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天驕
我發現血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樹林。
空地周圍的樹七歪八倒,地上的草已是一片焦黑。在空地中央,赫然躺著阿基里斯的殘骸,機身前半部分已不翼而飛,而裝有反物質堆的后機身卻保存了下來。
欲知後文,按下鏈接: DIY自己的音樂專輯,我也要做音樂人!
我已經連續十個晚上沒再聽到那噹噹聲響了,但我心中的疑雲仍沒有散去。傑那似乎永遠沒打開過的屋子,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呢?
站在屋頂上的我,雙手痛苦地揪著頭髮,我萬萬沒有想到故事的結局竟會是這樣。一位天才就這樣被黑暗、愚昧和野蠻輕而易舉地扼殺了,我終於知道了傑為什麼沒能在航空史上留下名字。
奇異的彩光如奔騰的江水傾瀉而來,天空中升騰起一道極其壯麗的光焰!如同普羅米修斯點燃了熊熊天火,如同智慧女神雅典娜君臨大地,21世紀的文明之光在中世紀的天空中閃耀……
光!
我身上的高空代償服不見了,只剩下撕了些口子沾滿泥污的飛行內衣。右腿上裹著布條,布條間露出了些不知其名的草藥。身下是張墊著乾草的床。
這裏面一定有原因。
我深吸了口氣,按下啟動鍵……
第二天,我發現傑在他的門上加了把鎖。
座椅已經摔散了,零件到處都是。我蹲下來撫摸著變形的椅身,是它救了我的命。我依稀記得在白光閃過後,我拉動了彈射手柄,剛彈出去,就傳來阿基里斯的爆炸聲,之後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大概我落地時受了傷,在半昏迷狀態中掙扎著爬出樹林,偶然遇到了傑。我真是幸運,要不是碰上他……等等!我的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傑平日在教堂里深居簡出,怎麼會到這裏來?他來幹什麼?我心中的疑雲又驟然升起了。
「可以起飛,祝你好運!」
我想象著,想象著反粒子從貯存器中奔流而出,飛速穿過粒子閥,在反應腔中與正粒子碰撞,湮滅……
飛行員優秀的身體素質使我的傷恢復得很快,二十天後,我就可以下床了。一個月後,我開始在教堂天井邊的走廊上來回走動,活動筋骨。這一個月里,傑是我接觸到的唯一一個中世紀的人。
「教堂?……那這裏叫什麼,我是說地名。」
我在光芒中向前一躍……
我又摸索著回到屋裡,關上房門后,心仍怦怦亂跳。
眼前逐漸亮了起來,我能看見東西了。
「你傷得不輕啊。」又是那個聲音。
金色渦流工程進展順利,反物質堆如期製成了,雖然只有一台,但它已足以改變歷史了。對我而言,更重要是我已被確定為阿基里斯號的試飛員。可是,帕金斯博士通知我說,要越過反物質堆在地面試車的階段,直接進入空中載人飛行。
帕金斯博士告訴我,他們有把握不久造出一台反物質堆來。現在已製成兩架構造相同的教練機,分別命名為阿加門農號和阿基里斯號。後者今後將裝備反物質堆,前者則是常規動力,用來訓練將來試飛阿基里斯號的飛行員。他要我加入到阿加門農號的試飛者行列。
當傑給我送來食物和水時,我提出想到我被發現的地方去看看是否還剩下什麼東西。可傑不讓我亂動,他說我的腿傷很嚴重,最好先靜養一段時間,至於我的財寶也不必擔心,城外很荒涼,發現我的那塊地方更是人煙稀少。我只好作罷。
天啦,飛行手冊上提到的所有重大的故障現在幾乎都發生了。我把阿基里斯切換到備用的機械液壓操縱系統,可我使盡全力,駕駛桿仍沉重異常,紋絲不動。
我把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花白的頭髮,爬滿皺紋毫無表情的臉,冷峻陰鬱的眼中掠過一絲神秘詭異的光芒——一個怪人坐在我面前。這人身上穿著一件古怪的黑袍,胸前掛著的一副十字架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到他的同時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是間約十平米的屋子,四周牆壁用石頭砌成,陰冷潮濕,長滿青苔。屋裡十分昏暗,牆邊木桌上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可我這時反倒猶豫了:如果他去飛,人們會不會再把他趕走呢,這可是中世紀啊!於是我勸他放棄試飛,不要冒險。可他卻堅信,如果他試飛成功,人們是會在事實面前低頭的。
而且在這期間,我極幸運地有了一位紅顏知己。我喚她雪兒,一個活潑、漂亮的姑娘,是這兩架教練機的專家維護組的成員。每當工作之餘,我倆便在花前月下散步,互訴衷腸。記得在情人節之夜,當我第一次試圖吻她時,她為我的笨拙笑得前仰後合,隨後主動給了我一個甜蜜的回吻。可是,後來我正式向她求婚,她卻沒有答應,柔聲說:「不是我不愛你,而是希望你不要因為愛情耽誤了試飛。你知道嗎,想超過你的人多著哩,我等著你試飛阿基里斯勝利歸來。」啊,多麼善解人意的雪兒!
