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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走向蒼穹

第二十四章 走向蒼穹

1

不能把雨村先生交給任何一個人!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行!想了一會,我打算把一息尚存的雨村拖到湖邊,然後把他沉溺到湖水裡去。記得我在旅遊手冊上讀過,黑部湖底有一股潛流,屍體落下去就不會再漂上來。我想一旦被潛流卷進去,雨村先生就再也不能被任何人奪走,完全成為我一個人的了。
在跟久美子一道尋找雨村下落的過程中,有跡象表明雨村好象沒有乘坐能登號飛機。假若這是真的,就沒有大町的那一份責任了,由此跟久美子終身相戀的可能性就會增加。然而,在大町來說,在未確認這點之前,就不能從對久美子的自我抑制狀態下解脫出來。為了實現自己和久美子憧憬著的未來,他才毅然尾隨冬子和松尾進了山。
同意跟松尾一起自殺,是為了想再一次跟雨村先生伴隨在一起。但遺憾的是,我又沒能死去。死,固然是極簡單的事,然而一旦良機錯過就難再找到第二次機會。
——穿過這腐蝕的雲霧,就可以通向大町等待著的湛藍色的太空了!
對雨村下落不明一事,大町根本不負任何責任。大町為了補償所犯過失於萬一,主動尋找雨村而不幸身亡,卻又絲毫沒有達到補償其過失的目的。他的死,只把久美子投入了孤寂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湖水和藥力使我再一次失去知覺。忽而朦朧覺得有誰跑來了。
「臨時改變主意了!」
我拖著雨村先生的身體向湖水最深的地方走去。我要跟他擁抱在一起,一塊兒沉到湖裡去。
我和雨村先生在黑部湖畔約會以後突然想到要一起自殺。這是松尾所萬萬沒有料到的。他攆到黑部湖時,正趕上我拽著雨村先生往湖水裡走去。
把資料處理完畢,我倆服用了安眠藥。沒有多久,便失去知覺。也不知睡了多長的時間,只覺得好象被關進了冷凍庫似的,渾身一陣發冷,我被凍醒了。
之後,松尾嫁禍於人,對我進行要挾。他也恫嚇您,百般阻撓您尋找雨村的下落,那也是為了怕雨村的屍體被人發現。
久美子從來就沒有想下山,她頭也不回地繼續往高處攀登。一團濃霧涌了過來,頃刻間呑沒了她的全身。至此,她那走向蒼穹的身影由近而遠,再也看不見了。
名取冬子曾為奪走雨村而向她謝罪。然而她哪裡知道從久美子身邊硬奪走的是更為寶貴的人呢。對久美子說來,只有大町才是她的靈魂,她的生命,她的一切。
久美子繼續把信讀下去。
不久,松尾出現在我的面前。他以窺見我「殺人」相威脅,要我以身體為代價換取他對此事保守機密。https://read.99csw.com
我跟土器屋結婚,跟雨村相愛,應允了松尾的要求,所有這些人都不過是一郎的替身罷了。我要在此說明的是,我僅僅是為了使您丈夫充當「替身」角色才把他從您手中奪過來的。這一點是我剛剛才意識到的,所以還未來得及向警察當局說明。公審后我可能被押送監獄,那麼一來我就再也不能自由寫信了。考慮到這一層,做為懺悔的記錄寫下這封信,委託醫護人員轉送給您。
如今,松尾已經死去。從某種意義上說,貪得無厭的松尾因受到癌毒侵蝕而決意自殺固然是絕妙的自我諷刺,但他所以要跟我一起自殺,更是基於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可告人的想法:通過這一舉動對父親名取龍太郎以及信和財團發泄不滿。——本來支配他採取這一罪惡行動的真正元兇就是信和財團這一伙人,可惜無法得到證實。
雨村先生唯有一死,才能把我、把他自己研究的成果完全歸於自己。至於雨村先生如何為此項研究而苦惱,做為他的妻子的您,想必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
他所以要進山,是為了尋找剩下的最後一個遺體——雨村的遺體。後來國家和航空公司全都認為搜索無望了,他還要繼續找下去,因為那是由於自己判斷錯誤而引起的一場事故啊!他把這一舉動看做是自己應盡的義務。貼附在他身上的陰影就是這種孤獨的義務感。自從在黑部跟久美子邂逅相愛之後,這種義務感更加強烈地苦惱著他。
「那沒關係!」久美子回答說。這不是單純為了登山,而是要去跟大町相會的啊!司機趕緊調轉了車頭。
雨村先生睡在我的身旁。我由於藥力所致,腦袋昏沉沉的,為了想一想我都在什麼地方幹了一些什麼,不知花費了多少的時間。當我想起我是跟雨村先生懷著「活時無緣分,死後結良緣」的想法一起吃了安眠藥的,頭腦才清醒了許多。
久美子彷彿覺得大町正在把自己領進一望無際的清澈的蒼空中去。
冬子的信繼續寫道:
久美子忽然覺得那是心愛的大町在熱烈地呼喚著她。
「不是要去火車站嗎?」
當再一次恢復知覺時,我已躺在堰提的醫務室里。據說是被路過的旅行者搭救上岸的。那個旅行者原來就是松尾。是他把我託付給醫務室,連個名字也沒留下就走了。
久美子仰望上方,在思索著:
當決定跟松尾一起自殺之後,他也許是過於粗心,把不該說的話都照實對我講了。原來松尾為了拉攏雨村投靠信和財團,才從新潟一直尾隨我們。在這以前,松尾曾多次執拗地提起此事,但遭到雨村先生嚴厲拒絕。明明知道根本不會應允卻又偏偏纏住不放,足見他有多麼的固執。
