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網路帝國
「嗯,那倒不足為奇,他們這些來自南極的土著,歷來仇視現代高科技創造的新人類文明,否則,我們也用不著如此防範他們了……他隨身攜帶什麼沒有?」
「哈里斯島上網路中心的安全官員!是么?」巴比特脫口而出。
「天啊,我的傑克有一天最終也會變成這個樣子的!」珍妮眼淚湧出眼眶,不顧一切地大聲說。
又一輪折磨過去了,巴比特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氣,看見傑克的頭像出現在屏幕上。
巴比特沉吟片刻,看來他內心進行著激烈的矛盾衝突,但最終他還是堅定地搖搖頭:
「別說了!」珍妮痛苦地叫道,「既然如此,你就不該上我這兒來。」 巴比特臉紅了:「請原諒,珍妮,我可真是自作多情了。我是來找點東西填肚子的,我餓壞了……」
傑克的目光重新變得冷冰冰的了,他克制著自己的感情,低聲道:「哦,珍妮,你真不該愛上我……」
「珍妮,我也愛你。」傑克乾巴巴地說,「聽我說,拿起你身邊那個感測器……喏,對了,就是那個綠色長線連著的電極……當你思念我的時候,它可以直接刺|激你的大腦中主管『愛情』和『思念』的腦細胞神經元,你就能夠體會到我們在一起的模擬感覺,就像親臨其境一般!」
珍妮別過身去,不願讓巴比特看到自己愧疚的神色。他已是進了籠子、前途凶多吉少的「老鼠」,而正是她這塊「誘餌」將他引進這籠子的,而他,直到現在還對她深信不疑!珍妮恨死了網路!她差一點就要說出真相了,但一想到傑克,她就緘口不言了。她太愛傑克了,正是為了挽救傑克,她才違心答應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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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奔波,巴比特餓壞了。一進比薩餅店,他和珍妮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巴比特就急不可待地大聲呼喚侍者,有什麼好吃的只管端上來。
「這統統不過是大腦對物質刺|激作出的反應罷了。你為什麼不嘗試一下略去這些……請原諒,這些俗不可耐的過程,直接讓你的大腦獲得興奮和愉悅呢?」
除了珍妮,戴著各種耳塞正在進行「人機對話」的就餐者,誰也沒聽見他的大喊大叫。
巴比特笑嘻嘻地眨著眼:「有這麼一位美麗的小姐近在咫尺,我能睡得著么?珍妮,一閉上眼睛,我腦袋裡就映出你的芳容……」
巴比特也根本難以入睡,他餓極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些「虛網人」的日常生活的大概,這個所謂的「比薩餅店」,不過是為路過杜瑞克小鎮的「虛網人」旅行者中途補充「信息」的一個「加油站」而已!他暗自慶幸自己出生在極地部落,有著發達的肌肉、雄偉的體魄,尤其是作為真正的人所應有的健全心智,而沒有落入這種高科技的泥淖,成為只能靠電極刺|激心靈的感測器,成為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虛網人」!
離開這個龐大的計算機站后,珍妮再也忍不住,拽住巴比特大聲道:「巴比特,你如果想獲得我進一步的幫助,你必須告訴我,你此行的最終目的,是不是打算破壞他們的網路?」
巴比特順利登上哈里斯島時,真還以為是靠了跟他志同道合的珍妮小姐的幫助呢。他一直隨身帶著的那個神秘的不鏽鋼圓筒,也沒有被沒收。炸彈的可能性已被排除,那麼它是什麼呢?網路中心的安全官員對此頗有興趣。
傑克的圖像彷彿幽靈般閃現在監視屏上:「巴比特先生,我們要讓你獲得新生,讓你體驗體驗當一個網路帝國公民的無上光榮。」
巴比特終於確定了面前站著的不再是終端上的虛幻圖像,而是有血有肉的實形人珍妮,他「一見鍾情」並且一直偷偷愛著的珍妮!而珍妮在這一瞬間,也突然明白了這三個多月中,傑克已經把巴比特變成了什麼!
珍妮驚訝的是,巴比特的要求,竟是要她幫助說服傑克,讓他進入哈里斯島上最大的計算機站,使用那台每秒可運算數十億次的超級電腦!
毫無疑問,他們都是腦袋完全被「電子化」了的「虛網人」!
又一輛黑色氫動力轎車閃電般從後面追了上來。當它靠近的時候,巴比特從後視鏡里看到,這車明顯減慢了速度,似乎想嘲弄他一番。一種受辱的感覺使巴比特怒火中燒,他猛地將方向盤向左打去,老式福特像條泥鰍突然滑向路中央。就在兩車將要相撞的一剎那間,巴比特猛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將他連人帶車推向路邊。
「不,不!」珍妮高聲打斷了他,「過去的傑克不是這樣的!你不知道,他曾經是這個『網路帝國』最堅定的反對者呢!」
「我堅持……」巴比特的聲音十分微弱,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不覺得有義務拯救他們嗎?」巴比特走近了她一步。
可是,那只是一個虛幻的世界!你們賴以為生的所謂『信息』,不過是在電腦中批量生產,再貯存在資料庫中的模式化的知識而已!
所有的「虛網人」專家都鬆了一口氣。「極地的部落民,可能沒有吃的了,不得不發明一種可食用的生物呢!」有人開玩笑道。誰也不認為他們折騰的這玩意兒,會對他們天衣無縫的強大網路世界構成任何威脅。「也許他想發明一隻肥油油的火雞呢!」在杜瑞克的那家比薩餅店,侍者喬治向店裡正在「進食」這個最新信息的顧客們打趣道。「也許還有他想喝的啤酒!」那位經理也在屏幕上探出他的彩色頭像,插嘴道。
巴比特忽然想起在路上,他隨口恭維她的美麗時,珍妮臉上露出的驚訝。原來如此!驀地,他注意到她的眼瞼下亮晶晶的,心裏一震,說:「你哭了? 珍妮,難道你就為這個流淚?」
珍妮臉上露出微笑:「別不好意思,其實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是來自南極的部落民。」
夜色愈濃,杜瑞克小鎮仍然燈火輝煌。每幢房子里的居民,此時仍如醉如痴地坐在家裡的電腦終端前,進行著無休止的信息交流,用各種模擬真實的電子裝置滿足著自己的衣食住行以及情慾、遊樂方面的需求;就連睡眠的樂趣,也被一種最新設計出來的程序代替了,網路帝國的公民們,一個個都在虛幻的夢境中,繼續著他們的人生遊戲。
「我?」珍妮哀傷地望他一眼,「這麼多年來,我竭盡全力保持自己的獨立人格,能夠使自己不被這『虛網化』的環境同化,就相當不易了……原來跟我志同道合的一批人,其中有我最親近的朋友,這些年一個個都難以抵抗什麼多媒體、什麼信息高速公路,以及那無所不在的電腦終端的誘惑,成為網路中心的俘虜,變成沒有感情、沒有理智的『虛網人』……」
珍妮冷笑一聲,再次打斷他:「那你跑到『網路帝國』來幹什麼呢?」 巴比特詭秘地眨著眼:「即使在幾個世紀以前,兩個水火不相容的國家,也容許他們的公民相互旅遊觀光。難道這個高度發達、高度進化了的帝國,還沒有這樣的雅量嗎?」
她抽泣著捂住臉,說不下去了。傑克無動於衷地盯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啦,珍妮,現在正是信息流量的高峰期,光纜快過載了,我要關機了。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再說你的任務沒完成……珍妮,繼續監視這位巴比特先生,隨時向我報告他的情況。」
珍妮握住了巴比特伸向他的手,她的纖纖細手,竟是那樣有力。她眼裡湧出熱淚,高喊道:
珍妮卻輕輕地抽回她的手:「巴比特,請別這樣,我已經有戀人了!」 巴比特吃了一驚,但很快鎮靜下來:「哦,對不起,珍妮,我不知道……可是,我還是想說,這是多麼遺憾的事!能告訴我,他是誰么?」
珍妮忿忿地用手扯了一下身邊的那根綠色感測器的電極線:「巴比特先生,你如果一日三餐進食的是『信息』,從早到晚坐在電腦終端前足不出戶,你的大腦也會被電子磁化的!」
「巴比特,快逃吧,他們抓你來啦!」珍妮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洞外走。
「電腦給人以虛假的智慧。最深刻的數學思想和複雜的計算,全部因之簡化;文學藝術,在彩色屏幕上變成了虛幻的圖像;至於哲學、美學,更是你們電腦無法想象的……電腦的確曾經帶來過人類文明的偉大進步,但發展到極端,就造成人類理性思維的大倒退!」
真的,杜瑞克跟他們沿途經過的四五個小鎮一模一樣,街區的布局、比薩餅店的造型甚至廁所的位置,都彷彿一個模子鑄出來似的,分毫不差。在枯燥乏味的高速公路上疾駛幾個鐘頭,經過一個又一個如此模式化的小鎮,最後來到同樣風格的杜瑞克,任何人都會以為自己一步也沒挪動。
這是一個風景迷人的海上勝地,一個個微型景觀,模擬著世界各地的風 土人情。因為只有像珍妮一樣不肯「進化」為「虛網人」的少數遊客,所以這些觀光點都顯得十分冷清。坐在家裡能逼真模擬一切風景名勝的「多媒體」電腦前,就能體會到身臨其境的感覺,還有什麼必要去實地一游呢,何況那只是模擬的景觀!
