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丘比特的謬誤
冷靜或者不如說是麻木,我知道了我出生的秘密。原來從血緣意義上講,就連媽媽也是外人!由於種種先天的原因,他們無法自然生育,又實在太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在媽媽三十五歲那年,求助於現代醫學,從N市的優生醫院,人工植入了一個試管胚胎,那就是我……
「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好不好?讓我自己去嘛。」
田戈收起照片,開始言歸正傳。我的思想卻開了小差,不知為什麼,這個憑空出現的黃帆,竟使我產生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田戈滔滔不絕了半天,發現自己在唱獨角戲,立刻興味索然。
「和你一樣。」曾經滄海難為水,更何況在這個世界上,黃帆的後代至少還有兩個。
又到了華燈初放時刻,路邊的新華書店撥動了我麻木的神經,我徑直走進醫藥衛生專櫃,傾囊所有,抱回一大堆有關遺傳學的書籍。我倒要看看,就憑葳葳和我,不敢說人中龍鳳吧,至少是聰靈敏秀,怎麼就不能有一個起碼是健康的後代。
懷著早年寫碩士論文時也未曾有過的狂熱和急迫,我和這堆書整整拼了十二個小時。到了末了,我寧願從未看過它們,那哪是知識呀,那是惡魔!一大群地獄縫隙間鑽出來的凶神!我把那些書扔進儲藏室,恨不得痛哭一場,可是一滴淚也沒有,五臟六腑像著了火,最好把我浸在水裡去,我能喝乾一條河!
媽媽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了。我不敢抬頭,似乎過了無止境的時間,才聽到她突然蒼老的聲音:「你媽媽此生只有一個情人,那就是你爸爸。但是,你的確不是你爸爸的親骨肉……」
「承蒙誇獎,恭維一個男人的最好方式,莫過於誇讚他妻子的美麗。」
「他叫黃帆,當年挺有名氣的。早去美國了,後來就和我斷了聯繫。據說為了擺脫幾個富家女的糾纏,沒過多久他就消失了。你不知道,那傢伙特招女人喜歡,那回上他的戲,劇組裡的女孩子,幾乎個個為他神魂顛倒,漂亮才子嘛!對了!」他忽然一拍大腿,興奮地說,「我說有個什麼事的,就連你們的寫作風格都一模一樣,沒錯,絕對相似!」
「什麼?」
坐在檔案室電腦終端前,我體會到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情懷。這台小小的機器中,天堂與地獄並存,我顫抖著輸入那個至關重要的日期。
她把我趕了出來,鎖上房門。葳葳呵葳葳,你怎知道我的苦衷。我隱瞞這一切,因為我還保存著一份希望,儘管不利的巧合已經太多,但也許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庸人自擾的鬧劇,自編自導自演。所有的煩惱和痛苦就讓我一人承擔,我不想、也不願讓你心靈再受這額外的傷害。
眼前幻現出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還有她,她最愛唱的這支歌……
我的心一下變得空空蕩蕩。
燭光最後搖動了一下,蠟燭已化為一縷輕煙和幾點燭淚。突然降臨的黑暗將我從追憶中喚醒,驀然四顧,夜總會裡的燭光已寥寥無幾。已經過了多長時間?葳葳呢?