感覺好些了,只是腿疼得厲害,腦袋裡一團糟。發生了什麼?我怎麼受傷了?……我又是誰?
我出生於飛行世家,前幾代都是空軍飛行員。興許是媽媽在飛往歐洲的飛機上生下了我的緣故,我自幼便酷愛飛機,10歲時曾偷偷地鑽進父親收藏的老古董F—16的駕駛艙,居然將它發動起來,險些真的飛上了天。父親把我打了個半死,臨末嘆氣道:「看來你小子將來也要吃這碗飯了。」果然,我剛滿14歲他就送我進了少年航校,還鄭重地囑咐:「現在read•99csw•com你也是藍天的兒子了,你要記住,你將是為人類追尋更大的夢想而飛翔的。」我從航校畢業后不久便被調到著名的「挑戰者」聯隊,成了全軍最年輕的試飛員,並屢獲嘉獎。
「塔台,我是阿基里斯,我已滑到起飛線,請求起飛。」
四
不一會兒,廣場上有人注意到傑了,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一些人在驚叫,誰也不知道頭頂上那飛翔的怪物是什麼。商販們扔下攤子四散奔逃,士兵們舉起長矛卻不知所措,一些教士則誠惶誠恐地在胸前划著十字。廣場一片混亂,彷彿世界末日已經到來,不一會兒就空無一人了。
呵,金色渦流工程!儘管這個詞兒已是家喻戶曉了,卻依然極富神秘感和誘惑力,猶如當年牽動人心的阿波羅計劃。《時代》周刊是這樣描述它的:「金色渦流工程將使火星城、人造月亮、大西洋海底隧道等21世紀的偉大技術成就,在它的面前黯色失色,它堪稱人類歷史上最具普羅米修斯式意義的創舉。以反物質作動力的飛行,也許是人類進行長距離宇航,實現飛出太陽系夢想的唯一希望。」
「你一定是東方的珠寶商人,否則不會遭到強盜的搶劫。我今天上午在城外的樹林邊看到你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好像剛從樹林里爬出來。我敢肯定那些強盜和十字軍一樣……」
「傑,你為什麼還不睡?」
「這裏的確是亞平寧的土地,你大概是傷得太重了……你說話的口音我從沒聽過,你的衣服也很奇怪,我費了很大勁才把它脫下來。」
一提起木鳥,傑平日那種冷漠的神情立刻不見了,他的眼中流露出興奮的光芒。我知道這才是真正的他。
傑按照我告訴他的要領拉動機翼上的拉線,開始平穩地盤旋著向廣場中心下降。當他的雙腳接觸地面時,慣性使他向前又跑了幾步,一下摔倒在地。但他很快爬了起來,飛快地掙脫了身上的帶子。「成功了!我飛起來了!我能飛了!」傑在無人的廣場上歡呼著。人們在廣場周圍的小巷中用驚異和畏懼的目光看著他,一些人在喊:「看,是那個敲鐘的老頭!」
在這光芒中,教堂那長長的陰森的影子被一掃而光,而教堂本身如同塵埃中一隻可憐的螻蛄;在這光芒中,教士們扔掉了手中的利石,把高貴的頭顱藏入黑袍,周身戰慄不止;在這光芒中,傑的血竟變成了藍色,就像天空本身一樣藍……
木頭和羊皮做一隻木鳥……也許是上帝的安排吧,我那天為了給木鳥收集木材到城外去,卻遇到了你。雲翔,你是個好人,雖然我不太明白你說的什麼時空統一體之類的道理,但知道你是很有學問的人。」
「你在幹什麼?」傑幾乎是在喊叫。
