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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話

第三十六話

你的慾望就像無底洞般時時刻刻渴求著我。晴朗秋日下的表參道散步途中、學校路上的青山後街、澀谷的人潮中、每個人都屏住氣息的大教室、電影院或圖書館一角、換手機的店鋪……慾望就如同雷電一般,當你的眼中遠遠閃爍出光芒時,我們就必須馬上換到可以讓我們獨處的場所。不這樣做的話,我們兩個發出的光與熱,將會害周遭的人蒙受災害、損失慘重。
「我能夠堅忍不拔地持續到最後的,只有變成一個空殼、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睡覺而已,接著我就會連呼吸都辦不到,然後死亡。太一,你說我該怎麼辦?」
「幹嘛逞強啊!」
「是啊,所以從現在開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盡量多說話。還有,如果可以,最好多謝謝文章。」
「好咸喔!你不用勉強自己吃這種東西啊,不用那麼在意我啦。」
你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瞬間笑了開來,彷彿一個想到什麼整人手法的小男孩。
「太一,你真是偉大。要是換成我,應該早就拋棄這種女生了吧?反正現在又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嘛。」
「嗯,我又不是因為你是個優秀的女傭才喜歡你的。」
你像小貓發怒般「呼——呼——」地喘著氣,不停流淚。我們就這樣一直抱在一起,直到忘記時間的流逝。
「嗯。」
我倆笑著走出咖啡廳。這時,雖然我還沒有察覺到,但到了下個月,那個問題就會產生解答了吧?「如果那個人喪失了她獨有的種種能力,這樣還能算是同一個人嗎?」那個你覺得很不可思議、看似無解的難題。
「要吃嗎?」
你微微一笑。
「還是不要好了。」
「洗手間。」
你微微張開雙手。
「要不要卻咖啡廳坐坐?」
「嗯——那如果在計程車裡面忍不住怎麼辦?」
你舀出一大口醬汁,放進嘴裏——
「我好害怕失去自我喔。我更害怕因為我完全變了一個人,而讓太一不再愛我。如果我是獨自一人,早就已經自殺了。」
「為什麼?寫了信卻不給別人看,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抬起臉來,看著你的眼睛。
我汗涔涔地醒來,急忙將手探到旁邊的床墊上。沒有人!除此之外,狹小的單間套房裡,竟然充滿了某種燒九九藏書焦味。我從閣樓里猛然起身大叫道:
「喔——多說話對恢復腦力有幫助啊?那隻要一直閑扯淡就好啦。」
你滿不在乎地說道:
是這樣嗎?這世上真有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在那些人裏面,有多少人可以像你一樣和我產生心靈與身體的交流?
你含淚說道:
「就算我只能躺在床上呼吸,你還是會待在我身邊?」
「吶,為了紀念這個世界的美好,我們接下來去澀谷的賓館做|愛吧。」
「好啊,那今天就豪氣一點,不要搭地鐵,改搭計程車去吧。」
「嗯,沒問題。」
然而,現在的我明白了。就算失去能力、記憶或知性,但那個人的個性還是存在的,而且其中的光芒會越來越閃耀。美丘,你赤|裸的心就算不會做燉肉、忘記眾多詞彙,還是一樣迷人,還是一樣充滿你的風格、坦率真誠。
說完后,你放下湯匙走到廚房,將燉肉整鍋倒在流理台。燉肉的熱度讓流理台為之變形,發出「啵叩」的一聲。
「因為我喜歡怪人啊,而且鹹得要命的燉肉也很好吃。」
「好啊,還有也要多多聊天,比如以前的約會內容之類的。」
雖然你忘記了難記的英文單詞和複雜的做菜方法,不過倒是沒有忘記我的敏感帶。我們老是笑著說:「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不管發生什麼樣的記憶障礙,大概也只有做|愛還會記得一清二楚吧?不光是這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學校我已經沒辦法上了,就連英文我都忘光光了。我這個星期一直在查同一個單字喔。『Perseverance』,意思居然是堅忍不拔,笑死我了。」
雖然我察覺到這句話的口氣聽來像是一切都結束了,但卻沒有說破。你抬起頭,凝視著在表參道的天空中緩緩前進的淡淡秋日雲朵。
當天傍晚,我們回到了住處。在我還不知道雨中的夕陽是何時西下時,夜晚就來臨了。我一直待在你的身邊,不斷牽著你的手、靠著你的肩、抱住你的身體,如果不和你維持身體接觸,我就會擔心你下一秒便消失不見。
