用付專利費的漢堡?」
「差不多是這樣的。專利使用費自動定期從個人信用卡里劃撥。可能是遠山公司發現你信用卡里的錢不夠支付專利使用費,所以他們就取消了你專利使用的授權。」
如果這樣類推下去,那麼阿姆斯特朗在登上月球的時候就該宣布:這裏將永遠屬於他阿姆斯特朗或者NASA.如果僅僅是一兩種作物,那還不算最壞的結果。最糟糕的是對人類基因組的專利佔有。設想一下,如果你身體里的一個遺傳基因被某個生物公司申請了專利。本來你不知道這個基因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但是現在這個基因被申請了專利。以後你每次去醫院都可能不得不為此支付費用。因為從法律上並不能區分你是憑自己的感覺還是因為受到了該生物公司專利技術的啟發而想到醫院去做某種檢查。與普通的專利不同,對人遺傳基因的專利保護客觀上造成了一種奴役的可能。因為一個遺傳基因是大自然上億年的進化形成的,因此每個人在生活過程中都要使用這些基因,基本上不存在繞開的可能性。對於一般的專利技術,如果擁有者要價太高,權衡之後我們還可以選擇不使用這項專利,無非就是麻煩一點,成本高一點而已。
擠公共汽車又消耗了我不少體力。但這是我破產以後唯一能使用的交通工具。鄉下的空氣非常清新。對我來講,吸到這樣的空氣還有另外一重意義:它讓我感覺更餓了。
偶爾去打打零工。專利授權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只用兩隻手幹活兒。
正好街邊就有一家快餐廳。既然要工作,就不能空著肚子。所以我就進去了。
「其實誰也沒有認真相信這東西會在醫藥方面有什麼用處。但是習慣上也就這麼寫了。就象激光器的發明。當初申請專利的時候誰也沒想過它能作成醫療器械。但在專利申請書里還是寫上了可能有醫療用途的字樣。
我頭也不回地向森林深處走去。大概走了兩天,估計著自己已經在森林的中心位置了,我停了下來。
那兩個警官這次可真的慌了神,衝到我面前說:「快吐出來,快吐出來!」
那個律師顯然早有準備,他說:「根據這份文件的記載,這位先生三年前曾經對他的胃黏膜進行了改造。中間使用了德耳塔-凡士古公司的專利技術。而這項專利的授權並非永久的。」
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可能早就使用了而且一直在使用著其中的某種功能,比如說大蒜的殺菌作用。但是一旦生物公司把它圈為自己的領地,那就意味著該公司對大蒜的永久性壟斷。只要該公司最先對大蒜進行了透徹的研究,從死板的法律規定來看,只要任何通過大蒜遺傳基因製造大蒜提取物的行為,包括種植大蒜,都要與該公司的專利發生聯繫。而由於大蒜基因的唯一性,不可能找到一種方法既能生產出所需要的大蒜而又能夠繞開專利保護的羅網。這樣的專利,從一出現就是壟斷的。與土地相類比,發現一塊新大陸和發現一個以前並不為人所知但一直被人們無意識利用著的基因具有同樣的性質。而授予基因專利的做法就如同授權某個探險家將他發現的每一片土地據為己有,不管這片土地以前是不是有人居住,使用。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我遊盪到了南方一個自然森林公園。這時候我已經完全無法忍受流浪的生活。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找個地方定居下來。我不想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入睡。面前浩瀚的森林正好給了我這個機會。
經過我再三請求之後,他們終於聽我解釋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可這仍然不能改變什麼。男主人對我表示同情,但是他仍然不能滿足我的要求。
