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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日落了,卻沒人寫詩

2000-日落了,卻沒人寫詩

我一楞,反問:你呢?
有一個比我強大無數倍的東西輕而易舉地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它使她迷戀,使她沉溺,她已站在另一邊,不原再和我一起抵抗。
於是我默不做聲地聽她的抱怨,陪她吃晚飯,送她回家。回家的路上,她默默地說:我們就此分手吧。
也許——我沒有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虛擬程序固然荒謬,但是否也得算是文學在新時代里的存在方式呢?
上個周一,本來下班后約好一起吃飯,小卷卻出人意料地遲到了。我站在街邊,看車來車往看了二十分鐘,小卷才心不在焉地出現在我面前。不等我問她遲到的原因,她便開始向我抱怨路上塞車是多麼厲害。
看到許許多多的音節從她紅潤的嘴唇里蹦出來,我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離我遠去,所有的車聲、人聲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般聽不真切。她的臉在真實的陽光里無比生動,但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種陌生。
他一笑,年輕的臉上顯出蒼老來。問:你熬夜了吧,工作很忙?
環顧四壁層壘的舊式書籍,童年時的夢想又湧上我的舌尖。那翻動書頁的嘩嘩聲是如此真切,我似乎回到了那些消耗在書本間的下午時光。也許正是這種感覺太悠長,才使我用盡全力企圖抵抗時代的沖刷。
我一下子來了興趣:隨便說說吧,瞎說也成。
歌聲又重新響起來,但咖啡已經涼了。我站起來要付帳,老闆連忙說:煙和咖啡,今天算我請客。你,是哥們兒。
多多少少。
終於,我把手伸向虛擬程序的插口。
為什麼?
JACK往椅被上一靠,嘴角朝左邊斜了兩厘米,微齜著牙,露出一種很「優雅」的笑。
作者:陳位昊
我抵擋不住了。
我覺得自己像是沉溺海水中,無力掙扎,快被窒息死了……
臨走時我們互相拍了拍肩膀。我不知道這代表或包含了什麼,大概是兩個跟不上趟的人在互相安慰吧。
喝完咖啡,疲勞稍稍得到安撫,但遠未被鎮壓下去。我急切地渴望一隻香煙,渴望把自己淹沒在裊裊的煙霧裡,於是我到主管辦公室去請假。
你這樣認為?
突然間,我抑制不住地想象著小卷在虛擬環境里的所作所為。儘管我知道那是假的,可九*九*藏*書是嫉妒以及隨之而來的憤怒伸出尖利的牙齒撕咬我:該死的網路!連我們僅存的這最後的真實也要奪走。
老音響唱著BEATLES的歌,是《挪威的森林》,正和店名一樣。這兒總是放一些幾十年前的老歌,爵士或搖滾,最多的就是這首《挪威的森林》
我把一張電子貨幣卡塞進他手裡,裏面還有1200單位電子貨幣,大約是我一周的薪水。
我笑著點頭,這是我每次來必喝的,我習慣於每天下班後到這裏來喝一杯,聽上一會兒音樂,把浮躁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這是一個落伍的習慣,現在的時尚是去網上虛擬狂歡。
詩人和哲學家。
咖啡館在街角,一座老公寓的樓底。臨街的窗開得很低,裏面沒多少人。推門進去時我看了一眼牆上的店徽——交叉的吉他和步槍,上面落滿了灰塵,在陽光里無精打采。
隨後她揚起頭來,冷冰冰地望著我。在她平靜的目光里,我聽到世界坍塌的聲音。
40個小時沒有睡覺了,全靠咖啡和煙稱著。沒法子,公司催得緊,這批活兒得在三天內完成,否則就落在別的公司後面了。
我點點頭,又點上一支煙。現在我是個掘墓工人,正在為埋葬文學貢獻力量。這40個小時里,我在做莎士比亞系列,就是把老莎的劇本分解,序幕、高潮、結局都編成若干模板,用戶可以任意組合,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讓朱麗葉死而復生,結婚生子,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我的工作,我把各式各樣的文學拆散,寫成軟體工程師能輕易看懂的語句,然後由他們編程。我就像解牛的庖丁一樣,肢解成塊,交給機器製成香腸。
為什麼不用SMALL BIRD(脈衝震顫器的呢稱)?對,漢語里夾雜英文也是這類人的癖好。
這雜種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西服,襯衫鬆開頂上一顆紐扣,鬆鬆地系著一條藍白相間的紗制圍巾——今年最流行的白領裝束。當他聽說我請假的理由是出去買煙時,臉上驚訝的表情像是看到一隻蒼蠅在跳華爾茲。
還有聽古舊的音樂。
連接在我頭上的脈衝器放射出一陣陣強烈的電波,我沉溺在頭腦的幻像中,這景象是如read.99csw.com此真實,以致於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為之暢快地悸動。
我需要一種真實讓我安心,沒辦法,我是一個落伍的人,容忍不了虛擬。
急不可待地拆開,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一口。煙很清涼,咖啡很濃,一切都很好。
現實世界真是太落後了,與其費那麼大勁兒吃頓晚飯,倒不如去網上做一次虛擬約會呢。她說。
在喝了幾乎一加侖的咖啡后,終於把任務完成了。
這個傻蛋,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早就清楚我從不使用震顫器,可他總是一有機會就在這個問題上找我的茬兒,用一種看鄉巴佬的眼色看我。我拚命克制,才沒有在他白凈的臉蛋上造出幾塊青色的小丘來。長時間的飽和工作使我的憤怒盎然。
聽到我的話,他的神情有些黯然:自從有了電子脈衝震顫器,這兒就變成了這副模樣。這條街上的咖啡和酒吧只剩下我這一家了。
你看呢?