飢餓的痛苦由此更顯得難熬。在這舉目無親的陌生地方,他只能去找珍妮。當他敲開她的房間門時,珍妮十分詫異,她瞪著他:「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
巴比特不再吱聲,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他那份所謂晚餐,反倒更餓了。他氣呼呼地伸手按了按桌上一個按鈕,近旁的一台「多媒體」顯示器屏幕亮了,餐館經理的彩色頭像出現在眼前。
「先生,想攔路搶劫嗎?」她臉上也帶著嘲諷的微笑,說道。
「巴比特先生,祝你胃口好!」經理臉上也帶著千篇一律的微笑,「還需要點什麼?你駕車賓士了一天,如果你的體力不能支持你獲取信息,那麼可以 直接注射氨基酸和維生素配製的針劑。」
「呃,珍妮,你可得當心,那很有可能是高爆炸藥!前年,他們就派了兩個這樣的爆破手潛來哈里斯島,在引爆網路中心之前,被我們抓獲了。在網路上向全帝國公民直播的那場公開審判,你是看過的。珍妮,你千萬要小心,他們都是些不要命的恐怖分子!」
「傳統意義上享受美食的餐館read.99csw.com,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在這片『網路帝國』的土地上消失了。那時候,人們到餐館吃飯,到酒吧休閑,手邊的報紙、歌舞只是助興的工具,現在,一切都搞顛倒了……」
巴比特將車停在路邊,連連向一輛接一輛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的氫動力轎車招手,但是沒有一輛車停下來。公路上飛速移動的,看上去只是一堆堆冷冰冰的、沒有感覺的鋼鐵。
巴比特很窘地垂下頭:「我是一個鄉巴佬,珍妮,你可別見笑。」
「傑克,親愛的,別生氣,」珍妮小心翼翼對著可視電話的傳聲器說, 「我直到此時才有獨自相處的機會。」
巴比特觀察一番,終於看清了:原來這些高度自動化轎車內的人,全都舒適地仰卧在座位上睡著了,一切操作全由自動駕駛儀代勞。酣睡中的乘車人,誰也沒注意到路邊有人求助。「麻木不仁的網路世界!」巴比特忍不住又罵了一句,無可奈何地重新鑽進自己的車,慢吞吞地上了路。
在所有的哺乳動物中,只有鼠類是唯一能同人類抗衡而頑強生存在地球上的物種。誰也消滅不了老鼠,除非地球本身毀滅。第一代MI—5鼠機敏、兇狠、繁殖力強,並且呈現出專門啃咬光學玻璃纖維的特性。這是因為哈根博士在培育MI—5的遺傳基因時特地編製了一組親和鍶、鉿元素的生命基因密碼,而網路帝國賴以存在的光纖傳輸線,正含有大量的鍶、鉿元素!
當天晚上,巴比特白天所乾的一切,都在傑克的監視器終端上再現了一遍。一個專家小組在專用互動式網路上迅速組成了,幾分鐘之後,電腦查出了世界各地資料庫中的有關資料,專家們在各自的終端上經過一番爭論、分析后,得出的結論是:南極的部落民大約在進行人工合成新生命形式的試驗,巴比特來哈里斯島的目的,就是為了藉助他們所沒有的超大型計算機,最後確定構成這種未知生命的脫氧核糖核酸的最佳分子排列,並進行生命編碼!
可是還沒等他們鑽進去,就被一個可怕的景象驚呆了:只要有光纜的地方,就會見到個頭很大、到處亂竄的老鼠。幾乎所有的光纜傳輸線,都已被它們啃嚙得殘破不堪,而正是這些銀光閃閃的光學玻璃纖維,在短時間內將它們餵養得如此肥胖!
珍妮搖搖頭,巴比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太好了,珍妮!我是怎麼也跑不了的,我現在就自己出去束手就擒,這裏的一切,都交給你了!」
直到天黑前,珍妮才帶著這張光碟,收拾好巴比特留下的所有東西,離開了這個可怕的山洞。沒有人想到搜索山洞,更沒誰發現巴比特還有一個「同謀」!網路帝國的安全官員認為只要抓到了巴比特,便高枕無憂了。
巴比特大叫一聲,失望地站了起來,他連收拾東西也來不及了!但是他回過頭來時,卻鬆了一口氣:出現在洞口的,竟是珍妮!
「虛網人」儘管有各種各樣快如閃電的信息傳輸手段,但真要他們採取實際行動,卻遲緩得要命。就這樣,珍妮終於贏得了時間,趕在安全官員的前一步,進了那個山洞,向尚蒙在鼓裡的巴比特及時報了凶訊……
監視器屏幕上的傑克,滿意地哼了一聲:「珍妮?哼,她也逃不掉的!」
巴比特大吃一驚。就憑這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她竟然一下就判斷出他的身份!那麼她是誰?「網路帝國」的密探?金屬與「多媒體」雜交出來的機器人?巴比特好不容易恢復了鎮靜,整整領帶,笑容可掬地問道:「不錯。小姐,我能請教尊姓大名么?」
杜瑞克是個只有百多戶居民的小鎮,在去哈里斯島的必經之路上。一種高壓電弧照明裝置,將不大的小鎮包裹在一個五彩繽紛的光球中,就跟白晝一樣。光球之外,是黝黑的夜空,滿天繁星閃爍。
「還會有誰呢?傑克,是傑克!我是從他那裡才知道你的蹤跡的!」珍妮急促地回答,「他表面上對你不在意,實際上一直暗中監視著你,這是欲擒故縱,讓你麻痹大意……」
巴比特繼續大喊大叫:「先生,你說對了!我要吃肉喝酒,因為那是實實在在的享受,雞肉可以塞牙縫,你用牙籤剔出它,也是一種樂趣!至於酒,更 是好東西,它可以使人興奮,忘去一切煩惱……」
當然,並不是從肉體上消滅「虛網人」,而是毀掉他們賴以為生的網路大背包里裝著各種精巧而完備的儀器,一切都在他出發前設計好了,甚至連時間也掐得分秒不差:一旦旋開了鋼筒的保護層,工作就再也不能停下來。巴比特撳亮核動力的微型照明燈,黑暗的山洞被照得透亮,不會向外面漏出一絲光去。他拿出一台精密儀器,正要開始工作,洞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杜瑞克鎮的旅館小巧舒適,各個房間有最齊備的設施,當然還有無所不在的電腦終端。
「先生,比較完畢,與您帶來的設計方案完全相同。」操作主機的那個「虛網人」,在屏幕上打出這樣一行字,然後轉身向著巴比特咧了咧嘴。他居然還會笑!