基因以及其它一些生物資源,對我們來說就象土地和空氣一樣寶貴,一樣不可或缺。這樣的資源是不容私人佔有的。否則就將導致某部分人對另外一些人的奴役。對於這種不可再生的自然資源,人類社會早就有了解決的辦法。絕大部分現代國家都明文規定了象土地,礦藏等帶有天然壟斷性質的資源歸國家所有,個人或者組織只有在得到國家授權的情況下才可以大規模的開發利用。沒有哪個現代國家許可這樣的情況出現:某個組織或者個人佔有了全國所有的土地而其他人只要想在這國家有個落腳的地方都不得不通過某種方式向這個組織或者個人付費。生物資源同樣應該如此。
但是麻煩還是來了。我的信用卡沒能打發掉菲薄的帳單。我賭咒發誓那卡上面的錢至少還夠買上十隻這種漢堡。老闆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會兒,走到後面去了。十分鐘以後他回來,對我說:「https://read.99csw.com你的信用卡上確實有一些錢,但是我不能把這漢堡賣給你。我可以向你解釋原因。因為你的專利授權已經被取消了。」
到了實在無法忍受的時候,我差一點就控制不住自己把他們撲倒在地一口吃了。那兩個警官也被我眼裡邪惡的目光嚇了一跳。但是胃裡沒點東西終究不成。急切之中我就地抓了一把草塞進嘴裏。
難耐的飢餓讓我幾乎發瘋。但是我還是控制住自己停止毫無希望的四處碰運氣。城裡我是待不下去了,看來我只能到鄉下去試試。也許能順便打個短工,掙點零花錢什麼的。
但是人不能老靠葡萄糖輸液活著。我讀過一些醫學專著,知道一個人如果腸胃完全壞死,只靠輸液最多也活不過幾個月。這還是輸的蛋白脂肪混合營養液。要是光輸葡萄糖,我怕連一個星期也支撐不下來。
那兩個警官還挺有同情心,從來沒在我面前吃過東西。要不我會更加難受。但是到後來我還是堅持不住了。我感到眼前發黑。整個世界在我眼裡好象縮成了一個小點,四周金星閃耀。我知道他們就要達到目的了。只要我暈倒,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我抬上飛機。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裏了。
他看看我手裡用來除草的鐵鉤和幾樣用樹枝修理成的工具,態度緩和了一些:「我只是接到舉報說有人在這裏非法墾荒。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我在內。但是無論如何,已經送到了嘴邊的食物決不能放棄。這是我歷經千辛萬苦才得到的權利,我不能讓這些幫助我的好心人們失望。但是那該死的律師按住了我的手說:「你現在還不能吃,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
那警官也不是成心想讓我餓著。他只是在履行他的職責而已。我猜他只是想用這個來逼迫我跟他離開這塊地方。我沒有反抗,他就不能用強。我的過錯遠沒有到他可以動粗的地步。我站在這裏也是法律所允許的。所以他除了這麼跟我耗著並沒有別的辦法。
例如有人申請了胃蛋白酶基因的專利,那你每吃一點東西都不得不使用他的所謂專利,因為你需要胃蛋白酶來消化食物,沒別的替代品。就象文中提到的那個人一樣,一旦不能夠得到某個公司的授權,就只能看著食物活活餓死。在這一點上人們沒有選擇的餘地。任何一個生物公司,只要掌握了某種形式的類似專利,都存在的對其他人進行奴役的可能。因為這時每個人的生死都掌握在某個小小的專利裏面,而專利的繩子另一頭就握在生物公司手裡。
這樣下雨的時候雨水可以順著人字形的頂棚流到兩邊去。屋頂下面用幾根比較粗的樹枝排起來,這樣地面上流過的雨水也不會把我在半夜泡醒。我很為自己能夠順利的從文明社會中脫離出來變回原始人感到高興。
