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004年
西藏篇
站在白居寺的院落里,我仰頭看著那由近百間佛堂依次重疊建起的氣魄驚人的「塔中之塔」,心裏那點異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來到西藏后我一直有「觀照萬物而澄明內發」的體會,此刻卻是第一次覺得心有旁騖。
我趴在窗口,從高空俯瞰西藏。目光所及之處,儘是覆蓋著白雪的灰黑色山脈。很難想象在那些縱橫溝壑中,竟然隱藏著一個神秘綺麗的世界。
發了一個簡訊告訴她我快要離開西藏了,過了不久收到她的回復:「不可以忘記我哦,反正我不會忘記你的。」
「這簡直是坐牢……」一個匆匆走過的路人小聲地咕噥一句,向被困在鐵門內的可憐學生投去同情的目光。
晚上四個人睡一個房間。雖然是極寒冷的夜晚,躺在睡袋裡卻熱得透不過氣來。
愛情悄悄近了,在心裏纏繞成河。
5月6日 銘基 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到了十點鐘燈突然熄滅了,原來旅館晚上是限時供電。我很高興終於可以解脫了,原先我生怕要跟他一直聊完我的初戀他方肯罷休。
坐小巴到達拉薩市內,我和傑手捧被廣大驢友奉為「葵花寶典」的《藏地牛皮書》,穿街走巷地尋找那間傳說中的「八朗學旅館」——最有人緣,最多背包客聚集的地方。走著走著,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雙腳如灌了鉛般,背上的大包也變得越來越重。在一個拐角處,我終於忍不住扶著牆停了下來:
5月5日 真
「不行,我得歇一會兒。」
是因為我們一起逛過很多寺廟嗎?
隔著悠長的歲月。
晚上十點斷電,我摸黑去廁所。銘基默默遞給我他的手機,手機的光亮使我勉強可以視物。握著他的手機,真的有點感動。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竟還偷偷看了看那手機里的通話清單。
來到西藏后,滿目所見皆是美,這卻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壯美之中四伏的危機。人類的肉身是如此脆弱,可是我們束手無策。
從這一刻開始,壓力從四方八面接踵而來。回家后,我把明天要去大理的計劃告訴了家人。媽媽馬上問我:「一年前你不是已經去過大理了嗎?為什麼還要去那邊而不上班?」我回答說:「是去過,但是還是想再去一下。」(媽媽對不起,我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諮詢了兩位好朋友,一位表示支持,另一位卻十分反對。
後來我聽他們大概說了我的酒後百態,不禁覺得好笑,比如怎麼樣掙脫別人的扶助然後自己從一樓「爬」上三樓。最經典的是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還不斷地說「香港人沒用啊……」,真丟臉。
守門的喇嘛不讓他們進去。我正要向他們揮手說再見,銘基忽然說:「我買票進去,我還沒有進去過呢。」
我拿著信紙的手有點發抖。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第一場雪什麼時候到來,天邊什麼時候露出第一線光,嬰兒什麼時候長出第一顆牙,邪惡的疾病什麼時候爆發——而我們什麼時候會愛上一個人。
17:52:「傑大概13號回北京,我打算多住一陣子。你也來吧。」
有人說有情不必終老,只要仍能記得初見時彼此的歡笑。
抱著這樣的想法,我一個人足足在外面逛了一個小時才回來。估計他們也該吃完了。
我們穿著拖鞋,拿著毛巾走過大街,找到了一家小店,在後面的院子有供人獨立淋浴的地方。因為水是馬上燒的,所以每次只能讓一個人洗澡。我先洗完之後,一個人坐在長凳上等她。那時候已經是傍晚,天氣變得有點涼,地上濕濕的,好像剛下過雨,感覺還蠻奇特的。
終於要離開西藏了。
第二天,八朗學來了一個在廈門上學的小夥子,染了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後來我們都叫他做「黃毛」。小魚跟人約好了明天去納木錯,問我參不參加。我還害怕高原反應,所以不敢隨便加入他們。下午跟大家去了哲蚌寺,回來後晚上還去了郎瑪廳看藏式歌舞表演。看到最後,我們跟其他藏民都湊在一起唱歌和跳民族舞,感覺非常有趣。
另外一個香港朋友阿明給我們玩了很多有趣的心理測驗。阿明在這方面有很深的「造詣」,我們都尊稱他為「黃半仙」。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一張紙上畫了很多格子,讓我在不同位置的格子里憑感覺隨意寫出不同朋友的名字。我照做之後把紙遞給他看。他分析了一番,悄悄告訴我,在我的心裏,現在最重視的,也是和我最親近的人,是傑。
5月7日 銘基 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大家在附近小店買了些水和零食,慢慢走去大昭寺。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還真是無知者無畏。
回到八朗學,原來大家都已經聚在一塊了。
我立即悄悄溜走。心想,銘基是男生,肯定已經餓壞了,而我又不是很餓,不如讓他一個人吃好了。
輪到我的時候,我撒了謊。
桌上放滿了店裡的留言簿,精緻的留言簿滿載著大家在西藏的感受。隨手拿起一本翻過後,我覺得非常的激動。
過了一會兒,天葬儀式開始了。首先是在寺廟前舉行了一些藏族儀式和念經。然後,大家就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寺廟後面山上的天葬台。在路上,我發現真看起來好像很害怕似的,只好逗她說話讓她不用那麼緊張。
買了晚上的火車票前往昆明,剩下的時間就只是在成都市內漫無目的地閑逛。我和傑好像都沒有說話的意思,兩個人沉默著走在陌生的街頭。
珠峰是我們此行的終極目的地,之後就是從另一條近路開回拉薩了。一路風馳電掣,傍晚時分,我們抵達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則。
同行的人,除了黃毛還能在外面轉一圈以外,其他統統都被打敗了。
我真的很害怕這些巨大的禿鷲。然而藏人認為,天葬台周圍山上的禿鷲,除吃人屍體外,不傷害任何小動物,是「神鳥」。
我記不清具體的字句和細節,只記得他留意到我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句無心的話。
我終於要離開西藏了。早上五點鐘起來時,四周還是漆黑一片。阿明為了給我送行,也一塊起來了。他把我送上計程車后,車子便開往拉薩貢嘎機場。車開了沒多久,外面便下起雪來。我非常擔心航班會被取消,所以發了個簡訊告訴半仙。想不到他對此事顯得甚為興奮,彷彿我已經決定留下來似的。
在大排的CD架掩護下,我慢慢蹲下身去,大顆的淚水落在手中的唱片封面上,也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遞給我一個信封,還微微一鞠躬。
沒想到的是,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間,竟然全身有種觸電的感覺。
大家走了以後,我坐立不安,覺得有點不吐不快。所以,我決定寫一封信給真,告訴她我很喜歡她,雖然我知道她不一定會喜歡我。我住的是四人間,其他人都休息了。阿明在中央點了一根蠟燭,這樣我就寫起信來了。
因為字裡行間表現出來的理解和憐惜,因為他時時處處的關懷和注視,使我覺得溫暖。
已經不再是小孩子的我自然早已明白,人生就是一個不斷重複著相識與告別的過程。這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的道理,卻還是奮不顧身地付出自己的感情,一頭栽將下去。
我緊緊地擁抱他。
從甘丹寺回來后我便開始找人一起去納木錯。可是,除了我和黃毛外(當然還有東北大姐,但是去過甘丹寺以後我們都對她敬而遠之),八朗學里大部分人都去過納木錯,而剛剛到埠的人又因為害怕高原反應而不敢馬上去海拔更高的地方。我想,只好再努力找一下,或者在告示板上貼Notice(布告)吧。
銘基上了車,小心地把一個塑膠袋系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袋裡是好心的黃毛買給他的肉包子。他有點沉默,大概是和我們還不太熟的緣故。大家都忙著誘導他多說話:「介紹一下自己吧?」
長到不能再長的告別擁抱。
好玩的是,這些全副武裝的「口罩人」,在空姐端來的飯菜面前卻一一解除防備,拉下口罩開始大快朵頤。我想,人們的警惕也是有限度的,口罩所發揮的心理作用比物理作用恐怕要大得多吧。
「在那東方高高的山尖,每當升起那明月皎顏,瑪吉阿米醉人的笑臉,會冉冉浮現在我的心田。」
我發簡訊對銘基說,即使傑回去,我也是要留下來等麗江解封的,如果你能來大理和我一起等就好了。
這大約是我們愛情的開始。不記得那個時刻,午夜的鐘聲是否已然敲響。零點一過,便是我的生日。
「朋友不曾孤單過,一聲朋友你會懂。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
他拿出相機自|拍下我們的合影。拍照的那一刻,我們靠得很近。
5月2日 銘基 珠峰-日喀則 夜宿旦增旅館
一路顛簸,終於到了當天的目的地——江孜。這是一座有歷史沉澱的古城,藏民抗擊英軍的故事就在這裏的宗山城堡發生。電影《紅河谷》也因此選擇江孜作為拍攝場地。
我問他,你們要用多長時間才能走到這裏。
難看的山羊?看罷不禁會心微笑。
一早起來去白居寺。
僧人們魚貫而出,一排排站好。遠道開車送來死者的家人們,也開始忙著從車上把屍體搬下來。他們還從車上搬下了許多一袋一袋的東西,好像是土豆之類,大概是送給寺廟的謝禮。
後來我和真得出的結論就是,很可能他大腦長期缺氧才會這樣。
想到他對我也許只是普通朋友的情感,我仰起頭,大口吸氣,硬生生把淚水逼回眼眶裡。
到達軍航的專用機場,傑、樂和濤去打聽登機事宜,只剩下我守著一堆行李。
樂和滔決定去住三星級酒店,先走了。銘基陪了我們半天,無計可施,也跑去找老朋友們了。聽見他們在樓上興高采烈地聊天,心裏真不是滋味。
我從未有這樣奇特的經歷——坐在露天的院子里等一個男生洗澡。
我告訴銘基這部電影,他微笑說他也看過。
下午五點半,我登上了開往大理的長途汽車。在車上,我不斷地注意著公路上的路牌,然後發簡訊給真告訴她我還有多少公里路程才到。那三百多公里的路途,彷彿跑了一個世紀。我在期待著,想象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果然看見他和黃毛、黃半仙一起坐在二樓他們常去的咖啡座上,銘基正埋頭寫著什麼東西。我笑著走近他:「寫日記嗎?」
出現在我眼前的他風塵僕僕,卻精神奕奕。
終於打道回府。
主持天葬的場所是直貢梯寺,離拉薩頗有一段距離。半夜裡開車出發,一路顛簸得連骨頭也幾乎散了開來。最可怕的是前面有一輛送靈的白車。想到那輛車大概和我們是同一個目的地,我嚇得連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我忽然覺得空氣中有點異樣的氣息。
我印象最深的怎麼可能只是那些寺廟?可是,真正的答案,當時的你知不知道?