我披上衣服推開房門,黑暗的天井走廊和樓下的大廳空空蕩蕩。「當……噹噹……噹噹當……」聲音越發真切,彷彿來自遠方。月光透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灑在木板地上,奇異的影子有如一隻只血色的眼睛,忽而又變幻成一張張扭曲的血盆大口。恐怖纏繞著我,但好奇還是佔了上風,我躡手躡腳來到走廊仔細傾聽,那聲音近了。我隨著聲音的方向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終於發現自己來到了傑的房門前。
從窗戶外傳來陣陣人喊馬嘶,還有女人的驚叫聲,嬰兒的啼哭聲,一片嘈雜。那個神秘的黑袍人站在窗邊看著,沉默不語。
「談談你的木鳥吧。」
「羅馬?這裡是義大利?我可是在大西洋……這怎麼可能!」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床邊的一隻木盆里放著我的高空代償服。
注:①阿基里斯與阿加門農都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這是個晴朗的早晨。
周圍除了在遠處盤旋的那四架戰鬥機外再沒有什麼了,近千公里範圍內已實行了嚴格的空禁,海面上的城市也被拖走了。
「我只是隨便……」
機械師們在阿基里斯周圍忙碌著,可他們當中並沒有雪兒。
一
我想起在航校時,教授飛行原理的老師說過:「飛行器的可操縱性是飛行成功的關鍵,萊特兄弟之所以被稱作現代飛機之父,是因為他們不像許多同時代的設計師那樣,片面地追求更輕的機身材料和功率更大的發動機,他們走了一條獨特的路:通過對飛行中的飛行器進行不斷的氣動修形來實現飛行器的動態平衡,這就是他們成功的秘密……」所以我在滑翔機上安裝了簡易的襟翼系統和拉線操縱系統,飛行員可以通過它們來操縱滑翔機。
我按下了遙控啟動鈕。
我欣喜若狂地跑過去,繞著殘骸轉了幾圈,又動手拆掉了機身上的一塊維修開口板,仔細看了看機身裏面,那台反物質堆基本是完好的,機身減振系統顯然有效地緩解了墜地時的衝擊。啊,只需一次,只需再啟動一次(把機身線路再接起來就能啟動堆芯),反物質堆中剩餘的能量就能夠重新打開時間之門,把我重新帶回21世紀!
帕金斯博士的光頭出現在座艙左前方的顯示屏上,對我說:「雪兒說她不舒服,今天不來機場了。你看過飛行任務單了嗎?我們在阿基里斯上加裝了兩台渦輪風扇發動機,你把它飛到北大西洋上空三萬五千米高度,然後一按反物質堆的啟動鈕,剩下的就交給上帝吧。」
「你終於醒了。」耳邊響起有些古怪的聲音,夾著一種特殊的音節。
我忙俯身鑽到「風箏」下面,把兩隻胳膊伸進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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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怪人。」我又閉上了眼睛。一會兒,我又恍若看見了一片炫目的白光向我撲來,驚得我猛地再次坐了起來。到底發生什麼了,是場噩夢嗎?我為什麼從二十一世紀末回到了十三世紀初?