夠惡毒的,我要是有錢去買那個專利我就不會到這兒來受這個洋罪了。
那個律師無奈地沖我嘆了口氣說:「這是法律的規定,我們沒辦法改變。遠山公司已經給了你專利授權。你可以把東西送進嘴裏。但是你只能咀嚼,不能咽下去。否則的話你就侵犯了德耳塔公司的專利。因為你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就使用了德耳塔公司的研究成果來消化你吃下去的食物。現在,由你自己決定吧。」
老闆很同情我,所以很耐心的跟我解釋:「你買的這個漢堡是經過改良的麥子磨出麵粉來做的。改良小麥的專利屬於遠山公司。所以你每吃一個漢堡都等於是使用了遠山公司的專利技術。所以你必須付費。」
他挺同情我,但是仍然堅持我必須停止在這裏的墾荒活動。這是法律的規定,如果對我放任不管的話蜂擁而來的墾荒者遲早會把這裏破壞得一乾二淨。
(原題:餓死在同情的目光中)
我仰起頭看看他們,惡毒的笑著:「我知道這是遠山公司測量過基因序列的草。可草是給牛吃的。他總不會因為人吃這種草而申請專利吧。」
搜尋的結果並不出我的意料。這附近沒有什麼植物沒經過遠山公司全部或者部分測序過。找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聽說完全依靠蛋白質輸液的人最多能活半年。我可不想等那麼久。
是這樣,我明白了。購買專利的費用是在社會保險之外的。我掙到的每一分錢都被銀行拿去還債了,遠山公司當然不可能從我的信用卡上得到一點錢。所以他們就取消了我的專利授權,禁止任何一家快餐店賣給我這種漢堡。
在到處碰壁的過程中我也弄明白了為什麼遠山公司能一下子拿到那麼多專利成果。好多東西事實上遠山公司根本沒認真研究過。只是把這種作物的基因組拿過來測了一個序,猜測它有什麼價值,然後就寫在專利申請書上公布出來。也許有些功能人們早就知道,比方說糧食吃了可以解餓,嚼兩瓣大蒜能夠殺菌。但是遠山公司第一個把它的原理寫在專利九九藏書申請上公布出來。於是以後每一個利用這些作物性能的人都不得不引用遠山公司的所謂「研究成果」,當然還有更主要的事,就是向遠山公司付錢。好象只有經過了遠山公司的工作,人們才真正認識到大蒜可以殺菌似的。在這以前不管人類已經吃了多少千噸的大蒜;因為沒有分子生物學的解釋所以統統沒用。
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我幸福的生活只維持了幾個月。那天我正在地里除草。除了豆子,我還種了一點漿果。就在這時候一架直升飛機從我頭頂上飛過。我沒理它。但是這不等於它對我也沒有一點興趣。第二天早上就有一個警官坐著直升機過來對我說:「我們接到有人舉報說有人在這裏非法墾荒。」
玉米還沒有成熟。不過等它成熟了我多半就啃不動了。可以肯定的是我很久都沒有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了。還泛著青的玉米很甜,裏面的汁水很多。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在家鄉小河邊釣魚的日子。那時候我們經常攏起一堆篝火,然後把從家裡帶出來的土豆,老玉米什麼的埋進滾熱的火灰里。
我不相信他的話。我固執的認為我來到這裏並不妨礙任何人。我只是要收穫我的勞動成果。我並沒有侵犯任何人的利益。
他的接替者同樣禁止我吃任何東西。只要我一動這個念頭,或者他估計我要動這個念頭,他就提醒我並沒有得到遠山公司的授權。也就是說,如果一樣東西被遠山公司證明了可以吃,我這個沒有得到授權的傢伙就得把它當作不能食用的石頭。否則就是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利用了遠山公司的狗屁研究成果!