珍妮走向巴比特的汽車,拉開車門,坐進半個身子。她撳動駕駛台上一個什麼按鈕,一個正方形的小屏幕倏地亮了,映出一張密如蛛網的地圖。她回頭望著他說:「這是衛星自動導航儀,你只要告訴它你要去的地方,在任何岔路口和立交橋,它都會自動提示你拐彎或者直走,根本不需要向誰問路。」
(一)
果然是珍妮!為了培育初生的「噬網鼠」,她在暗無天日的山洞和一個又一個敷設光纜的地溝中苦熬了三個多月,已經不成人樣了。她的金色頭髮變成了灰白色,面容憔悴,纖細的手上還帶著一道血痕——那是被老鼠咬傷后留下的!然而跟一個個虛弱無力的「虛網人」比起來,她仍是那樣強壯、健康,富有朝氣……
喬治就是那位侍者,他此刻站在一旁,鄙夷地瞧著巴比特。
「不,不,我不要玩這種『電子遊戲』!」珍妮含淚高叫。
「程序十分準確,我在101高速公路半道上追上了他。我還沒想出如何接近他,他自己倒開著車向我撞過來……」「這一點也不意外,」傑克冷冰冰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監控程序早就從十萬分之一的概率中,篩選出了這個可能,所以,給你配備了一輛特殊的車。」
在那間特製的囚室內,巴比特終於經受不住各種別出心裁的折磨,招供了他所有的秘密。傑克是守信用的,他赦免了巴比特的死刑。但是按照預先的計劃,一個比死更可怕的刑罰,同時降臨到巴比特頭上。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工作間內回蕩著。無人再吭聲,巴比特漸漸平靜下來,閉上雙眼,一種安詳而舒暢的神色,慢慢出現在他的臉上……
機器嗚嗚作響,屏幕上亮光閃閃,一串串的信息流星般在珍妮的眼前閃過,使她應接不暇:限制性內切酶結構分析,描繪蛋白質分子數學模型,測試「信使RNA」密碼……
哈里斯島是「網路帝國」的心臟,它位於東海岸,瀕臨北大西洋。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下,無數巨大的海底光纜密如蛛網,它們爬上陸地,聯通世界各地的「信息高速公路」,組成了無數的互動式信息網路,像億萬根毛細血管一樣,伸進千家萬戶,將無數電腦終端聯接起來,形成一張無所不包的網。除非用洲際導彈直接命中哈里斯島,其它任何想要毀滅這個「網路帝國」神經中樞的企圖,都是無能為力的。
可是一瞬間,他又被拼湊起來。被拉扯得像個冬瓜的腦袋,回到他的肩頭上,分裂的四肢重新伸出,但是它們看起來好像變成了章魚的巨爪,指尖生著令人生厭的粉紅色吸盤!這真是噩夢中才有過的可怕景象。巴比特此時此刻正一次次經歷著撕肝裂肺的劇痛…
這是傑克專為她安排的一個臨海別墅,優美而寧靜。可是她每次來島上探望他,除了每天跟傑克在網路終端上聊聊天外,都是獨守空房。也許,他早已變成了那種豆芽菜似的怪物,而不願見到自己?珍妮不敢想下去。正是為了中止這個可怕的噩夢,珍妮才將計就計,同意參加傑克所謂的「捕鼠計劃」,將網路反對者聯盟的「破壞者」巴比特,誘進了為他特製的「鼠籠」……她真心指望,巴比特隨身攜帶的那個鋼筒里,裝的是可以拯救傑克的「靈丹妙藥」呢!
說著,巴比特就鬆開手,向門邊走去。這時珍妮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攔住了他:「巴比特,等一等!瞧,天已經快亮了,咱們再聊一會兒,好嗎?」
說完,他便像個幽靈似的飄去。望著他的背影和一屋子無動於衷的人們,珍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你跟他多說什麼,他是一個無法用自己腦子思考的『虛網人』!」
他倆肩並肩走向比薩餅店時,珍妮這才注意到了巴比特手裡拎著一個發亮的鋼罐。「那是什麼?」她問道。巴比特調皮地笑道:「燒酒。我在家鄉自釀的蘋果燒酒……」珍妮懷疑地看他一眼,不再問了。
島上一片忙亂,換上新光纜剛剛幾小時,系統再次中斷。網路中心驚慌失措的「虛網人」傾巢出動,這回他們不再盲目地四處查找原因,而是直奔各個敷設光纜的地下通洞。
巴比特額上滲出汗珠。他擺弄過這玩意兒,但上面根本沒有通向哈里斯島的指南,顯然,那裡是不對遊人開放的禁區。巴比特思忖片刻,直截了當地說:「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去哈里斯島。告訴我,該怎麼走?」
那兩人中的一個麻木地點點頭:「巴比特先生,正是我們。放棄你的目標吧,在強大的網路面前,任何人都是無能為力的。」
傑克平靜地說著,居然還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珍妮的精神在這一瞬間幾乎崩潰了,她長久地凝視著屏幕上那個虛幻的人影,一動不動。是的,自從幾年前傑克像吸毒者一樣迷戀上「網路」,她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實實在在的他,她所見到的傑克,只不過是一些光電構成的幻影罷了……她漸漸冷靜下來,好了,一切都該結束了!現在再也不用去探究傑克到底是否已經變成了那豆芽菜似的「虛網人」,只憑剛才那番話,read.99csw•com就足以證實傑克已經是一具冷冰冰的機器了! 傷心的眼淚仍然遏止不住地從珍妮眼裡流了下來,她對著終端屏幕大喊道:「傑克,見你的鬼去吧!」屏幕上的那個虛幻的人影卻無動於衷地說:「珍妮,既然你不願意協助我,那我們只好自己動手了。再見!」
巴比特搖頭道:「不!生命是宇宙間最可寶貴的,一切最崇高的事業,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生命更美好!我怎麼會那樣做呢?在我們極地,我們連一根小草都不會隨意踐踏的!」
侍者瞪著那雙巨大的眼睛,像看外星人似地瞧著他。一望而知,他也是個不可救藥的「虛網人」——從他們的祖父開始,由於長時間坐在電腦終端前盯著屏幕,這些人四肢退化,而眼睛和頭顱變得十分發達。網路帝國的學者們認為這是人類的進化,只有退縮在極地部落的傳統人類,才認為這是歷史的倒退,人類進化史上的悲劇……眼下聽了巴比特的問話,這侍者顯得比他更驚訝,但他仍彬彬有禮地回答:「先生,這份晚餐,是用最佳科學配方調製的。你所需要的營養,都根據你的身體狀況,作了最佳搭配……」
他被帶進了那座超大型計算機站,被幾隻機械手牢牢固定在計算機工作台前的皮座椅上。
巴比特恍然大悟:「傑克,你要把我也改造成一個『虛網人』?」
忽然,有一個倩影漸漸清晰起來,她長發飄曳,體態娉婷,向他款款走來。一道理智的光猛然照進巴比特的心靈:那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他思念中的珍妮!
珍妮恢復了理智,她問道:「哈里斯島可不是供遊人觀光的地方。告訴我,巴比特,你去那裡目的何在?」
「我要炸雞,菠菜沙拉,我還要喝啤酒!」巴比特用拳頭敲擊著桌子,大聲吼道。
別墅里也有著各種完備的電腦,珍妮在將巴比特鄭重交給她的光碟放進光碟機動器時,小心翼翼地斷開了所有與網路中心聯接的線路,以防秘密被人從網路上竊聽去。確信萬無一失之後,珍妮從電腦上讀出了光碟上驚人的「信息」。 上帝!只有生活在遙遠的南極居民才想得出來,他們竟要用最古老、最原始的鼠類,去咬斷所有的光纖通訊電纜,讓整個網路癱瘓!