「雖然有點遺憾,但我還是會待在你身邊。」
你向我開口,聲音聽起來就像大樓街上的天空一樣澄凈。
read.99csw.com來,你似乎從平流層的高空走了下來。我站了起來,拿起賬單。
我環視市中心的鬧區,看著那些忙於工作或購物的來往人潮。這裏不愧是時尚地帶,每個人都打扮得新潮時髦、走路抬頭挺胸。光是眼中所見,就包含了數千人的呼吸與一舉一動。
「……美丘……美丘……」
結束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那我就從今晚開始寫吧,可是你不能看喔。」
「只有我一個人察覺到,生命本身就是奇迹,是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這裏的所有人腦中也都知道生命終會結束,但是打從心靈和身體深處感受到生命的美好與極限的,就只有我。太一,這個世界很美吧?你說對不對?」
某個大腦生理學家在某本書上寫過:人的腦擁有偉大的力量。即使失去了某條神經迴路,也可以透過其他部分的來補充失去的能力,重新連結上腦細胞。我在想,就算沒有特效藥,應該也可以稍微做些復健……
「不可以說什麼自不自殺的。」
「現在是什麼時間,你在幹嘛啊!?」
在房間逐漸明亮起來的這二十分鐘里,我一直不斷地攪拌鍋里的食物,而你也一直看著我手的動作。我努力擠出笑容,開口問你:
在大學和床上往返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你的表奇怪看來比前陣子穩定不少。下課之後,我對你提出約會的請求。
我馬上咬下麵包,喝了一口水。
「所以啦,等我走了之後,你再拿出來看。如果你在我面前看我寫的信,我一定會害羞得提早痴獃啦。」
你緩緩一笑。
「今天去醫院的路上也很危險,要是沒有太一,我大概已經迷路了吧?因為連新宿在我眼中看來都像是陌生的地方了。到昨天為止都還做得很順手的事,今天卻突然不會了——這樣的日子,根本就是地獄嘛。」
「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嗎?」
因為多明格拉斯醬的關係,燉肉看起來閃閃發亮。看來只要能忍住焦味,一切就沒問題了。我用湯匙將燉肉舀起來放進嘴裏試了一口,聞起來雖然沒有那麼可怕,但卻鹹得我舌頭髮麻。
你斜斜背起側肩包說道:
「希望你可以記得,我真的很慶幸能和你相遇。就連此時此刻九_九_藏_書,我都認為我是這裏所有人當中最幸福的喔。不管跟誰相比,我都是最幸福的。」
「知道啦。從現在開始,我會一天寫一封信給你,雖然我平常很少寫信就是了。寫這個只是為了防止記憶衰退,所以你不要對內容抱太大期望喔。」
「因為我睡不著,才想乾脆來做你喜歡吃的燉肉給你吃……」
我以前也試著做過這種事,所以很了解。你啜飲著甜甜膩膩的拿鐵說道:
「就算我說不出笑話、變得不再可愛、無法做|愛,你也一樣喜歡我?」
你將三大匙冰糖放進剛送來的拿鐵里,猛然攪拌一番。你不知從哪裡查來的,說是糖分是大腦最好的營養。
你放開我的手站起來,已經是快要天亮的時候了。我伸了伸麻掉的腳,望向廚房的殘局,看樣子你還沒吧多明格拉斯醬加進去。我打開罐頭,把醬汁倒進做到一半的燉肉里。
就在下一秒,你回過頭吻了我。這並不是早安之吻那樣的輕吻,而是舌頭互相交纏,彷彿要將對方口中的東西一口氣吸出來般的激吻。就這樣,我們在早晨的陽光中做了愛,而這無疑是將火烙印在身上的行為。不知為何,我在腦中想象出點燃的導火線。你就是導火線本身,你將身體的熱度燃燒殆盡,以求留下奔流的時光。
我們兩個同聲而笑。飽到痴獃、做|愛做到痴獃、睡到痴獃,這是唯獨你和我之間才能心領神會的、賭上性命的諷刺玩笑。
我握住你的手。即使墨魚仔秋日陽光中,你的指尖還是冰冷的。我啞口無言,你所在的地方時我遠遠無法觸及的高空,我平常使用的語言,是無法傳達給你的。
說完,你發出了宛如在表參道坡道上飄動的枯葉般的乾笑。
你沒有說話。過了跟永遠一樣長的半分鐘后,你淡然說道:
「我知道。我不會現在就丟下太一你一個人死掉的。如果沒有我,我會擔心你擔心得不得了,因為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嘛!看你這麼嚴重依賴重病患者的摸樣——」
枕頭旁邊的指針指著凌晨三點半。我爬下梯子,走到迷你廚房裡。你已經脫下睡衣、換上家居服,還系了條圍裙。流理台周遭四處都是量杯、菜刀、調味料,一片亂糟糟。