望著她那春花般媚麗的笑臉,我心裏像扎了把刀。
「胎兒嘛,似乎倒沒有多大影響,不過為了進一步確定,天亮后必須到婦科醫院詳細檢查——正好我休班,順路送她去。據她說,兩年前曾懷過一個孩子,結果卻……」她不說了,眼睛也轉向一旁。
我到醫院去和葳葳告別。
岳母還在傾瀉著怨氣:當年專程跋涉國內,為的就是讓葳葳具有純粹的華人血統。既有葳葳父親先天不育的先例,才選中強調優良基因的N市優生醫院,而葳葳卻因基因缺陷屢屢受罪,優生醫院應負法律責任。
還是那個一臉嚴肅的小老太太,她可是首屈一指的婦產科權威。一見到她,葳葳就有些發抖,在那雙睿智的目光掃描下,她修長的身體似乎縮短了許多。兩年前,正是這位權威的無情診斷,扼殺了她剛萌芽的母愛,又見其人,葳葳怎能不怕?臨進診斷室,她拉住我的手,可憐巴巴地說:
幾經努力,我總算使視線在鑒定書上聚焦。的確完全一樣,從紙張到格式,直到最後那幾個字:
「胡說!」我把她抱得更緊,腳步邁得更快,心中祈禱著能遇上一輛車。她的傷口實在令人觸目驚心,我感覺到褲管濕漉漉貼在腿上,那都是葳葳的血。要命的是連個車影也看不到,能聽到的,也只是鼓噪著林濤的風聲。
我撞倒了椅子,又碰翻了墨水瓶,我發熱的腦袋與大夫的臉接近到危險的距離,然而那張臉上的一切都在告訴我: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我把她扶到書房坐下,又把房門鎖上,這才對她說:「媽媽,我向您提一個對您來說是敏感的,對我卻是至關重要的,不,是死生攸關的問題。提問之前先約法三章:第一您不要生九*九*藏*書氣,第二還是不要生氣,第三是誠實,不能有絲毫迴避和隱瞞。請您答應。」
「我們……沒見過面吧?」怪了,雖說同在一個城市,可印象中從未互相接觸過,這位老先生大概認錯人了。
「你還當這是在美國呀,什麼事都拿來打官司。唉,誰也不怪,這是我命中注定。」
夜深了,葳葳安然地睡著了,我卻毫無倦意,區區400CC血,還改變不了我這夜貓子的習慣。於是我坐在值班室里,不停地用香煙污染空氣。對此胖姑娘倒挺寬容,也許如她所說,她是我最忠實的讀者這一緣故。
這個世界真小。
「怎麼還不給她輸血?」我急了。
我連連點頭:「當然,我怎麼會走?放心,不就是檢查一下嗎?不會有事的。」
葳葳向前邁了一步,從那淚泉飛濺的雙眼,我分明讀出,她懷著與我同樣的願望。
不知不覺地,我已站到她的面前。她只用餘光掃了我一眼,就像受驚的小兔般跳了起來。她怔怔地看著我,如秋風中的柳枝般瑟瑟發抖,倏忽之間,又從極端喜悅變得極其悲傷,兩泓清泉迷濛了那雙絕美的鳳眼。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她才輕輕吐出一句:
我又一次重述起那個得而復失的不幸兒,岳母卻憤憤地提出異議,她那難懂的唐人街華語中夾帶著大量英語詞彙,我只能勉強聽出大概的意思。這就夠了,我差點兒沒昏過去,又一顆重磅炸彈呼嘯而來,炸得我目瞪口呆:
這一回我停頓的時間很短,事情還沒有完:黃帆在簽字同意作無性繁殖試驗之前,已向優生醫院提供了自己的精|液。
「什麼問題?這麼鄭重。」媽媽如墮雲霧。
預感終於變成現實,我和葳葳的生命,同樣來自於黃帆——且慢!並非同樣:既然按照遺傳概念我便是黃帆,黃帆便是我,那麼在基因的譜繫上,葳葳不也能說成是……我的女兒!
然而我們只是站著,哽咽著默視對方,假若我們能夠互相擁抱,怎麼可能將世間最和諧的婚姻埋葬?
「忽然歡喜呵,將它來都打破……」
我打開底樓的單元大門,趁他上樓的工夫草草收拾了一番,對滿屋子瀰漫的捲煙氣味,那就無可奈何了。
「你別走,在外面等我,啊?」
不知過了多久,空白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影,我又激烈地敲打起鍵盤。果然,我的生命來自黃帆!難怪一見他的照片我就產生出奇異的感覺,從遺傳的角度來說,我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人!
葳葳也是個人工授精的孩子,精|子來源竟然也是N市優生醫院。
我獃獃地站著,胸中五味雜陳,再也受不住了,都說出來,都告訴她吧,我衝動地走進卧室,一見她那楚楚可憐的姿態,又悚然憬悟:說什麼?我的推測?