過一會兒拿出來,刮掉燒成炭的外皮,那清香和熱氣讓人一想到就忍不住流口水。
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在這一天,所有曾經為我奔忙的人們都來看望我。他們給我帶來了好消息,經過遠山公司董事會和經理們的討論,他們終於最後同意給予我這個特別許可。雖然他們一再聲明下不為例——商業公司總是要為他自身的利益考慮。需要辦理的手續已經完成。雖然並不需要,他們還是製作了一張漂亮的正式授權證書。這一天就是證書送達的日子。我從此不必依靠這令人厭惡的輸液管維生了。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所有的人都為此歡欣鼓舞。一切的問題都已經順利解決,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放開肚皮大吃一頓。
說著話他打開了一份文件並且向大家解釋:「根據專利保護法的要求,你不能把食物吃下去,否則就是違法。除非你得到了德耳塔-凡士古公司的授權。而這項授權由於你沒能按時交納費用已經被取消。」
故事中接近於荒唐的情節似乎離現實很遠。但是我想說的是,如果現行有關生物技術的專利授權規定不進行大的調整的話,故事中的情形就遲早會降臨到我們頭上。關於生物技術專利權的問題生物公司實際上在玩弄著雙重標準。在沒有得到專利授權的時候他為自己百般辯解說這樣可以吸引更多的資金投入到現代生物學研究當中去,從而更好的促進社會的發展。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所有的糧食在生產過程中都使用了遠山公司的技術。要是我沒錢去付專利使用費的話,不管我吃什麼東西都會違反法律。
第一天我忙著為自己搭了一個簡陋的窩棚。我那渾身長著細毛的祖先見到我的第一個作品恐怕會羞愧到死。幾百萬年以前他們第一次從樹上下到地面上來搭的棚子恐怕就比我搭的象樣得多。但是我還是很滿意自己的勞動成果。兩棵巨樹之間用一根手臂那麼粗的樹枝架起來。然後用麻的纖維串起成串的樹葉人字形搭在上面。樹葉有規律的順著一個方向疊起來。
我就這樣開始了流浪的生活。田地的主人並不在乎我這樣的小賊。只要別讓他們看見,別讓他們承擔違背合同而被罰款的風險,他們並不在乎我吃掉的這一點半點糧食。但是我不能忍受這樣偷偷摸摸的生活。在流浪過程中我弄明白了我兩個月的救濟金還不夠買十個漢堡——如果我不得不單獨為每個漢堡支付專利使用費的話。如果我能有個正當工作,這點錢當然不是問題。可是我現在每掙到的一分錢都會被銀行拿去還我的欠債。我算是徹底絕望了!
但我沒那麼容易就屈服。最後我靠著樹榦坐下,太陽暖暖的曬著我的臉。雖然不能解決胃裡的問題,但是這點熱量還能讓我減少些能量消耗。
「恐怕不是這樣。你知道遠山公司在測過它的基因組序列以後就申請了專利保護。專利書上寫明了,因為遠山公司得到了它的基因,所以任何針對這種基因,也就是這種植物的利用事實上都使用了遠山公司的研究成果。你沒辦法證明你不是因為看到了遠山公司的研究成果才知道這種植物種子可以食用。因為遠山公司的專利申請是向全社會公布的。所以你只要種了這種豆子,就要得到遠山公司的授權才行。」
我背九_九_藏_書靠著兩床褥子半坐在床上。在我面前已經擺好了美味佳肴。雖然無比的渴望,又受到食物香氣的誘惑,我還是保持了起碼的禮貌,對在場的每一個人表示感謝,並祝他們健康長壽。尤其是那兩個把我從森林裡帶出來的警官,我請他們原諒我那天的無理。他們也很高興的接受了我的道歉並表示完全理解。
可是我那點救濟金壓根就支付不起哪怕是最便宜的飯食——如果包括專利使用費的話。我想我還不如人家養的貓狗。它們從來也不用因為專利使用費餓肚子。
李囂
我鋤完了一條壟溝,抬起頭來。這人的樣子非常友善,所以我就把關於我為什麼來到這裏的緣由向他解釋了一遍。
「為什麼不?我用的可全是野生的種子。是上帝創造出來供所有人使用的。我有這個權利。」
但是一旦專利到手,他們馬上就換成了另外一副嘴臉。把所有直接間接與他們工作有關的東西都聯繫到專利上來,聲色俱歷的指責別人是在盜竊他們的專利,並要求受到最嚴格的保護,對所謂的侵權者進行最嚴厲的懲罰。
吃的大概也不成問題。森林里有的是野果子。感謝那個姓耶的老不死的還創造了這些東西(寬恕我吧,上帝。我只是給餓昏頭了)。我還計劃著改善自己的生活。令人驚奇的是這裏生長著一兩種豆科植物。我搜集到了一些種子,還能吃。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我要開一片荒地。大概兩三畝就可以了。這裏的樹還不很密。不用下力氣砍也能找到一小片一小片的林中空地。弄得好的話,可以一年兩熟。到明年秋天我可能就得想辦法再建個糧倉了!