對冬子來說,雨九-九-藏-書村真的只不過是一個替身嗎?久美子放下信,暗自想道:土器屋、松尾也都僅僅是「替身」嗎?那麼,為搭救「替身」而獻身的大町又將是什麼呢?
久美子面對青山傾述衷腸。山,照舊被陰沉沉的密雲籠罩著,沒有應聲。
然而,在同一個地方不能再去死第二次。我抱著遲早要跟雨村去死的念頭,又回到東京。土器屋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或者是明明注意到了卻佯作不知。
大町火化完畢,冬子被解送到東京,久美子也沒有理由再呆下去。拖著幾乎不是自己的疲憊不堪的身軀,收拾完隨身攜帶的物品,她忽然接到寫給她的一封長信。翻過信封一看,她吃了一驚。原來發信人是名取冬子。
「雨村的事有什麼必要非搞清楚不可呢?」久美子淚流滿面,朝著山的方向望去。山上陰雨連綿,烏雲密布,眼前一片黑暗。
您尋找雨村先生下落的時候,曾找過我一次。那時,您那凝視著我的目光曾刺痛過我的心,而那時的余痛至今猶在折磨著我。我這封信,如果能被看做是我贖罪的象徵,那我將感到無比的幸運。
久美子仰空長嘆一聲。記得當她為尋找雨村遺體去針木岳的時節,曾發出過同樣的哀嘆。那時,登山者們談笑自若地從形體模糊、無法辨認的死難者遺體旁跨越而過。在那種極其鮮明、強烈的生與死的對比之下,久美子觸景生情,仰望亂雲飛渡的夏空,不由得脫口喊出「殘酷!」如今,包圍著久美子的卻只有死亡。花費那麼長的時間尋找過的雨村確已死了,心愛的大町也離開了人世。
「請您把車開到纜車車站去好嗎?」久美子向司機說。
他在山裡死去的前夕,在久美子身上留下的那個未完成的激烈的愛的印記,就是他這種苦惱的具體反映。
在她的視野里,展現出一條絹絲綵帶般的路,它環繞著山腰向雲霧的彼方伸展開去。那是連接雲天的通往蒼穹之路。
那次,他因受到一種義務感的束縛而極不自然地抑制住了自己對久美子所表示的愛。他所留下的空白是任何人都無法填充的。對久美子來說,大町的這一亳無意義的自我抑制,是多餘的,不必要的。
松尾死後,我覺察到一個重要的事實(正因如此,我才提起筆來給您寫這封信。)那就是:雨村先生其實也是個替身。我真正愛過的人是義兄名取一郎。
「太太,出發的時間到啦!」為了及早把房間給騰出來,服務員正催她趕路。
「殘酷啊!太殘酷了!」
町田感到內疚,辭去了職務,後來單獨一個人進行能登號遇難者遺體的搜索工作。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應該首先向您賠禮道歉。我從您的手裡奪走了您的丈夫。我跟雨村先生深深地相愛著。我倆彼此都有妻子或丈夫,卻又難捨難分。在黑部相會之後,我倆為什麼要決意自殺,這一點我已經全跟警察當局講過了,您想必也已聽說了吧!https://read.99csw.com
久美子仰望青山,不住地發出感嘆。山的那一邊越來越黑沉沉的,連一點預示希望的光也看不到。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了。
大約過了一個多月,也就是昭和四十X年七月十二日,物研中央研究所第一研究室總工程師物部滿夫進行的濃縮鈾生產革新實驗獲得巨大成功。這是繼他同行雨村征男在一年前取得成功之後的又一新的突破,是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重要研究成果。
「象這樣的天氣,就是登上去,也不會看到什麼的。」
久美子一面讀著,一面緊縮著身子。冬子這封信分明是要把雨村的一切秘密全透露給她,而這個秘密卻連警察都沒有告訴過。
久美子心情沉重地站起身來。車已在旅館門口等候多時了。
在久美子看來,原子能科學也好,企業的權益之爭也好,「替身」之戀也好,到了如今,都在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腐敗的臭氣。
久美子轉過身子向剛剛離開的山麓望去,那裡是一片混沌的霧的世界。
「我不需要任何遺物,我需要的是活著的大町。我不願意在虛無縹緲的回憶中生活。我只需要把我緊緊抱在懷裡、發誓跟我地久天長的大町本人!」
聽說利令智昏的土器屋、松尾和受我父親指使的人,還進了您的住處抄了家。雨村要竭力把這威脅世界和平的危險品毀掉,而被慾望驅使的人們卻在巧取豪奪,真是太卑鄙無恥了!
「請開到車站!」久美子話音剛落,車就開了。
她只希望得到真實、純真的愛。傾吐給自己這種愛的唯有大町一個人。大町不是被卷進這腐蝕之中去的,而是為了想要補償自己的過失作出自我犧牲的。在久美子的周圍,只有大町一個人斷然抵制了腐蝕的侵襲。他白玉無瑕,光彩照人。他堅強而富於理智。他甚至不惜為履行自己確定的義務而獻出生命。
雨村先生服用安眠藥之前,把原定在國際會議上發表的關於原子能研究方面的資料全都付之一炬。燒完后,他如釋重負,頓覺輕鬆愉快。而過去這些研究成果都一直在殘醅地折磨著他自己。
繼暫短的茫然自失之後,久美子一一憶起大町生前的聲容笑貌。她頭一回跟大町相遇,就覺得好象在哪兒見過面。原來那是報紙上的照片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殘酷啊,太殘酷了!」
當時我曾以為是您來接雨村先生回去的。頃刻間,我的整個身心都在抖動,產生出一種不可遏止的衝擊力量。
我順從了他。我倒不怕丈夫知道此事,只怕他把雨村先生還躺在湖底的事公佈於世。