「是的。媽媽,我知道我的出生和爸爸沒有直接關係。其實這也沒什麼,以您的風度和外貌,被許多多情騎士……」「住口!我看你是被廉價的輿論捧昏了頭,到家裡胡說八道來了!」媽媽勃然大怒。
「是想不到,整個兒都複製了。」我順手取來桌上那個相架,反覆比較,恐怕孿生子也不過如此。「他是誰?現在在哪兒?」我隨口問了一句。
「你去哪兒,就忍心扔下我呀!」還是那慣用的嬌嗔。
「亦文!傷著哪兒沒有?」她同時發出驚問。
「是嗎?這就是所謂珠聯璧合吧。」既然擺脫了狼狽處境,我又可以大言不慚,「今天又進一步證實我們實在是天生的一對。對了,血液特殊是怎麼回事?」
成名的兒子歸來,使媽媽樂昏了頭。她拉著我同上市場,堂堂研究員竟像家庭婦女一樣張揚,逢人便介紹我這個兒子,當然包括所有的頭銜和成就。
話是這麼說,我又何嘗不是心虛情怯?希望與絕望擺開了戰場,你進我退,此消彼長。忽然產生一種不詳的預感,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預感愈發強烈。
我退後兩步,這才發現葳葳已成了血人,面如土色,呼吸微弱,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
晨曦微露的時候,我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時已近中午,我急忙跳起來,一條毛毯從身上滑落,葳葳什麼時候替我蓋上的?我伸個懶腰,轉動酸痛的脖子,忽然發現書桌上有張紙,只寫了六個字:我到C市去了。
一見面,葳葳就大發嬌嗔:「你怎麼才來?我眼睛都看酸了。明知道人家心裏怕怕的,你倒沉得住氣,哼!哎,大夫說胎兒一點兒也不受事故的影響,白擔了半天心。他們非要讓我住院養傷,其實用不著嘛。」她很開心,小鳥般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我不知道應該詛咒命運,還是遷罪于現代科學。我和葳葳舉行婚禮之時,竟然就是一幕亂|倫的悲劇開場!
我看見了她——葳https://read.99csw.com葳!
療養院那位好心的門衛把我們送到醫生值班室,一個半披著白大褂的胖姑娘正翻著畫報。
溫婉的音韻,似水般柔情,勾起多少令人心碎的回憶……
太巧了,太巧了?等等,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兩年多前,也是一個大夫,對了,婦科醫院那位嚴厲的小老太太也這樣問過我。糟了!我怎麼會忘了……
一支剛點著的煙在我指縫間粉碎,我最怕回憶起兩年前那個孩子,那是個只在葳葳肚子里發育了四個月的不幸兒。我敏感到她的話里似乎別有深意,看得出她正為一個隱秘的念頭而困惑。吉耶凶耶?一塊冰迅速在我心中凝結,天哪,這回剛剛成形的他或她,千萬別遭到同樣的命運呵……
「……由於罕見的巧合,你們夫妻的遺傳基因表現出往往只在直系血緣中出現的排列共性,因此不得不提醒你們,這種情況很可能重複出現。為了你們的心理和身體健康,最好是……不再懷孕。」
命運啊命運,你就不能給我留下哪怕一絲絲餘地?
我也覺得好笑:「我是漢族,她家祖祖輩輩都是滿族人。當然,不排除五百年前共有一個老祖宗的可能。不過這麼一算,你我之間也可能存在親緣關係,遠點罷了。」
「你妻子是記者?作家配記者,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對。她長得可真美。」胖姑娘偷偷瞄了一眼鏡子,嘆了口氣。
「媽媽!」緊接著「哇」的一聲,她撲倒在母親懷裡,哭了個驚天動地、倒海翻江。我終於舒了口氣,葳葳又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
鑒定:Tay-Sach(黑蒙性白痴)
果然不出所料,名學者也免不了凡塵俗念。沒等我吹完,他就怦然心動,擊節贊好,當即表示:該院自建院起至今的一切檔案,全都任我查閱。不過要推后一天,候其空閑。事情比預想的更順利,最逢源者當屬文騙!
葳葳垂下了眼睛:「那好吧,反正我也沒生大病。答應我,早點回家,先來個電話,我好去接你。」
「文兒!這就是你的問題?」
我的心情實在不適宜這樣的談話,趁他說話的間隙,搶先說道:「田導演,實在對不起,我妻子正住在醫院里,我得馬上去看她。您看我們是不是再改個時間?」我們相約,晚上再見。
「噢,大夫,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妻子她懷著孕,翻車會不會……」
「那其間,那其間,我身子里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女歌手唱得如泣如訴,如痴如醉,然而我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N市優生醫生的院長,竟是那位遐邇聞名的學者,所幸我亦勉強夠得上薄有微名,這才蒙他接見。按照背熟的台詞,我先天花亂墜卻又不失分寸地吹捧一通優化人口素質的基地、節育者的福音啦等等;接著是大吹法螺,要為該院出一篇有影響、有力度的報告文學,倡其旨、揚其名等。
我突然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持續不斷的狂笑,同時又在痛哭。我的淚水如噴泉般奔涌,但瘋狂的笑聲卻無法止住。我不能不哭,因為我的一生已全部結束,我不能不笑,因為這個世界竟如此荒謬!