和銘基一起去簡陋的郵局寄明信片的時候,發現這裏竟然只賣明信片而不賣郵票,西藏人民實在太有個性了。就在我感到絕望打算放棄的時候,銘基忽然如同變魔術一般地掏出幾張郵票!我崇拜地望著他:嘩!原來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隨身攜帶郵票的人……
他點點頭,轉向其他人:「那我們也一起去吧。」
那一刻我們共同站立在宿命無形的掌心中。
黃半仙給我看手相。他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半天,煞有介事地說:「你以後的老公很帥。嗯,就像我這麼帥。」
我把洗髮水和沐浴液借給他,讓他先洗。我在門外等著。
機場一向是個演足人間戲碼的小劇場,可是眼前的機場儼然今非昔比,氣氛沉悶,旅客寥寥,冰冷的口罩、白大褂、體溫測試儀嚴陣以待。
「那……有什麼好玩的事和我們分享一下吧?」
下車前往檢查站的途中,銘基一臉痛苦的表情。一問才知道這傢伙竟然緊張到肚子痛。我真的覺得又好笑又擔心。
我先去了充塞康買煙,忽然想去廁所,記起八朗學就在附近,立即去了。其實心裏也隱隱希望能在那裡遇見銘基。
可是那封信……真的觸及到我靈魂深處最脆弱的地方。二十一年來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那樣的話。所有人都覺得我堅強,所有人都覺得我快樂。因此很多人只是一味將自己的困惑和煩惱向我傾訴,而幾乎從來沒有想到我也有不快樂的可能性。有不少人喜歡我,可是他們只在意自己喜歡我這個事實,只希望自己付出的感情能夠有所回報,卻忘了我也會有自己的感受。
當媽媽知道阻止不了他那個頑固的兒子時,只好寄來了一疊口罩。就這樣,我帶著一疊口罩和一本《藏地牛皮書》,踏上了南京西站開往蘭州的火車。
回拉薩的途中,天竟然下起了小雪。傍晚回到拉薩,大家再次坐在八朗學的走廊曬太陽。看見那幾個和銘基同車去納木錯的朋友,聽說他們全車人在那裡都有十分嚴重的高原反應。
我聽后嚇了一跳,這個……算是表白嗎?我偷偷看了她的表情,好像有點害羞。
因為快要到珠峰的關係,所以心情異常興奮。作為一個沒有邊防證的人,我還是隱隱感到不安。按最壞的情況打算,我可能要在定日下車,等他們從珠峰迴來。
只是爬上一個小山坡,竟花盡全身力氣,且氣喘如牛。我一向自認身體素質好,在這裏卻毫無用武之地。
不怕死的我晚上又跑去喝了青稞酒。暈頭暈腦地回來,卻見淡淡夜色中,一個身影在我房前等候。
4月26日 真
因為主殿要七點整才可以進去,所以我們在二樓的椅子上坐著等候。抬頭仰望著天空,真想起來電影《心動》的場面,也像模像樣地拿著照相機對天空拍起來。
但是昨天晚上知道了真和傑因為航班的問題,推遲到明天才走。所以,我便決定在拉薩多待一天,說不定能再見到她。
珠峰之旅的第一天,拉薩的天氣依然是那麼好,藍天白雲。在樓下看見黃毛,原來他是特意起來給我送行的,還塞給我幾個肉包子當早飯,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最後,我才發現她原來根本沒有收到我這個簡訊,該死的中國聯通居然把我這個簡訊弄丟了。
他跟我說,自己沒交過女朋友。我心裏想他的樣子也不差,又是名校畢業,工作也不錯,怎麼會沒有機會談戀愛?難道是因為清華學生都比較靦腆?當然,我沒有把這幾句話說出口。
而今夜我就要向這個相識了一百年的人說再見。也許再也不見。
after long years.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要知道在青藏公路的最高點待一個晚上可不是件過癮的事,而且還是在沒有暖氣的車廂中。如果趕上下雪,恐怕真的會有人凍死。車裡有部分人已經下了車,去攔截路過的車輛。
走出雄巴拉賓館的時候,雖然明知道銘基不會來送我,卻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
我當然不會放過他們,帶著幾分醉意跑上去問:「你們是新來的吧?請問你們明天去不去納木錯?」很可能我問得太突然了,他們顯得有點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那個女生才回答我:「對不起,我們今天才剛剛到西藏,不準備馬上去。」
看著真和傑坐上計程車離開后,我去了布達拉宮和大昭寺。一個人瞎逛,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拍照,覺得沒什麼意思,只好又回八朗學。
說到甜茶,讓我想起八朗學的同伴。八朗學外面有一家藏式茶館,我跟阿明他們常常去那邊喝甜茶。那個茶館沒有招牌,揭開一個藏式門帘進去就是了。房間不是很大,甚至有點擠,燈光也比較昏暗,光顧的大多是藏民。甜茶有點像港式奶茶,其實也不怎麼好喝。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就是很喜歡去,差不多每天都要去一下才安心。
傑大概是非常鬱悶,一個人出去了,整整三個小時后才回來。
在睡夢中收到的簡訊:
晚上如常跟大家去八朗學對面的肥姐飯店吃飯,那裡已經成為我們的「八朗學食堂」了。
還記得我們後來去了一家名叫「唐朝」的酒吧。
一個人在湖邊散步,腦子裡反覆閃現著的都是西藏的事情。抬頭看看,雖然是同一片天空,這裏的天空卻比西藏的感覺遠多了。發了一個沒有意義的簡訊給真:「你覺得我們可以在一起嗎?」結果,等了很久都收不到回復。
今天是星期一,周末按慣例是不舉行天葬儀式的。我們知道今天送來的屍體數量會比平時多,可是悄悄數一數,嚇了一大跳——竟然有七具之多!
王菲清靈的歌聲在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小空間響起,窗外的懸崖似乎漸漸變得遙遠。
當時的我是什麼感覺?好像天都要塌了。
那年那月那日,我們一起轉動了在大昭寺的經筒。
傑有別的事要辦,我於是有機會單獨和銘基一起出門。
飯後大家一起坐在三樓的走廊聊天,這是我們住在八朗學的旅客每天的家常活動。
沒有暴風驟雨般的擁抱,沒有什麼愛的表白。你微微地笑著,不對我說什麼話。可是我卻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經等待很久了。
晚飯吃四川火鍋,吃著喝著,桌上六人分成三對聊開了。樂和滔本就是情侶;傑和師傅在珠峰曾經因為登山一事大吵一架,和好后感情又深一層,喝酒碰杯,不亦樂乎;我和銘基也聊起來。不過名為「聊天」,其實基本上還是我說,他聽。在酒精的刺|激下,我開始滔滔不絕地告訴他關於自己的過去,不愉快的經歷和感情。說到痛處時,要花很大的努力控制自己,不讓眼淚流下來。而他則一直認真地傾聽,極少發表意見。
直到終於在下關車站見面。
因為聽說學校會在這一天正式宣布封校,雖然真假未辨,我擔心如果就這樣大模大樣走出校門的話,很可能會立即被攔下並「遣送」回宿舍。在思考了兩秒鐘后,我迅速作出一個決定——
回到旦增旅館,和真到對面的市場買了點紀念品。離開以前,我給小桃打了一個電話,簡單地交代了這幾個星期的去向。聊完以後,真問我給誰打電話,我說給家裡打電話。可是,我為什麼要撒謊?我真的那麼介意她對我的看法嗎?
晚上十點多我終於到達了大理。真和傑已經在車站等我。因為傑在的關係,我們顯得有點拘謹,見面時並沒有擁抱。
當天住在離大本營不遠的絨布寺招待所。絨布寺由紅教喇嘛阿旺丹增羅布創立,依山而建,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寺廟。從窗口望去,可以直接看到珠峰之巔。山頂有一團乳白色的煙雲,像一面白色的旗幟在珠峰上空飄揚。然而招待所的房間極其簡陋,毯子褥子臟舊不堪,據說裏面還有跳蚤繁衍不息。不過這些也都早已習慣了。
乘車前往大本營。沒想到在那裡遇見了好幾個瘋狂的人。先是幾個北京來的大叔熱情地拉著我非要合影,而在穿著臃腫軍大衣的我被迫留下了一張面容獃滯的照片之後,這幾個大叔就心滿意足地一鬨而散了。之後又遇見了一個看起來有點詭異的香港男生。他先借了銘基的手機說打電話給女朋友,然後說請我們去喝甜茶,最後甜茶的錢卻是銘基付的……
半杯酒下肚,我壯著膽子在桌底把手伸了出來,掌心朝上,等待著她的回應。
生命如此靜寂,儼如警戒一般的靜寂。我們像是在尚未成型的世界里等待著,等待著那無法用言語來表述的什麼。
不過,卡車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尤其在爬坡時就好像蝸牛一樣。終於,在凌晨三點半,卡車開進了停車場,到達海拔3650米的拉薩。我的青藏公路,終於用36個小時走完了。我們實在太累了,隨便在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先住一個晚上第二天再做打算。
銘基洗完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回到旅館,傑還是沒有回來。我一個人在房間看了一會兒閃爍不清的電視節目,百無聊賴之際在走廊徘徊。其實很想找銘基聊天,但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對我雖則親切,卻總有些淡淡的。想想自己一副弔兒郎當的德性,便更不敢去找他。然而經過他房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
我驚喜地大叫一聲朝他跑去,傑跳下車,抱起我轉了兩個圈。
我們沒有說很多話,只是默默地感受那一刻。後來,我拿起了相機,我們一起拍了一張自九_九_藏_書拍照。
很早醒來,雪山在陽光照耀下簡直光芒萬丈。
天葬是藏族古老神秘而又普遍的風俗習慣。簡單說來,就是將死者的屍體喂鷲鷹。鷲鷹食后飛上天空,這被認為是死者順利升天的象徵。天葬的習俗究竟始於何時,並未見有明確可信的記載。然而由於藏族與佛教的淵源,我一直覺得佛教中「屍毗王以身施鴿」及「摩訶薩埵投身飼虎」的故事也許就是天葬的來歷。
那一刻,我感覺從來沒有跟她那麼接近過。
今天的陽光特別燦爛,我只穿一件T恤也還是嫌熱。開始是我和銘基聊,黃毛和黃半仙聊。後來不知怎的換了位置,變成我和黃毛聊,銘基和黃半仙聊。
這是我在拉薩的最後一晚唱的最後一首歌。因為很愛這首歌的歌詞,也因為覺得它像是對我自己這份感情的預言。
他按下快門,我簡直有點受寵若驚。
一定是有什麼,在秘密地發生著。
(和我在一起的現在嗎?)
就要離開納木錯繼續趕路了。我心戀戀不捨。衣服穿得不夠,我便披著一床大毯子又走到湖邊。不遠處,一個藏族老婦人正在用撿來的氂牛糞生火。我走到她跟前,她好奇地看著我手裡的巧克力。我把巧克力給她,她嘗了嘗,小心地收起來,咧開沒牙的嘴沖我一笑。接著,她取下自己的項鏈要給我。我不想讓她覺得這是種交換,拚命搖頭擺手。她似也明白,把項鏈戴回。
走過一片平原后,車子便開始進入了山區。我們的老豐田車走在又陡峭又窄的山路上,路的另一邊就是萬丈峽谷。司機很奇怪地把車子越開越快,而且拐彎時明顯沒有減速。
我們離開時真說了一句「只是一直說我的鞋,都不是說我好看」。我開玩笑地跟她說「要不要回去問她們?」這話馬上把她嚇壞了,有點不好意思。我想,女生都是喜歡人稱讚的吧。
大家就這個問題激烈地討論了一番。越說越離譜,簡直可以寫一部阿加莎式的偵探推理小說了。(年輕的我們是多麼無聊啊。)
我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麼不吃?你先吃一半也可以呀,何必要等我?」
早上起來,外面陽光普照,感覺神清氣爽,高原反應彷彿一掃而空。我在街上走著,看見路上的藏族婦人邊走邊轉著轉經筒口中念念有詞,我心裏有說不出的激動。
到最後,我們還是分開了。我看著她跟傑上了計程車,可是她一直都沒有往我這邊看過來。
記得當時寫「非常非常喜歡你」時猶豫了一下,後來覺得「喜歡」可以有很多種意思,就像銘基給我的信里也寫「like」一樣,應該沒關係。因為從來沒有主動向男生表示過好感,所以想用一種比較模稜兩可的說法。
我被他逗笑了。像他這麼……「帥」?
看來,我可能對自己的魅力過分自信了。
拉孜是一個很小的縣城,除了幾家雜貨店和飯店以外好像就沒有其他地方,而我們住的氣象旅社雖然看起來已經算是條件最好的了,但是這裏還是沒有浴室。所以,我和真約好了去旅館附近找洗澡的地方。
我拿著背包,再次踏出了家門。
晚上南京的同事給我餞行,大家都覺得我從西藏回來后又瘦又黑了。
英國詩人拜倫在寫給已逝情人的詩里,無限凄婉地說:
海拔實在太高,在拉薩也就罷了,在這裏,走幾步也喘個不停。
這一天我們要通過邊防檢查站,正式進入珠峰自然保護區。這之前銘基一直非常緊張,因為我們都有邊防證,只有他持香港護照通關,不知是否可行。他在車上反反覆復地對我說,如果通不過,他就獨自一人待在拉孜等我們回來。我們當然儘力安慰他,可實際上大家都沒什麼把握。
銘基今天穿的是一件Calvin Klein的白色T恤,手持相機一直拍照。他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投向遠方,好像在找尋什麼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美麗風景。
因為「非典」的關係,來這裏的人不是很多,我們佔了中間有大沙發和茶几的位子。傑和真坐在一邊,而我就坐在對面。我們在這裏吃晚飯,喝酒,聊天,非常愜意。
我做不到。
按照八朗學的傳統,晚上我們去喝「滾蛋湯」,大家為我和傑送別。
真
是不是真的有點喜歡上他了?