他沒告訴電腦終端,他要乘這車橫穿整個大陸去東海岸,只說自己要去杜瑞克。這是他在電子旅行指南上隨便找到的一個地名,但他的真正目的地,卻是哈里斯島。
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糊住了巴比特的雙眼。但他仍保持尊嚴,坐得筆直,平靜地問傑克:「我想聽聽,你們打算怎樣處死我?」
在哈里斯島的計算機中心站,巴比特現在再也不用被人捆綁在工作台前的皮椅上了。每天一早,他總是第一個來到這裏上班,最後一個離開計算機中心,對他施行的強制性「虛網化」的措施,早已取得了明顯效果。每天一覺醒來,巴比特感到自己的第一需要,便是坐在電腦終端前,獲取信息,獲取信息!
黑色轎車穩穩停住了,巴比特興趣盎然地瞧著車子前頭一排鋥亮的噴氣管,緩緩合上蓋子。 這種高級氫動力轎車,都裝有這種反衝力裝置,剛才正是它們在萬分之一秒以內作出反應,輕而易舉地避免了一場兩車相撞的災禍。
以傑克為首的網路帝國安全官員猝不及防,原來,巴比特只供認了他在培育老鼠,而隱瞞了那是一種專咬光纖電纜的「異鼠」!
是的,愛情是人生永恆的主題,更是一個永恆的謎!那次由「黑洞程序」導演的關於「什麼是愛情」的討論持續了好幾年,網路帝國數十萬「虛網人」參加了這場討論,但最終誰也未能解開這個謎。珍妮突然有所醒悟:啊,他們不過是把那場討論,當作又一次在「多媒體」上玩弄的電子遊戲罷了!
其實作為一個崇尚「回歸自然」的極地居民,巴比特沒有絲毫值得自卑的地方。然而,他們跟被高科技「異化」了的「網路帝國」公民,是不共戴天的仇敵!跟過去的歷史不同的只是,他們之間不再進行從肉體上消滅對方的殘酷戰爭。網路帝國甚至強大到不屑於理睬退縮到極地的反對者,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當然,如果極地部落民膽敢主動進攻,他們的報復也是十分無情的……想到這裏,巴比特下意識地將手護在胸前。那個密封的不鏽鋼圓筒,此時已經被他塞進了懷裡。
「喲,你在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的?」珍妮驚慌地大聲問道。
侍者將食物端上來了,巴比特吃了一驚:盤中只有一張薄薄的玉米餅,夾著同樣薄似紙張的一小片牛肉,外加半杯暗紅色的、叫不上名的稠汁。珍妮的那份也是一樣,只不過那汁水是橙黃色的。「怎麼,這就是我們的晚餐?」他抬頭問那侍者。
「裏面到底裝的什麼?」珍妮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調。
(三)
在島上漫遊了兩天後,巴比特終於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山洞里,找到了他實現下一步計劃的合適地方——這才是他「遊覽」的真正的目的地。
巴比特離開那個山洞前什麼也來不及細說了。他拿出一張精密的激光磁碟,交到珍妮手裡:「珍妮,我要說的,我要做的一切,都在裏面!我相信你……」
「你靠什麼做到這一點呢?」傑克臉上出現了慣有的嘲弄。
巴比特搖搖頭:「暫時不能告訴你。這事風險大,不到萬不得已,我實在不願讓你卷進去……好了,但願一切平安無事吧。」
巴比特駕車行駛了三百多公里,還沒見到海岸線。四周是荒涼的未開墾的處|女地,除了礫石、沙土,唯一的生物,就是肥大的仙人掌。高速公路像條呆板的水泥帶子,筆直地伸向天空。不時有用液氫作燃料的轎車從巴比特身邊飛馳而過,他這輛老式福特怎麼也跑不過它們。 這車是巴比特下飛機時,在機場附設的無人控制自動化租車公司租來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後一道難題,也在瞬間得到解決——比較DNA模板。
然後,他深情地最後望了她一眼,大步走出山洞,迎著黑洞洞的槍口,大義凜然地走去……
「『目標』怎麼樣?」傑克急切地問。
在傲慢的「虛網人」眼中,退居極地的「全世界網路反對者聯盟」,早已退化到刀耕火種的中世紀,即使他們能發射一顆核導彈,但不等它飛臨「網路帝國」的上空,強大的電磁干擾就會使它迷失方向,甚至掉頭向發射者自己飛去!前年,他們派出了兩個破壞者,攜帶他們原始可笑的硝基炸藥來到哈里斯島,還沒點燃導火繩,就束手就擒。事實上,他們是故意被放進去的,網路帝國的首腦要抓住把柄,向全世界公開羞辱那些冥頑不靈的極地居民。「虛網人」厭惡暴力,如果要用血與火征服這些反對者的話,極地部落早就一個也不復存在了。「網路帝國」是強大的,只有強者才能如此寬宏大量。
傑克笑得臉上蒼白的肌肉都在抖動。巴比特憎惡地盯著他:「說下去,傑克。然後呢?」
這些親和光纖材料的生命密碼如何在新鼠染色體上的最佳排列位置,正是巴比特在哈里斯島上的那台最先進的超大型計算機上確定的,而它的「神經」,便是無數根光纖構成的!一旦最後解決了這個難題,巴比特便迫不及待地開始現場「組裝」MI—5鼠了!
她抬眼瞧著傑克,他也瞪著她,眼裡好歹還流露出幾分真誠的光。「傑克,我明白,你放心吧。」她溫情脈脈地盯著屏幕說,「在對網路的厭惡上,我和他頗有同感……傑克,我還是過去的我!因此,至少在目前為止,他對我還很信任呢……」
只是偶爾想起珍妮,巴比特大腦中殘存的最後一點兒理智之光,才會像電擊似的猛然震撼一下他已逐漸麻木的心靈。然而網路、「信息高速公路」、多媒體電腦帶給他的更強烈刺|激,以及那虛幻的快|感,很快又壓倒了一切。只要坐到電腦終端前,他便忘記了珍妮,忘記了南極家鄉,忘記了他的神聖使命,就像一個癮君子一樣,無休止地沉溺在無窮無盡的「信息」海洋中。
「珍妮,對不起,我暫時還什麼都不能說。我說過了,我不想讓你牽連進來!現在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任何一點泄密,都可能使我們功虧一簣!」
巴比特下了車,打量一陣周圍的景色,忽然大驚小怪地叫起來:「珍妮,咱們繞了一個圈子,怎麼又回到了原地?」
巴比特臉色漸漸嚴肅起來,他猶豫了一陣,毅然道:「珍妮,我跟你說實話,那不是什麼燒酒。我想托你一件事,不知行不行……」
這小小的比薩餅店,也是一個由網路中心控制的「多媒體」世界!牆上、櫃檯上,還有一張張餐桌上,到處都安置著大大小小的互動式電腦終端,各種圖文並茂的信息,商業的、政治的、軍事的,以及五花八門分工極細的專業信息,如流星似的在那些終端上快速閃現著。只要你願意,動一動滑鼠器,你就可以跟世界各地任何角落某個終端前的人進行信息交流。用「多媒體」自得其樂的人也不少,有人在跟電子娛樂中心聯網的專用線路上,絞盡腦汁地玩著複雜的電子遊戲;還有人正在用袖珍鍵盤輸入一串串字元,跟網路中心一個綽號叫「黑洞哲學家」的程序,探討「什麼是愛情」……小店正中的一面大牆壁實際上就是一個巨大的電子屏幕,「虛擬真實」的電腦系統,正製造出一種讓人親臨其境的南極探險之行……
「我們從來就厭惡殺人,」傑克在屏幕上搖頭晃腦地說,「前年你們極地部落派出的兩位破壞者,其實我們並沒有殺死他們,瞧,現在他倆成了哈里斯島上最有成就的網路工作者呢!」
「你這人是怎麼回事,像個偵探!」巴比特被那雙閃爍著機智之光的眼睛,弄得生氣了,提高聲音道,「你憑什麼認為我在撒謊騙你呢?」
「交給我?」珍妮吃驚地瞪大眼睛,「你要把什麼交給我?」
…雖然他也清楚地意識到,這隻是在「超級多媒體」上進行模擬真實,但纏繞在他周身的一個個感測器電極,隨著畫面的變化,不斷釋放出恰到好處的電流,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比薩九-九-藏-書餅店的客人,現在面前都擺上了跟他們同樣的一份食物。他們開始漫不經心地嚼著,眼睛仍然死死盯著那些無處不在的顯示器。有人甚至拿出了隨身攜帶的蜂窩式微電腦信息處理器,雙手優美地敲擊著鍵盤,入迷地緊盯著電腦終端。巴比特沮喪地打量著這靜寂的場景,問珍妮:「這裏到底是比薩餅店,還是電腦俱樂部?」
於是,在珍妮的「陪同」下,巴比特順利進入了計算機站,珍妮自己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防衛森嚴的禁區。這裏一幕幕觸目驚心的場景,使他倆不寒而慄。操作機器的,都是「進化」程度最高的「虛網人」,跟那些尚還有興趣駕車在野外東奔西跑的同類比起來,他們幾乎已成為半機半人的怪物了:瘦弱的身子支著龐大的頭顱,腦門巨大,雙眼高度發達,灼灼如炬,一刻不停地緊盯著彩色屏幕。由於長年坐在皮椅上一動不動,他們的四肢已經嚴重萎縮,就像一根根豆芽菜,細弱的根腳支撐著大腦袋,幾乎跟機器融為一體了!他們似乎已經徹底摒棄了吃喝拉撒睡這一套凡人的生活內容,各種電極聯接著他們身上的神經,渴了、餓了,近在咫尺的營養液注射器,便會自動向其體內注入一點兒高濃度的氨基酸和蛋白質,以維持那可憐的血肉之軀的最低需求;困了,自動睡眠器會讓他們的大腦一分為二,一半繼續工作,一半小憩片刻……
「不惜任何代價,這是什麼意思?」珍妮驚問。
珍妮下了車,回頭道:「巴比特先生,這裏就是杜瑞克。」
就在這一瞬間,珍妮突然想起了他隨身攜帶的那個鋼製圓筒。她問道:「你不是說,你帶著你們極地老家自釀的蘋果酒嗎?喝兩口就可以充饑嘛。」
三個多月的時光,一晃而過。
網路中心的「黑洞程序」,又發起了新一輪「愛情是什麼」的討論。巴比特狂熱地參加了這場無聊的討論。他拋出的觀點簡直驚世駭俗,他竟然認為,愛情就是赤|裸裸的發泄!