她咬緊嘴唇,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唷!」她向我們瞥了一眼,立刻驚跳起來,三下兩下穿好白大褂,「快,讓她躺下。躺那兒,把你的手拿開!」
忽然,一陣歌聲傳來,將一切美景與遐思震得粉碎:
我半跪在地上,扶住媽媽發抖的雙腿,我不能不繼續,不敢稍有停頓,否則勇氣就再也不會回來。我源源本本從頭說起,一點也沒遺漏,最後放出蜷縮心底的毒蛇:
我記不清怎樣離開她的,從那時起一直在街上亂闖。
又靠近她的身體,又聽到她的聲音。我知道,七年的苦修終歸還是白費。
「你?」女大夫同情地看著我,輕輕搖頭,「並非O型都能適用,除非……那就試試吧!」此時此刻,誰也不忍拒絕我。
一見面,沒等我開口,這半禿頂的矮胖老頭猛然驚叫起來:「咦!是你呀!這麼多年你野哪兒去了……不過呵,這這……」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我,一臉的迷茫。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次車禍,那是一切幸福歡樂的句號,也是永墮地獄深淵的開端……
「我儂兩個,特煞情多,譬如將一塊泥兒,捏一個你,塑一個我……」
她轉向我:「是這樣,我們這兒只有常規血漿,而傷員的血液成份有些……特殊,我們馬上向市中心血庫求援。」
暮色蒼茫,山路盤旋,我卻執意抓牢了方向盤,儘管我承認,和舊金山長大的葳葳相比,開車技術我是望塵莫及。老實說,連我那駕駛執照還是開後門弄來的,但今天我一定要讓葳葳好好休息。誰知路面上會橫挖開一條深read.99csw.com溝,旋工者設置的危險標誌,僅是一盞隱沒在樹蔭間的紅燈。當我發現它時,一切都來不及了。手忙腳亂,天翻地覆,小車四輪朝天,我們被倒扣在車中。
「您看怎麼樣?」他連問了兩遍。
手指抖動得敲不準鍵盤,心髒的跳動聲在天地間轟鳴。我不得不站起來,慢慢地走了一圈,又作了幾次深呼吸,毅然坐下,開始最怕也最重要的工作:追蹤黃帆的下落。
「喔,你臉色好難看,都是為了我。那你快回去,早點休息。別忘了吃早餐,牛奶一定要煮一下。」
田戈悻悻離去,他以為觸發了我的創作靈感。他猜對了一半,如此神奇的相似,本身就是個現代的故事,此時它正在我的腦海中盤旋。腦細胞分外活躍,甚至有點自行其事,將這個故事無限擴展。突然,心中電閃雷鳴,腦海巨浪騰天,我眼前幻出一串荒謬的畫面,葳葳與我,竟然躋身於故事其間!
她格格地笑了:「你可真會說笑話。不過要不是我親身碰上,打死我也不信,這也太巧了!」
「不不,不是一般的相像,倒回去三十年,你們簡直就是一個人。對他我太熟悉了,當年為上他的一部戲,我們在劇組裡一塊泡了好幾個月。您看這事巧的,他也是一位作家。」他的眼睛還在我臉上睃巡。
作者:袁英培
心欲裂,人無語,往事皆成夢。忍一腔熱淚,道一聲珍重,從此不相逢。
儘管她藏在燭影中,但即使是在黑夜裡,我也一眼就能認出。
我顫抖著,伸手將那相架按倒,背面是葳葳那娟秀的字跡,那首我們最喜愛的《我儂詞》:「我儂兩個,特煞情多……我身子里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我死死盯著最後兩句,這引起我們無限共鳴的詩句,忽然叫我不寒而慄……
「怎麼搞成這樣?」胖姑娘一邊指揮悄然而至的護士量血壓,取葯械,一邊解開葳葳傷口上的手帕,鮮血立刻在地板上匯起一個小湖。
「文兒,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媽媽開口就問。
「你變了!變得又自私又庸俗,變得又虛偽又可惡,你變成了一個陌生人!走開,我不想見到你!」見我這副猶豫不定的尷尬樣,她更加生氣。
我衝進衛生間,將頭伸到自來水龍頭下,猶嫌不夠,乾脆打開淋浴頭,讓冰涼的水絲澆遍全身。我一定瘋了,最起碼也是小說寫得太多,迂了。就因為相同的外貌,便把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扯進自己煩惱,豈不太荒唐可笑?
