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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怪的患者

第六章 奇怪的患者

「我是大西君的老朋友,叫秋田。麻煩你馬上給我接一下。」秋田緊追不放。
「田部怎麼樣了?」
吉田談話中,帶有很特別的關西口音。他生在東北,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兒,總會帶出關西方言來。
「想不起來嗎?」
誠然如田部所說,並不是單純的酒精中毒已經明瞭無異了。但究竟是什麼物質搞成這樣的,還不清楚。精密檢查結果出來之前,什麼也不好說。至少從外觀看來,除了健忘以外(這也是本人的申述),也沒有什麼很嚴重的癥狀存在。
「把我放出監牢!」患者剛才由於恐怖,面部抽搐,又哭又鬧;緊接著卻又呈現出沉醉在優美音樂聲中那樣迷離恍惚的神態。
田部還是口齒不清,這幾天幾乎接近斷食狀態,臉色鐵青,瘦削,但強有力的筋肉仍隱約可見,顯得很可憐。
吉田說田部清醒過來了,那麼昨天田部的癥狀就很像酒精中毒的麻醉狀態。但是,他恢復得過於快了。昨天還完全是個無用的人,今天卻清醒了。看來,這種未知的有毒物質就像酒精中毒那樣容易消失。

3

臉色還相當不好,但注視走進房內的秋田和吉田的眼神和常人完全一樣。有這種反應,就不是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了。
電話員好像更猶豫不決了。「請您稍等一等。」終於傳來了回話。旋而聽見把電話接到了另外的地方去的聲音,恐怕是去請示上級了。
「很好,至少可以知道腎和肝的功能。」秋田有信心地說。
「姓名:田部定一,三十四歲,工作單位:日本化成T工廠。以前曾在該廠因硝基乙二醇中毒,內臟多處患功能性病症。」
對方默不出聲。
隨著現代各種工業的發展,在有毒的環境中,發生了無數臨床醫學上原因不明的病症,都要與職業聯繫起來診斷。這就是秋田他們的任務和使命。
「您是從哪裡回到『久別』的東京,而且感到不舒服的?這以後在您的記憶里蒙上了一層霧靄。」
但是,這僅僅是預感。醫生沒有權利留置一個外表看來並沒有嚴重癥狀的病人。
「田部清醒過來了。」
「我看見在八岳山項上有個人站著。」「喲!到處是老鼠竄來竄去。」「蜘蛛爬在我身上!」諸如此類宛如看到有人、或是一些小動物亂竄的景象。
田部臨走的時候嘴裏嘟噥著,彷彿故意說給他們聽似的。
「為什麼要這麼躲躲閃閃不吐真情?清醒過來后還要一口咬定什麼都不知道,這九九藏書種病人還是第一次遇到。」
「休假?好久沒回東京了!您的工作地點不正是都下T市日本化成的T工廠嗎?還是出差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夫,請讓我回家吧。已經全好了,沒有別的不舒服了。」田部似乎也感到秋田游移不定的態度,得寸進尺地說。
不久,一個像中年男子的嘶啞聲音傳了過來:「您找大西君有什麼事?」
「請接一下特殊E組的大西君。」秋田想問問他,也許能夠獲得一些可供診療參考的有價值的意見,所以立即拿起診察室的直通電話打給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
爛醉如泥的醉漢在留置室「保護」起來,過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這種部份遺忘的例子並不少。但田部並不是酒精中毒這一簡單的原因而發病的。
這種對周圍環境會發生變幻,產生幻覺形象與外界具體的刺|激毫無關係,表現極不穩定,很像陷入了夢境。
由都下T市市立醫院送來的患者是個男子,三十五歲左右,有一個干力氣活的粗壯身軀。
「心電圖還沒做嗎?」秋田有點兒惋惜地說。「用血樣檢查了什麼項目?」
「奇怪?什麼奇怪?」秋田問。
「好久沒回家了,這次休假回到東京,突然感到不舒服,等我恢復知覺,人已經在這裏了。是家裡人送我來的嗎?」
「您昨天送來的時候,情況很不好;但現在看來,恢復得簡直和正常人一樣了。我們認為您的癥狀不大可能是由於酒精或安眠藥所造成的暫時性迷亂狀態。在精密檢查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也沒法說什麼。但可以斷定,這是一種毒性很大的物質造成的精神錯亂。假若,這樣的有毒物質放在一般人數眾多、又有接觸可能的場所,這是極危險的。我們雖然已經消除了癥狀,還必須儘快地找出這是什麼物質,並確定治療方案。怎麼樣,一定不給您帶來麻煩,您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給我們嗎?」