2

如果我不應允,松尾說他也會用暴力手段對付我的。其實,松尾也是個犧牲品。他帶我一塊兒自殺說是為了復讎,而我卻只不過是把他看做雨村的替身。誰料想只他一個人死掉了。read.99csw.com
冬子在信中說過,伴隨名取一郎的死,她那愛的有限的「定量」也流盡了。久美子則覺得自己的「實體」也已亡佚。是的,在大町死去的同時,她的「實體」已經離開人世。看了冬子的這封信只不過是使她對此更確信無疑罷了。
那不是霧,而是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發霉,腐爛下去。回想起來,這兩年來消逝了的歲月不正是在腐蝕中度過的嗎?這個社會正在不斷地腐蝕下去。不是我把你腐蝕掉,就是你把我腐蝕掉。土器屋、松尾也罷,還是雨村和冬子、名取和中橋也罷,都無不是這個腐蝕的結構中的一分子。他們互相傾軋著,腐蝕著,毀滅著,卻又盤根錯節地聯結在一起。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間啊!
我發現雨村先生沒在我身邊,便意識到那一定只我自己得救了,但沒有吭聲。儘管我如今被救過來了,仍可以隨時去死。我不願任何人把他弄走。我想只要他安靜地躺在湖底下,那就將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
松尾慌忙下水營救。這時,他忽然產生一個罪惡的念頭。上級曾經指示過他,如果不能把雨村拉過來,也決不讓競爭的敵手把他拉過去。不消說雨村先生是決不能答應松尾的請求的。趁此機會只把雨村一個人溺進湖底,無疑是等於消極地執行了這一指示。松尾頓時計上心來,把雨村先生投進水深的地方,而只把我救出水面。
這時,雨村先生在一旁有氣無力地呻|吟著。湖上的冷氣使得藥力沒能發揮其應有的效用。這時忽聽到遠處有誰向這邊走過來了。
久美子是被害者的妻子,她愛上了「加害者」大町。大町正是為了這個緣故,一方面向久美子傾注著愛慕之情,一方面卻又老是在說:「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冬子
車開到車站附近,久美子驀地回過頭來朝著高山望去。這是依依不捨的最後一瞥。雖只是暫短的瞬間,從雲隙里可以望見連峰中高聳入雲、挺拔屹立的奇峰。
大町信一的本名叫町田龍一,是原航空自衛隊噴氣式戰鬥機駕駛員。他駕駛的噴氣式戰鬥機在針木岳上空遇雷墜落,在半空中與能登號相撞。