就這樣,我每天躺著,想著如何才能回去。我住的是聖彼得教堂的頂樓,傑是教堂的敲鐘人。每當他敲鐘時,樓下便會傳來僧侶和教徒們虔誠的禱告聲。
這段時間,我放慢了阿基里斯的修理,好在剩下的工作也不多了,而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幫傑製造滑翔機的工作中來。我有時也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出於對這位先驅者的崇敬,還是因可憐他的遭遇而想幫他一把?我也不知道……
「這就是我發現你的地方,當時你渾身是血趴在這裏。看,地上還有風乾的血跡。」
這樣,我便成了阿加門農號試飛者的一員,每次考核都是名列榜首。從帕金斯博士對我讚賞的眼光中,我猜想自己將是試飛阿基里斯號的最合格的人選,從而迎來我人生之途最輝煌的一刻。
那一瞬間,我幾乎落淚。先人的目光穿越了千年的歷史落在我的身上,那目光如同熾熱的火焰劃破了永久的黑暗,哪怕只是一瞬……
「木鳥?對……它很出色,不是嗎?它能使人飛起來……也許今後我們能夠不必再走路或騎馬了,木鳥能把我們帶到任何地方……河流山巒再不是什麼障礙……噢,對了,我們還可以用它送信……另外,我們的士兵可以乘坐它打退日耳曼侵略者,這也是我設計木鳥的目的之一……我相信木鳥一定會改變我們的生活……」說到這裏,傑的臉上綻出了笑容,他無限憧憬地望著遠方,彷彿看到了在不久的將來他的木鳥被成千上萬的人使用著,「雲翔,我沒想到在有生之年會遇到你,你是唯一一個理解我的工作的人。」
「因為只有天使才會懂得那麼多有關飛行的知識。但我相信我們人類也能飛,是的,我們也能飛。」
「在太空中我們還沒有合適的試驗平台和觀測手段,至於遙控嘛,再先進的機器也無法取代人腦的隨機應變。」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我問。
它們,開始熔化了。
我像頭狂暴的獅子衝進傑的房間,他原來做的那架滑翔機還架在椅子上,我俯下身把雙肩送入皮帶。「等著我,傑!」我回到屋頂,廣場上已陷入了沉寂。只見傑的鮮血在慢慢流淌,浸入中世紀的大地,流進了骯髒的水溝。
從門縫裡透出了燭光,還傳出噹噹的聲響和人的喘息聲。我恍然大悟,原來噩夢中那種敲釘的聲音來自這裏!我扶著門,把眼睛湊近了門縫……突然,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燭光也滅了,昏暗的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我心頭一沉,正轉身要走,這時,身後的門開了。
「這裡是洛巴城,是個有一萬人的大城市,離羅馬只有兩天的路。」
於是我讓傑留在車旁,一個人走進了樹林。林子很密,當我走了二十多米遠再回過頭看傑時,視線被灌木叢擋住了,也許正因為林木茂密,才沒人發現樹林深處的秘密。我又向前走了幾十米遠,看到了自己的彈射座椅。
我抬起頭,空中掠過了四架戰鬥機。我明白,它們是為我護航的,同時它們也是最後一項試驗安全措施,如果阿基里斯出現重大故障而我又不服從命令試圖返航時,它們就會向我發射導彈。
型神鳥。
「這裡是聖彼得教堂。」那人低沉的聲音鬼魅似的飄了過來。
我和他坐著一架驢車出了洛巴城,向西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面閃出了一大片樹林。在樹林外的一塊岩石旁,傑停住了車子。
「不,它不是風箏,它可以帶人飛上天空。」我一語道破天機,這使傑更加驚駭了,我卻頗為得意,「它很不錯,不過也有缺陷,比如那隻鳥頭破壞了整體平衡,如果飛起來的話會頭朝下栽的……」
六
1202年!1202年!……我的頭在嗡嗡作響,我又昏了過去。
我撫摸著機身,開始冷靜地用科學的眼光來觀察它。這誕生於九個世紀前的滑翔機,氣動布局基本正確,但我不知道機頭上的那隻鳥頭是幹什麼用的,它很精巧,卻破壞了機身平衡,使重心落在升力面之前,如果飛起來會一頭栽到地上的。另外,它沒有垂直安定面,航向穩定性很難保證。當我正打算把鳥頭拆下來時,身後的門開了。
②李林塔爾:德國早期飛行家。