金髮女郎眉頭跳動了一下。她盯著巴比特足足好幾秒鐘,才答道:「謝謝你,先生。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是一個遠道而來的陌生過客?」
「你還不如殺了我!」巴比特瘋了似地大叫。他拚命掙扎著,但無濟於事,幾個「虛網人」迅速走過來,在他腦袋和身上的一些穴位,接上一根根電極。
經理話音剛落,侍者喬治走了過來。他從壁上摘下一根長長的電極,伸到巴比特的耳邊:「巴比特先生,請接上這個,再撳動這一串鍵盤組合,我們完美無缺的網路中心自動程序,就能夠讓有關美食的信息進入你的大腦皮層,直接刺|激你的腦神經元,讓你體味到遠比雞肉塞牙縫,美酒令人飄飄欲仙更美妙的滋味。」
使珍妮驚異的是,這些極地的部落民,並不像自高自大的「網路帝國」的人們所認為的那樣原始、無能,他們保留著最後撤離這片大陸時所能帶走的所有高科技,並在異常艱難的條件下發揚光大……
傑克的頭像迅速出現在她眼前。「珍妮,你怎麼不跟我聯繫?」他的神色有些不耐煩。
只有一兩個「虛網人」轉過身來,漠然地瞪了她一眼。其實,在他們被電子信息充斥的大腦里,感受到的只是一些高分貝的聲音而已。儘管這樣,巴比特仍將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下:「喂,小聲點,珍妮……你的傑克,他已經在變了。現在阻止他,也許還來得及……」說著,他轉向一個「虛網人」:「我們開始吧。」
「你們可以囚禁我終生,可是,我的自由意志,你們是永遠也囚禁不了的!」
傑克哈哈大笑:「是的,這才是對你的真正拯救!」
巴比特沉默了。他感到自己的話說得太多了,但是面對這位美麗而純潔的姑娘,他無法欺騙她,於是他緩緩答道:「傑克是有名的網路帝國守衛者,他對我們極地部落的滿腔仇恨,跟他在計算機方面的天才一樣著名……」
「囚禁?」傑克冷笑一聲,「你想得太美了!你如果不說實話,你將被判處死刑,活不過一個星期!你選擇吧,是死,還是跟我們合作?」
他們仍是在電腦終端的屏幕上見的面。傑克忙得很,他的每分每秒,都由電腦作出安排,他根本沒有時間當面聽取「業餘偵探」珍妮的彙報。傑克嘲弄地一笑,回答道:「珍妮,你可真是對網路一無所知啊。我們的網路是『全免疫』的,在網路中運行的大量信息中,包含一定比例的『自動尋毒』和殺毒的編碼,猶如人的血液中的T細胞、B細胞和免疫球蛋白一樣,能成功地對付各種地球人類想得出來的電腦病毒……」「不,我指的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病毒!」珍妮吞吞吐吐地說。
「不,那是兩個恐怖分子,他們要用炸藥毀掉哈里斯島的網路中心!」 巴比特冷靜下來了,他用他的藍眼睛凝視著珍妮:「珍妮,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很遺憾,因為我歷來也厭惡暴力。但是你告訴我,傑克怎麼會變成一個忠心耿耿的『虛網人』的?」
「珍妮,親愛的,這就需要你幫助我們查清楚了。」傑克柔聲道,只有當需要珍妮替他做某件事時,他才變得和藹一些,「他有什麼要求,你可以盡量滿足他。一切聽我的指示。」
巴比特被徹底征服之前,網路中心的安全人員幾乎傾巢出動,搜尋珍妮。可是他們找遍整個哈里斯島,也再沒見到她的的身影。珍妮突然失蹤了!
「這也不意外,珍妮。我想知道他來這裏幹什麼?」
巴比特驚恐地回頭望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的兩個「虛網人」,脫口道:「你們是……」
傑克在請示了安全部門的首腦後,立即答應了巴比特的這個要求,這更讓珍妮十分不解。其實,在對付極地的網路反對者聯盟的一整套計劃中,正包括了千方百計讓他們多接觸電腦、網路、多媒體等現代高科技,以潛移默化地改造他們冥頑不靈的腦袋的設想!
更可怕的是,他們幾乎喪失了說話的功能,跟巴比特和珍妮的交涉,全是在終端上以「人機對話」方式進行的!
網路中心的主系統陷入了癱瘓!搶修人員緊急出動,原因很快在敷設光纜的地溝中找到了:一種牙齒異常尖利的老鼠,咬斷了粗大的主傳輸光纖電纜……
「毀掉你們的網路!」
另一個也開口道:「巴比特,前年我們初上哈里斯島時,比你還激進,打算用炸藥摧毀整個海島呢!可是,當我們終於坐在了電腦終端前,一個嶄新的世界,就在我們面前展開了它的丰姿……」
巴比特說:「珍妮,我相信你!你來得正好!傑克知道你來向我報信嗎?」
「巴比特先生,你還堅持要拯救我們嗎?」
「他們?他們是誰?」巴比特大驚,掙脫了她的手,一動不動。
店裡就餐的人不多,看樣子都是過路遊客。他們在等待進餐的時候,一個個都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附在桌上的電腦終端屏幕,連巴比特那極地部落居民的特殊口音,也未引起他們的絲毫注意。
「接下去是震動模擬、觸覺模擬電擊……哦,剛才你已經嘗到一點滋味了吧?等我們確信你已經神經失常,那時候再實行毫無痛苦的『安樂死』……」 巴比特久久不語。傑克看著他沉思的神態,立刻興奮起來,按了一個電鈕,屏幕畫面立刻轉換成風光綺麗的自然景色,悅耳的音樂響起……他要用這一切,來喚起這個犯人對生活的留戀……
「唉,他們畢竟還是血肉之軀……但是,維持生命的生理需要,被他們限制在最低的程度上,一切都有機器代勞,他們不需要多餘的體力。」珍妮用手指拎起盤中那片薄如紙張,但被稱為「餅」的玉米皮兒,嘆了口氣,「精神上的需求,也完全被各種各樣的程序預先設計好了。你看見了,那些電子娛樂,可謂應有盡有,於是,這些『虛網人』不再有人類的七情六慾,不懂得欣賞什麼是美,更不懂什麼是人類的感情……」
在一間密封的鋼罐似的狹小空間里,巴比特被牢牢固定在一張鐵椅上,絲毫也動彈不得。陣陣慘叫從他蒼白的嘴唇縫中冒出,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一束束五彩繽紛的激光束飛速肢解成無數的碎片!