4

町田因業務上過失和違反航空法罪而被起訴。對他的審判至今雖然仍在進行著,但法院認為他不至於非法逃跑,遂准予保釋。他時常離家,孤單單一個人外出搜索,行蹤每每不定。
女人的愛是有限的嗎?當我在後立山失去一郎的時候,我的愛的定量早已全部流盡了。
久美子還不清楚大町是怎樣死去的。冬子都向警察說了些什麼,她只是有些耳聞罷了。在冬子的心目中九-九-藏-書,大町連個替身都不是,只是個名副其實的偶而巧遇的旅行者。那證據就是關於大町以身救冬子的細節,根本在信里隻字未提。
町田龍一的遺骨和遺物,由來自家鄉的父母領回去了。久美子不想留下任何一件遺物作為紀念,儘管心地善良的雙親也許樂於送給她一些什麼東西。
久美子想要登上剛才一晃兒望見的那個頂峰。憑自己的腿腳也許很難登上去,但她還是要奮力攀登,走到哪兒算哪兒。

3

雨村走後留下的空白由大町給填補上了。但是久美子深深知道,大町走後填補這一空白的人不會再出現了。即使有,要久美子去耐心等待,那將是過於殘酷的。
眼下映入久美子空虛的眼帘里的,是被密集著的烏雲呑噬了的青山。在烏雲深處,大町喪失了生命。他是為了搭救沉淪墮落的人們而白白地獻出生命的。
大町——町田龍一對久美子來說,可決不是雨村的替身。他是一個無法替代的唯一的存在。雖只是暫短的一次,在她身心上打下的印記卻是永遠不可泯滅的。
他把因飛機失事造成的一場災難看做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並決計把他那危險的研究成果葬進黑暗的深淵。要想把它化為烏有,除了採取這個手段之外別無良策……
雨村久美子太太,請您原諒我吧!我是一個只給男人帶來不幸的女人。結果卻使得同性的您也一併陷入了不幸。
「大町先生是那個噴氣式飛機的……」久美子呆然若失,陷於無限悲痛之中。就是知道了大町的真名,她也決不變心。町田將做為「大町」永遠活在她的心中。
大町正在那裡焦急地等著哩!久美子漸漸地發現了這個終極的目的。
——再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無論是纜車和升降車都空無一人。從黑菱平地到第一石標這段路程,久美子從前來過,再往前走,道路就生疏了。剛才從山麓瞧見的那塊雲隙,待來到此處時已再也看不見了。伴隨梅雨前鋒蜂擁而至的層層雲霧把她的視線給遮斷了。
被冰冷的湖水浸泡后,藥效很快失去效用。因岸近水淺,我嘴裏沒有灌進多少水。醫生聽我說誤溺水中,信以為真,便沒再深究。
大町的屍體在當地的池田町火葬場火化了。在那兒,久美子從白木的談話里了解到有關大町的身世。
「這就走!」
在來的時候,是久美子跟大町兩個人,或者說是跟冬子、松尾再加上白木刑警,一共是五個人,可是,現在卻只剩下她隻身一人走回去,朝著那大城市可怕的孤獨空寞之中走去……
火化大町遺體的煙霧從火葬場的煙筒里升上天空。伴隨著煙霧的騰起,久美子那顆誠樸的心也彷彿跳出了胸腔。
在核燃料的不斷需求面前,雨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了。
冬子到底寫了一些什麼呢?她急不可耐地打開了信封。在字跡清秀的信箋上面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