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十七章 王者敗北
按照上年八月確定的戰略,阿剌罕擔任總將,軍隊分為東路軍和江南軍,前者是忻都、洪茶丘和金方慶率領的蒙、漢和高麗的聯軍四萬共九百艘戰艦,後者是範文虎、夏貴麾下的亡宋降兵十萬共三千五百艘戰艦。在兵力上幾乎是第一次遠征的五倍。
忽必烈吸收了南宋的海軍,增加了不擅長海戰的蒙古軍的自信。
這次遠征動用兵力總數三萬三千,包括水夫在內則有四萬,有一萬三千五百人沒有回來,即便是回來的人,也都滿身瘡痍,兵船也都遭到了破壞,實在是慘不忍睹。
時宗把元人來襲當成了加強自己權力和鞏固邊防的一個絕好契機。為了可以動員更多兵力,時宗讓寺院和神社負責自衛,並向朝廷要來了對寺院和豪門私領的武士的徵兵權。
堡壘內的日軍將士被元軍的鐵炮炸飛,軍營也被燒毀。在海上,元軍的船隻起了火,船上的將士同船一起葬身大海。
元軍以鷹島為橋頭堡,向九州北岸發起攻擊,逼近博多灣。日軍奮勇作戰,但是畢竟寡不敵眾。日本面臨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始因彼國使來,故朝廷亦遣使往,彼遂留我使不還,故使卿輩為此行。朕聞漢人言,取人家國,欲得百姓土地,若盡殺百姓,徒得地何用。又有一事,朕實憂之,恐卿輩不和耳。假若彼國人至,與卿輩有所議,當同心協謀,如出一口答之。」
東路軍遭遇了頑強的日本軍,士氣低落,厭戰情緒蔓延。
但是,元軍到了平戶島近海之後,只是聚集在那裡,並沒有任何行動。東路軍在與日本的交戰中已經筋疲力盡,江南軍也因剛經歷長途跋涉,萎靡不振。為了得到充分的休息,他們在平戶島海邊停留了大概一個月。
「蒙古來襲之後未及一年,我方國力疲弊,實在不是出兵海外的時候。如果現在動員出兵,定會導致國力衰微,人心離散。而且即便我方出兵討伐高麗,也無法阻止賊寇來襲。高麗不過是賊寇的橋頭堡,我們消滅它,不會對賊宼產生什麼影響,反而會刺|激賊寇,使其提前來攻打日本。我們應該自重,爭取準備時間,加強國力,鞏固邊防。請大人三思。」
六月六日,東路軍逼近博多灣。但是,與第一次不同,日本人在岸上修築了堅固的堡壘,有著嚴密的守衛。東路軍只得避開這些堡壘,在灣口的志賀島上岸。
時宗聽到北九州防衛軍的報告,看到了日本軍的弊端。在與蒙古軍作戰的時候,日本軍幾乎是一盤散沙。
遠征軍於十二月二十八日回到了高麗國都開京。次年一月,忻都、洪茶丘和劉復亨等回到了大元,將此次的戰況報告給了忽必烈。忽必烈聽完忻都的報告之後,犒勞了遠征的將士。
一
「殺不殺元的使節https://read.99csw•com,理不理他們,該來的還是會來。」
同時,忽必烈決定再次發動遠征。
二月二十日,忽必烈在出征之際,下發了詔書。
但是,由於阿塔海剛剛接替阿剌罕不久,對情況還不熟悉。而且,江南軍比東路軍遲到將近一個月,此時搶功心切,如果因為看到烏雲密布便去避難,他臉上也沒有面子。
七月上旬,東路軍才從一岐近海向平戶島移動。遠征日本的兩個軍團終於在這裡會師。平戶島近海海面被元軍的兵船覆蓋。周邊的日本守軍看到規模如此浩大的兵團,都已經絕望了。
日本的將士忠實地執行了經資的命令。
七月二十七日,元軍才終於開始行動。
從忽必烈的話來看,他還想對日本取得長期的支配權。
忽必烈心裏清楚,第一次遠征,蒙古輸給了日本。
大風持續了一整天,元軍的四千多艘戰艦在暴風雨中飄搖。大船與大船衝撞,或者碰到礁石,擊得粉碎。中小船隻的水手被巨浪吞噬。這次颱風比第一次更甚,曾經擔任第一次遠征軍指揮官的忻都、洪茶丘和金方慶等人也都沒有任何辦法。
他們先是向東發動進攻,奪取了鷹島。日本軍迎擊,戰爭開始。
一想到自己被迫剃頭並穿上蒙古服裝的情景,時宗就覺得非常屈辱。
形勢對於經過長途跋涉而且沒有補給的元軍是不利的。水和蔬菜補給不足,還發生了瘟疫。
姿時英勇善戰,但終因寡不敵眾,與其手下一起壯烈犧牲。島上的百姓也拿起農具,和守衛的將士一起作戰。有的人甚至因為害怕敵人聽見自己孩子的哭聲,親手殺掉孩子。