我停下腳步回過身,傑的身影半隱在黑暗中,藉著反射的月光,可以看到他身上的黑袍。那雙沉鬱的眼睛放射出攝人心魄的光,我不禁倒退了幾步。
「不經試車就載人飛行……你們瘋了,這是拿試飛員的生命開玩笑!」
腳下,先民們在四散奔逃;耳邊,風在呼呼作響。一顆滾燙的淚珠在我的臉旁無聲地滑落……
二
噩夢的內容總是雷同:我聽到一種類似釘釘子的聲音,我朦朦朧朧來到了一片陰森森的墓地,見一個光頭男人披著黑袍背對著我在釘一口棺材。他猛地轉過身來,我嚇得渾身哆嗦,是帕金斯博士!他的臉色慘白,一雙眼睛閃著綠光,向我獰笑道:「哈哈哈哈——我正給你釘棺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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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命運安排我遇到了一位天才,傑簡直是中世紀的李林塔爾②,而且他至少領先了六百年。想一想,一個中世紀教堂的敲鐘人,竟能單槍匹馬造出一架相當科學的滑翔機,相比之下,我的試飛有什麼偉大可言!我在終於解開心頭的謎團的同時,卻又惋惜于傑為什麼沒有在航空史上留下他的名字。
「你究竟是什麼人!」傑加重了語氣。
「這是我的房間,你快出去!」傑快步走過來,擋在我和滑翔機之間,眼睛深處掠過慌亂和恐懼,「這不過是風箏罷了,有什麼好看的。」
「準備好了就開始吧。」
我關掉發動機,讓阿基里斯處於滑翔狀態,通過後視鏡我看了看機身後部隆起的圓包。那裡就是那台反物質堆,再過一會兒,我的命運就要掌握在它的手中了。
五
作者:雲翔
我舉起遙控器,雪兒的淚眼又浮現在我眼前,我也許會死,會失去她,會失去我所追求的宏偉事業。但我相信我要做的一切就是接過傑手中的蠟燭,給中世紀黑暗的殿堂帶來一線光明,哪怕只是一瞬……
「一個很遠的地方。」我說,「朋友,你能告訴我,你是怎樣想到設計它的嗎?」
當我走出樹林時,傑見我兩手空空,詫異地問:「你的財寶呢?」我自顧快活地回答:「我找到了比任何財寶都更珍貴的東西!」傑一愣,很快又恢復了往日那種對一切都漠然的神情,說:「天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牆壁陰冷潮濕。
從教堂的屋頂向下望去,前面是一個小廣場。背著糧食的農民,大腹便便的商人,持矛巡邏的士兵,身穿黑袍的僧侶,都走在鋪滿鵝卵石的路面上,旁邊是骯髒的排水溝。
「沒有,當時我來這裏辦事,剛到這兒就看見了你。」
海天一色。
這確實不是什麼風箏,而是一架真正的可載人的滑翔機。
「外面出什麼事了?」我問道。
突然,狂風驟起,我覺得她鬆開了我的手,我孤立無援地飛快往下墜,往下墜……
「我叫雲翔,我非常感謝你救了我……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呢。」
我仔細地觀察它,橫豎交叉固定的兩條圓形木柱構成了風箏的主梁,在橫樑上由削成凸形的一些輕而堅固的木條構成骨架,蒙上了羊皮,就像機翼。在豎梁的另一端,用同樣的細木條構成了一個平面三角結構,也蒙上羊皮,還粘上了許多羽毛,就像飛機的尾翼。風箏的前端還連著一個很大的雕刻得很精細的木質鳥頭,沒想到傑會有這麼好的手藝。整個風箏大約長4米,寬2.5米。而當我俯下身察看風箏的下面時,我愣住了。
「幹嗎不進行地面試車,這可是最起碼的試驗步驟。」這實在使我感到意外。
總的來說,這一個月過得還算不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總做噩夢。
我低頭去看儀錶,幾個顯示屏全都黑洞洞的什麼也沒有!我定了定神,開始冷靜地扳動各種開關:光傳操縱,失靈了;附面層控制,沒了;激光高度表,壞了……我打開衛星通訊系統呼叫塔台,可耳機里只有沙沙聲……
「水……水……」我的手漫無目的地在黑暗中摸索著。一隻木碗送到我的嘴邊,那碗有一股難聞的臭味,但裏面盛的至少是溫熱的水,我一口氣把它喝乾。
光,奇異的光在座艙周圍飛快地變化著,像無數的精靈飛舞。大海、天空、戰鬥機都不見了,只有光。我驚異地望著眼前瑰麗的景緻,黃、藍、紅、紫……