「哼,他們根本沒有這種能力!」傑克不屑地回答,「這些極地居民,只保留著上個世紀一些早已過時的科研能力,他們膽敢這樣做,首先毀滅的是他們自己!」
「去你的!」巴比特暗自嘟噥一句,覺得十分膩味。顯然,關於他的所有信息,都在他到達之前,通過那無所不在的網路傳到了這裏。杜瑞克用事先錄製好的一套儀式,早在這裏恭候他了。
鍾愛的情人!就在快要被這種奇特的感覺徹底征服之前,巴比特的腦際猛然出現了珍妮美麗而憂傷的面容。他拼盡全力用最後的理智,流著淚高喊:「珍妮,珍妮,你在哪裡,快來救我啊!」
(五)
「對,珍妮,你不是說深深愛著我嗎?為了我的事業,你可以做出一點兒犧牲,只要能從他嘴裏套出他的全部陰謀,即使你跟他上床睡覺,我也決不會怨你的……」
巴比特驚訝地問:「珍妮,你也是網路帝國反對者聯盟的成員?」
珍妮心裏總算流過一絲暖意,但她根本不相信「目標」巴比特揣在懷裡的那隻鋼筒,會是什麼高爆器材。傑克像所有「虛網人」一樣,都是那樣神經過敏。珍妮突然奇怪地感到,自己為什麼直到今天,還會愛上這樣一個怪人!
珍妮嬌嗔地一笑,回答:「你總是懷疑一切。你自己抬頭瞧瞧吧。」
巴比特從這個可怕的噩夢中醒來了,但他雙腿發軟,再也無力從皮椅上坐起來。他絕望地向珍妮伸出手:「珍妮,我親愛的,拉我一把……」
巴比特一回頭,發現她正專註地打量著自己,頓時捂住嘴巴,顯出窘態。
巴比特憤怒地撥開他的手,站起身大叫道:
光碟的最後部分,記錄著「現場組裝」新鼠的全部技術操作過程。巴比特遺留在山洞的背包里的,裝著全套培養器皿和在南極科研基地精製的營養液的那個不鏽鋼圓銅,實際上就是孕育MI—5鼠的「人造子宮」,只需按照操作說明將生命分子植入DNA模板,奇迹九-九-藏-書就會發生……
「叛徒,無恥!」巴比特喊著,掙扎著。突然間,一股電流擊中他的腦神經,脊樑麻木了。之後,他接連產生了享用美妙晚餐、睡一個好覺、跟自己鍾愛的情人在一起時的無比舒暢的感覺……
「傑克,我愛你!」珍妮眼淚汪汪地對著送話機高喊道。
珍妮搖搖頭:「我可沒參加聯盟。只可憐這些『虛網人』,就像過去的吸毒者一樣,明知危害,而無力自拔……只能等待別人的拯救了。」
現在又來了一個不懷好意的巴比特先生。哈里斯島上網路帝國的安全官員們,就像機敏的捕鼠者一樣,讓老鼠鑽進早已安放好的籠子,然後躲在暗處,興沖沖地等著看他如何進行徒勞的努力。而誘餌,就是傑克的戀人,金髮姑娘珍妮……
這天早上,就在他坐到電腦終端前,一切就緒,正打算向互動式網路中參与這場無聊討論的所有「虛網人」輸送他的「最新論據」時,哈里斯島上有史以來一個從未有過的情況發生了:所有的電腦終端屏幕突然一片空白,什麼信息都傳不出去,也無法接收進來!
珍妮心如止水,一個美夢徹底破滅了。她狂奔出門去。
這真是一個怪圈:巴比特,這個一見就讓人打心眼裡喜歡的年輕人,現在所乾的一切,都是為了摧毀她心愛的傑克傾注了畢生精力的事業啊!望著巴比特漸漸遠去的身影,珍妮真是欲哭無淚……
珍妮沉默了好久,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巴比特,是的,他們自以為自己進化到了一個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高級階段,而實際上,他們已經快要被異化成機器的一部分了,多麼可悲的現實!」
「會不會是病毒?」珍妮在到達的當天,就跟傑克討論過這個問題。
珍妮往後退了一步:「巴比特先生,我提醒你,這裏可不是你們的南極部落!」
(發表于《科幻世界》1996年5月號)
「珍妮,別這樣說,我是深深愛你的。」傑克話音里終於有了些人情味,「嗯,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還是說正事吧。『目標』的意圖你查明沒有?」
「哦,上帝!」珍妮眼裡終於流出了眼淚,「傑克,是的,我恨你,我恨你變得這樣麻木不仁!可是,我,我……」
珍妮下意識地瞧了一眼床頭柜上那台剛剛使用過的電腦終端:「他叫傑克。」
「到目前我只知道,他果然是要去哈里斯島……」
「可是就在前年,有兩個來自我們極地部落的旅遊者,在他手裡失蹤了。」
「不,是一種生物武器,」巴比特回答,「並且,已經製造好了。只需要最後驗證、比較有關數據,然後,再找個合適的地方,把它們『組裝』起來,就行了。」
促使珍妮和傑克最後決裂的,正是他倆在這座別墅的電腦終端上的一次談話,那是在巴比特被捕前一天的晚上。傑克要珍妮不惜任何代價,從巴比特口中套出關於這個鋼筒的秘密,這樣可以為他們省好多麻煩。
珍妮撲倒在床上,傷傷心心地哭了起來。
珍妮用她美麗的藍眼睛凝視著他:「很湊巧,我也正要去那裡。上車吧,跟在我後面。」
「傑克,你是說,讓我跟他,跟他……」珍妮的心開始墜向深淵,她說不下去了。
珍妮鬆了一口氣:「那麼,你能否告訴我,它究竟是什麼呢?」
珍妮的目光彷彿漫不經心地落到巴比特胸前:「巴比特先生,其實在這個一切都被信息控制、污染的『網路帝國』里,真正能當上一個返樸歸真的『鄉巴佬』,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理想呢!」
此時,珍妮正安全地呆在自己的住所里。
他取出那隻一直小心翼翼保管著的鋼筒,旋開保護層,一個透明的小窗 露了出來。那塊凸形的透明體,實際上是一個微型高倍顯微鏡。巴比特把眼睛湊上去,看到了奇妙的一幕:數十個已經受精的卵細胞,像大海中美麗的 浮游生物一樣,在明亮的培養基溶液里,十分活躍地遊動著。
「你是說,吃飯本身,倒成了這些『虛網人』一種可有可無的陪襯?」 「對,你已經看見了,到處都是互動式網路,電腦終端無所不在!他們到這裏來,只是為了貪婪地吞食各種信息……這些『虛網人』,一刻也離不了信息,就像你,一個正常的極地公民一樣,一日三餐要是缺了一頓,就會餓得頭昏眼花。而他們如果不能定時從網路上獲取信息,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巴比特打了個寒噤:「多麼可怕!這個比薩餅店,真不如改名叫作『電子信息補充站』呢。」
海浪拍擊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巨大的聲響。這裏杳無人跡,不用擔心被人竊聽。巴比特回過頭,深情注視著她,莊嚴地點點頭。
「他會告訴我嗎?」珍妮忿然道,隨即又放緩了口氣,「我只弄清楚了,他對你的『網路』帝國充滿敵意,而且毫不掩飾……」
巴比特凝視著她,緩緩道:「我知道,哈里斯島是沒有對外開放的禁區,明天我們將要到那裡……如果我發生什麼不幸的話,我請求你幫我保管好那隻鋼筒……」
「你要先聽這個?真遺憾,巴比特先生!不過我還是十分樂意告訴你:我們網路帝國的法庭,是十分人道的。對付要想毀滅我們的敵人,我們首先將24小時連續播放各種令人恐怖、憂愁、傷感、噁心、驚惶的聲音、圖像,還有氣味……哈哈,我聽說你是個美食家,是吧?這頓『美餐』,可謂色香味俱全了!」
上島之後,為了免得傑克起疑,她盡量少跟巴比特呆在一起,可是現在,她迫不及待要找到他,告訴他危險已經迫在眉睫!她趕到巴比特的住處,他已不知去向,找遍全島,也不見蹤影。珍妮以為傑克已經把他抓了起來,回到別墅,無可奈何地重新接通了傑克的終端。傑克似乎已把昨晚那場齟齬忘到腦後,他那機械的腦子裡,也根本不曾料到珍妮的感情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告訴珍妮,島上完備的探測器已經測出巴比特這幾天老往島上某個山洞里鑽,他們已決定立即對他採取行動了……珍妮再次奔跑出別墅,向山頂奮力攀去……
好極了!一切就緒,要是沒有那台超極電腦的幫助,巴比特將一事無成。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按照電腦告訴他的最佳比例,加入某些奇特的原素,然後一種新的生命個體,就將在這座小島上誕生!