只有一個例外,日本人殺掉了蒙古人和高麗人,卻沒有殺亡宋的士兵,而是將他們俘虜了。這是考慮到兩國以前的交情。
「朕在位期間,一定要完成祖父所說直到天涯海角的遺願,現在我們終於要實現了。還剩下最後一個國家,不將其征服,就無法完成祖汗的遺願。」忽必烈宣布。
「不顧國家大難,只顧自己的地位和私利,實乃不忠。」
鎌倉幕府的九州守將主要居住在關東,不在九州當地。如果當時九州的守將是在鎌倉直屬的御家人的指揮下作戰,說不定會將損失降低到最少。
元的使者經由高麗,於四月十五日到達了長門的室津。上次的使者潘阜只到了太宰府便回去了,這次為了不重蹈其覆轍,決定過太宰府不停,直接到日本的權力中心與他們面談。
東路軍失了一岐,於是不等江南軍到來,單獨朝九州進發了。
在此之前對西方的作戰中,雖然也曾遭遇過花剌子模的札蘭丁這樣的英雄,也失敗過,但是不過是局部戰役,從來沒有遭受過這種全局性的失敗。
「已經過了約定的日期,江南軍還沒有出現。船隊已經破損,現又瘟疫橫行,將九_九_藏_書士們已經疲憊不堪,糧食和水也都缺乏。繼續留在這裏戰鬥將非常困難,不如暫時撤退到合浦。」
但是,聯署北條義政和政所執事二階堂行綱等重臣堅決反對出征高麗。
如此時宗還不滿意,在一二七五年十二月,他對少二經資下令道:「賊宼的基地在高麗。我們不能坐等賊寇來襲,而應先發制人。召集所有兵船水手。」他又令中部和九州的各守將出兵。
廢了宗尊親王,將大權集中在自己手中的時宗,試圖以蒙古來襲為契機,鞏固自己的權力。
一夜之間許多元兵葬身大海。只有張禧的三十多艘戰艦幸免於難。但是即便如此,船體的損傷也非常大,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三
遠征日本失敗的消息很快傳到忽必烈耳中。原本堅信這次遠征一定會取得勝利的忽必烈非常吃驚。
此次遠征除了要完成成吉思汗的遺訓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目的。
「卿等並非敗給了日本,而是敗給了暴風雨。對於卿等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朕已經滿足。厚葬戰死的將士,厚遇他們的遺族。負傷者要好好給他們治療。」
在第一次遠征日本的時候堅持主張攻到太宰府、斬草除根的金方慶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此時呈給忽必烈的奏文中,是這樣陳述高麗慘狀的:「……軍國之需,斂于貧民,至於罄其斗升,已有采木實草葉為食者。民之凋敝莫甚於此……若復舉事于日本,則其戰艦兵糧實非小邦所能支也……」
南宋滅亡之後的蒙古對日本的遠征,和第一次遠征完全不同。現在的蒙古大帝國,已經延伸到大陸的東西南北,日本成為隔海相望的唯一目標。
他們乘著小舟,在夜間對元的大船發起襲擊,砍倒帆柱,然後順著柱子爬到船上,直接與元軍廝殺或者放火把船燒掉。
「不要讓一個人活著回去。」
日本早已得到元人將要來襲的消息,加固了九州沿岸到山陰一帶的防備。
日本兵則乘著輕舟,往木筏上倒上油,放火將其燒掉。
「自神武天皇開國以來已歷兩千余年,豈能讓日本在我這一代被賊寇侵犯。第一次是神明護佑我們擊退了敵軍,如果他們還敢來,我們就用自己的力量把他們擊退。」
「如果斬掉元使,將沒有交涉的餘地,不如與上次一樣,不給他們答覆,讓他們回去好了,」在場的重臣忙勸阻。
元軍遭到日本軍神出鬼沒的襲擊,束手無策,只得在海面上張開鐵鎖。但是日本軍卻輕而易舉地將其切斷,在海面上來去自如。
元使者一行被護送到鎌倉。此時,時宗正在加強北九州的海防,打算攻打高麗。元的使者來得不是時候。
元的大船隊陷於暴風雨中。天空陰雲密布,江南軍的一個指揮官張禧非常擔心,便向總將建議道:read.99csw.com「恐怕天氣有變。我們應該吸取第一次遠征的教訓,將船轉移到灣內或者島的背面避難。」