5月7日 真
在西藏的最後一天。
早上我跟黃毛和一位東北大姐去了甘丹寺。甘丹寺是去過西藏的朋友特別推薦我去的。跟哲蚌寺不同,整個甘丹寺都建在山頂上,據說附近還有一個天葬場。
爬過一個又一個山坡后,我們到達了海拔4852米的崗巴拉山。從這裏可以清楚看見羊卓雍措。羊湖是西藏三大聖湖之一,在陽光下湖面看起來是藍中帶綠的,就好像一塊寶石一樣。翻過了崗巴拉山,我們到了羊湖湖邊,司機把車停下來休息。
回到帳篷,再去看看傑,發覺他的呼吸已經平穩許多,額頭上冒出很多汗珠。我稍覺安慰,看來正在退燒。
這時銘基忽然抬起頭,朝我們的方向茫然地望了一眼。
下午在成都機場等候轉機到南京時,再次收到真的簡訊:「現在車窗外全都是南方典型的風景,青山綠水。好懷念西藏寸草不生的荒山和難看的山羊。」
從此以後,這一「金句」被人無數次引用。
她想了一下,說:「我在西藏印象最深刻的是寺廟。」聽罷,我努力去嘗試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我忽然意識到,藏民搭這個小棚,根本不是出於遮羞的目的。它是用來擋風的。
終於到達珠峰大本營。
最後,我終於看見北京來的那一對,我馬上直接問那個女生能否一起跟他們去珠峰。她問問那個男生覺得怎樣,男生對此也沒有意見。
真坐在我對面,對我說:「我覺得你的眼睛會放電呢。」因為從來沒人這樣說過我的,所以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是多麼喜歡在南京的生活,可是快樂的時光一轉眼就過去了。八個月以後,公司安排把我調回香港。我知道,很快就要做回一個平平凡凡的香港人,打一份香港工,找一個香港女朋友,然後結婚,住在那些狹小的房子里,過一輩子香港人的生活。
西藏眾多寺廟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大昭寺。很想離開時再去看上最後一眼。
來到了大昭寺前的廣場,我們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聊天。一開始我是跟真聊的,過了一會兒換了我跟阿明聊。阿明對我說再待一會兒就離開西藏,打算去農村支教當老師。相比起來,我真的覺得自己胸無大志。
我們進去以後,一起在主殿外面的轉經道轉了一圈。
唱到後來大家都有點累了,黃半仙已經在沙發上睡著。
晚上吃飯時,發現我們的儲備不夠。不但作為主食的方便麵數量太少,連巧克力之類的零食也所剩無幾。討論決定,今天晚飯:司機師傅吃一碗方便麵,其他四人每人半碗。
「香港人沒用啊!香港人沒用——」
5月10日 真
傍晚時分終於趕回拉薩。興高采烈地進了八朗學,卻聽到一個宛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由於「非典」的原因,拉薩大部分三星級以下的旅館都不允許再接受新住客,八朗學不幸也在其中。
從香港到深圳,從深圳飛到昆明,再從昆明坐大巴到大理。十二個小時的旅行,一日四城的故事。
銘基拿著一個貌似很專業的佳能相機,時不時地按動快門,臉上淡淡的表情,頗有點攝影師的風範。我在一旁悄悄地看著他,忽然有種莫名的好感。大概是因為自己喜歡藝術的緣故,一直中意有藝術氣質的男生。而自己對攝影偏又一竅不通,所以幾乎有點崇拜他。
「不準去!太危險了。萬一出事怎麼辦?那邊的醫療水平又那麼差。」
我茫然地問那個女人,這……怎麼辦?
我的心裏忽然一片寂靜。
「對不起,老爸。可是我還是要去。」
很喜歡這樣的感覺,要是這樣在拉薩待一輩子我也願意。
今天可以說是馬不停蹄,因為要跑好幾千里路。
我忍不住吹了聲口哨。覺得自己簡直帥呆了。
小桃是我在雅虎交友網站認識的,一個普通的香港女生。我在南京的時候我們常常通長途電話,我跟她還算是蠻聊得來。雖然我在電話里表白過喜歡她,但是我自己的感覺也不太確定。是因為我一個人在南京太寂寞嗎?還是我真的很喜歡她?我們只見過一次面,也算是女朋友嗎?沒有牽過手的也可以算是女朋友嗎?對於女朋友的定義以及我和小桃的關係,我實在不想跟他解釋那麼多。
奇怪的是她今天沒有跟傑一起來。
我們隨便找了個招待所住下,接著便馬不停蹄地去了宗山城堡。
回拉薩的路上突然下起雪來,交通阻塞了一會兒。
傑見我一個人哭得一塌糊塗,也不知如何是好:「要不然……要不然我把銘基叫來?……我讓他明天一早來送你?……嗯……要不然我一個人先去雲南……你……你在這裏多待一陣?」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做了個蹲下來的姿勢,然後就站起來自顧自地走了。
因此我們一早便帶著行李打車去了吉日,其實也就緊鄰著八朗學。在計程車上就看見銘基正蹲在路邊打電話。
5月4日 銘基 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傑說今天有事要辦,不能跟我們一起去扎什倫布寺。我暗自揣測,難道他想給我們製造機會?早上跟真去了一間叫西藏餐館的地方吃早餐,是昨天我們約好今天一起去的。這算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嗎?那邊的早餐真的不敢恭維,地方倒是布置得很漂亮,我們原來打算拍照,可惜後來也忘記了。
大家都傻了。八?巴?爸?
第二天,出發之前我們先在附近的飯館吃了中飯,小魚還點了兩大瓶啤酒。一直聽說在高原最好不要抽煙喝酒,所以在她再三要求乾杯時我還是沒有把酒喝完。不過她看起來很能喝,能喝得讓我有點害怕。
早上先去了白居寺。進去后不久,傑對那幾個彈著藏族樂器的人非常感興趣,不停用DV拍他們,後來還跟他們一起坐在地上聊天。我和真等了他一會兒以後覺得他好像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好兩個人進了白塔。
5月9日 真
電話那端的空氣忽然變得異常沉重。我能感覺到老爸在強壓著怒火。他說:
With silence and tears.」
認識了一位清華學生,很有趣的是他的軍用水壺裡面灌滿了青稞酒。他跟我們說再過幾天他就要從拉薩騎車去羊湖了,我心想:「西藏牛人真多啊!」
中午在定日補給過後,我們就要經過武警駐守的邊防檢查站。
一朵白雲緩緩從我們頭頂飄過。我拿出相機拍下了這一刻的天空。
「是嗎?那她小時候漂不漂亮?」
一想到這裏,又怔怔地落下淚來。
我無法形容當時的感覺,可就在那一瞬間,那種被雷電擊中的感覺,竟然真實地發生了。
5月5日 銘基 直貢梯寺 夜宿八朗學旅館
他覺得我不是很快樂。他希望我變得堅強而快樂。
我吃了一驚。雖然早已有點感覺到他喜歡我,也還是不好意思了。
一早坐火車從昆明去大理。
「可是我連機票都買好了……」
人人都說高原缺氧,剛剛落地的時候,我背著大包使勁地蹦躂了幾下,得意地對傑說:「你看,誰說會呼吸困難啊,我這不是完全沒問題嘛!」
我看看天色漆黑,一咬牙就脫了褲子蹲下去。
傑走了以後,我們在房間吃晚飯。晚飯很「豐盛」,都是我們帶來的罐頭、零食,還有方便麵。因為我們方便麵不是很夠,我就跟真同吃一碗。雖然不是很飽,但是感覺卻很溫馨。晚上我們四個人就睡在一個房間。早聽說絨布寺招待所的跳蚤非常有名,所以我們都是睡在睡袋裡面的。我怕大家冷,給了每人一個暖包。四個人在黑暗中聊天,聊到睡著為止。
他的面部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好看。一雙眼睛清亮如水。
而這些甜蜜的簡訊,真不能相信是出自那麼沉默寡言的銘基之手。
是因為第一天在八朗學門口的邂逅,還是那張古怪的身份證照片?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在不自覺地留意這個我在八朗學第一個看見的男生。
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我那時並不認為信中的「like」指的是那種意義的喜歡。可仍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對我來說,西藏之行使我變成一個全新的人。在西藏產生的這段感情,雖然始料未及,卻是我二十一年來最純粹、最隨性、最美麗的。
信的末尾他用英文寫道:「I like you. I hope we can meet somewhere in the future, no matter in Beijing, Hong Kong or Tibet……」(「我喜歡你。希望我們將來可以再見面,不管是在北京,香港還是西藏……」)
心裏想了又想,我怎麼辦好?
我依言戴上,果然沒有那麼冷了。沒想到「非典」的衍生物還能派上這樣的用場。
僅僅隔了一天,再次聽到他的聲音竟有恍若隔世之感。真聊起來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記得他聽起來好像很開心,而我一直在傻笑。
我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封信和一串佛珠。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張身份證給我們看,名字是沒錯,出生年月也對,可是那照片卻一點也不像他。這張身份證引起了我們極大的興趣,有人開玩笑地說,難道他是假的?可能真的銘基早就……
白塔很有意思,想要在裏面拍照還得先替相機買票。塔高九層,每一層有很多個佛殿。傳說裏面加起來一共有十萬座佛像,所以白塔也叫十萬佛塔。這是我們第一次比較長時間的單獨相處,起初有點拘謹。我們從一樓開始每一個佛殿都進去看了一下,也拍了很多佛像的照片。雖然我對佛像沒有很大的興趣,但她看起來卻興緻盎然,所以我也只好要裝著似懂非懂地跟她聊一下。就這樣,佛殿,拍照,聊天,我們一直爬到最頂層。在那裡,我們跟塔頂的慧眼在同一個角度看拉孜。
我回復了他,並在結尾開玩笑似的加上一句話「你叫銘基不要哭哦」。
我戰戰兢兢地把我的三件寶貝交給了武警大哥。
雲淡風輕。
終於,在這個春天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在滿街的白色口罩中漸漸出現hello kitty、機器貓和鹹蛋超人圖案的時候,在「4月25日開始封校」的小道消息在校園裡漸漸流傳開來的時候,我暗暗下定了決心。
一位年輕的喇嘛還邀請我們去他的房間造訪,喝酥油茶,聊天,還給我們獻上了哈達。我一直以為要很有貢獻或者成就的人才有資格拿到哈達,所以這讓我小小感動了一下。東北大姐向那位喇嘛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弄得我跟黃毛都很不好意思。
我決定給銘基發條簡訊。
城堡內外幾乎空無一人。傑拿著他的寶貝DV邊走邊拍,漸漸地落在後面。夕陽似血,我和銘基二人同行,可以看見地上兩個長長的影子。一個多世紀以前的黃昏,這座城堡也曾見證過那些勇敢的身影,那些用血肉之軀抵禦英國人烽火狼煙的身影。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
門是開的,他卻不在裏面。
後來,那個香港人把手機還給我,還堅持要請我們去喝甜茶。在那個簡陋的帳篷下我們點了一壺甜茶,然後坐下來聊天。他說他已經出來旅遊一年多了,最近幾個月都待在珠峰。後來我和真都覺得他說話讓人摸不著邊際,看起來還有點傻乎乎的。最後買單時他說沒有帶錢出來,所以買單的還是我。
我們聽他傾訴了一陣,他忽然問銘基:「你有沒有女朋友?」
晚上我們一起去吃火鍋,我坐在真旁邊。她跟我聊了很多關於感情的事情,我聽后心裏覺得很難受。
勉強用一點點水刷了牙,臉也沒洗。
「早上好。我現在在候機室,等待十點半往成都的班機。快要離開拉薩了,一個我們相遇的地方,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
真沒想到,珠峰之行中那麼溫和沉默的銘基,竟然一直在默默地關注著我,竟然有著這樣細膩的心思。
貢嘎機場離拉薩挺遠。坐在車裡看著一路上的風景,心裏戀戀不捨,悵然若失。
我們全都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在回拉薩的路上,我們停在雅魯藏布江旁邊休息。那時候,我拿起相機四處在尋找,尋找拍照的靈感。突然間,我捕捉到真的一個動人神韻,便毫不猶豫地按下快門。
拉孜小浴室外的漫天飛雪。
沿途天氣惡劣,又是風又是雨又是雪,窗外逐漸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到車一直在爬坡。當海拔不斷上升時,身體也越來越難受,呼吸困難,頭有點痛,想睡覺卻睡不著。
當然還有八朗學前的第一次見面。
(「假使我又見你,
我還是覺得他的所作所為太過冒險,不過也的確佩服他追逐夢想的勇氣。當時說服我們讓他登山的時候,他說,每個人都是帶著自己的夢想來到西藏的,這夢想或許不容易實現,可是如果連試都不試,以後的人生也會一直懷有遺憾。而他的願望就是能夠在珠峰上留下屬於他自己的足跡。
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天氣非常寒冷,車窗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聽說再過一段路就到達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以後的路也會比較容易走。我心想很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將如何賀汝?