吸,全身繃緊得如同一張滿弦的弓……
「我說的可是大實話。你不覺得你倆有點像?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兄妹倆。」
夜深了,我吞下兩粒安眠藥,逐漸模糊的意識中,那個問號仍然揮之不去:真是毫不相干嗎?走進睡鄉的一剎那,我作出了一個決定。
鎮定,鎮定!我咬著牙告誡自己。但隨後鑽進耳朵的一段話,終於奪去我僅存的一絲矜持和自尊。
我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謝天謝地,我們造化不小。但等我們爬出車以後,我立刻發現情況不妙:葳葳的左腕正在流血,很多很多血,身體下面已一片殷紅。
「很遺憾,你妻子懷的是一個有嚴重缺陷的胎兒,病狀和上一胎完全一樣,希望你……」
我強打起精神,去接受最後的判決。此時,心中的希望已逃遁到宇宙的邊緣。
噢,我給全忘了,這是個幾天前就定下的約會。田戈這位電視台名導演看中了我那部《熱雪》,此來是為劇本改編而與我面談。有約在先,豈能不見。
他看了我半天,露出苦笑:「得!就算我是給您送題材來了,我幹嘛要提黃帆呢。你們這班作家,我是服了!」
剛剛結束漫長的隱士生活,重返人間的第一站,怎麼偏偏就遇上了她?
「什麼?噢,您看著辦就行了,我是外行。能不能把那些照片給我一張?」
……
葳葳終於知道了,她懷的仍是一個廢物。經過一番絕望的抗爭,她終於默認了事實,然而從那時起,她就永遠地保持了沉默。許多天過去,依然沒有多大改觀,她整天不是默默流淚,就是獃獃凝望一處,事事處於被動,成了牽線木偶。此時我只有拋開一切雜念,盡心儘力照顧她,想盡辦法幫她振作起來,可她恢復得很慢。
「去D市,非我這主編出馬不可。」我強笑著,為什麼欺騙她,我自己也不說清。機票就在口袋裡,飛往C市的22次航班,那是我父母親居住的城市。
我是一個單性分裂的克隆人!換句話說,我根本就沒有血緣意義上的父親和母親!現代科學使一個男人的個體細胞自行分裂,只不過借用了媽媽的子宮,我是個再現那個男子全部基因的複製體!
「大夫,試試我的血,我也是O型!」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就像溺水者
read•99csw.com抓住一根竹竿。
答案立刻出現,地獄之門隨即洞開:黃帆的精|液被分成三份,接受者之一來自大洋彼岸……
放下電話,我像木樁站了好半天,然後,手忙腳亂地匆匆收拾了幾件東西,逃一樣離開了家門。必須立即行動,決不能讓親人們先找到我。她們已經見面,我更要快!
星星暗淡了:「我沒有家,你呢?」
「是這麼回事,一般來說,血緣親等的免疫性狀有些共性,血緣越近差異越小。照常規,你和你妻子血液成分接近的程度,往往只有直系親緣,像父母兒女、兄弟姐妹之間才有。哎呀,你看我都胡說些什麼呀?」胖姑娘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臉。
爸爸媽媽互相攙扶著為我送行,從始至終我們都默默無語,誰都明白:一切語言都屬多餘。踏上舷梯時我回頭看去,媽媽正渾身顫動地捂住了嘴。她在哭,為她不幸的兒子可能遭遇的、無比慘然而又駭然的命運。
她勾著我的脖子,與我吻別。鄰床傳來壓抑的嗤笑,她卻毫不在意。生長美國,這已成她根深蒂固的習慣,我也早已適應。但今天這一吻,卻如同一塊烙鐵,幾乎使我驚跳躲避。天哪,我的世界全亂了!