忽必烈希望通過這次遠征,消耗掉他們。他還想把他們轉移到日本。忽必烈對以亡宋軍為主力的江南軍下令:「準備大量的農具、家畜、穀物、鍋、釜、傢具等各種生活用品。」
在宋滅亡之前,蒙古的最初目標是想與日本結成盟友,防止其與南宋聯手。但是,現在蒙古已經將戰爭目標鎖定日本。更何況,日本軍曾經讓第一次遠征的蒙古軍吃盡了苦頭,是不可饒恕的敵人。
在志賀島差點被日本軍俘虜的洪茶丘,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召集指揮官,徵求他們的意見。
著火的船引著了旁邊的船。船上人想要逃跑也無處可逃,因為各戰艦都用鐵鎖相連,根本動彈不得。海面上頓時火焰衝天。
八月二十二日,夜裡突然颳起大風並下起大雨。這時正是日本的颱風季節。蒙古人自不必說,宋人對此也並不熟悉。
一二八一年一月,忽必烈下達了遠徵令。
上次可以以暴風雨為借口,但是這次他們沒有借口。東路軍苦苦等待江南軍到來。江南軍在六月十八日才從慶元出發,沒有經過一岐,於六月末到達平戶島,比約定的時間已經晚了很多。東路軍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江南軍已經到來。
他們來到了細長狹窄的島上,動彈不得,又遭到了日本人的襲擊。
「日本建國以來最大的劫難,因為天佑神助而躲過,但是此後恐怕……」時宗心中明白。
一二七五年,元奪取了建康,逼近宋的都城臨安。
原本這些船就是高麗為了應付公事而粗製濫造。即便是江南軍,也由於有人貪污腐敗,造船時偷工減料,導致船隻質量非常差,經不起大風浪。
六月十五日本是東西兩路軍會師的日子,但江南軍沒有到,東路軍越來越不安。
這些人相互呼應,對佔領了一岐的元軍發起奇襲,最終將一岐奪了回來。
一岐守軍必然會全部犧牲,經資知道這一點,才把親生兒子派到了一岐。他知道,這無異於給兒子判了死刑。
這一年的八月末,忽必烈召集忻都、洪茶丘、南宋降將範文虎和高麗王等人,討論對日作戰。
忽必烈大概已經預料到使者的命運。他在派出使節的同時,已經命高麗造戰艦和兵器,準備發起第二次遠征。
大部分人都贊成撤軍,只有金方慶道:「糧食還能支撐一個月,水可以在一岐和對馬補給。只要讓那些得病的士兵乘船回去就可以了。如果現在撤軍,是違背聖旨。」
另外,他還下令在博多沿岸一帶築一種易守難攻的堡壘,堡壘高兩米,寬三米,面朝大海。他還常設衛隊,加強防衛。
天明之後,日本武士從堡壘中出來,開始搜尋殘兵,追擊還在漂流的破船,毫不留情地將敵人全部殺掉。只有張禧的read.99csw.com船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平戶島逃了出來。
二
中日兩國的交流源遠流長,亡宋積累了很多關於日本的信息。忽必烈讓宋國的降將擔任征服日本的隨軍謀士。
一二七五年二月九日,忽必烈命禮部侍郎杜世忠和兵部郎中何文著出使日本。
拉鋸戰一直持續到六月十三日。兩軍均死傷嚴重,但是戰爭依然不分勝負。
從京都招來的宗尊親王在位十四年,逐漸培養了一股勢力,這讓時宗頗不高興。
元軍看到日本軍的堅固守備,不敢上陸作戰,只是在船上展開戰鬥。
「沒什麼大不了的。」阿塔海虛張聲勢,拒絕了張禧的提議。張禧不得已,只得率自己麾下的軍隊到海灣避難,並讓各船相連,以防颱風和日本軍的襲擊。
一二七六年,蒙古攻陷南宋的都城臨安。一二七九年二月,南宋的殘餘勢力在廣州灣頭的崖山抱著小皇子沉海自盡,南宋完全滅亡。忽必烈最終完全統一了中國,將目標對準了日本。
五月下旬,元東路軍以對馬為跳板,攻向了一岐。少二經資的兒子資時負責守衛一岐。
日本的兵營和百姓的房屋也遭到破壞。海邊的房屋被海浪衝擊,死傷無數,還有一些下落不明。
而且日本軍研究了蒙古軍的戰法,改進了自己的作戰方法。
江南軍在出發前,總將阿剌罕病倒,阿塔海代任,從慶元離港的日期被迫推遲。
迎擊蒙古第一次遠征軍的,主要是較獨立的北九州奈族。他們世代都是地方豪族,不服從總將命令,各自為陣,導致兵力分散。
蒙古不敗的神話在日本被擊破了。忽必烈因此遭受的屈辱和打擊是巨大的。