你可以選擇自己汽車的發動機,如果你不喜歡某個公司的某種專利的話,你可以找到其它的替代品。你所要做的只是從自己的利益進行權衡,並沒有任何一種強制性的力量要求你選擇某種專利或者不選擇某種專利成果。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可以利用這種豆子難道我就不可以了嗎?這種豆子幾萬年以前就長在這兒了。他又沒把他們都買下來,他也沒改變過這豆子什麼。怎麼我就不能種?」
田野里的莊稼長得真好,雖然還沒有完全成熟,但是沉甸甸的谷穗已經壓彎了禾桿。我找到一家農戶,請求他們賣給我一些糧食。這點錢我有,大不了我還可以給他們打打短工什麼的。但是我得到的只有拒絕。
周圍人的眼光已經明顯表現出了憤怒——遠山公司已經提供了特別授權,從哪兒又跑出來個德耳塔-凡士古公司。
遭到了這一生中最大的失敗——我破產了。關於那筆傷心的投機買賣我不想再提。由於我註冊的是一家無限責任公司,所以我全部的財產都得拿去還債。現在我的狀況比一文不名還要糟糕。我的個人財產已經變成了一個負的天文數字。除了救濟金,我所有的收入都得拿去還帳,還我那幾百輩子也不可能還清的欠款。在這個有完善保障體制的社會下,我應該還不至於挨餓。但是很快我就明白當初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
其中也包括內服。」
我就這樣和他耗了整整三天。我可以睡覺,他有人換班。在換班的時候他還特意叮囑接替的人別跟我動粗。一方面是同情我,另一方面,要是他跟我動粗的話,我一出森林就可以到法院把他告個半死。
不過那位可敬的老先生諄諄告誡我說我還得耐心的等上幾天。因為一些手段還有待于遠山公司經營部門的最後確認。在這之前我還不能合法的吃任何東西。但這又有什麼要緊?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痛苦折磨,難道我還會在意這漫漫長路上最後一百米嗎?我很自信的告訴老先生不必為我擔心,同時也感謝他為了拯救我的生命如此奔波。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的種子都是從遠山公司買的啊。如果賣給約定以外沒有授權的第三方,那我就是違背了合同。按照法律可是要罰得我傾家蕩產的啊!」
那兩個警官明白我還沒有瘋掉以後眼裡再次露出同情的目光:「可你還是侵犯了遠山公司的專利權。」
我並不反對生物技術申請專利本身。但是聰明的人們必須看到這其中潛藏的危險。在立法上,必須對生物技術進行特殊對待。法律在嚴格保護技術專利的同時必須以同樣的嚴厲來限制專利權的使用範圍。生物公司有時候會以生物研究需要大量的投入做借口,但是必須明確這一點:兩百年以前的販奴船主為了把黑人運到美洲同樣花費了不菲的代價,但無論什麼樣的代價都不能成為奴役人的理由。從這一點來看,對生物技術專利的保護時間和範圍予以特別而且嚴格的限制是完全而且絕對必要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激動萬分,象完成了一項重大的責任。證書送來了,這意味著整個慶祝活動的開始。幾個年輕的女人甚至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作者:李囂
到了第五天,事情突然就有了轉機。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專程跑過來看我,並且給我帶來了九-九-藏-書好消息。原來他也是遠山公司的股東之一。所以他能夠在遠山公司的董事會上發言。我不知道他究竟費了多少口舌才說動那些賺錢賺瘋了的人來關心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老先生告訴我說他已經得到遠山公司董事會的許諾,在下次例會上會通過一個文件給予我免交有關食品專利使用費的特別許可。這項授權是不可轉讓的,因此銀行不能把它拿去抵債。也就是說我以後可以靠自己的救濟金活下去了。
那天早上我從藉以棲身的貧民公寓里出來,到街上想找點零工。指望打零工來還我那天文數字的欠帳當然不行。但是我總得找點什麼事情乾乾。