在夏威夷臨海的旅館房間里,在斜陽餘暉的陽台上,在正午海灘的遮陽傘下,我們瘋狂地玩樂。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只是覺察到一種絕望正在腐蝕我,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抵抗、挽留和拯救。
他在陽光里偏過頭,細細打量了陣兒,說:不像。
當我黑著臉,罵罵咧咧衝進電梯時,裏面所有的人都露出一種看見吃人生番的表情。
我的眼眶突然像沼澤地一樣潮濕起來。
這時我環顧四周,只有兩個戴著眼睛的中年人在讀舊時的書本。他們多像我父親哪!忽然間我像不起我父親的樣子了,只覺得他和那兩個中年人有著同樣的臉——一本落滿了灰塵的書,書名是《荒原》
回到家裡吃晚飯,母親收拾盤碟,我和父親則端著酒走進書房。
項目主管是一個「草瓶」。這是我字典里的一個專用詞,與「花瓶」對應,專指那些永遠西服革履、頭髮一絲不亂的小白臉兒。在網路界這類人我見得多了,他們目空一切,總以高級白領、社會精英自居。這種人階層觀念很強,對自己人永遠笑臉相迎,如果他認定你是異類,那麼你就只配看到他的屁股。
唱片到頭了。老闆歉意地笑笑,站起來去換CD。
可退出程序后,我卻感到了https://read.99csw.com落入深淵般的空虛,分外強烈。
木立良久,我轉身走開去。身後,落滿了灰塵的吉他和步槍黑乎乎的沒有一點兒生氣。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給街區抹上一層金黃色的糖漿。
海灘上,我和小卷手拉手散步。濕軟的沙子溫柔地舔著我的腳趾縫,海風擁抱我的皮膚。小卷的笑聲清脆如浪花輕拍岸邊的礁石,我們愜意地嬉戲著,我再次有了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哪兩種?
我沿街走到咖啡館門前。門緊閉著,一張「詞房出租」的招貼被風掀起一角,嘩啦啦地響。
於是我不由自主地朝迎面而來的每一個人微笑,他們或者報以同樣的微笑,更多人都面無表情地躲開去。我知道我那時的樣子和一個從精神病醫院翻牆出來的人多麼相似,儘管電腦裝有視覺護屏,但連續40個小時的目不轉睛仍使我眼眶下陷,雙眼赤紅,滿臉洋溢著迴光返照似的神采。
公司又下達一項任務,設計部忙得不可開交。為了保住4的市場佔有率,勉強養活自己,所有的人都必須拼盡全力。你只要看看JACK幾天未換的西服和凌亂的頭髮,就能明白什麼叫競爭。
天氣開始熱起來,到處是縫兒嘶啞的鳴叫。覺得像是為我和小卷的愛情吟唱的輓歌。
我沿著大街慢慢地走,一種無來由的快|感使我有如失重,每一根神經都腫脹起來。使用震顫器是不是這種感覺,我不知道,但這和我時常坐在辦公室里幻想自己一塊板兒磚把JACK砸得血花怒放時的感覺很相似。
是網路公司吧,那麼搶時間。
欲知後文,按下鏈接: 我的音樂世界,我的地盤!
不喜歡。
日落了,卻再沒人會寫詩。我對自己說。
看在我連續幹了40小時的份上,他以施捨者的姿態准了我兩個小時假。
指吸煙和喝咖啡嗎?
我面無表情地看完新聞,關機,走出大樓。
我也曾這麼想過,但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你聽說過哪一頭豬願意以香腸的方式存在呢?
