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輕柔、溫和。多年的經驗證明，這樣能消除對方的焦慮，使憂心忡忡的人們把胸中的鬱結一吐為快。

那女子不理會艾辛的規勸，只管自顧自一口氣說下去：「如果病毒和我能互相理解，能意識到對方是智慧生命，是大自然億萬年進化的結晶，那該有多好呵！你且想想，那些病毒不也蒙在鼓裡嗎?對它們可憐的視力來說，皮膚、血管和肌肉是多麼廣闊無邊的天地呀！對它們短暫的生命來說，我的軀體不就象永恆不變的世界?它們怎麼可能意識到，自己生活的地方，竟是一個活的生命?我一定要告訴它們，我和它們一樣有生命、有感覺、有思想，而它們所做的一切，對我是多麼有害。不！它們不能殺死我，因為離開了我，它們也無法生存。」

「那女子從哪裡打來的電話?」艾辛急切地問。

「你和她多講幾句，讓我查查她是從哪裡打來的。」坐在電腦旁的琳急促地說，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著，熒屏閃動起來。

艾辛一向認為，自己並不是孤陋寡聞的人，但是現在他才真正明白了什麼叫「不可思議」！這慈悲心腸的女子竟然對病毒也同情起來，卻不轉念想想，無惡不作的病毒怎會突然悔過?她就象九九藏書那寓言里的農夫，用體溫焐暖凍僵的毒蛇，反被毒蛇一口咬死。他不禁懷疑這女子的神經系統，有沒有受到病毒的破壞?但不管怎樣，他必須儘快使她擺脫這種荒唐的念頭。

他開始搜腸刮肚地回憶以前學過的那一點病理學知識。

這是因為她看破紅塵，但求一死，還是因為另有隱衷不便在電話里詳談，艾辛不敢妄加揣測。但是他明白這女子的生命已懸於一發，全看他能否好言規勸她去就醫。也可以說，她的生命此刻便在他手中，稍一不慎就會杳然逝去。

然而他的責任心在催促他作最後的嘗試。也許他三言兩語就能把她從夢魘中驚醒，也許他一番話就可以說服她去找醫生，誰能說得准呢「病毒是不可能有智慧的！」他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道，「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它們不過是能夠複製自身的蛋白質而已，怎麼會和人類一樣是智慧生物?如果病毒有了智慧那就太可怕了，它們會更加陰險毒辣，為所欲為！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好啦，別再胡思亂想，趁早請醫生把它們消滅乾淨才是。」

艾辛若有所失地放下話筒，心頭掠過一絲惆悵。

「是國際電話，經過『蓋婭』號通訊衛星傳送。但是當九-九-藏-書我要求衛星電腦顯示電話來處時，衛星發來的是這個圖像。」琳站起身，指著熒光屏。

「它們有智慧。」

儘管艾辛沒有多問，但從她以前幾次電話透露的點滴情況看，她患的是一種異常兇險的病毒感染。病毒在她脆弱的軀體內瘋狂繁殖、四處蔓延，吞噬豐富的養料，排泄致命的毒素，閉著眼睛你也能想象如此的蹂躪會怎樣摧殘她的身體。這是一場免疫系統與病毒的惡戰，但她毫無取勝的希望。接到她的第一個電話后，艾辛就毫不遲疑地建議她立刻去看大夫，把病毒徹底消滅。