如果我不把發病後的性read.99csw.com愛描述得詳細一點,你一定會笑我沒出息吧?所以我就在這裏開誠布公吧。剛開始的一個月,每一天的做|愛都非常激烈。雖然我沒有特別記錄下來,不過我從未經歷過像那個月般經過濃縮、次數驚人的性|愛。恐怕在我接下來的人生,也不會再有這樣的經驗了。
「都是這個頭不好,都是這個頭不好!」
我強裝出精神奕奕地樣子。
「放心吧,這鍋肉還有救。」
「聽好啰,我希望太一你可以記住一件事。」
我拿出盤子將燉肉倒進去,將法國棍子麵包從冰箱里拿出來切開,放進烤箱里。接著,我在裏面的房間準備好桌子,於是你走過來坐在我正對面,不安地盯著那盤燉肉。
「還有第一次性經驗啦、被麻理打耳光啦、在搖滾音樂祭搞得渾身是泥等等。雖然我們認識時間很短暫,不過卻擁有很多回憶呢。」
「我沒有辦法變成你,也無法了解你所受到的恐懼與憎恨。但是我喜歡你,就算你失去自我,我還是會永遠待在你身邊。」
你一邊哭泣一邊笑著,呼吸像痙攣一樣斷斷續續。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像那時一樣愉悅得教人害怕的快樂。
你對我伸出了手,眼眸就如同玻璃珠般澄凈無暇,清楚映照出世界的摸樣。你的指尖撫摸著我的臉頰,接著你驚訝地說道:
「你知道嗎?太一,你也很美喔。」
我看向深底鍋,肉的焦味熏得人鼻子不舒服,我關掉瓦斯。
這番話讓我的心彷彿被挖出來般痛苦,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只能說出平凡無奇的話語。
「美丘,等一下!」
「那我來試試看。」
我衝過去抱住你,就這樣蹲了下來,直到你的身體放鬆,我都一直抱著你。你一邊啜泣一邊說著:
我開始回想從知道你得了雅各氏症后,從各種書籍看來的只能障礙應對方法。
這時,我了解了——所謂的愛情,根本不是什麼艱深的東西,只要一直陪在對方身邊,直到最後一刻就行了。光是這樣,就已經達到了愛情的最高境界。我們就是因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才會一直懷疑自己是否有愛人的能力,惶惶不可終日。
你以依賴的眼神看著我。
你站在深夜的廚房裡不停發抖,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
我將手放在室外桌read.99csw.com的桌面上,握緊你的手。此時此刻,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你還記得嗎?接下來你的聲音突然顫抖了起來:
秋天的結束,也是我倆終曲的開始。我一邊驚異於變得如孩童般的你所散發的魅力,一邊在你身邊細數時間的流逝。
「看起來還不錯嘛。」
你點了點頭。之前我們從來沒在學校內牽過手,自從你發病後,我們的手便總是牽在一起——因為你說你還怕忘記怎麼走去教室。
我們不再提生病的事,只是共同分享流逝而去的時間。我們沒有開電視,也沒有開音響,夜晚非常寧靜,因為我們兩人都很累了。我一個人待在遭火災肆虐過的原野里,天空就和那天中午一樣,覆蓋著厚厚的烏雲。看著碳化的柱子四處殘留下來的焦痕,讓我淚濕衣襟,愕然佇立在現場。不知怎的,我知道你已經死在這場火災中了,你就被埋在我腳下的瓦礫堆里。我趴在地上,將手伸進泥土和炭灰里,尋找你的遺體。
「美丘,書上說最能幫助腦機能回復的,就是說話、看書或是寫字。另外還有回想過去經歷的『回想法』,也是常用的復健。」
「明明已經做過幾十次了,但那時我剛剛卻在半途忘記接下來該怎麼煮。太一,我……我不會做燉肉了……」
「太一,我之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所謂的『自我』,到底是什麼呢?如果許多回憶常用的詞彙、生活習慣都漸漸失去,這樣我還算是本來的我嗎?」
耳邊傳來沖水的聲音。你走回廚房,而這時我正在攪拌鍋里的燉肉。
對於你的話語,我回不出半個字,只是加重環抱著你的力道。
「嗯,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我走到你身後抱住哭泣顫抖的你,在你耳邊說道:
我們去了常去的露天咖啡廳。表參道的櫸木行道樹有一半已經染了色,但因為秋天初期的氣溫很高,所以剩下的部分仍是綠色的。我們向服務生點了兩杯拿鐵。
「就算我不會做菜、不會洗衣服、不會打掃,你也一樣喜歡我?」
我一邊流著汗,一邊挑出牛肉、馬鈴薯、紅蘿蔔以及蕪菁來吃,並盡量避免它們沾到醬汁。雖然喉嚨一陣陣刺痛,但我還是把一整盤幾乎都掃光了。你似乎察覺到我的異狀,一瞬間就奪走我手上的湯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