當然,被更換下來的舊將也有反抗,但是時宗的態度卻非常堅決。
奉忽必烈之命,東路軍首先於五月二日從高麗的合浦出發。他們本與江南軍預定於六月十五日在一岐會合,但是立功心切的折都和洪茶丘擅作主張,提前出發。
時宗不顧重臣反對,斬掉來使,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失去了兒子資時,弟弟也負了重傷,他已經恨透了元兵。
元軍仍舊使用在西方作戰時使用的戰術,在船頭立上高高的柱子,上部設櫓偵查敵堡內的兵力,並用五六丈長的木板結成木筏,乘著木筏往岸上攻,同時,向岸上的日軍陣地發射大炮。
聲稱失敗是因為遭遇暴風雨,忽必烈沒什麼話好說。但他聽完報告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小瞧了日本。
第一次遠征日本,高麗已經疲憊不堪。高麗國王派金方慶為使者前往元都,訴說了朝廷的窘況,請求不要發起第二次遠征。
他開始修正防衛的缺陷,並調整九州、山陰、山陽甚至北陸道的任官,鞏固自己的權力。大部分新的守將都是北條家的人。
時宗無奈,只得作罷。
熟悉地形的日本兵差點俘虜https://read.99csw.com了洪茶丘。可是,在緊要關頭,洪茶丘被王萬古救出,慌慌張張地逃回戰艦上。
聽說姿時壯烈犧牲,肥前的大村、龍造寺、肥后的菊池、薩摩的島津和松浦的將士都說:「不能讓姿時將軍白白犧牲。」
同時,他也認為這是上天賜給他的一次鞏固幕府政權的絕好機會。幕府的實權雖然掌握在執政的手中,但是名義上,將軍才是幕府的最高統治者。
在第一次遠征日本六年之後,最終決定再次征伐。
自第一次元人來襲以來,時宗便派出了圓覺寺的開山祖師無學祖元等許多僧人前往中國,搜集了大量關於元的信息。
現在,南宋已成口中之肉,因此忽必烈沒有必要擔心宋會和日本聯手了。
元征服了南宋之後,對如何處理南宋的四十萬降軍感到非常棘手。國內沒有了戰爭,將士們也沒有了用武之地,坐視不理的話,會導致社會動蕩不安。
元軍的殘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聚集到鷹島。他們企圖在鷹島修復破船,逃回國去,但是卻被日本人毫不留情地殲滅了。
「投降的和受傷的士兵都給我殺掉,一個也不能留!」少二經資下令。
「戰爭不是以兵力多少定勝負。海陸作戰時,陸軍佔據優勢。第一次與賊寇作戰我們已知道,賊寇不擅長海上作戰。而且,這次來襲的軍隊當中,有很多是剛剛降服不久的宋軍。宋與我國親近,對元抱有怨恨。如果戰勢對我方有利,很多宋軍便可能投降我方。不能讓寇賊著陸。依靠堡壘,將其殲滅于海上。再將敵軍誘入山地,圍殲之。大船行動不便,乘輕舟射擊火箭,然後見機殺過去。賊寇長途勞頓,又是一些烏合之眾,不足懼。這次戰爭,關係到自神武天皇以來的日本國命運。希望各位能拚死保衛家國。」
金方慶言辭激烈,眾人頓時緘口不言。聖旨是誰也不敢違抗的。
「沒必要跟他們啰唆。要是他們來道歉也就罷了,竟然不知羞恥來要朝貢。拉出去,斬了!」時宗下令。
一二八〇年,忽必烈開始了遠征日本的準備。高麗重新建造了九百艘戰艦,亡宋境內四省也建造了六百艘戰艦。
對外號稱七萬的兵船連成一片,覆蓋了海面,海面上飄起旌旗組成的長城,甚為壯觀。
但是,忽必烈完全沒有理會高麗的哀訴。
日本軍在夜間乘著輕舟,對東路軍發起了攻擊。此次表現尤為突出的是伊予的住人、河野通有一族、天草的大矢野兄弟和草野經長。
時宗態度強硬。
日本面臨著迄今為止最大的國難,時宗感到了身上的重擔。如果自己判斷失誤,日本將會亡國。高麗已經成為蒙古的屬國,與亡國無異。在高麗,上至國王,下至百姓,都被迫剃去頭髮,制度、禮儀、風俗和習慣都被強制改變。
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遠征日本是蒙古大帝國以及忽必烈的最後一件大事。
時宗向全軍發下了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