「中心血庫會很快趕來的,你先別著急。」
我推開「藍夢夜總會」的玻璃轉門,歌聲就是從這裏傳出。好一個水晶宮!燭光搖曳,似夢似幻,唯有歌聲更加真切:
淚眼迷濛,視線卻直達蒼穹,我看到了愁眉苦臉的丘比特,手上執著那把金弓,面對人間不絕於耳的「錯!錯!錯!」這位神祗也將無所適從……
「外面是誰?」我對著門鈴對講機怒吼。
……寶善寺,雙靈塔,媚香溪畔的鹿苑,玉環峰下的桃園……好一個盡興盡致、歡暢淋漓的星期天。
……相同的染色體畸變位置……基因順序的排列共性……免疫性狀的特殊巧合……Tay-Sach胎兒多見於近親結合……近親結合?近親!
我在病房外轉著圈子,那個將在六個月後出生的孩子對我們太重要了,尤其是葳葳,她一直認為只有當了媽媽她才是真正完美的女人。假如因我的疏忽而發生意外……我不敢再想下去。
大夫決定立即輸血,護士和化驗員忙了一陣,又停下來。
染成黑色,邪惡的顏色,並且將一條毒蛇,悄悄放進我的心中。
老天爺,市中心血庫離這裏至少有四十公里,而葳葳她……冷汗順著我的脊樑涔涔而下。
糟了!這可怎麼辦哪?我忽然想起這附近有個療養院,那兒也有醫生。我用手帕紮緊葳葳的傷口,抱起她就跑,她掙扎著。
我一愣,這是什麼問題?
「再團再煉再調和,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她「噌」地站了起來,胖圓臉都氣長了。「該死!你怎麼不早說?」她立眉豎眼地訓斥著,抬腳就往病房去。我急急地跟著,誰知她對著我的鼻子把房門一摔:「你一個男人跟著幹啥?德性!」
「田戈,我們約好的。」
我在書房待了一夜,這一夜大有裨益。多日來我一直都在苦思:怎樣去證實的我疑慮?謎底當然在N市優生醫院,這種地方定然有著我不清楚的保密程序,一步不慎,我將終身掙扎于漩渦。現在我終於想出一個穩妥可行的辦法。
「……種種跡象似乎都在表明:我和葳葳似乎有著近親血緣,媽媽,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建議:中止妊娠。
「嘔心瀝血,一字千金哪!看來,這準是一部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絕世佳作!」
猛回頭,見她雙手交叉胸前,唇邊浮著譏誚的笑紋,兩眼卻充滿了怒火,她在我身後站了多久?我慢慢站起,拚命擠出一副笑臉:
見我如此吃驚,田戈笑了:「想不到吧?三十年前,這世上還有一個你。」
昏昏沉沉之中,我聽到葳葳反倒勸慰起岳母,聽其話音,觀其顏色,看來葳葳對這件事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也難怪,她畢竟生長在開放任性的美國。
耳邊傳來細細的呼吸,不知什麼時候她已坐到我的身邊,轉眼看去。黑暗中閃爍著兩顆晶瑩的星星。一股久違的熱流從心底泛起,那星光依然令我迷失。我趕緊問道:
這顆炸彈響過後,保護我一生幸福的大堤已變得又薄又脆。苦於一時脫不開身,也出於潛意識的拖延,我遲遲未能去作最後的求證。然而從這一天開始,生活變成了一杯真正的苦酒。
書房裡的燈直亮到天明,我則在卧室熬著不眠的長夜。我的命運已初見端倪,冰山的一角已經出現,接下來是什麼?莫非真是地獄?眨眼之間,我便失去了親生父母,還要失去什麼?如果……再出現一個巧合…
她忽然靠近我的耳朵,悄聲細語:「我有時常犯傻,假如當年我們不知道……」那星星的亮光灼痛了我的眼睛。
「哎,作家九_九_藏_書,有個問題也許不該問,你和你妻子有沒有親緣關係——表親什麼的?」
充血的眼睛忽然定格,書桌上不就立著一片青藍色的海水?那是個相架,背景是佛羅里達的邁阿密海灘,鏡頭前立著穿泳裝的葳葳和我。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強健,多麼漂亮的一對。我們就是在那相識,那時葳葳還是個美國公民。我是去參加一次文化交流,誰知竟邂逅了邁阿密最美的「東方女神」,眼睛與眼睛碰撞出火花,丘比特一箭射穿了兩顆心。從相見恨晚到如膠似漆,多麼浪漫而又甜蜜。葳葳拋棄了大洋彼岸的一切,追隨我回到國內。婚後五年,我們仍像蜜月纏綿,唯一的缺憾就是……那兩個小天使鼓動著翅膀飛來,卻一飛而過,一飛而過……飛過了就讓他飛去吧,那些醫學論述,突然把小天使的翅膀