秋田一心想作些臨床研究,既然患者本人不願意回答,也就不能再訊問了。
「像這樣的有毒物質,在日常的生活環境中幾乎不可能存在。當然這也不能輕視。我們首先懷疑這種有毒環境是在工廠里才有的。您的廠里有害化學物質很多。如果,您得病的原因是在廠里的話,那您的同事們也同樣處於危險之中。怎麼樣,為了救救您的夥伴,也為了儘可能控制並減少職業病,有什麼情況,請告訴我們好嗎?」
幸好已經沒有需要治療的患者了,這裡是公立的研究單位,不同九*九*藏*書於普通醫院的公開門診,患者是不會自己跑來求醫的。
頓時,田部同他粗壯的體格完全不相稱地露出了怯弱的目光,忽而又變得強硬起來。
譫妄、幻覺症常在酒精中毒或其他急性中毒症中出現,譫妄症的癥狀還在流行性腦炎、急性高燒疾病、腦的中樞部位出血等患者中出現。
「接觸過哪些新的物質?叫什麼?您是幹什麼工作的?製造什麼產品?唵?請告訴我們。」
吉田眨巴著那雙缺少睡眠、略帶血絲的眼睛說:「那傢伙明明清醒了,還裝迷糊。問到緊要的地方,就推說記不起來了,裝出一副健忘的樣子,活像個受審的嫌疑犯,以沉默拒絕回答。俺有個感覺:也許他有什麼不便說的事兒吧。」
「又沒託人送我來醫院,一定是我女人自作聰明。她呀,多管閑事!」
「可不是這樣嗎?」
到底是什麼物質,還有待于進行更精密的檢查。但在醫學上要對已被體內吸收的未知有毒物質進行分析,並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對生活在現代化城市中的人,時時可能受到各種有害物質的侵入,一時很難找到在何處接觸過致病的有害物質。所以必須從患者的日常生活環境、現在的職業、甚至還要追溯到以往的職業經歷,都得不嫌其煩地一一調查清楚。
吉田以目示意,似乎是說:「怎麼樣?這傢伙是有一套吧!」
「好,去看一下吧!」
田部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但這掩飾不了內心的動搖。
「怪物!」田部一走,吉想厭惡地罵了一句。
以產生幻覺為主的癥狀有兩種:一種是思路紊亂,主要出現幻視,為譫妄症;另一種,意識清晰,主要出現迫害狂式的幻聽幻嗅等癥狀,叫做幻覺症。
由於某些原因,產生了精神障礙以後,從某一時刻開始,這以後經歷的事都無法想得起來,這叫健忘症。田部的病也屬於這種癥狀。健忘也可能有心理因素,但田部的癥狀明顯是由外界化學有害物質侵入人體造成的。這樣,從某一時刻的前後開始,記憶就受到損害,可以考慮致病因素就是這一時候或接近這個時候開始形成的。
「血壓還很高,小便里有蛋白。」秋田總想把他留下來觀察,有點兒捨不得放他走。
「我叫秋田,是他朋友,聽說他出差了,請問什麼時候回來?」
這不單是出差,大約是職員重要的工作調動吧。
「對啦,該去問問大西。」秋田把患者立即送往檢查室后,才想起這患者與老朋友是在同一個公司里服務。
https://read.99csw•com確定職業和疾病的因果關係也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一般企業都竭力隱瞞自己單位內的有害環境。
患者的癥狀誠然如病歷所載。
「譫妄症、思路紊亂,時有幻覺,有迫害狂表現。覺得自己的房間變成了天堂、地獄,或充滿了毒氣,有時會覺得食物中有毒而拒絕進食,還出現色彩斑斕的幻覺,類似服用毒蕈礆等致幻劑后產生的短時間麻醉狀態,但難以檢別。未見酒精中毒及其他腦障礙等外因性患疾。有腎臟性高血壓史,確診為由新化學物質引起的暫時性中毒,需進一步作精確檢查。」
「那麼,什麼地方有霧?什麼時候的事您忘了嗎?」
「是否請告訴我出差的地點?」
秋田一踏進診療室,一眼就看出田部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了。
秋田故意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說出去,怕對方有戒心。
「您啥也不要隱瞞。您的一句話,可以救許多人,快說!」吉田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嚷了起來。這就反而更糟了。
「……」