……
「我叫傑……我去給你拿吃的吧。」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傑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陽台上,過了好久,他才轉過身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望著我,十分痛苦地說:「這是我花半生的心血才想出來的設計,卻被你輕而易舉地推翻了……你不是什麼珠寶商人,你是誰?從哪裡來的?」
了很多時間來進行我的研究,在一間廢棄的地窖里建了一個秘密實驗室來解剖鳥類,研究它們的身體構造。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可我的一個朋友告發了我,院方認定我的行為是大逆不道,把我趕出了學院,我的家庭也因此和我斷絕了關係。我開始到處流浪,討飯,干粗活,嘗盡了世間的辛酸……十年前我才來到洛巴城當上敲鐘人。但我一直沒有放棄我的夢想:像鳥一樣飛翔。我在這裏隱姓埋名,秘密進行研究,生怕被人發現后又會被趕走。我已經快五十歲了,再也經不起顛沛流離的生活了……就在這期間,我終於漸漸明白了鳥類飛行的奧秘,它們是通過用翅膀和尾巴拍打空氣來獲得向上的力量的。後來我決定用
「天使?」我覺得好笑,「你為什麼說我是天使呢?」
「我出生在威尼斯的一個絲綢商人家庭,父親是虔誠的基督徒。我從小過的是不愁吃穿的生活,但我喜歡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十歲那年,我開始對鳥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它為什麼能飛?人能像鳥一樣飛翔嗎?我去問父母和朋友,可他們至多報以一笑。我的少年時代就是在搜集各種各樣的鳥類羽毛中度過的,而同齡的富家子弟則整日尋歡作樂,無所事事。我二十歲時,父親決定讓我成為一名牧師,送我去了羅馬的一所神學院,可我討厭在神學院里像驢子一樣的生活。我信仰上帝,但我更信仰真理;上帝應該是真理的化身,而不是那些神職人員口中的謊言。不過在神學院里不必為生計操心,這樣我九-九-藏-書就有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發現在奇異的光影中,繞著阿基里斯的輪廓有一道藍白色的光,那是機身上能耐7000℃高溫的防熱瓦發出的。
「年輕人,你該去睡覺了。」是傑的聲音。
五年前,我再次被授予優異服務勳章的那天,一個陌生的光頭男人找到我說:「雲翔先生,我是帕金斯博士。我仔細研究過你的飛行記錄,你很出色,尤其具有在高空和超高空飛行的豐富經驗。現在我要向你提供你可能很感興趣的冒險行動,就是參加金色渦流工程。」
我把黑匣子中的記錄數據又複製在一張光碟上,將其塞進飛行皮夾帶在身上。可就在我的手指觸及彈射座椅手柄前的一剎那,艙外一道強烈的白光向我撲來……
「這傢伙膽敢侵犯上帝的領空,他是異教徒!是魔鬼!」「處死他!」「燒死他!」教士們狂呼著向傑撲了過去。傑愣在廣場中心,囁嚅著解釋:「不,聽我說……我們能飛……我不是……」但是他的話被教士們的嚎叫聲淹沒了,他們從地上拾起尖利的石頭向傑和他的木鳥瘋狂地砸去……
「十字軍?你是說十字軍?」
我沉默不語了。這時,我的耳畔又響起了父親的話:「你要記住,你將是為人類追尋更大的夢想而飛翔的。」我胸中頓時奔涌著一股豪情。
我終於走進了阿基里斯號的座艙。
「你醒了?十字軍又要東征了,去攻打埃及,這次是英諾森三世……」那人輕聲回答,眼裡卻流露出鄙夷和仇恨的神色。
「你是什麼人?」傑打斷我的話,緊盯著我問。
我輕輕地把門推開,一股鋸木屑的味道撲面而來。這簡直是一間木工房,環牆的地上零亂地堆放著木料、繩子、盛著膠和漆的陶罐,還有些羊皮,房子中央擺放著一件還未完成的東西。
相隔九個世紀之久的兩顆心,就這樣緊緊地貼在一起了。
這是我給這東西的第一個定義,但我馬上就推翻了它。現在是中世紀,世界上真正的滑翔機是在十九世紀才出現的。我也許該稱它大風箏才是,但它卻更像是滑翔機的雛型。
「雲翔,你是天使吧?」
一架滑翔機!
