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秩父？」

「岩村！快來救救我們！」涉谷竭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呼救聲。可是，這聲音到底是否衝出了喉嚨，由於火的長河伴著燃燒聲，使人無法判斷。火焰攀上了樹榦，爬上了樹梢，在樹冠上變成猛烈的火花四散，把恰是晚霞的天空染得更濃，更紅了。

只有這時，涉谷作為一名技|師的那種充滿了冷落目光的眸子，才又重現了昔日阿爾卑斯登山家的灼|熱火焰。

大火即使燒到山頂，因為風是從山背後吹來的，火不會蔓延到下風頭的背後的山腰。涉谷還打算，一旦迫不得已，沿沒有路的山腰衝下去。就是被灌木叢的荊棘和刺刺身，也比成了烤肉強。

毋須贅言，他所說的山，指的是他們青春舞台的絕壁。

正當涉谷自言自語的時候，妻子說：「哎呀！那邊冒煙了。怎麼了？」說著朝下山路的方向指了指。只見淡淡的青煙二、三束……有如湧上來的雲霧，從樹林間向頂峰的草原滾滾撲來。

涉谷在對面山腰的岩石後面緊緊摟住驚慌失措的娘倆，故意爽朗地說。

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煙霧益發濃了，煙量也益發大了。

可是，大火為什麼蔓延得這麼快！一定是連續幾天的好天氣，干透了的落葉以及樹下的乾草，這一切，構成了山火最理想的爐灶。

「啊，你看，這邊也冒煙了！」妻子慘叫。

「糟了！」下山路只有一條，別無他路。若是僅僅自己，這麼矮的山，沒有路也滿不在乎。可是，不能讓老婆孩子鑽灌木叢呀。況且，沒有料想到會發生如此事態，砍柴刀、鐮刀都沒帶。若是離開山路走，會被低山特有的灌木叢纏住，進退不得。

「怎麼樣？好久沒登山了，一同去看看好嗎？兩三天時間總夠用吧？」岩村似乎不假思索地說。

「那麼……」

這次涉谷出差，雖說為了公司，但是慰勞旅行的味道較濃。星川副經理怕他整天悶在研究所搞壞身體；再說，公司不下命令，涉谷便不肯輕易走出研究所。為他著想，才讓他結合名義上的一點輕微的公司任務，叫他悠閑地玩一個星期，這才把他打發出來了。

「那位叔叔那麼笨嗎？」

規規矩矩的涉谷，昨天一天把公司業務辦完，今天才有空開始找舊友岩村。

岩村敏捷地招手，和藹可親地微笑著走了過來。

「哎，怎麼辦九_九_藏_書哪？」

「是呀，笨啊。爸爸學生時期，在夥伴當中他頂笨。因此，總不讓他搞伙食。」

「雄兒，當心別掉下去啊！」春美在下面不安地說。

「那件事讓我們忘了吧！那是生意人的事，與我們私人間的友情沒有任何關係。現在還提那件事，不應該呀。」

「是山火？」

「爸爸，有奇怪的氣味。」雄一被爸爸拉著手，抽|動著鼻子。

「前天。突然接到公司的命令。」

「這，這是怎麼回事？」涉谷呻|吟起來。他們想從這裏下山，可是灌木叢的那邊，煙霧也象登山路方向一樣濃濃地竄上來了。

「堅持！山火不會太久。」涉谷想那麼說，但是喉嚨被煙嗆得發不出聲來。春美和雄一緊緊抱住涉谷，就象氧氣不足的金魚，嘴一張一合。這異常鮮明的印象，一直牢牢地印在涉谷的視網膜上。

「啊，多麼想再去一次啊。」

「啊，多美呀！媽媽爸爸快上來看呀！」雄一樂得了不得，從瞭望台上喊道。

「下山吧，風好象有點涼了。」太陽已經落到了武甲山的山脊。

「就住在這個旅館。」

「哈哈！不怕，不怕。有爸爸、媽媽跟著。馬上就給你做好吃的。」

「你越來越不象話了。我家就在東京嘛。雖說不那麼寬敞，可是總比住這個旅館款待得更能盛情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