珍妮瞧著他:「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巴比特說:「我迷路了。我站在這裏,曾向十二輛過路汽車招手求助,但是沒有一個理睬我。只有你,珍妮小姐……」
「那麼,巴比特帶來的禮物,到底是什麼呢?」珍妮擔憂地問。
「珍妮,是你,嚇我一大跳!」巴比特露出衷心的笑容,走上前一步,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再通過一種特殊的酶,表達在鼠類的DNA鏈環上,然後進行人工授精,將其重新植入母鼠的子宮……第一代小鼠誕生了,被命名為MI—5鼠。它們有著尖利的門齒,像其它噬齒類動物一樣,它們的門齒沒有齒根,終年生長,而且就像它們幾億年前存在的祖先一樣,MI—5鼠也必須不停啃咬硬物以磨平門齒,否則門齒過長,就會使它們無法進食而餓死……
那些神奇的克隆化分子,正是他父親,一個歷來對人類命運具有憂患意識的生物科學家的發明!「虛網人」專家們猜對了:在缺少食物的寒冷極地,正是靠了這個偉大的發明,部落居民才得以人工合成種種動植物,並加以馴化和培育,以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
珍妮關上房門,洗了個熱水浴,覺得痛快極了。在這個到處都是幽靈般的「虛網人」的網路帝國里,只有她跟巴比特一樣,能夠體會到將身子浸泡在熱水裡或者雞肉塞牙縫那類「俗不可耐」的樂趣。從澡盆里爬出來后,她還未等自動烘乾機將全身的水珠蒸去,卧室里一台與哈里斯島網路中心直接相聯的電腦,便響起了急促的鈴聲。珍妮興奮地奔出去,擰開了顯示屏。
巴比特不知不覺中已經挨近了珍妮,她不再躲閃,垂下了頭。巴比特聞到了她的膚香,聽見了她的呼吸,看見了她美麗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他情不自禁地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珍妮,我們的相識,是命運之神的安排,也許正是上帝的旨意,要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二)
「去……去杜瑞克。」巴比特吞吞吐吐地回答。的確,憑什麼相信這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那不是你真正的目的地吧?」珍妮笑道。這一笑,顯得既調皮又可愛。
他笨拙而又咬文嚼字地獻著殷勤,不禁使珍妮恐慌起來:「巴比特先生,請你自重一點,我們認識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呢。」
作者:宋宜昌、劉繼安
巴比特舉起那隻鋼筒:「就是它!你不是問過多次它是什麼嗎?來,我現在就告訴你!」
網路帝國的人們,沒有誰再對巴比特有什麼興趣了。正當然正中他的下懷,利用幾天的休閑時間,他背著一個大背包,獨自遊覽了哈里斯島。
珍妮抹了抹眼睛,勉強笑道:「我流淚了嗎?……算啦,他們已經不能自拔,我們也無法改變這種局面……請用你的晚餐吧,巴比特先生!」
天黑之後,兩輛車一前一後,在杜瑞克一家比薩餅店前停了下來。
「你們發明了一種特效電腦病毒?」珍妮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
巴比特驚訝地抬頭望去,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衣冠楚楚的胖老頭,不用問就知道,他一定是鎮長。鎮長笑容可掬地望著他,剛才那一串千篇一律假惺惺的致詞,就是從他咧開的大嘴裏發出來的。
戒備森嚴的哈里斯島,從來不曾料到會有這樣一種敵人,向他們的神經中樞發起這種特殊的進攻,整個網路中心頓時陷入極度的混亂。鼠類早已在網路帝國被滅絕了,一時間哪裡跑出來這麼多可怕的老鼠?他們束手無策,只好向無所不能的資料庫以及高速、大容量的電腦求救。超級電腦快速模擬試驗,推測出這些「噬網鼠」的胚胎是經過某种放射性原素的輻射,才得以在短期內如此迅速、大量地繁殖,但卻拿不出任何應付這種局面的對策……跟外界的聯繫一天天減弱,最後終於完全九*九*藏*書中斷了。網路中心得不到「信息」滋養的「虛網人」,一個個就像犯了鴉片煙癮的吸毒者一樣,一分一秒地變得有氣無力。有人走著走著就倒在地上,雙腿亂蹬,雙手仍在沙地上機械地敲擊著想象中的「鍵盤」;更多的人癱倒在家中或工作場所中的電腦終端前,直愣愣地盯著一片空白的顯示屏,等待著哈里斯島以外的其他「虛網人」前來拯救他們……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致方向是沒有錯的,但密如蛛網的高速公路岔道很多,到底哪一條通向哈里斯島呢?
可是誰又會想到,巴比特帶給哈里斯島的「禮物」,竟恰恰是那與人類一樣長壽且為數眾多的嚙齒類動物!
巴比特終於癱倒在座椅上,心中默默呼喚:珍妮,你在哪裡?