明天,傑就要試飛了。
隨著一陣喧鬧,一群黑衣的教士從教堂中蜂擁而出,向傑逼近。
光!奇異的光……雲海……耳邊的風……我和雪兒手牽手飛翔在天空中。極目遠眺,海天一色,星辰依稀可辨……
「只要把鳥頭拆下……」我自顧說下去。
「等等!你,你說什麼?十字軍三次東征?」一種不祥的感覺揪緊了我的心,「現在……是哪一年?」
我的腿傷基本痊癒了,迫不及待地要求傑帶我去發現我的地方看一看,我說強盜搶劫時我在樹林中藏了些財寶,想取回來。傑答應了。
一聲聲令人心悸的慘叫在廣場久久回蕩,聚集在周圍的人群卻無動於衷地看著這野蠻血腥的場面。
從此以後,我經常一個人從洛巴城騎驢或乾脆步行來這裏「挖財寶」。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不到兩個星期,主要線路就基本接好。在工作閑暇時,我就坐在樹樁上把玩工具箱里的工具,這些工具可都是雪兒用過的呀!她的淚眼又不斷地浮現在眼前……
③指隨挑戰者號太空梭遇難的七位宇航員。
「反物質能要比核能大得多也危險得多。雖然經過反覆的論證計算,我們對反物質堆的安全性能很有信心,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萬無一失。一旦試驗失敗,反物質堆所產生的能量失控的話,將足以摧毀半徑四百公里範圍內的一切東西。現在地球上擠滿了一百二十億人口,連過去的沙漠和高原現在都散布著許多居民點,我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試驗地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海洋上空試車。」
寬敞的航天大廳燈火輝煌,聚集著航天局官員、軍界首腦和政壇顯要,隆重非凡。當我進入大廳,穿過人群走向中央的桌子,記者們的數十架攝像機一齊對準了我,全場立時掌聲雷動。我即將在此簽署自願試飛以反物質作動力的阿基里斯①號試驗機的合同,這就意味著我須面對兩種截然相反的結局:或者成為開創新時代的英雄,或者成為人類夢想飛出太陽系的殉道者。我忽然瞥見站在大廳角落的雪兒,她迎著我的目光向我微笑,臉頰卻掛著兩行清淚。這時,我覺得握在我手中的筆分外沉重了。
毫無疑問,「風箏」一頭栽倒在房頂上。我站起身來,一邊撣土一邊說:「原諒我,傑。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是對的。」
「這裏很暗,你要小心。」
完了,按行話說這飛機「死了」。這種情況下只有跳傘,任何遲疑都會帶來災難。
我們把摔在屋頂上的那架滑翔機抬回來修理,好在損傷不大。我堅持要拆掉鳥頭,傑卻一再說明,那鳥頭是保佑飛行成功的。他畢竟是生活在中世紀的人啊。
九
八
黑袍人一愣:「年輕人,難道你不知道現在是耶穌誕生一千二百零二年嗎?」
三
「我已進入實驗空域,是否可以開始了?」
十
在我不斷的勸說下,傑不再固執己見了,他和我重新開始製作一架仿效原設計的新滑翔機。當然,經過了我的改進,首先增大了機翼面積以提高陞力,在尾翼上加裝垂直安定面,並在機身骨架中埋入鋼條以增加強度。
我把發動機掛到最大轉速,放下噴氣襟翼。
傑正忙著紮緊身上的帶子,我們新做的那架滑翔機就在他的背上。我走過去,用一支炭筆在機翼上寫著。「你九_九_藏_書在寫什麼?」傑問。「一首詩,一首我們那裡的人寫給七位去尋夢的先驅③的詩。」我答道,隨即朗誦起來——展開歡樂的翅膀在藍天飛舞啊掙脫地球險惡的羈絆向著太陽爬升與陽光剪裁的彩雲同樂在雲雀和山鷹沒有到過的地方飛翔腳踏天空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心地泰然寧靜地伸出手去撫摸上帝的臉龐傑站在離房檐約10米的地方,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助跑……越來越快……到達屋頂邊沿時,他向前猛地一躍。上升氣流將滑翔機高高托起,在中世紀的天空中翱翔、盤旋,猶如一隻充滿了靈性的巨
每當這時我就嚇得滿頭冷汗,從床上坐了起來,猛喘粗氣,需過好一陣才能平靜下來。環顧四周,依舊是陰冷的牆壁,粗糙的木桌,可耳畔仍然響著那種時緊時慢的敲擊聲……
「你先別激動。你是知道的,我們已為這個工程花費了近萬億美元的資金,一些很有勢力的議員早就有怨言了,準備在下個月提出議案要求凍結這項工程。我想你也不希望有那樣的結果吧?因此,我們必須儘快付諸行動。」
終於在一個深夜,我被噩夢嚇醒后,走下了床,站在房間當中屏息側耳傾聽那敲擊的聲響。「噹噹……噹噹當……」這可是真實的聲音呀。那是誰?在幹什麼?現在已是半夜呀。
眼前的跑道在迅速縮短……
當我看到它時,我驚呆了。
我開始仔細地回憶試車時的每一個細節,我記得當時第一個反應異常的儀錶就是反應堆的能量計量器,它一下就燒毀了……漸漸地我的心裏開始明朗起來:看來十有八九是反物質堆的粒子閥出了毛病,不知是設計還是製造有問題,反正它在啟動時使大量的反粒子一下噴射出來,而不是原先設想的一點點地釋放,湮滅產生的巨大能量破壞了時空統一體的連續性,把時間撕開了一個洞,使我掉到了1202年的義大利。如果那台反物質堆還沒變成碎片的話——它大概還在傑發現我的樹林那裡——只要重新啟動它就一定能再次開啟時間之門。可為什麼傑沒提到什麼異常現象,難道他連那麼大的反應堆都看不到嗎?