「喔，你這麼一說，我也就得救了。不過當時我處在你和花岡進的夾擊之中，真不好受呀。」

「快別說啦！今天晚上是登山老朋友久別重逢，讓我們盡情地敘敘昔日登山的往事吧。太太也在。」

被外秩父山、天目窪山和岩村誘惑出來的這一家人，乘坐岩村駕駛的塞得利克，慢速駛出東京。秋天的日暮來得早，但，他們在太陽還很高的時候，就到達了山頂。

「不會吧！」他雖然否認了妻子的擔心，但，不知怎麼，覺得心裏有些發九九藏書慌。

「今天晚上反正要住在簡易房裡，在這兒盡情地玩一玩。」她一返童心地說。

車子首先駛到半山腰一片名叫扇平的穗浪秀麗的草原，再從那裡約用一小時穿過樹林帶的緩坡，到達了山頂。

在不知不覺悄悄降落的夜幕中，山下分外地明亮，說明了火勢之猛。

「快請坐。」

「悶呀！」

多變的風向把濃煙捲了上來。孩子被濃煙狠狠的嗆了一口。

「太陽一落，林海里不好走。雄一，快走！」涉谷抓住了還不願下山的雄一的手。

「奇怪的氣味？什麼味？」

「這裏危險，再往下點。」涉谷分開了灌木叢。因離山頂很近，濃煙和火星不時地撲到身上。

在涉谷的催促下，岩村邊坐邊說：「可是我一點也不知道太太和令郎也跟你在一起。什麼時候從家動身的？」

「不行，我可不要不好吃的東西。」

「好久不見。和您太太離別三年了吧！啊，這孩子叫雄一吧，長這麼大了啊！」

「山上該有積雪了吧。」岩村說。

「你們在山上好好玩玩吧。晚飯看我的手藝。」岩村那麼說著，送走了涉谷一家人。

「多氣人！幾時打哈欠了？我一點也不悶喲！」

初秋的午後，日已西斜。陽光下外秩父的迤邐山脈，層巒起伏。遠方，是后秩父山濃重而又鮮明的輪廓線；再遠處，日光、赤城、上信越的山巒有如淡淡的青煙在浮動。扭頭看，是那溟濛的關東平原和銀蛇般閃光流去的荒川。

岩村反駁道：「沒問題！那裡是當地幼兒園的孩子們常去野遊的地方。那麼，可以聯繫一下，住在山上的簡易房裡。」

岩村往涉谷一家人面前一站，仔仔細細端詳一家三口人的臉，故作情態地說。

「怪呀！」涉谷這才皺起了眉頭。

過了一會兒，一家三口人聚在瞭望台上，他們幸福的談笑聲劃破了山野里的寂靜。

「前天？信里說的是昨天呀。為什麼不早些通知我？」岩村的口吻帶有幾分責備。

岩村作了個怪相，一吐舌頭，垂下了頭。

「你真的沒放在心上？」

涉谷在凝視著，好象在凝視著不可置信的什麼。

「可是準備伙食，全都託付給岩村，這好嗎？」

hｔｔpｓ://ｒeａd•9９cｓw.com剛好，一小時轉一次的瞭望台，正轉向了山邊。極目所視，高樓大廈和波浪般的屋頂遠方，奧多摩和丹澤的山峰宛如青雲的暗影在流動。

「好啦好啦，那麼住在哪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全權交給那小子做飯，誰知會給我們吃什麼。」

從東京到名古屋，坐新幹線火車才兩小時的路程。涉谷一直關在協和電機公司的第二中央研究所里專心致志地搞研究。岩村雖然常去大阪出差，也很少在名古屋中途下車。故此，兩人自那次「聘請」以來，一直沒有再見面。

涉谷心想：那地方確實不錯。至於高山，任憑熾烈的陽光曝晒和高空燥熱的大氣烘烤，逼著人極度緊張，這對於現在的涉谷來說，不論從時間上還是從體力上看，都是名符其實的「高山之花」了。倒不如在湖水和森林環繞著的幽靜綠山，在秋日遼闊的風物中，沐浴著麥稈色的柔和陽光，自己也象那風景一樣，但願離開塵世了。

涉谷春美微嗔地瞪起眼來。正在這時，旅館所屬樂隊開始演奏。曲名是登山曲。

「夏雄！」

「天目窪山？真想去看看！」涉谷的妻子目光炯炯。但又擔心地問：「下車以後，這孩子能爬到山頂嗎？」

「堅持！再找找，一定會有逃路。」涉谷雖然竭力地鼓勵娘倆，可是被濃密的灌木叢纏住手腳，身體已經不能自由地轉動。

「爸呀，我怕！」

「爸爸，這條路下不去了。」孩子的聲音令涉谷吃驚。濃密的樹行中，僅有的一條登山路已經成了煙道。來歷不明的大量的煙霧聚集在一起，象個大煙囪似的，從登山路噴了出來。

樹枝燃燒時的畢剝爆裂聲，煙霧中不是已經升起一簇簇的火舌了嗎？風，自下而上的吹來。

隨著忽喇喇的風聲，一股黑煙筆直地向三個人撲了過來。

「呀！那可不得了。」

「好長時間沒有登山了呀。」

「這次我們公司買下了外秩父的一座小山，叫天目窪山。這座山預定作為職員的福利場所之一，建成菱井電業公司專用的野營地。目前，已經基本完工，明年春天就可以開業。車子能開到半山腰，太太也能登上山九_九_藏_書頂的。」