傑的假期已過時限,公司不停地打電話催他回去。可他執意要留下來陪我過完生日才回北京。
「到成都了嗎?大家都很想念你呢。」
可是這種感覺一閃即逝。
我是最後一個跟真告別的。
後來全車五個人想拍合影,舉目四顧,茫茫草原連個人影也無。正想放棄,銘基忽然奔向車邊,倏地拿出一個三腳架。
所有人都立刻假裝倒吸一口冷氣,然後一起哈哈大笑。
我們氣喘吁吁地往回走,赫然發現傑就在前方200米處,像個英雄似的坐在我們那輛吉普車的車頭上。他看起來體力透支,但是仍然神采飛揚。
「If I should meet thee,
他的回復很快來了:我也是。
爬山的整個過程中,傑都一直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因為這樣的舉動,常常有人把我們認作情侶。可實際上是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傑是個很好的男生,可我對他的確只有朋友般的情感。尤其是對銘基漸漸產生好感之後,越來越不喜歡傑的這些處處體現「親密」的小動作。我一路上都試圖擺脫他搭在我肩上的那隻手,生怕銘基會產生誤會。無奈怎麼也擺脫不了。偷看銘基一眼,只見他加快腳步,走到我們前面去了。
結果銘基的簡訊來了:
今天是我在南京的最後一天,決定要好好逛一下。早上先把照片拿去沖洗,然後去了玄武湖。
無法形容第一次親眼看見世界上最高山峰的感受,還有那些五顏六色的各國登山者的帳篷以及中央電視台的轉播車。在那樣的情境中,平凡如我,的的確確感覺到自身的渺小。
小魚姐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
飛機在成都轉機,乘客走了一大半。在候機室等待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為了婉轉表達她也是我在西藏里最重要的回憶,我說:「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現在這個時刻」。她會明白嗎?但是我看她好像沒有什麼反應似的,或許我真的說得太隱晦了。
由大門到佛殿是逐步升高的過程,山路漫漫。驀然回首,山道上空無一人,好一個清凈所在。到得殿前,看見僧人正在掃地,「唰拉唰拉」的聲音反倒更襯出此間的寧靜。待得久了,時間和空間感都變得模糊,渾忘此處何處,不知今夕何夕。
我的心馬上往下一沉。我想,如果到星期一早上經理知道我沒來上班,肯定會大發雷霆,說不定還會馬上把我辭退。
晚上與傑和銘基約好一起去那個拉薩最有名的文化餐吧瑪吉阿米吃晚飯。
我有點失望,心想銘基大概覺得我無趣吧。
就這樣,我跟八朗學這個地方結下了不解的緣分。
這一天的主題有點神秘又有點血
https://read•99csw.com腥——我靠著牆坐在地上,聽著黃毛充滿感情的聲音,看著身邊的這些新朋友。在「非典」蔓延的日子里,我們這些素昧平生的人竟都不約而同地來到西藏這個世外桃源。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我們對彼此的背景和過去幾乎一無所知。目光交會的時刻,笑容都是燦爛。沉默的時候卻心事蒼茫,像是隔著下雨的玻璃窗。會選擇在這種時候獨自來到西藏的人,心裏一定收藏著只屬於自己的秘密。我們究竟是想找回什麼,還是想忘記什麼?
西藏的那一片天空,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第一場雪什麼時候到來,天邊什麼時候露出第一線光,嬰兒什麼時候長出第一顆牙,邪惡的疾病什麼時候爆發——
我原以為天葬只是在寺前進行,誰知做過法事之後,死者又被其家人背起來往山頂走,我們一路跟在後面。山路崎嶇,空氣稀薄,海拔極高,走得我們上氣不接下氣。
只聽見銘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嗯……算有吧……」
藏北的納木錯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素有「聖湖」、「天湖」的美稱。我曾在書上讀到過,八百多年前,藏傳佛教達隆噶舉派的高僧們就曾到湖上修習密宗要法。
回到旅館以後,我和真和傑還一起聊了一會兒。離開時,我在真的耳邊輕輕說了聲晚安。
可是,傑還是繼續發問,好像誓要把我的情史挖得一乾二淨。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跟沒談過戀愛的人聊天是多麼吃虧。後來我只好又乖乖地交代了前一段的戀愛經歷。
大家胡亂聊了一陣,吃了冰淇淋,黃半仙問我:「你想去哪裡逛?」
剛認識的網友小桃跟我說不要去西藏了,說那邊有什麼好玩。
「可是我已經計劃了那麼久……再不去就沒機會去了……」
走到房門前,看見他們正在泡方便麵,還是老規矩,司機一碗,我們每人半碗。
5月3日 真
「她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弟弟?」
我和銘基決定出去逛逛。珠峰腳下已然寒氣森森,我在外套上面再加了件頭一天在江孜小攤上買的軍大衣,還是冷得直哆嗦。銘基忽然從包里掏出一個口罩遞給我:「戴上口罩可能會暖和點。」
他微笑看著我。
「八瓶!」
穿著鮮艷藏族服裝的婦人面容平靜地採購著日常用品。這些平常的小事由她們做來竟別有一種人生的莊嚴。遠道而來的藏民在寺廟前長跪不起,他們風餐露宿衣衫襤褸,縱橫溝壑的臉上卻寫滿虔誠。我在小飯館里點了血淋淋的生肉,擺出豪邁的架勢,努力地一口口咽下去,旁邊兩個腰配藏刀,頭盤長辮的門巴漢子對我咧嘴而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我本能地想坐得遠一點看,想一想覺得這是難得一見的場面,又壯著膽子往前挪了一些,找到一塊石頭坐下來。而銘基卻找了個極近的位置,緊緊盯著天葬師的一舉一動。我覺得他膽子真大。
我愣在原地,心頭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抽搐不已。
5月1日 真
那是我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春天。這一年我大學四年級,無錢無男友無書可讀無班可上,可是身體結實,眼睛明亮,滿心理想。我只覺得青春揮霍不盡,前路又遠又長。
4月25日 銘基 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他們兩個寫日記,我繼續昨天沒有寫完的信。可是,真好像一陣風一樣,突然間出現在我們眼前。我慌忙把那封信收起來,訛稱正在寫日記。
然而「非典」的蔓延令我的西藏之行變得異常艱難。這艱難首先是心理上的——「非典」時期出行旅遊屬於高危行為,因此我父母一定會擔驚受怕夜不能寐。再則北京的大學一所所相繼宣布封校,我的大學校園裡也廣泛流傳著即將封校的消息。
再次前往珠峰大本營。
我對自己說,看一眼少一眼,以後也許就再沒有機會這樣看他了。
自從離開西藏后,相逢恨晚的我們每天都以簡訊緊密聯繫著。真的很感謝現代科技的發達,帶來這種既方便又含蓄的溝通方式。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5月8日 銘基 拉薩-南京 夜宿金鷹大酒店
我們的擁抱非常非常長,好像誰都沒有放開的意思。
珠峰下的半碗方便麵。
我運氣那麼好,邊防檢查都被我順利通過了,那我也應該可以看到珠峰的廬山真面目吧?我們的車越爬越高,看到外面都是寸草不生的地方。已經感覺到空氣越來越稀薄,我猜海拔應該有五千米以上。幸運的是我一點高原反應都沒有。我跟真和傑爬上了一個土坡拍照,環顧四周,寸草不生,杳無人煙,很有「天蒼蒼,野茫茫」的感覺。
真的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而我們什麼時候會愛上一個人。
一路上,他不斷地發來簡訊,告訴我還有四公里……二公里……一公里……
張翼猶豫了好久,最後決定放棄珠峰之行。
房間在三樓。短短的樓梯,爬上去卻累得好像剛剛跑完五千米。呼吸急促,喘個不停,兩腿也直發軟。
上了中巴,發現座位都已經被貨物佔據,我們好不容易才從貨物堆中騰出兩個空位坐下來。
「這麼巧?」他也看見了我,馬上笑著走過來做自我介紹。
是怎樣的百轉柔腸。
瑪吉阿米是一家非常有名的藏式餐吧,就在八廊街上,離大昭寺不遠。這裏真是一個舒服的地方,裏面的布置十分特別,一派藏式風格。
所幸我們全都順利通過。走出檢查站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眉開眼笑:
銘基拿著一大瓶水走出來。他看起來好像又瘦了一圈,臉色還是不大好,身穿一件白色T恤,上有「香港大學,北京大學」之類字樣。後來才知道這沉默寡言的男生原來就畢業於傳說中的港大。
一群男生施施然從我身邊走過,齊聲高歌,大有梁山好漢結義之勢。他們唱著周華健的《朋友》,臉色漲紅,情緒激昂,一看就知道剛剛酒足飯飽。
他問我:「你寫信給誰?」
「那你小時候有沒有暗戀過她?」
本來打算這一天離開西藏,因為機票的問題又延了一日。銘基本來這一天要去山南,聽說我們多留一天,也就臨時取消了行程。
經過一個下午的努力,終於把明天去納木錯的事定好了。我、黃毛加上廣州來的張翼和珊,一共四個人。司機是一個淳樸的藏民,這幾天都在等待我們出發的消息。
清晨起來,傑已經差不多恢復了,他自稱是「底子好」,似已忘卻昨夜的病痛。只有我仍覺得后怕。
已經昏昏欲睡的我頓時清醒了一大半。
晚上再次在八朗學的走廊上聚眾聊天,河南來的小魚姐連滾帶爬地奔上樓梯,口裡還含糊不清地喊著:「八……八……八……」
回到了八朗學門前,我們一個一個地擁抱作別。
在張艾嘉執導的影片《心動》中,金城武飾演的男主角也曾經這樣拍下了一張又一張的天空,從十八歲時戀愛分手一直到中年時妻子病逝。葬禮結束后,他把這些照片全都送給趕來日本參加葬禮的,他十八歲時的女友。她在回程飛機上好奇地攤開那些只有天空和雲朵的照片,看見了照片後面那些寫著日期的如「1992年1月14日,非常冷」之類的字跡。看見最後的那句話時,已屆中年、歷盡滄桑的她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真的不想離開西藏,世界上最後一片凈土。
後來我提議把三腳架拿出來自|拍,於是我們五個人在湖邊拍了一張集體照。
4月20日下午,我到達了海拔2800多米的格爾木。這是從青藏線進藏的必經之地,也是大家進藏前交流訊息的地方和最後的補給站。很多人說進藏前最好先在格爾木待一天,這樣可以讓身體先適應一下,往後的高原反應就沒有那麼強烈。所以我決定了先在格爾木住一個晚上,明天再坐汽車去拉薩。
在那一刻,我覺得世界好像停頓了一樣。
4月25日 真
後來,真覺得有點冷,借了我的外衣來穿。雖然我也覺得挺冷,但為了保持風度,也就只好放棄外衣了。
納木錯幾乎美到不可思議。近岸處的湖面有冰雪覆蓋,稍遠處的湖水卻清澈得可以直接看見湖底的灰色沙礫。湖對面的雪山連綿不絕。
可是我提筆多時,還是沒有下筆。
她想了一想,然後把手放在我的掌心中。我牽著她的手一起下坡。
當車在羊湖旁邊高速飛跑時,我也飛快地按下相機的快門,希望把外面的仙境留在膠捲里。下午我們到達了拉孜,在旅館放下行李后我跟真和傑三個人一起去了宗山城堡。
這時黃毛等幾個老朋友已經跑了出來,看見這樣的情況也是有心無力。大家只好站在八朗學的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商量起來。
終於到達成都。這是我第二次來到成都,感覺卻好似來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再也見不到熟悉的寺廟和喇嘛,原始的色彩,荒涼的山脈,喝甜茶的小店,磕長頭的信徒,還有成群乞討的小孩。氣溫也驟然升高,成都街頭的女生們已經是一派夏季的清涼裝扮,而我卻還穿著鐵皮一樣的牛仔褲。
深圳大姐明天就要離開拉薩去阿里了。大伙兒為了歡送她,一起去吃飯和喝酒。
下午五點多,他發來信息:
來到這裏的人都是熱愛著西藏的,熱愛著這片地球上最後的聖土。這裡有著燦爛的陽光,蔚藍的天空,連綿的山脈,澄澈的湖泊,虔誠的信徒和純樸的藏民。如果可以在這裏遇到喜歡的人,一定是人生最美好的回憶。
早上起來,看到了珠峰金光燦爛的日出。我們吃過早飯後,再次回到了大本營。
我害怕從此以後天涯陌路,一別之後相忘于江湖。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難道我從此就只能生活在回憶里?