「我,我有點失眠,隨便走走。」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坐了起來。渾身發抖,頭疼,口乾舌燥,眼前一片漆黑。
當我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白天了。
我繼續向里走,周圍的樹木明顯起了變化:許多枝杈被折斷了,不少樹木還有被燒過的痕迹。最後我發現在林子的深處,有一片空地。
有次想進去看看,被他拒絕了。
這隻風箏是被兩隻椅子架起來的,在底面的橫樑上一左一右沿縱向釘著兩條牛皮帶,兩帶間相距約40公分,在縱梁的中後段上還釘著一隻羊皮口袋。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類似的東西,難道這是……
門開了,一道燭光劃破了室內的黑暗,是傑。
「是啊,十字軍已經東征三次了,說是要奪回聖城耶路撒冷,可他們只知道搶劫燒殺……」
「我只是想幫助你,我不希望這麼好的一件作品在第一次飛行時就毀掉。」
一個星期後,滑翔機造好了。我費了許多口舌要傑懂得別指望單靠助跑就能使自己和滑翔機飛起來,明智的辦法是從高處向下跳以獲得最初的速度等道理,還教給他有關的操縱方法。一待傑明白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親身一試。
然而他是個極神秘的人,終日沉默寡言,面無表情,好像總在思考著什麼,讓我聯想起在一些恐怖電影中出現的那種從不理睬世界的隱居者——這類人十有八九是瘋子或殺人狂。有一次我曾看到傑在樓下掃地時,受到神父大聲訓斥,他卻一言不發。當時我很孩子氣的想象他沒準會突然從掃帚把里抽出長劍把神父刺倒,再吹口仙氣把屍體變沒,當然這種類似變戲法的現象不可能發生。他過的是封閉的生活,每天打掃完教堂再給我送過飯後,就鑽進天井走廊那頭自己的房間里不出來。他的房間也很神秘,門總關得嚴嚴實實,我從沒見有人進去過——樓下高貴的教士們自然不屑與一個敲鐘人打交道,而我出於好奇
我倆在沉默中對峙了幾分鐘,傑還是充滿敵意地盯著我。我嘆了口氣,轉身向門口走去。突然,我又猛地踅回,在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鑽到「風箏」下面,用兩臂套住皮帶就衝出了陽台。
我在手裡把玩著一隻小遙控器,這遙控器可以啟動那台反物質堆,這是我策劃的一場表演。傑試飛后,我就把遙控器給他,然後自己到反物質堆那裡去,錄有試飛數據的光碟已經放在那兒了。傑按下啟動鍵后他可以目睹21世紀強大的科技力量,而我則可回到21世紀,回到雪兒身邊。洛巴城會安然無恙的,因為絕大部分能量將從脆弱的時空洞中釋放。
「難道不能在外層空間進行遙控試車嗎?」
「這,這是什麼地方?」我自己都能感到我說話時內心的緊張。
「你當時看到周圍有什麼異常嗎?」我試探著問傑。
引子
「別這麼說,傑,我的朋友,我們都是藍天的兒子呵。」
記憶的碎片在頭腦中飛旋、衝撞,我用雙手捂住腦袋防止它爆炸。過了好久,那些碎片才逐漸串了起來:試飛,高空試車,反物質堆失控……
沒過多久,一個機會來了。這天上午,教堂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樓下做彌撒,傑也去了。我溜到傑的房間門前,用一根事先準備好的鋼絲弄開了那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