這真是個令人興奮到發狂的好消息。曾經那麼美好的生活,一下子又重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了,我又有了希望!我可以去店裡買漢堡,我可以堂堂正正的填飽我的肚子。我可以正常的活下去了。
就因為這一句話,以後所有生產激光醫療器械的公司都要為此交上一筆專利使用費。遠山公司只是把這樣的做法固定下來了而已。」
「不完全是這樣。農民為了增加產量付的費用已經包含在漢堡的價格裏面了。但是有些基因技術並不完全是為了增加產量什麼的,還有一些特別功能。遠山公司認為向農民收取專利使用費並不合適,所以他們改變了收費方式。這是他們的權利。」
「那就是說我每吃一個漢堡都要徵得遠山公司的同意。因為漢堡里使用了他們公司的技術。」
老闆低下頭去查了一會兒,然後很抱歉的對我說:「沒有。不止是漢堡,這裏所有的食品都使用了遠山公司的成果。看來你只有到別家店去碰碰運氣了。」
整個小鎮都行動起來了。好心的人們認為讓我這樣一個人餓死在他們眼前是一種恥辱。但對於我來說能夠早點離開這個世界,或者說擺脫遠山公司無形的糾纏倒不見得是件壞事。雖然如此,但我必須理解這些可愛人兒的熱情。我要保養好自己的身體。雖然每天只能靠營養液過活。但我還得打起精神,哪怕只是為了安慰一下這些好心的人們。
「恐怕不見得。我現在就知道你現在種的這種豆科植物就是遠山公司測過序列的。」
我不懂分子生物學,但我知道人不吃東西會餓。從早上一直遊盪到中午,我的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但是我還沒找到一家肯賣給我,或者說能夠賣給我一點東西填肚子的店——在沒有得到遠山公司授權的情況下。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們給我注射了一針高濃度的葡萄糖。感謝上帝沒讓那個發現了葡萄糖分子結構的人也去申請專利。如果他也和遠山公司那幫混球一樣發現了一個什麼蛋白分子結構就顛顛的跑去申請專利的話,那我們現在就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也要為我們呼吸,思考所消耗的每一個葡萄糖分子付費了。
我沒理他,埋著頭一邊給我的豆子地除草一邊說:「你看我這樣子能給林子造成多大的破壞呢?」
我要了一個最便宜的漢堡,這是我不多的救濟金所能負擔的食品之一。
「那我不吃豆子行不行?反正這裡有的是野果子。」
「專利授權」,「被取消」,這幾個詞兒怎麼可能和現在的我搭上關係。自從投機失敗以後我就再沒從事過任何商業活動,靠社會救濟生活。
正因為我沒錢,所以只要是法律管得到的地方,我就不能吃到任何東西。
改造要花很多錢,我破產了以後根本沒錢去交什麼專利費,更沒錢去把我的胃黏膜再改回來。於是德耳塔公司的專利就一直留在我的胃裡面,給我消化食物。現在這些該死的混球終於找上門來了!
我喪氣極了。想出去找點事情乾的念頭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我在大街上走了整整一個早上,沒找到一家肯賣給我,或者說能夠賣給我一個漢堡的快餐店。所有的食物里都包含了遠山公司的研究成果,在沒得到遠山公司許可的情況下我連一點麵包渣都休想得到。
如果僅僅是區別,並不能成為生物公司受到指責的原因。關鍵是這些基因以及相關的知識是有限而且不可再生的,在人類的生活當中具有著不可代替的特性。也就是說是天然壟斷的。如果單純的對這種研究成果進行完全的保護而不加以限制的話,最後很可能導致對人類自身的奴役。如果有人為你身體里某種蛋白或者遺傳基因而申請了專利,那你在某種意義上就不再是自己身體的主人。你必須為自己的生命活動而付出代價。但是真正值得擔心的並不是代價本身,而是這種天然壟斷性限制了人的選擇權利。
「遠山公司在權利要求書里用途一欄提到了這種草可能被用於醫藥。
「這裏所有的植物都是遠山公司直接或者間接研究過的。所以幾乎所有對這些植物的利用都會牽扯到遠山公司,都要得到遠山公司的授權才行。」
他又冷笑。我知道他將要說出來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狗屎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