我輕輕把自己的手覆蓋上他的手。
這一天是我老爸的生日。晚上我打電話回家,祝老爸生日快樂的同時,也告訴了父母我的決定。
傑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座,我們四個人坐在後面,真坐在我的右邊,然後是樂和滔。因為我是新加入的成員,跟大家都不太熟悉。當我發現跟大家沒什麼話題可以聊時,只好將梁詠琪是舊鄰居的事跟大家分享。還好大家對這個話題的反應都不錯,然後我們便唱起歌來。我們一邊唱著《紅日》、《真的愛你》等經典老歌時,吉普車也沿著雅魯藏布江向珠峰進發。
我和銘基分吃一碗。吃完后我一點也沒有飽,想來銘基就更不夠了。
回去的車程,一如以往,銘基還是坐在我的旁邊。想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可是不敢,覺得太唐突,又不知他對我是什麼感覺。內心掙扎許久,終於感情戰勝理智。藉著車子的顛簸,我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不敢持續太久,每次車子一顛,立即分開。過得一陣,再慢慢靠過去……自始至終我都閉上眼睛假裝睡著。看不見銘基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一定沒有睡著。
我不想說謊,所以給了他一個比較含糊的答案:「算是有吧」。我看看真,發現她好像已經睡著了。然後傑又追問我小桃是做什麼職業的,我只好又敷衍了一下,說她是護士 (小桃是在中醫診所當登記員和配藥的),怕他沒完沒了地問下去。
24小時的車程,睡了好幾覺。第一次單獨旅遊,沒有人跟我說話,有點不習慣。到了蘭州,馬上去買當天去格爾木的火車票。到了售票廳,被告知沒有票了。
何況現在又多了一個銘基。
我見過其他高校封校的情形。鈍重的鐵門冷冰冰地隔開了兩個世界,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情侶們只能隔門相望,或是從鐵門的縫隙中伸手相握。
黃毛問我:「傑呢?」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轉頭看看傑,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忽然有點沮喪,之前還一直吹噓自己身體好耐力好呢,結果這點高度就趴下了。
我想旅行的意義也許不在於走過的路和看過的風景,而在於途中遇見的那個人。
在看到八朗學旅館的白色招牌之前,一陣走音走到爪哇國里的歌聲先抓住了我的耳朵——
我們的相遇,難道只是為了一場別離。
可是,我還是搞不清楚香港人去珠峰到底需不需要邊防證。問了很多人,也打電話問了旅行社和有關部門,還是沒得到確定的答案。有的人說要,有的人卻說不用,讓我十分迷茫。
如此領教一番之後,我暗暗決定明天一定搬走。正所謂:住宿誠可貴,金錢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我們一起玩撲克牌,黃毛因為玩輸了要給大家買冰淇淋吃。吃過以後,我們決定了下午一起去大昭寺。
因為「非典」的關係,整個城市瀰漫著一片緊張的氣氛,昆明到大理的航班已經全部被取消。
師傅笑著一指窗外:「那個,那就是雅魯藏布江啊。」
傑,26歲,來自北方,IT人士。
整天都在想這件事,對其他所有事我都心不在焉。早上跟江蘇色狼去了西藏博物館,下午跟他還有黃毛和阿明去了拉薩河邊玩。我們在休息時,黃毛對我說傅真叫我不要哭,讓我大惑不解。我只好發簡訊告訴她我很想她。
天葬的具體過程也無須贅述了,總而言之確實和傳說中一模一樣。一開始實在觸目驚心,可是看得久了,我竟然也麻木了,覺得好像在看電影一般,有種不可思議的非現實感。「這不是真的」,我對自己說。雖然心裏知道此事千真萬確。
5月6日 真
這條晚上九點多發來的簡訊,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真的完全不知怎樣開始寫好。
我們在天海夜市吃燒烤,喝啤酒。氣氛很熱鬧,然而我的心情卻始終有點沉重。
夜宿拉孜。拉孜是個極小的縣城,然而四處閑逛時竟意外地發現了街上的公共浴室。我本已做好一個星期都無法洗澡的心理準備,這下真是又驚又喜。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真和傑還是來了,我知道自己高興的表情已經寫在臉上。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聊天,然後阿明又給大家玩心理測驗。其中一個心理測驗是要把九個名字寫在九宮格裏面,然後阿明給我們分析每個位置是怎樣代表那個人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帶著酸楚難言的心情,我登上離開西藏的飛機。
收到銘基的簡訊:
車開回絨布寺,我們在寺內外轉了轉。與西藏的很多寺廟一樣,這裏也已經相當的衰頹破敗。特別的是寺中同時有僧人和尼姑混居而住。寺外白塔下的瑪尼堆倒是甚有氣勢,四周散落著數不清的經幡和哈達,這是當地佛教徒們的一片朝聖之心,現在也成為世界各地登山愛好者為自己祈求平安和好運的一種形式。
不曾身臨其境的人很難體會到當時那種壓抑而恐慌的氣氛——憂樂未知,陌阡不識,死生無常,人生如寄。
武警大哥只是隨便翻了一下,就把證件還給我,揮手示意我離開。
「肚子不痛了。」
像兩顆無知而安靜的棋子。
吃完飯後我們去卡拉OK(是,連拉薩也有那麼現代的地方),唱了很多我們在西藏常常唱的歌曲:《灰姑娘》、《我的家鄉在日喀則》、《後來》,還有Beyond和阿杜的歌。
只有他看出我最深的悲哀。
對於我的瘋狂行為,只有極少數人表示支持。一時間,工作、家人和朋友的壓力,把我逼得完全透不過氣來。在這一刻,我完全體會到韓劇《藍色生死戀》中俊熙受到了各方壓力而被迫放棄跟恩熙結婚時的心情。
走出卡拉OK廳,銘基突然走到我身邊:「生日快樂。」
高原的陽光無邊無際地噴薄而出,好似在綻放著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熱情。
我想,那次擁抱的時間之長,可能破了八朗學的歷史記錄。
我正要走開,身後傳來銘基的聲音:「找我嗎?」
我們順道去旅館對面的超市買了一點水和乾糧。回去后,就各自回房間整理東西。
將來既然無望,那就把握現在吧——可現在的我們甚至無法見面!
回到拉薩,八朗學果然不能再住了。幸運的是我離開前已經把房租付到了最後一天,所以回來可以繼續住,而可憐的是他們要另找住處了。樂和滔去了星級飯店,只剩下傑和真在懊惱著。雖然我也很想幫忙,但是卻想不到什麼解決辦法。
我特別留意真會寫什麼,最後卻發現她把傑的名字寫在「心裏覺得最重要的人」那一格。阿明給她分析時他們都顯得有點尷尬。那時候我心裏面認定了真一定是喜歡傑的。
他輕輕問我:「如果張翼不去,我可不可以頂替他?」
原來他也是喜歡我的。
傑說:「都來到珠峰了,難道你們沒有想過要爬一下么?」
小小的店堂里忽然響起了劉若英的《後來》。
三點多就起了床。外面漆黑一片,空氣中的寒意直沁骨髓。
這天晚上,八朗學里的每一位住客都聽到了這位香港同胞的哀號。
最後我們告別了那個香港怪人便離開大本營,去附近的絨布寺招待所投宿。安頓過後我和真兩個人便過去旁邊的絨布寺參觀。絨布寺是世界上最高的寺廟,海拔4980米。
今天晚上是為了給真和傑送行,我們打算一起去天海夜市那邊吃飯。我讓大家先走,然後把我沒有寫完的信完成,並把今天買的一串檀木佛珠放在裏面,作為真的生日禮物(她是5月12號出生的)。
這是因為真嗎?
可是已經太晚了。
才短短几天。卻像已相識了一百年。
我安靜地看著他。兩個人之間只有輕輕迴旋的風聲和溫暖的陽光。
早上醒過來,雖然感覺到還有一點點高原反應,但是酒勁基本上已經過了。看看其他幾個人,還是昏睡過去的樣子,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意思。
回到絨布寺招待所后,原本平靜的氣氛忽然變得不尋常起來——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激動,然而我也確實早就想單獨行動了。當初只是說結伴旅行,可並沒說要天天時時刻刻在一起。何況他還處處暗示別人我和他是情侶,弄得大家都想給我們以「私人時間」,常常有些什麼活動也不叫我們參加。記得第一天到西藏的時候,有人悄悄問我:「他是你男朋友嗎?」我非常詫異:「當然不是啊,我昨天才認識他。」那人一撇嘴:「我也覺得不像。可他剛告訴我說你們是一對。」
我盯著手機屏幕直發獃。他怎麼比我還要模稜兩可呢?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是」,「也是」什麼呢?是也喜歡我,還是也希望不久可以見面?
那樣的羞恥感,不是身臨其境的人絕對體會不出來。只好深深地把頭低下去,低下去,低成一隻鴕鳥,直到他們走過。
我輕輕掛上了電話。
5月11日 銘基 香港-深圳-昆明-大理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有所感悟,覺得這才是生於自然而還於自然,真正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走得一清二白,乾乾淨淨。而鷲鷹只是幫助死者達到這樣乾淨徹底的解脫的媒介。我忽然開始有點欣賞這種特殊的殯葬儀式,覺得這是源於藏民本身對於生命的敬畏。
從這一刻起,我們的「簡訊時代」開始了。
我心內暗笑,黃半仙啊黃半仙,即便你號稱「算盡天數,料事如神」,也絕對料不到一件事:
傑在結冰的湖上奔跑,結果一腳踩進一個冰洞,褲子鞋襪全都濕透。我們怕他感冒,因為在高原上感冒實在危險,趕緊把他送回帳篷休息。可能是海拔太高,他終究還是病了。我們把所有的毯子都蓋在他身上,他還是發燒了,燒得臉色通紅。同行的女生樂是學醫的,她給每人都泡了藏葯紅景天,讓我們喝了都躺下休息一會兒。
計程車里淚流滿面的我。
在西藏吃得最多的是川菜,今天晚上也不例外。在餐館里有幾個外國人在鄰桌,服務生聽不懂英文,我就做了一些簡單的翻譯。其實基本上就是問這個菜辣不辣,那個菜辣不辣。晚上我跟司機住一個房間,跟他實在沒什麼好聊,只好早早休息。
柔軟而無盡的黑暗包裹著這樣一個北京暮春的夜晚。半夜起床,看到窗外繁星如斗。輕輕拍了拍床邊已經收拾好的行囊,我心裏清楚,在同一時刻輾轉反側夜不成眠的,還有兩千公里之外
九_九_藏_書的我的父母。
再次見到剛才吃晚飯後遇見的那對男女,原來他們都是從北京來的,我想應該是情侶吧。大家都對我的真實年齡表示質疑,我只好把身份證拿出來作證,結果身份證上的照片又成為大家討論的話題。
我的心頭大石總算放下來了。頃刻間,我感覺到人生是多麼的美好,肚子也馬上不再痛了。當我回到車上,大家都替我感到高興。
上午和傑做了一件極其無聊的事——去醫院檢查身體。由於我們買的是非常便宜的軍航機票,又是特殊的「非典」時期,上機時必須出示健康證明。
我第一反應是:他今天有點不同。傑也說:「銘基今天有點不一樣。」可是究竟是哪裡不同,我一時也說不上來。
我背著碩大的背包走出宿舍樓。
在他用我的手機打電話給女朋友時,我和真就去中國郵政的小攤販寄明信片。要了幾張珠峰的明信片打算寄給家裡和朋友,最後發現他們居然不賣郵票!當她表現出非常失望的時候,我從錢包里掏出了一疊郵票。在她驚訝和崇拜的表情中,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成為了她的偶像。我們一邊說笑,一邊幫自己的明信片蓋章。
這件事,讓我擔心了好久。
「當然可以。」
然後到她說了。
我常常疑心「西藏」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某種具有神秘力量的咒語,否則如何解釋有那麼多的人一聽見這兩個字就如痴如狂心馳神往?
記得向前男友提出分手的時候,說了一堆的理由。他完全不能接受,不能置信地說:「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你。」
車開到位於半山腰的直貢梯寺,我們仍然留在車上等待更多靈車的到來。
他有些被刺傷了,一言不發地離去。
我打算再去一次大昭寺。
我唐突地說了一句「Happy Birthday」,然後就把信封塞給了她。我不太敢看她的反應,只記得她好像不知所措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我們就各自上了計程車。
然而其實我也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存絲毫奢望。
我和真聊了一兩個小時后,傑回來了。他好像喝了不少酒。我們三個繼續聊了一會兒(其實主要是我和傑在聊),都是跟感情有關的。
過了中午,我們就要離開了。可憐的張翼啊,我辛辛苦苦把他叫醒后還要攙扶他到車上去。他可真是在納木錯什麼都沒有看過,連離開時也沒有看一眼。我記得出發前他還表現得非常專業,跟我們說每個星期都去爬山,而他的衣服也都是全副登山裝備,手錶還帶有海拔計。
一路上我見到很多這樣的朝拜者,他們無一例外的衣衫破舊,夜裡躲在岩洞里休息,餓了就從衣服里拿出自帶的乾糧,小小的黑乎乎的一塊,看不清是什麼。
終於走到了山頂,眼前一大片平坦的空地,就是傳說中的天葬場了。
「誰說我哭了?我很想很想你哦,你怎麼樣了?」
早上起來,我把留了兩個多星期的鬍子剃掉,還戴了隱形眼鏡。一直覺得自己在西藏特別邋遢,也應該改變一下形象了。
最後一個是銘基。
這時候,劉若英的《後來》彷彿在我耳邊響起:「……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
那個晚上,我一直在尋找機會把那封信交給真,可總是有很多人夾在我們中間。
早上醒過來時收到真的簡訊:
我會建議所有人一生之中至少要去一次西藏。那真是個太太太神奇的地方。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西藏。她是獨一無二的。
慢慢地走回剛才停車的地方,遠遠已經看見傑回來了。我們一起過去迎接他,他一見面便把真整個人抱起來了。我在想:「雖然他們還不是情侶,難道他們暗地裡都在喜歡著對方?」這件事整天在我的腦海裏面揮之不去。
這是我第一次擁抱他,我想,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在一個商場閑逛的時候,忽然收到黃毛髮給我的簡訊:
我幾乎整夜無法入睡。
那時候,真也到達大理了:
我這一次沒有用「喜歡」這種不太確定的詞語。因為,現在我可以確定對她的感覺不止是喜歡,而是愛。
大學畢業以後,辛辛苦苦地工作。跟相戀五年的女朋友分手,複合,再分手,最後跑到南京。
進去檢查以前,我非常非常的緊張,突然間肚子也疼痛起來。我拿著我的香港身份證、回鄉卡還有護照進了檢查站。可笑的是,這三個證件上的照片看起來都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一點都不像我。
我一向不是注重男生相貌的那類人,也很難得被膚淺的色相所震撼。因此我自己也無法解釋,何以忽然對他的面容和目光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晚上,在雄巴拉賓館接到銘基的電話,讓我們去八朗學喝酒。傑本來不是很想去,但是看見我執意要去,也就只好隨行。
他忽然走向我:「幫你拍照好不好?」
青稞酒後勁真足,我已然有了些醉意。
最後,我們來到了大昭寺門前。黃毛和阿明因為要買門票而不打算進去。雖然我昨天已經買票進去過了,但為了可以跟真在一起,我撒謊了:「我也想進去,因為我還沒有去過」。
在那麼特殊的「非典」時期,大理還是對外地遊客表現出了泱泱古城的氣度。而更熱門的風景區如麗江、瀘沽湖、西雙版納等則幾乎徹底封閉,也不知何時能再重新開放。大理是麗江等地的必經之路。一時間,四面八方的遊客齊聚大理,耐心等候麗江等地的解封。
5月10日 銘基 南京-香港
當時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笑容好看得不像真的。我出神地盯著他們看個不停,直到這兩條大漢都幾乎不好意思起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叫銘基,普通人一個。你們都知道的啊。」
早上起來,一如以往地跟黃毛和阿明在八朗學天台曬太陽、喝咖啡、聊天。
他見我這樣,就跟我說:「如果想不到寫什麼,就從『你好嗎』開始吧,那就可以繼續寫下去了。」
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我很奇怪一直沒有在納木錯遇見銘基。因為明明聽說他和另外幾人包了另一輛車也在同一天來到這裏。
很理所當然的,下一個話題就成了他問我現在有沒有女朋友。我想了一想,實在不知道怎樣回答他。
在太陽島吃過東西后,我們分頭活動。不知不覺地我走到了跟真一起去過的地方。我獨自走進瑪吉阿米,在真坐過的位置坐下來。我把留言簿翻開,再次寫了一封信給真,很希望她以後再去西藏的時候可以看到。
原來我已經計劃好把大姐在吉日旅館的房間鑰匙拿過來,讓真他們偷偷住進去。但是我們到房間坐下來不到一分鐘就被發現了,馬上被打掃的人趕了出去。搶灘吉日事敗后,她也不想回軍隊招待所了。後來他們還是去了那一家指定的飯店,價格貴一點也沒辦法。
Richard今天出發去珠峰和尼泊爾了,八朗學眾人都為他送行。
到達海拔4718米的納木錯時,我再也無法承受酒後加高原的強烈反應,只好馬上進帳篷昏睡過去。可惜美景當前,我卻無福消受。
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分開之後才開始戀愛。且有星火燎原之勢,很像那種壓抑太久而終於爆發的感情。然而每次想到這段感情的將來,也讓我徹底體會到了那種所謂的「甜蜜的痛苦」,滿懷絕望的,卻還在祈求神跡般的渺茫希望。
他瘋了嗎?他的假期已經結束,剛從南京回到香港,怎麼可能再出來旅行?