咖啡端上來,杯子的顏色很典雅。老闆坐到我的對面,遞過來一整條聖羅蘭。這也是我的習慣,我總在他這裏買煙。
你的牛仔褲和T恤都舊了,你頭髮很亂,戴銀制項鏈,https://read.99csw.com那幫高級職員是不會這麼打扮的。另外你身上還有一些東西,很隱秘,我說不好。
楓葉在晚風裡紛紛下墜,已經初秋了。
等養足精神,我便把那筆獎金全部提出,買了兩張去夏威夷的機票,帶上女友小卷度假去了。
回到家裡,我蒙頭睡了兩天,其間只吃了一頓飯,活似一隻冬眠的熊。
既然是哥們兒,就更得幫你,你的景況也不好。
這期間,父親久久地注視著我。最後他低下頭,喃喃地說:要是覺得太累就放棄吧。網路虛擬也好,脈衝震顫器也好,都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我們是在和自己鬥爭,所以你永遠找不到抵抗的聖感。你我都只是一塊礁石,而不是堤壩。
以後的幾天里,我始終精神恍惚。我已失去了對這個決定對錯的判斷力。像一頭受傷的小野獸,我只顧躲在洞穴里舔著自己的傷口。我無力救贖他人,甚至無力救贖自己,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抵抗是不是徒勞。
一天晚上,我們正坐在清涼的露天咖啡屋裡看月亮。小卷突然問我:你有沒有嘗試過在虛擬程序里和人做|愛?
我憋足渾身的勁兒伸了一個悠長的懶腰。煙頭躺在厚厚的灰堆上,像雪地里雜陳的屍體。如果能像死屍那樣不分地點、不計時間的長眠是一件多麼甜美的事,我開始胡思亂想。
我依舊靠著脈衝震顫器撐過了第四天,完成全部的工作后,我忽然不經意地看到一則網路新聞:領航者公司的第二代智能電腦終於問世。它具有強大的想象衍生功能,可根據一個程序聯想衍生出系列程序,它的誕生將可能導致大批程序設計員的失業。
我苦笑。
我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咖啡喝得我反胃,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掉進石油污染里的水鳥,滿身油污,寸步難行。
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老闆說。
慶祝酒會上,JACK使勁兒跟我套近乎。他拉著我把我介紹給幾個和他一樣的雜種,並親熱地說:這是我們自己人。我瞅著這幾張一模一樣的臉,他們的五官都消失了,只剩下幾套西服空殼般支在那兒。厭惡感在我的心中長成一株大樹,我將杯里的馬提尼一飲而盡,對JACK說:你願意和一個傻瓜做自己人嗎?他茫然地搖搖頭。我拍九九藏書拍他的肩:我也不願意。
記不清誰說的了,讀書就是在別人的故事里旅行。但那是在書籍時代,而虛擬程序可以讓你成為任何人,在任何地方旅行。你可以剛參加完二戰,接著就和性感女星約會,沉溺在溫柔鄉里。誰還需要讀小說?誰還需要寫作?當然還剩下網上聊天,如果聊天也能稱之為寫作的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端起杯子時,發現咖啡早已喝光了。一時間疲憊揭竿而起,迅速淹沒了我。眼裡彷彿被人塞進青橄欖一樣生澀,電腦屏幕開始模糊,滿屏的漢字像一群發酵的小饅頭在跳舞。
我在最角落的窗前坐下來,陽光透過玻璃落在黃白格子的桌布上。歌聲還在蕩漾:帶我去看你的房間吧,像挪威的森林一樣漂亮……
公司搶先一步把這批軟體推向市場,銷售業績極佳。為此,我得到一筆數目不小的獎金,還被提升為副主管。
拉開抽屜,所有的煙盒都空了,好像FORMAT后的軟盤。
是軟體製造和銷售,虛擬軟體。
那麼,你是電腦工程師嘍?
老闆看見我,很熱情地打個招呼,不等我開口,便問:藍山咖啡?
街面兒很敞亮,暮春的陽光使整座城市看起來像姑娘的身體,富有彈性。滿街的玉蘭花都開了,花粉在空氣中連續而輕微地爆炸,隨著風迎面撲來。我站在鋪著暗紅色方磚的人行道上,貪婪地吸吮,感覺自己的肺被新鮮空氣脹得無限大。眼睛因為無法適應刺眼的陽光而眯縫著。
小卷紅著臉點點頭:有過幾次,我覺得和真的差不多。
譬如,你走過商店櫥窗時會仔細打量自己。一般來說,只有兩種人喜歡觀察鏡相里的自我。
有道理。我把煙捏滅。說來不怕你笑話,我曾經想做詩人來著,在大學里。我父母都是作家,從小受他們影響太大,以致於現在還改不過來。可是,你知道,時代變了,電腦虛擬一誕生,文學就完了。
我按下電鈕,不一會兒,S-3型服務機器人軲轆轆地滾進來,托著一杯速溶咖啡。這是為我設置的專門程序,整個設計部就我一個人喝咖啡,同事們都使用脈衝震顫器,這種小玩意兒能促使大腦產生多巴胺。自從它出現后,毒品販子都跳樓自殺了,煙草、咖啡的產量也連年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