這時，涉谷的心才戰慄了。

遠處山麓的村裡，火警用的小吊鐘響起來了。那鐘聲鈍聲鈍氣，令涉谷好不生氣！

「怎麼會有那種事！」只要不是在山麓繞著山頂放火，就不能設想大火會從對面的山腰燃上來。或許是飛濺的火星引起的大火……

翌日，即十月八日午前九點半，盛川達之介在菱井電業公司的經理室，悠閑自得地坐在沙發上，用冷靜的目光在瀏覽秘書送來的報紙社會版新聞。

登山曲調彷彿在蒼茫的黃昏后，從綿綿山嶺的遠方向他呼喚。涉谷不由得極目遠眺。

這裡是東京赤坂高地。大東京旅館共三十六層，是日本第一座超高層大樓。在旋轉式瞭望台上設有爵士樂舞廳。

「自己不吸煙。莫非別的遊客？然而，今天誰也沒碰見。登山路只一條，能是粗心的獵人籠火后沒有滅火？」

「總之，快下山吧！」涉谷邊幫助娘倆從令人膽怯的梯子上下來，邊急著分析冒煙的原因。

「岩村快來吧！」涉谷在禱告。他倒沒有想到會葬身於火海。可是，面對這猛烈的火勢，一種不祥之兆悄悄爬上心頭，甩也甩不掉。

山頂是一片雜有矮竹的明媚草原，草原上趕造一座似乎消防用的瞭望台。

起風了。

雄一終於哭了。頭上響起了什麼物體的倒塌聲。那是被火焰燒成了灰燼的瞭望台坍塌的聲音。

「是嗎？」

「來得好哇！真的。」春美也眯起了眼睛。

「呀！」

「哪裡，改變計劃了嘛。前天到的很晚，昨天東奔西走，跑了一整天。」

「的確，太迷人啦！」本來熟悉山景的涉谷也讚不絕口。

「可以吧，我們今天是客人嘛！」

「只要選一個太太也可以去的地方就是了。」

「哪裡的話呢，抱歉抱歉。並不是客氣。這次出差，一是有累贅；二是前不久的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總覺得不好意思登門喲。」涉谷說的是拒絕菱井電業公司通過岩村聘請他的那件事。

「真羅嗦！喂，你瞧！太太打哈欠呢。對不起，談起這些話來……」

涉谷一家和岩村元信坐在它的一角，久別重逢，越談越起勁兒。

這座山很低，標高不到六百米，但從山腳到山頂，枝葉繁茂，形成秩父山獨特的密林。多虧這座瞭望台，樹林再密，也擋不住視線。九-九-藏-書

宿營地就安排在扇平。用不著擔心迷路，因為去山頂的路只有一條。岩村留在扇平做飯。不愧是大企業「菱電」公司買的山。野營地的設備也無可挑剔。說是簡易房，可比次等的獨門獨戶漂亮得多。

「爸爸！」娘倆緊緊地抱住涉谷。

「該下山了吧？」

「登山？可是，這次還帶來了老婆孩子呀。」

「真的呀，臭喲，真的。」

涉谷應著雄一的喊聲抬頭一看，只見被風卷上山頂的火焰，剎那間吞掉了枯草，又沿著瞭望的高腳竄上去，頓時出現了彩花一般的輪廓。

「要沉著。岩村馬上就會趕來。再說，這樣的山火也是常有的事。」

「秩父前面有五六百米高的低山帶，叫外秩父高原。別看是個低山，上面有人造湖，森林茂密。站在山頂眺望，關東大平原盡收眼底。」

「買山了？不愧為大企業，幹得真闊氣！」涉谷大吃一驚。買山修建職員的福利設施，這在他原來那個公司，簡直不敢想象。

「糊味兒。象什麼東西著火了。」涉谷一邊讚佩這孩子懂得糊味這個詞，一邊說：「糊味？精神作用吧。可爸爸什麼也沒聞到。」

「啊呀，還有簡易房？哎，去吧。你常常給我們講山上的故事，可是一次也沒領我們上過山。哪裡找這樣的好機會。」她好象個女學生，兩眼射出渴望的光芒。

「啊！爸爸，瞭望台……」

「是啊。」涉谷點點頭，他驀地想起了昔日和岩村、花岡進三個人在冬日爬山之前，為了練練腿，曾經踏破秋草，爬上奧多摩群山碧油油的山脊。

三個人披著秋日的陽光，說說笑笑，成為久久……啊，真的是久久重溫的全家歡了。

「跟我來！」涉谷決定馬上到背面山腰去避難。要設法堅持到岩村從扇平趕來營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