他嚇了一跳,一邊點頭,一邊趕緊把那幾張紙收了起來。
我十分吃驚。這人連這麼重的三腳架也千山萬水地背來了西藏。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跟真一起走了一段路。我們聊了一些瑣碎事,有關於學習的,有關於工作的,但都不是很深入。我發現自己真的不是很會找話題聊天的人,尤其是跟女生單獨一起的時候。
「你們是新來的吧?請問你們明天去不去納木錯?」
這是一個好愜意的下午,我們在附近小攤上淘淘紀念品,隨便拍拍照。更有趣的是阿明要不斷地跟一個擦皮鞋的小孩角力,因為小孩堅持要擦他的運動鞋。
我實在不敢張揚自己是香港人的身份,怕馬上會被人關起來隔離。下車后,我飛奔到售票處。我不能浪費每一分每一秒,因為我一定要在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前趕到大理,及時為真慶祝生日。
和黃毛一起去給深圳大姐送行,他表現得非常捨不得大姐。我們都懷疑他其實是在暗戀大姐,雖然大姐除了年紀可以當他大姐以外,不能不提的就是大姐還是別人的老婆。
不知為什麼我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晚上,我的高原反應漸漸退去,於是坐在三層的走廊上和新認識的住客們一起聊天。八朗學實在像極了大學的集體宿舍,因為便宜,住在這兒的大部分是年輕人。大家一見面全都自來熟,一起吃飯,一起逃票,一起結伴搭車。再加上現在處於特殊的「非典」時期,來西藏旅遊的人寥寥無幾,空蕩蕩的八朗學里也只剩下我們這一群不怕死的小孩,因此相互之間那種同甘共苦的「革命情感」就更強烈了。
……
我們把五天旅程的物資補給過後就出發了。
「她以前是長頭髮還是短頭髮?」
就這樣,我給真寫的信就由「你好嗎?……」開始了。
銘基的答案是「現在」。
不過後來和黃毛聊得也非常開心。這是我們第一次聊那麼久。他從錢包里拿出他媽媽的照片給我看,這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把媽媽照片隨身帶著的男生。黃毛告訴我他的人生,他的感情,他的困惑,他的理想。我覺得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感情豐富又理想主義,在如今這個拜金的社會裡,真可算是稀有動物了。儘管他有點過於感性,但那一腔熱血令我想起五四運動中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從他的身上我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是一個同樣理想主義,同樣為理想可以奮不顧身的影子。不同的是,我已有點被現實磨鈍稜角,那個影子只能悄悄收在心裏最柔軟的部分。而黃毛則把它完全張揚出來,敢哭敢笑,大情大性,活脫脫是那本成人童話《小王子》中的人物。所以我與他分明是剛剛認識,感覺上卻已是多年老友。
七點整,我們一起進了主殿。主殿裏面很擠,我大胆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但是沒維持多久我就覺得不好意思而把手放開。後來,「江蘇色狼」(沒辦法,他在西藏的每一天就只顧著認識女生,我們只好這樣叫他)發簡訊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一起吃晚飯,我們看完主殿以後只好趕緊坐三輪車回去。
在火車上聽說幾個星期前青藏公路下大雪,很多車被困在公路上,凍死了很多人。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從一開始的城市變為後來的荒無人煙,心裏越來越興奮。我知道那個讓我朝思暮想的地方就快要出現在我的眼前了,卻不知道前面的路途有多崎嶇。
日落前我們到達了珠峰大本營,世界第一高峰就矗立在我的面前。雖然看起來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高,但是很漂亮。在雲中若隱若現的峰頂,就好像一個披著面紗的少女一樣嫵媚。
它根本沒有門。
早上從香港坐火車到深圳,然後坐機場巴士到了深圳機場。經過兩個小時的飛行,飛機抵達了昆明機場。
他撓撓頭:「好玩的事啊?……小時候和梁詠琪做過鄰居算不算?」
可是就在這時,離我只有十米的道路上忽然走來一群人,看起來像是藏民的一個家庭,大約有十個人。他們好奇地緊緊盯著我。
在眾多的留言中,其中一段是關於一對情侶在西藏登山時男生因意外而逝世的故事。留言簿上的就是那位女生寫給「他」的信,寫得真摯感人。真看過後,眼淚涌了出來。我知道,是因為這個故事觸碰了她心底的痛處。不善言辭的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只好緩緩為她遞上了紙巾。
車到西藏三大聖湖之一的羊湖,我們下了車。風大得簡直讓人站立不穩。然而羊湖真的美如人間仙境。湖水與天空同色,清澈見底,有「白雲水底游」之感。
是銘基。
最後,跟我們去納木錯的司機說如果有護照就可以不需要邊防證,那我也只好相信他了。反正已經來不及辦證,大不了在邊境檢查站被武警叔叔趕下車。
銘基不像是會做出這樣瘋狂舉動的人,然而他真的做了。
噓聲四起。沒有人相信他,因為他看起來太年輕,說是高中生也不為怪。
4月30日 銘基 江孜-拉孜 夜宿拉孜氣象旅社
我在羊年來到納木錯,實在是一個令人驚喜的巧合。藏傳佛教的信徒有這樣一個傳說,每到羊年,諸佛、菩薩、擴法神集會在納木錯設壇大興法會,如果此時前往朝拜,轉湖念經一次,勝過平時轉湖念經十萬次,其福無量。正因如此,每到羊年,僧人們便不惜長途跋涉,前往轉湖。人山人海,盛況空前。
更神奇的是——忽然有雪花飄落在我身上。
西藏的天黑得很晚,雪山在夕陽下呈橘紅色,較之白天又添一分溫柔。
我們兩個人一前一後對著路過的車不斷招手,讓我想起當年香港的電視節目《電波少年》,裏面拍攝了一個香港男生和日本男生一起以搭便車的方式從南非到達挪威北極圈。當然,我現在只需要從安多到拉薩,我身邊的是河南女生而不是日本男生。
我跟她都對西藏有深厚的感情。可是,再過幾天,我們都要離開這裏了。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回到現實世界,回到忙碌的工作。我要回香港,她也很快要去英國留學。
他說,走了二十天。
可是上天給我安排了如此美好的相遇,卻不讓我看見那結局。
唱了《青藏高原》、《我的家鄉在日喀則》,也唱了《灰姑娘》、《後來》和Beyond樂隊的歌。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其他兩人已經吃完,而我和銘基的那一碗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已經涼了。銘基竟然一口也沒動過。
我說:「不行,我一定要去。」
5月3日 銘基 日喀則-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收到黃毛髮來的簡訊,他告訴我拉薩因為「非典」的關係現在鬧得非常緊張,基本上新來的人都不能住在八朗學和吉日等藏式旅館,想住就只能去指定的星級飯店。另外,每天還有專人定時來替他們量體溫。我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他們,大家都感到非常意外。
事已至此,我們開會討論后只好勉強同意,但是讓他淺「登」輒止,第二天一早就回來,因為原先定好的行程不好更改。他也一一應允。大家忙著叮囑他注意安全。見他無論如何不肯把睡袋帶走,銘基只好強行在他衣袋裡放了幾個發熱包。傑一甩背包,慨然而出,其情其狀,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之感。
「放電?」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有點失落,卻還沉浸在剛才的感覺中,一時無法回過神來。
5月4日 真
我喝葯之後睡過去。醒來的時候,沉沉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大地。我起來看看傑,他的額頭還是滾燙,呼吸急促。我試著和他說話,他的意識似已模糊,說出一些單字,語無倫次。那一瞬間我覺得絕望,擔心他的感冒發燒已變成肺水腫,在這醫藥貧乏的高原上幾乎無計可施。
傑其實是我們之中最辛苦的一個。坐在副駕駛座的他,因為害怕司機師傅開車的時候打瞌睡,一路忙著給司機遞煙,點煙,一刻也不敢大意。
走近時,我才看到那是一個由塑料布簡單搭起來的小棚。可是——
拉薩的街頭是想象中的熙來攘往,只是一場「非典」使得這裏少了很多旅遊者的蹤跡。常聽過來人抱怨拉薩的現代化程度,哀嘆拉薩早已不是想象中的那個拉薩。我一向鄙視這樣自私的想法。如果當地人民能夠因此有更高質素的生活,外來的獵奇者又哪裡有資格去指手畫腳。
「大昭寺。」
前後不過短短一段時間,天葬場上便真的是塵歸塵,土歸土了。肉身完全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的心裏忽然開出一朵花來。
我終於忍不住爆發了:「這是我在西藏的最後半天了,我想自己一個人去走走!」
西藏這個地方,連浴室也別開生面。除了兩間小小浴室之外,就是個露天的小院。好心的老闆給我搬了張凳子,讓我坐著等。
然而那時我已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2003年5月6日的這個黃昏。
我低著頭有氣無力地拖著腳步,傑忽然驚喜地大叫起來:「快看街對面!」
不敢多看他一眼,我腳步踉蹌地逃回計程車內,擦乾臉上的淚水。
黃毛像對待男生那樣用力拍打我的背。黃半仙是一貫的淡淡然。張躍有點沒回過神來。
最後一個晚上在西藏,我跟八朗學的朋友們喝了個痛快。回到房間,我還是對真的事揮之不去,就問黃毛:「你現在最想念誰?我現在很想念真。」他聽后顯得有點驚訝,可能他對我們兩個的事還是不太了解吧。誰知過了不久,我就接到真的來電。我實在高興得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好,只有甜蜜蜜的感覺。那夜,我在興奮狀態下入睡。
晚上我們一群八朗學之友買了一箱啤酒回來,準備一起在我和阿明的房間喝個痛快。那時候我真的很想叫真一起過來玩,但是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奇怪的是阿明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跟我提議把真他們叫過來。我當然是求之不得,馬上打電話給她。但是她只說可能會過來,讓我有點失望。
我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人唱著歌勾肩搭背走進八朗學,他們中間忽然有一人折返向我和傑跑來。
八朗學有一種「見面即朋友,大口肉大碗酒」的豪爽做派,在這裏不會喝酒的人最不招人待見。據說小魚姐其實不算醉得最厲害的。今天八朗學最大的新聞,就是那個名叫銘基的香港男生也被灌得一塌糊塗,但還是堅持不要人攙扶,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一邊爬還一邊氣喘吁吁地大喊:
整個晚上忍受著高原反應的煎熬,一夜難眠。
是的,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我在拉薩四處遊盪,去了布達拉宮、大昭寺和色拉寺。在色拉寺里我看到喇嘛辯經的場景,他們席地而坐,紅衣似火,或攻或守,咄咄逼人。梵文一問一答,巴掌拍得山響。他們低眉沉思的樣子像神。這真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我像個傻子似的呆站在一邊,心內震動,卻又有無限歡喜。
決定了無論如何也要去大理見她一次。