屏上緩緩轉動的，是藍寶石一樣的地球，那樣脆弱，那樣孤獨，那樣悲傷。

腳下萬古長存的地球，竟也是奇妙的智慧生命……

艾辛默然良久，才不解地問出一句：「為什麼?」

艾辛微微一愣，隨即按下桌旁一顆紅色按鈕。寬敞的辦公室里，頓時一片寂靜，同事們紛紛扭頭望著他。有人低聲地問：「怎麼，又是那個奇怪的電話?」

他斬釘截鐵地主張立即把病毒全部殺死。

「進一步測定表明訊號竟然直接來自地球內部……」

「這是不可能的。」無奈中，艾辛只能這麼說。

她的思維一片混亂，無法理喻。https://ｒeａd.9９cｓｗ.cｏm艾辛絕望地攥緊了電話。

第2期 - 』94科幻徵文獎

「奇怪，太奇怪了。」她喃喃道。

起初，話筒寂然無聲，繼而傳來一聲嘆息，如遊絲一縷，飄蕩不絕。

牆上的放音器里，開始傳出那謎一樣的嘆息。這是一個女性纖細、虛弱、疲憊的聲音，你的腦海中會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個病榻上的女子。她重病纏身，氣息奄奄，以淚洗面，愁腸欲斷，正是紅顏薄命。這嘆息聲如泣如訴、迴轉飄曳，扣動了每一個人的心弦。

「要斬草除根！」

她停下來虛弱地喘息著。

欲知後文，按下鏈接： DIY自己的音樂專輯，我也要做音樂人！

電話鈴又響了。

「那麼這是什麼特點?」他追問道。

艾辛愕然！胡言亂語、怪誕荒謬，這是典型的神經錯亂的癥狀。莫非這女子的病症已到晚期?莫非她纖弱的大腦組織也已被病毒破壞殆盡?莫非再高明的大夫對她的病也只能長嘆一聲回天乏術?他微噓一口氣，搖了搖頭。

「你好。」他躊躇著，決定再作一回努力，「今天你精神好多了，真替你高興。可你還是該去問問醫生，請他開點葯，把病毒消滅乾淨。」

電話里嘆息聲漸止。一片死寂。許久，九*九*藏*書才有低微的話音傳來：「艾辛，你好……」

但是她令人心顫的聲音仍在空中盤旋，一圈又一圈，使辦公室里的人一時間都成了凝固的石像，無法說話，也無法思考，只有那聲音在空中回蕩，回蕩，久久地。

作者：孔斌

但是，他只聽見一個回答——「不！」

「它們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特點，所以它們才如此窮凶極惡，但也正因為有這種特點，我才看見了一線微茫的希望。」那女子的話彷彿是天外來客的囈語，令人無從理解。

地球在燦爛星群的映襯下，恰如一位女神憂鬱的藍色眸子，滿含淚水注視著人們。

那女子輕輕地掛斷了電話。

眾人的目光漸漸地聚向琳。她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電腦熒光屏，彷彿中了美杜莎的魔法。

「可我們談的是病毒啊！」他仍不想放棄最後的機會，「它們沒有思想，它們唯一的生存目標就是不停地攫取：對它們絕不能手下留情，一定要斬盡殺絕，才能免除後患！」

「我下想傷害它們，」那女子淡淡地說，「但願它們自己會意識到它們的過錯吧。」

「別說了，艾辛。我不想聽這個。」她輕聲打斷他，「至於那些病毒……」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病毒向正常機體發動猛攻，帶來疾病與死亡。

艾https://read.99csw.com辛拿起話筒：「您好，這裡是『莫愁』諮詢熱線，竭誠為您服務。」

「我要研究它們的文化與科學，掌握它們的語言，和它們對話，要它們停止破壞。要知道，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這注視既是柔和的，又帶著深深的責備。艾辛慌亂地移開視線，閉上了眼睛。一切竟如此簡單！簡單得難以置信！冥冥中．他彷彿看見了那個女子——清風吹拂，吐故納新，那不是她輕輕的呼吸么湖海江河，奔流不息，那不是她循環的血液么岩漿涌動的地心，給生命帶來無盡的熱量與活力，那不是她火熱的心臟么人類在她身上繁衍生息，洋洋得意地自以為是萬物之靈。這些鼠目寸光的「病毒」怎麼可能想到：

「怎樣不普通呢?」

出乎意料的是，她斷然拒絕了他的好意，而且口氣是那麼不容置疑。

那女子沉默片刻，說道：「因為，這不是普通的病毒。」她的聲音神秘莫測，宛若在講述一個亘古的秘密。

完全瘋了，艾辛不無悲傷地想。

「不！」那女子的聲音稍稍有點顫抖，「有時候我真不明白生命體之間為什麼總是血淋淋地殺戮！殺戮！殺戮！我們為什麼從不想到我們殺戮的對象，也是一個生命，一個和我們一樣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感情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