2

「我忘了,什麼也記不得了,究竟在什麼地方得了病,全記不起來了。」
秋田瞟了一眼病歷卡,皺了皺眉。不由想起,朋友大西安雄的公司正是自己負責分管的職業病多發地區。
人從精神錯亂狀態中恢復過來,原來的情況和以前的事,總有一部份怎麼也回憶不起來。這叫部份健忘症,也是診斷以前病狀的重要依據。據吉田的觀察,田部似乎是裝成部份健忘症而迴避臨床提問的。
「這個……」吉田面有愧色,搔了搔頭皮說:「沒想到這個病人,會一下子逃走了。昨天只做了小便檢查,測血壓,抽血,BSS。原打算今天做心電圖,X光檢查和眼底檢查的。」
根據勞動安全規定,設立衛生管理機構,擔負了特殊的健康檢查,以及消除有害行業的隱患等任務,但這決不能說工作已經十分完善了。
「想不起來了,簡直就像在迷霧中一般。」
「這又不是現在才有的,從祖上遺傳下來的老毛病了。」田部汕笑起來。由糖尿病產生高血壓這也是常見的癥狀,僅憑這些並不能斷定是受新的有害物質的影響。在化驗結果還未完全出來前,不想放他出院。秋田出於職業性預感,覺得從昨天田部的癥狀看來,是由未曾見過read•99csw.com的非常危險的有害物質造成的。
對秋田的問話,對方默不作答,過了一會兒才冷冷地說:「他一回公司,就讓他打回電吧。」說完就掛上了電話,使人無法再多問一句。
「這是時間比較長的出差,說不出確定的日期。不過由於業務上的聯繫常常回東京。如果能留下您的電話號碼,等他回公司的時候,讓他給您打電話吧。」
「癥狀?」秋田又把目光落到了病歷卡上。確切地說,這是與患者一起送來的T市市立醫院的病歷卡副本。各地醫院把認為與職業病有關、無法確診的患者就送進日本勞災防止協會的中央診療所來。
「留不住了。」秋田朝吉田使了個眼色,吉田也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真是奇怪。」秋田也這樣說。
「今天是幾號?」「現在幾點鐘啦?」「現在你在哪裡?」「你是幹什麼工作的?」「家裡有幾個人?」當秋田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患者拫本不予回答,或是由於幻聽,胡亂地回答一氣。
譫妄和幻覺症是完全不同的癥狀,但在患者田部定一身上卻出現了兩種癥狀的併發症。
「出差,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對秋田接二連三的問話,聽得出電話員的回答有些躲躲閃閃,電話里出現似在商討的竊竊細語。以前好多次給大西打過電話,目前這種情況還是初次遇到,對方決不會像那種第一流大飯店似的問得這麼仔細。中央研究所的電話員通常都很爽快,今天怎麼會一反常態,遲遲疑疑,秋田從這一情況中,感到大西似乎發生了什麼不正常的事。
「這真有點兒奇怪呀!」吉田側著頭沉思地說。
秋田盡量做出尊重對方而顯得頗為謙遜的態度,按常規診斷一下以後說:
「這個男人,在臨走的時候,還埋怨人家『多管閑事』。他神志不清的時候,家裡人才把他送進T醫院的,如果還有點兒知覺的話,就不會來醫院了。自己身心都遭到了損害,偏偏拒絕就醫,這是為什麼?難道怕人家知道造成損害的原因嗎?這裏一定有難言的隱情。」秋田喃喃地自問自答。驀地,朝吉田說:「吉田君,精密檢查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盡法律的義務,總限在最低的範圍。即便有與職業相關的疾病和傷害發生,也儘可能在內部進行處理解決。但偶爾也有像田部這種患者從「網眼」里漏了出來,送到了中央公共醫療機關來,這就必須著手調查。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職業與疾病本身有因果關係的話,秋田他們是無權對九九藏書企業進行強制性調查的。只有企業出於良心發現,自動申報,或等待患者的大量出現,此外別無他法。這也是以診斷治療職業病為主的工業醫學進步緩慢的根本原因。
「回東京?那麼出差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西剛出差去了。」對方的電話員以事務性的呆板的語氣回答。
「實在不可理解!」秋田在為一個病人診斷以後,不禁沉思起來。
第二天早上,檢查室的化驗員吉田等不及秋田上班,急忙趕來對秋田說:「昨天不是有個患者叫田部的嗎?」
這是由於中毒或感染引起的意識障礙也就是精神錯亂顯著的癥狀。
田部露出說漏了嘴難以挽回的神態。如果從T市的廠里回到他自己的家,同在一個城裡是不該說什麼「休假」、「好久沒回東京」這類話的。這是被秋田巧妙的「誘導式提問」釣出來的話。
田部應對時間、地點、社會環境有一定的判斷力,但他卻完全喪失了這種能力。
在秋田的追問下,田部卻默不作聲了,對秋田的臨床誘導訊問保持了高度警惕。
上述病症沒有一點兒服用酒精及致幻劑的跡象,也不能診斷為神經系統患疾。因此,正如T市市立醫院的意見,認為由於化學工業中產生未知的新毒性物質是致病的根源。
對方對秋田一股勁兒地追問,似乎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像是後悔說漏了嘴,被人揪住了話把兒那樣狼狽。但出差的地方多著吶,又何必感到失言而狼狽呢?
「血球計算和肝功能檢查。」
「田部,你早哇!」秋田微笑著打了個招呼。田部拘於禮節不得已地鞠了個躬。昨天那種精神分裂患者特有的錯亂神態消失殆盡了,但對秋田的來到,卻採取了一種準備應付任何質問的生硬態度。果然像一個嫌疑犯對付警察的神態,而不是一個患者對醫生應有的態度。
「真快呀!」秋田大吃一驚。一般說來,精神錯亂,由於在原來的狀態下精神已經分裂,如果能消除誘發成病的因素,才能由荒誕不經中清醒過來。
「這麼說來,您在直接回東京以前,就在『那個地方』才使您處於迷霧中一般,在那裡有什麼情況?在那裡幹什麼?」
「你別說得那麼怕人,究竟有什麼危險?不是和喝多了酒一樣嗎?先生,你看嘛,我哪兒不正常?到警察局去嘛!我還要喝個爛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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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姑且相信田部的談話,那麼他的記憶力是在「那個地方」回東京以後,到今天早晨這一段時間里喪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