我想我們看見的大概只是雅魯藏布江的一條支流吧,這麼雄偉的名字,卻也有這麼溫柔的一脈。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走過一段崎嶇的山路后,我們到達了天葬場。看天葬時,傑把手放在真的肩膀上以示安慰。我看在眼裡,雖說有點妒忌,但其實已經算是司空見慣。為了把天葬的過程看得更清楚,我往前走了一點,但又不好意思走太近,怕那些藏民覺得不尊重。
到了凌晨十二點,我為真送上了第二份生日禮物——旋轉木馬音樂盒。那一夜,我們把在西藏的每一個細節都重溫了一遍。從相識,相知,相愛聊到最後分開,有說不完的話。
納木錯的夜晚清冷至極。我走出帳篷看到滿天星斗,從來沒有那麼近過。廣袤無邊的大地上孤零零地駐紮著一些帳篷。遠處的念青唐古拉山脈,在星空下發出藍色的光。這時我忽然內急,雖然不奢望在這裡能找到廁所,還是跑去一間熱鬧的藏民帳篷詢問。藏人很熱情,一個胖胖的女人說,他們是有廁所的。她還特地帶我去。
進入賓館后,當我在想應該找什麼借口時,她已經跟前台說要兩個標間。
天葬。
喝完酒後慢慢走回八朗學。路上經過布達拉宮,我停下來,長久地注視這座在電視和書本上曾看見過無數次的雪域之都的象徵。它比我想象中小,在夜色中也似乎收起了平日巍峨聳峙的磅礴氣勢。有風吹過,我覺得心境一片清朗。明明置身陌生的城市,恍惚間卻彷彿來到夢中曾見的應許之地。
這一天沒去什麼地方,早上只跟黃毛去了大昭寺廣場,然後下午跟大夥去太陽島吃過午飯就回來了。我陪阿明去了一趟中國銀行處理賬戶的事情,然後去航空售票處把從拉薩飛成都的機票訂好。
四周萬read.99csw•com籟俱寂,只聽見浴室里的隱約水聲。穿著T恤和拖鞋的我在漫天雪花中怔怔地坐著發獃。
置身人聲鼎沸的機場,想到昨晚那個長長的擁抱,那麼遙遠而不真切,簡直已如舊夢一般,心中無盡悲涼。我想,多年以後,若是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再次與他相遇,我們還會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卻可能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
「早上好,我已坐上開往大理的火車。大前天的晚上,我們在天海夜市喝酒。前天晚上,我在熱鬧的成都街頭。昨晚在昆明的露天酒吧聽人唱歌。今晚卻又將在陌生的大理。四日四城,這人生怎能不叫人感慨萬千?」
我的生日是六天以後的五月十二號。他居然記得。
回到八朗學,今天感覺特別熱鬧,下午已經有不少人聚在三樓聊天。原來八朗學來了不少新人,有一些住在其他旅館的驢友也過來這邊聊天。
看罷,帶著無奈的心情登上飛機。
看看坐在我身邊的銘基,他也眉頭緊皺,臉色發白。我把CD機的一邊耳塞遞給他,他默默地接過戴上。
到扎什倫布寺了,我和真隨著人流在寺里瞎逛,時而慢走,時而拍照,時而聊天,結果最後走來走去總是回到同一個地方,感覺好像進了迷宮。最後總算走出來了,在寺中的大殿居然碰見了傑,可是大家打過招呼后卻繼續各自走,感覺有點怪。
晚上跟傑和真約好了一起去瑪吉阿米。
下坡路很陡,銘基先下去了,我卻一時不知往何處下腳。正在猶豫的時候,他忽然向我伸出一隻手。
看到這句話的那一剎那,整個世界忽然寂靜無聲。
這天我們聊了很久,聊的是什麼已經忘了。只記得他向我要一支煙來抽,我十分驚奇,因為此前從未見過他抽煙。
這次我也沒怎麼說話,兩個人靜靜地坐著。
最後我和傑通過朋友的關係去了部隊招待所。對方堅決不收住宿費,還派車來接我們,但是部隊招待所太過可怕,不但煞有介事地量體溫血壓,還嚴格控制人員進出,要出門的話得先經過申請批准。
想著想著自己都忽然警覺起來,這算是什麼呢?為什麼那麼在意他是否喜歡我?難道……?
當我在附近拍照時,真過來跟我說遇見了一個香港人。找到他以後,他馬上就問我有沒有手機。原來這裡有中國移動網路?天啊,太神奇了。有人說這是西藏被現代文明破壞的好例子,這個說法我並不完全同意。因為我覺得人類是需要進步的,總不能永遠停留在石器時代。當然,那些污染環境的行為我還是堅決反對的。
我望向銘基,他正和朋友聊天,好像根本沒有留意到眼下發生的事情。
那就是西藏。
在回去的路上,真顯得非常擔心,不斷跟我說希望可以繼續入住八朗學。我想:她為什麼那麼擔心?為什麼那麼想再住在八朗學呢?是因為我嗎?當然,我還是很想她可以繼續住,那樣我們就可以有更多機會相處。
他老老實實地說:「我太餓了,很怕一發不可收拾,把你的那份也吃了。」
銘基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我第一次長時間地注視他。
我們悄悄溜進大姐的房間,剛放下行李,服務員就氣呼呼地衝進來,揭露了我們的「陰謀」。我們想讓她通融通融,誰知藏民的思維邏輯與漢人根本不是一個體系,她根本不吃我們那一套,說破嘴皮也沒用。
晚飯還是在「肥姐」搞定。大夥一起吃飯時,為了感謝小魚在入藏時對我照顧有加,我連幹了三杯二鍋頭以表謝意。結果,一向自問酒量非淺的我,終於在海拔3650米處被那三杯二鍋頭徹底打敗了。最後,我連自己是怎樣回到房間都不太記得了。
坐在計程車上我就開始看那封兩頁紙的信。
那時我很清楚接下來將看到什麼,說不害怕是騙人的。我膽子不大,平時看到電影里的血腥場面都會捂住眼睛。可是一直想看天葬,老實說當然是懷著獵奇心理。然而發現真的快要見到的時候,全身都有點發抖。
傾訴完的我舒服許多,走出餐廳的時候,在鏡中看見自己的形象,嚇了一大跳。我的頭髮長了,皮膚也烙上了高原陽光的印記。大概是因為好幾天沒有洗澡,鏡子里的那個人頭髮打結,面容憔悴,衣服邋遢,好像剛從垃圾堆里走出來。我沮喪地想,難怪銘基對我沒感覺,這副尊容也真是無法見人。
等了半小時左右,我們終於攔下了一輛大卡車。一看寫著「豫」的車牌,小魚就馬上跟司機用河南話聊起來,然後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把事情全部搞定。當我爬上卡車前座時,頓時覺得非常有氣勢,有點居高臨下的感覺。
清晨五點鐘出發去看天葬。
原來跟張翼一起去珠峰的還有四個人。其中一對是從四川來的,另外就是在大前天晚上跟我一起聊過天,從北京來的一對男女。昨天還聽黃毛說在納木錯看見他們四個人。我對那個從北京來的女生還有點印象,因為她打扮比較時髦,人也長得蠻漂亮。
「我今天整天都想你,去的地方都是我們去過的,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緊緊再抱你一次。」
銘基大概看出我的恐懼,走到我身邊安慰我不要害怕。
大理自然是山清水秀,風光旖旎。而我卻還在兀自懷念西藏寸草不生的山坡和難看的山羊。
最令我吃驚的還是那些一聞見桑煙和血腥味就瞬間從山谷中飛來的大批禿鷲,其體型之龐大是我平生所未見。天葬師處理屍體時,有專人負責將它們攔住。一旦解除防線后,它們就以一種恐怖的奮不顧身的姿態紅著眼沖向屍體。一時間只見灰壓壓的一片,它們互相搶奪著,跳躍著。空中像下雪一樣飄著它們拼搶時掉落的羽毛。在這樣的陣勢面前,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登上宗山城堡時,我才發現很多時候真和傑並不是走在一起,而是各看各的。雖然一開始大家就認定他們是一對,但現在看來又好像不是。雖然如此,在他們一起合影時傑的手一般都會放在她的肩膀上。
很久很久。
要知道我們行程很緊,登珠峰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再加上他全無裝備,又沒有登山經驗,此行危險異常。他之前從未和我們提過這件事,而眼下卻固執如牛,非去不可。怎樣勸阻都是無用。
4月27日 真
聽說過太多關於天葬的傳聞,不親眼看看實在不甘心。儘管我其實怕得要命。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某部電影的布景之中。
我們一起烤了一陣子牛糞生的火,其間似乎能聽見時間流過的聲音。我看著她,覺得自己也很老了,兩個老人在一起烤火。地老天荒,歲月悠長。
這幾天手機成了我最寶貴的東西,連睡覺時都緊緊攥在手裡。
下午和傑去了哲蚌寺。
我當即愣在原地動彈不得——如果真的封校,我的西藏夢在畢業之前便幾乎不可能實現了……
那條簡訊的最後一句是:我非常非常的喜歡你。希望不久可以見面。保重。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他的心意。
傑當晚陪司機出去了,我便和銘基結伴去公共浴室洗澡。他兩手空空,只在懷裡揣了一條毛巾。原來他根本就沒帶洗髮水什麼的來西藏。我一直懷疑他在拉薩那一個星期是不是根本沒洗澡。
先在大昭寺門前的手工藝品市場逛了一圈,黃毛買了很多的藏銀戒指打算送給朋友。然後我們就在廣場上找個地方隨便坐下來聊天。
所以,我們約好了五年後一起再來西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開始萌生去西藏的念頭。
終於放開的時候,我已是淚流滿面。
銘基完全被我們給嚇著了。多麼八卦的一群人啊。
我多麼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吃完飯我們去唱卡拉OK。那時的拉薩雖然還不夠發達,可是玩樂設施還是一應俱全。
今天的珠峰比昨天看到的清楚多了。大本營前有一個小土坡,大概幾層樓高,我和真打算爬上去拍照。爬了沒兩步,我們就已經氣喘如牛了,5200米的海拔真不能小看,難以想象人類真的可以征服珠峰。下坡的時候,我看見真在那些大石中間走得比較慢,於是向她伸出援手。
大殿佛堂還有一段時間才開放,這段時間里我們坐在二層屋頂的塑膠椅子上耐心等待。
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4月27日 銘基 拉薩-納木錯 夜宿帳篷
5月8日 真
下午去拿照片了,我對洗出來的照片效果極為滿意。當中有一些真的照片,拍得十分漂亮。
然而心念轉換似乎只在一瞬間。當我終於抬起頭,重新站在無邊無際的天空和大地之間,我忽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這片土地上,一切都是自然。人的天性又何恥之有?
開往直貢梯寺的顛簸路途。
站在殘破古堡的關口,真有點「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情懷。
果然不出所料,「好心人」出來了,火車票也解決了。當然,錢也是多花了。跟我一起買票的還有一個從鄭州上火車的女生,她也要進藏。我看她只背了一個小小的背包,好像沒有其他裝備,比較像是離家出走。她自我介紹說叫小魚,職業是導遊。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后,一氣之下跑出來的。我想,現在的女生多瀟洒啊,她看起來年紀好像才跟我差不多。
我知道藏人婦女都是這樣在露天小解的。可是她們穿的都是長及腳踝的大圓裙子,蹲下來再站起來,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到。可是我穿的是牛仔褲,這可如何是好?
在傑面前,我不好意思奔過去擁抱銘基。然而在夜色下久久凝視他的眼睛,一時間百感交集。
幕天席地縱意所如,兀然而醉豁然而醒。在這片藏人的土地上,我竟依稀看到了曾經無限嚮往並以為已然失落的酒神精神。我曾以為在如今的商業社會中,酒所蘊含的自由和坦誠已然消失,沒想到卻在這裏重新尋回了這古老的意象。我忍不住重新打量身邊的這些人,不知道每一張醉意朦朧的面孔背後,是否也都藏駐著一個至情至性的靈魂。
小魚從納木錯回來了,活蹦活跳地四處找人聊天。可是跟她同行的人看起來都猶有餘悸,實在不可思議。
天海夜市他閃動的眼神。
雖然有好幾輛大巴經過,但都已經客滿。突然間,一輛空空的中巴在大家面前一掠而過,並在前面幾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小魚已經衝到人群的前端,跟司機聊起來了。不到一分鐘,她向我招手,示意把我們的行李從大巴那邊拿過來。我拿著大小背包朝著中巴奔跑,跑不到幾步已經氣喘如牛。想到自己這個男兒身,相比小魚,真的感到慚愧啊。
我們終於要離開了,能夠清楚看到珠峰,總算不枉此行。傍晚的時候我們回到了日喀則,奇怪的是我的胸口不斷在隱隱作痛,難道這是「低原反應」嗎?