侍者驚愕地瞪著他,又轉向旁邊的珍妮,完全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珍妮緘口不言,表情十分複雜。「回答我的問題!」巴比特又吼了一聲。侍者哆嗦了一下,求助地將目光轉向了那面牆上巨大的「多媒體」電子屏幕,答道:「先生,請原諒,待我查詢一下網路中心的有關程序,再回答您的問題。」
「哪怕只有二十四秒鐘,又何妨呢?」巴比特厚著臉皮說,「珍妮小姐,你一定聽說過『一見鍾情』這詞兒吧。」
那個本來昏昏欲睡的人,雙眼頓時閃閃發亮。只要他們的手指觸摸到電腦鍵盤,目光跟著滑鼠器在彩色屏幕上快速移動,然後在資料庫里折騰一套又一套現成的程序,他們就像吸毒者拿到了海洛英,興奮無比,根本不問你求他幫助的目的何在。片刻工夫,巴比特便順利地讓他們在那台巨型計算機上進行了一系列複雜的運算。
傑克的彩色頭像迅速出現在畫面上:「回答我三個問題:那隻鋼筒在哪裡?裏面裝的是什麼?你怎樣笑施你的『毀滅計劃』?」
「不會傷害人的生命吧?」珍妮心驚膽顫地問。
巴比特不答話,急步跑到洞口,向外望了望,只見山下一隊全副武裝的安全官員,正朝這個洞口逼近。他回頭急問:「珍妮,你為什麼要來向我報信?」
珍妮隨著他的目光,突然看見了地上那堆東西,她不禁驚訝地揚起眉毛:
巴比特雙眼直勾勾地瞪著她,脫口而出:「哦,小姐,你可真美!」
光碟上記錄下了聰明的極地科學家製造「噬網鼠」的全過程:巴比特的父親哈根博士,那位憂鬱、老派而天才的生物科學家,傾其畢生精力,發明了神秘的人造克隆化分子。
「巴比特,親愛的巴比特,我來了!」
「不,你們的理性,只是早在幾個世紀前就被智慧的人類批判過的『工具理性』,畸形發展的『科學主義』是對人文精神的反動!有了各種完善的機器,人們一天天變得懶惰,不再願意利用自身智力和能力克服困難,而一味追求得到更完美、更強大的電腦,寧可當這些冷冰冰的機器的奴隸!人不再是人,而只是電腦的一部分,你們『網路帝國』的每一個『虛網人』,實際上已經成了光纜通訊線上的一台台『終端』,不僅衣食住行變成了一系列機械行為,連人類最珍貴的愛情,你們都不懂……這是多麼可悲的世界!」
巴比特哈哈大笑:「也許我能見到傑克,幫助你使他回心轉意,脫離『虛網人』的幻境,成為一個真正懂得愛情的人哩。」
「有一個鋼筒,他寸步不離地揣在懷裡,不知裏面裝的啥。」
巴比特笑了,使勁搖著頭:「是啊,我們的父輩正是為了躲避全世界被網路化的災難,才逃離北美大陸,來到南極、北極,建立起我們自己純潔的世界的。在那地球上最後一片潔凈的土地上,沒有任何信息污染,我們自由自在地享受著陽光、空氣,聽小鳥鳴唱……」
透過熒光屏玻璃,經理像看外星人似地看著他:「巴比特先生,剛才喬治已經告訴過我,你,嗯,是一個特殊的顧客。我不明白,難道你真的認為滿足腸胃的需求,比獲得精神上的愉快更重要嗎?」
巴比特關掉引擎,惡作劇般咧嘴一笑,盯著打開的車門。一雙白皙、修長的腿,從那輛車子里款款而下,向他走來。他呆住了,鑽出自己的汽車,慢慢抬起頭,眼睛倏地一亮:竟是一個金髮美人兒,亭亭玉立,站在他跟前!
「是的,是我自己要去的……可我只是為了你呀。傑克!我可以為你獻出一切,但是你,卻從來不為我著想……」
巴比特也是這樣獃獃地坐在一台再也無聲無息的「多媒體」電腦前,忍受著失去「信息」帶來的巨大痛苦。像屏幕一樣空白的腦子裡,忽然記起了一點什麼。到底是什麼呢?他絞盡腦汁思索著,眼前浮現的卻只是一個個虛幻的影子。
…現在,巴比特將親手用這件生物武器,向墮落的「網路帝國」發動毀滅性的進攻!
巴比特懊惱得連連頓足:「確實大意了,大意了!可是,我時間太緊,沒辦法跟他們周旋了……」
(四)
「如果不是因為你剛才那不要命的瘋狂舉動,我多半也不在乎你呢。」珍妮有些忿然地說。 看著巴比特尷尬的樣子,她又噗哧一笑:「你打算去哪裡?」
巴比特和珍妮走向明亮的比薩餅店,每隔十來米就有這樣一個彩色顯示器,畫面上映出小鎮的風貌和鎮子周圍的景色,鎮長甜得發膩的聲音一直跟著他們,喋喋不休地向這些不速之客介紹著杜瑞克的歷史,十分周到,但令人十分沮喪。巴比特感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套進了他們的網路,一切都事先預製好,一切都模式化,一切都在程序的監控之下,沒有絲毫自由可言。巴比特沉默地走著,不覺渾身出了冷汗:幸好在半路上遇上了珍妮!如果冒冒失失繞過杜瑞克直奔哈里斯島,真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麻煩來呢!
「只要是正常的人,在哪裡都一樣。」巴比特目光如炬,似乎要燃燒起來,「我所說的人,是指有血有肉的『實形人』,而不是只懂計算機語言、大腦被種種虛無的『信息』充斥的『虛網人』!」
傑克感到,再跟這個看上去粗獷而內心世界如此豐富、智慧的人討論這類「形而上」的問題,他越來越像個白痴了。他惱羞成怒地喝道:「住嘴!你根本沒有資格在這裏談論什麼愛情!你記住,你現在是我們的犯人!」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懸垂在巴比特頭上的碩大監視器的彩色屏幕突然亮了,響起溫和的機械聲:「歡迎你,巴比特先生,你的目的地到了。這裡是杜瑞克,我代表全鎮居民歡迎你的光臨。」
珍妮的眼淚奪眶而出:「也都是因為……因為傑克!為了他,我答應來監視你,甚至引你上鉤……現在也是為了他,這個無情的人,我才……哦,上帝!現在你還有心思來追問這個?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
「你們要幹什麼?」巴比特驚慌地大叫。
傑克惱怒地打斷他:「胡說!沒有理性的動物,難道能創造出今天的新文明嗎?」
我早就卷進去了!珍妮情不自禁在心中大喊道。這英俊的極地青年的這番話,使她十分感動,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巴比特,你為什麼這樣信任我?」 巴比特很紳士地在她柔軟的小手上親吻了一下,笑了:「我剛才說過了,一見鍾情吧。但是,你放心,我決不會破壞你和傑克的關係的。好啦,你該休息了。」
「傑克,你以後不能讓我再冒這種險了,」珍妮委屈得要命,「你知道嗎,我差點死於一場兩車相撞的車禍!」
「那些來自極地的野蠻人,都是如此沒教養。不過珍妮,這可是你自己堅持要去的。你不是一直想駕駛一輛實實在在的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奔,而不是僅僅坐在終端前模擬開車嗎?」
巴比特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傑克立即吩咐幾個「虛網人」將控制器調到「能量輸入」的刻度上。纏繞著巴比特身上的電極發出了電流,刺|激他高度興奮起來。他坐直了身子,竭力保持著自己的尊嚴,朗聲答道:「幾個世紀以來,你們發明、製造並完善了交互電腦網路,然後生活在它們之中,與它們融為一體。開始,這是有積極、進步的意義的,但隨後,像任何有機生命的歷程一樣,你們和網路一起走向腐朽、墮落和衰亡……電視、電腦、多媒體網路以及生物工程技術,把一切都改變了:質量微不足道的電子和無質量的光子,取代了巨大的質子、中子、原子和分子,變成了世界的主宰……
「你不是說他好像愛上你了嗎?」傑克面無表情地說,「像他這種生長 在世俗世界的低能者,一旦陷入情網,就會忘乎所以,什麼都不顧的……」
「南極!那正是我的故鄉!」巴比特興奮極了,脫口而出。
人們哈哈大笑。只有傑克一聲不吭,他認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電極刺|激出來的亢奮,漸漸減弱了,巴比特終於垂下頭,似乎真的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他發出夢囈般的聲音:「傑克,你們究竟要我做什麼?」
「謝謝你,謝謝你!」巴比特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準確地說,是那根像豆芽菜腳一樣的肢節。
巴比特恐怖地瞪著他:「你把我當成一架只需要充電的機器了么?」
珍妮全身神經頓時繃緊了:「什麼事,你只管說。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辦到!」
終端上一片漆黑,傑克的幻影消失了。
可是一聲「再見」,在信息高速公路的那一頭,傑克已經關上了機器,屏幕上一片漆黑。
「混蛋!你們乾脆給我喂紅燒集成電路,讓我吃清燉電腦晶元得啦!」
顯然,這才是最重要的情報。屏幕上,傑克的臉色頓時變嚴峻了。
那南極來的陌生客眨巴著眼,不想深入討論這個話題。
他那帶著極地居民土味十足的口音,加上憋出來的「紳士」風度,使金髮美女忍俊不禁。她露齒一笑:「我叫珍妮。」邊說邊友好地伸出手來。巴比特誠惶誠恐地握住,感覺到纖纖細手十分溫柔,不是什麼硅膠和合成纖維製成的。巴比特忍不住再望她一眼,暗吸一口氣。啊,她可太美了!他亢奮起來,答道:「我叫巴比特。你說對了,珍妮,我不是這個網路帝國的公民……我想你也不是『虛網人』,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