「亦文?!是你……」
門開了,我急忙問:「怎麼樣?」女大夫只是默默地往前走,我抓耳搔腮地跟回值班室,她又抬起頭來,用奇異的目光看著我,慢聲說道:
「這是常有的事,長得像的人多了。」我敷衍著。
「那是,頭回見面,不過您實在太像一個人,猛不丁地把我給蒙住了。其實我也忒糊塗,都過去三十年了,也該老嘍……」他忽然感慨起來,捋著稀疏的頭髮。
直到那一天,我又在書房磨蹭,電子台曆已跳出一個新的數字,稿紙上除了標題,只有區區三行。突然,腦後傳來葳葳的聲音:
晚飯後,他果然來了。剛落座,他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一疊照片,硬往我手裡塞。出於禮貌,我接了過來,誰知一看之下,頓時傻了眼:那不是我是誰?假如照片中沒有年輕的田戈,沒有那些陌生的男女,我會真的認為,是誰未經允許,侵犯了我的肖像權。
這是寬慰我。我一眼就看出她的笑容是裝出來的,而且語氣也顯得缺乏信心。這是不是意味著……葳葳怎樣才能得救?血液特殊,不就是O型嗎?O型,我不也是O型?
「我……」
久聞水晶城幽謐靜雅的美名,於是我來到這個魚兒在空中遊動的城市,想從這裏開始,逐步重溫塵世的喧囂。行裝甫卸,我就迫不及待地走上街頭,透明的穹頂與側牆外的海底世界,對任何一個初訪者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你現在的家庭可好?」
這曾經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曾經。
結果就那麼巧,女大夫兩眼瞪得溜圓,好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絕了!」
欲知後文,按下鏈接: 最新的音樂,最熱的明星,盡在掌握!
假如?葳葳,我們身上確實流動著相同的血液,這假如早在我心中翻騰了千百回,但我深知假如從來都是些美麗的肥皂泡,其中屬於你和我的,已經統統破滅。雖然此刻我們再度相逢,但此生此世,我們只能是兩座隔江相望的山峰。
「請您告訴我,除了爸爸,您有過情人嗎?」
連吸了三支煙,又在洗手間的鏡子間調整了半天,才使我這張臉勉強恢復點人樣。總不能這副模樣去見葳葳,她還蒙在鼓裡,一切要等她養好身體再說。
門鈴又響起來,我還是懶得動彈,但來訪者似乎比我更執拗。
「葳葳!你還好嗎?」我緊張地問道。
葳葳到媽媽那兒去了!去告我的狀?我急忙往機場掛了個電話,那邊說C市航班半小時前已到達目的地了。我立刻打向C市,家裡沒人,研究所告訴我,爸爸媽媽剛去機場。
資料流水般湧來。不錯,那是媽媽,血型、年齡、試管胚胎。屏幕上忽然顯示一些難以理解的東西:無性系,克隆……我盯著這些字揣摩了半天,仍不得要領,於是我要求說明。從那些專業性極強的字句中,我終於得出了最後結論:
葳葳的精神好多了,我卻因此新增一層煩惱:已經不止一次聽到她夜間發出的悠長嘆息,並時時感受到她充滿怨艾的睇視。我知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求愛撫,而我卻是個不稱職的丈夫。其實我更渴望她溫柔的懷抱,那一向是我最後的避風港,在那裡我會忘掉一切悲傷和煩惱,即便是片刻也好……夜色溫柔,葳葳更溫柔,她的發梢在我頸旁搔動,她的體香在我鼻端燃燒。沉下去吧,沉入這片灼|熱而溫馨的海洋,海洋深處就是博大安謐的凈土……然而那條心中的毒蛇忽然蠕動,於是我的胳膊樹棍般僵硬,我的身體魚一般冰涼……我故意在書桌前延捱時光,等她睡熟后才悄悄上床。她略略一動,我立刻屏住呼
無奈之下,我只好用電話向萬里之外的岳母求援。我不敢讓媽媽來,葳葳的精神狀態已是一觸即潰,萬一她露出馬腳,豈不糟糕透頂?
……真有命運嗎?有嗎?
母愛確實法力無邊,第三天岳母就站到了葳葳的身前。葳葳的眼睛漸漸有了神采,猛然第一次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