雖然我的腦袋已經難受得快要爆炸了,但是我還是堅持起床準備去納木錯。好心的司機警告我如果以後去珠峰的話,前一天一定不可以再喝那麼多酒,要不身體會更難受。
晚上我在八朗學三樓走廊等著他們回來,希望可以跟他們確認替補張翼一起去珠峰。
「這就是我想你的每一刻。把它們全都送給你。」
我們之間好像多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低沉的氣氛一掃而空,大家都輪番取笑他。
我還能做點什麼嗎?
4月29日 銘基 拉薩-江孜 夜宿糧食局招待所
「傅真,你好嗎?……這次來到西藏,認識了很多朋友。你是他們之中給我留下很深印象的一個……」
因為還沒開始,就要結束,所以,也可能是最絕望的。
原來我打算去住那些驢友比較集中的招待所,但是下了火車后,小魚提議去對面的賓館看看。第一次被女生要求一起去酒店「開房」,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我想,她應該不會要求我們住在同一個房間吧。
這是我們第一次十指緊扣。
看完天葬回來,氣氛一下子輕鬆許多。大家一回到車裡就吃起餅乾來,現代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著實不容小覷。
安頓過後,小魚過來找我去外面逛一下。但我怕高原反應還沒好,不敢亂跑,只好乖乖躺在床上。後來我睡不著,便跟阿明聊了一會兒。雖然現在不是旅遊旺季,但還是有零星旅客住在這裏。認識了湖南來的小宇,上海來的Richard,還有小河北,小廣州。
原來我今天是打算一個人去山南的。
4月29日 真
我是個從小就有點特立獨行的女孩子,雖然與周圍人相處得都還算不錯,心裏卻一直有些驕傲和清高。因此真正的朋友很少,獨來獨往慣了,竟有些享受孤獨。
我是多麼害怕,有些人,從此遠去消失人海,一旦錯過就不再。
2003年春天的北京,「非典」來勢洶洶。
晚上十點半,我們乘上開往昆明的火車。
我毫不猶豫地從中鋪爬起來,跑到車廂交接處去打電話。
她嘿嘿地笑了。
銘基
只是,我想,我一定得做點什麼。雖然不知道他對我的感覺,可是如果不把自己對他的感情讓他知道,我也許會後悔一生。
那我還是不要結婚了吧……
幾個回合之後,老爸扔下一句話:
在湖邊遇見一位略通漢語的老人。他告訴我,他是帶著全家來轉山的。他說,有多少歲,就要轉多少圈。我不知道他的年紀,只看到他虔誠地轉了一圈又一圈。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一會兒。我看到他的全家,全都是黧黑的膚色,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他們看人的目光,完全沒有躲閃,是直白坦蕩的。
下飛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扯掉口罩,大口呼吸這海拔五千米高原的空氣。我覺得這裏可真安全,就像「三打白骨精」里孫悟空用金箍棒給唐僧畫的那個大火圈,萬丈佛光平地起,妖魔鬼怪進不來。
陪他們等了一會兒以後,我還是去找黃毛和阿明了,他們在八朗學天台那邊喝咖啡。雖然我知道他們在樓下,但還是沒有勇氣下去跟他們一起等,只是遠遠地坐在天台看著他們。過了很久,他們才離開。
我被這些簡訊折磨著,一時微笑一時落淚。記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感——那麼多的悲悲喜喜,全都因他一人而生。
還沒等我開口回答,他已經繼續說:「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後來/我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是你/已經遠去/消失在人海/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我和銘基在喝酒。就我們兩個。他問我現在最想誰,我說沒有。他說他很想你。給他打個電話吧,相信我,在火車上可能感覺更好。」
看著手上的機票,內心掙扎了很久:應該放棄,還是堅持?
面向可能有人經過的道路的這一面,是完全沒有遮攔的。
我和傑與兩個新認識的朋友樂和滔一起包車去了納木錯。
逛完扎什倫布寺后,我們又直奔日喀則手工藝品市場。這裏的手工藝品很多來自尼泊爾,比拉薩的那些還要精美,手工也更細緻。終於遇到給家人朋友選購禮物的好機會,我在各個攤位間轉來轉去,瘋狂地大買特買。由於時間有限,我便決定放棄午餐,繼續購物。銘基卻餓得撐不住,先去吃飯了,只讓我不管買什麼也都替他買同樣的一份。我很高興,沒想到他這麼信任我的品味。
天葬是藏族最高榮譽的葬禮,而直貢梯寺是世界三大天葬台之一。天葬師會先把死者的遺體肢解,然後天上的鷲鷹就會飛下來把肉吃掉,意思就是把死去的人帶到天上去,飛到極樂世界。
硬著頭皮爬起來,跟著朝聖的藏民在扎西半島轉了一圈。當然,虔誠的藏民不會只是轉一圈的,但是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坐在石塊上,看著遠方的雪山和結冰的湖面,細細體會大自然的奇妙。
我也笑了。可是那個笑容僵在嘴邊,看起來可能反而有點悲哀。
出發前一天我在當代商場的戶外用品專櫃遇見過一個男生,他說他也馬上要去西藏。沒想到居然在同一班飛機上又見到他。
在西藏你會發掘出人性中一些最真最純的東西。過去和將來都暫時拋諸腦後,名利之心淡泊許多,有拋開塵世俗務的輕鬆感。正所謂「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西藏之行可以改變你的人生觀,甚至成為一個轉折點,輕而易舉地就改變你此後人生的軌跡。
最後,我還是選擇了堅持自己的決定。
為了確保我們可以平安回家,傑決定在吃過晚飯以後請司機去喝酒,以便與他搞好關係。
大昭寺屋頂的天空。
二十一歲的我擁有一個籌劃了四年之久的夢想。一個希望在畢業之前實現的夢想。一個幾乎被這惡魔一般的「非典」擊碎的夢想。
我們的好奇心全都爆發了——
廁所在對面的山坡上,走過去,我已是氣喘吁吁。
我和幾個朋友商量第二天包車去珠峰的行程安排,車上還剩一個座位,本來有一個名叫張翼的廣州人要去,現在他高原反應病得不輕,能不能去也未可知。
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我真切地體會到影片中他的心情。
昨天晚上銘基打電話告訴我們,他想出了個偏門的主意:由於住在吉日旅館的深圳大姐今天一早就走,在和她商量以後,大姐把房間鑰匙留給了銘基且沒有退房。如果我們悄悄進去住她的房間,估計沒人發現。即使發現也應該可以通融一下。
我馬上趁機閃人,真也好像剛醒過來想要去上廁所。我便毫不猶豫地借出我的手機當手電筒用,為她照亮通往廁所的走廊。
瑪吉阿米他溫暖的外衣。
「我在想,回到南京我要馬上跑去把膠捲洗出來。很想很想你,看不見你的樣子看你的照片也好。」
有路人用詫異的眼光看著我,這才發現,自己已是滿臉淚水。
我們到達直貢梯寺時,天葬還沒開始。遺體一具一具的送來,都是用白布裹好平放在擔架上的。按照傳統,每月藏曆的初八、十八、二十八,還有周六、周日都是不能天葬的。因為今天是星期一,所以應該算是比平常的多,一共有七位往生者。司機已經先提醒過我們這個數目是不能數出來的,所以我們都顯得非常謹慎。除了遺體外,還有很多其他的祭品。
最後,有驚無險終於到達了最後一個補給站——拉孜。剛進城,司機就把車停在一家飯店門口,然後直奔裏面叫老闆娘馬上拿東西來吃。直到這一刻,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司機的瘋狂行為是因為餓暈了。雖然他聲稱不想吃我們的甜食,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沒有在日喀則停下來吃飯。
過去十幾天的點點滴滴,忽然像電影般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本來是傑、銘基和我三人同行,誰知傑一進寺門便被一個盲眼琴童吸引,拿著DV對著他拍個不停。我和銘基只好先行進去。
可是銘基後天也要走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啊。
……
到了天海夜市,我們一起吃燒烤,喝啤酒,聊天。阿明繼續發揮他的看家本領,為大家看手相和面相,也從此被人稱為「黃半仙」。
5月2日 真
我們四個人全都緩緩搖頭。
4月28日 真
我那時的感受,應該只能用「感動」來形容吧。
回到房間,我好像還在做夢一樣。我真的不太理解那個超長的擁抱到底是意味著什麼。我想,她現在應該看了我的信吧?可是,對於我們兩個人的感覺,好像既確定又不太肯定,因為我一直以為真是喜歡傑的。在滿腦子的疑惑下,我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傑是個很好的男生,對我噓寒問暖,處處照顧,我也知道他喜歡我。但是緣分這東西是很難說的,我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我的那杯茶。
到了大昭寺,我一個人再次走過轉經道。在二樓,我把我們坐過的椅子拍下來。我在想,難道這一切就只可以是回憶?
高原上的司機果然與眾不同,午飯時還要喝白酒。吃飽喝足后,似乎仍有酒意的司機師傅一言不發地就跳上駕駛座,小小吉普車在九曲八彎的山路上開得好像要飛起來一樣。每當瞥見車窗外近在咫尺的萬丈懸崖,我就嚇得緊緊閉上眼睛,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繁瑣的排隊和檢查花去了整整一個上午九*九*藏*書。終於走出醫院的時候,傑問我:「下午想去哪兒?」
那個位置我本來想寫的是銘基的名字,因為害羞才換成傑的。
雖然聊得高興,我也有點著急,眼看天色已晚,而旁邊幾位仁兄都沒有進大昭寺的意思。最後還是黃半仙發話:「走吧。能逃票就逃,不能逃我們就不進去了,你一個人去,我們在這裏等你。」
氣喘吁吁地爬了兩層樓,終於來到了我下榻的301室。這是一個四人間,其中一個室友也是香港人,名字叫阿明。
宿舍樓下就有一個小鐵門,我「唰」地就把包先扔了出去。接著,三下五除二,幾秒鐘后我便已穩穩噹噹地站在學校大門之外了。
看見一家音像店,我想也沒想就徑直走進去。茫然的目光在一排排CD上掃來掃去。
當下我也只得苦笑。
大家之前都擔心得要命,看見他平安回來真是太開心了。傑告訴我們,他半夜起來登山,爬到6500米,中途休息時因為疲倦而睡去,幸虧藏民把他叫醒,不然可能已經凍死在山上了。我發現,連他防風衣的風帽上都結了一層冰。
姐弟戀,現在可是相當流行啊。
透過車窗向外看,傑還在和他們告別。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傑向我們宣布他要去攀登珠峰。
「瑪吉阿米」的名稱出自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
幾天來盼望了那麼多次的這個人,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平靜下來。我們繼續聊天,她問我和傑在西藏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傑馬上對真說:「我在西藏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你」。
萬般無奈下只好投靠那家三星級的雄巴拉賓館,價錢真是貴得讓人心痛。
回來時我發現她在我房間外面的走廊上徘徊,感覺好像在找我。「找我嗎?」我內心竊喜,但故作鎮定地說。我們又去超市買了點兒東西,然後坐在她的房間聊天。可能是因為我們開始熟絡了,所以今天聊得蠻開心的。
17:34:「這裏可以住,但是聽說麗江什麼的都不可以進了。不過這裏也不錯,要是你在我身邊就好了。哪怕只有幾天也好。」
我們先去了《Lonely Planet》(《孤獨星球》)上推薦的一家西餐吧吃早餐。由於外國人多的緣故,聽說西藏有不少不錯的西餐廳,可是來到這裏以後我們並沒有吃過正式的西式早餐。傑常常自嘲是個「粗人」,吃什麼都無所謂。而我和銘基很大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對各種美食的瘋狂熱愛,都屬於那種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對食物有所要求的人。令人失望的是,那天的早餐並不出色。然而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兩個人安靜地享用早餐,感覺還是挺美妙的。
可能是下午爬山時受了涼,忽然間我開始打起噴嚏,一個接一個,眼看是要感冒了,銘基把他的外套借給我穿上。
5月1日 銘基 拉孜-珠峰 夜宿絨布寺招待所
後來傑終於回來了。他和司機師傅不知在哪裡喝了很多酒,於是話也特別多。根據我的經驗,酒後聊天十有八九會聊到感情問題,這天也不例外。令我們吃驚的是,今年已經26歲的傑竟然從來沒有過戀愛的經歷。其實傑是一個很好的男生,清華畢業,工作優秀,待人誠懇,長相更不差,可不知為什麼總沒有戀愛的運氣。
日喀則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城市,由於城市建設頗具規模,物價也高一些。從珠峰到日喀則,海拔驟然降低不少,銘基忽然覺得胸口痛,他自嘲說這是「低原反應」。
僧人們圍著地上的死者開始做起法事,半空中儘是誦經祝禱之聲。我們默默站在一旁,盡量不惹人注意——據說如果死者家人不願意讓外人看天葬,我們就極有可能被趕走。
09:49 :「昨天看過你的信之後很難過,告別的時候不敢看你的眼睛,因為我哭了。我非常非常的喜歡你,永遠不能忘記你。相信不久就能再見。保持聯繫。」
「我打不通你的電話。我想跟你說,我訂了明天下午兩點鐘深圳到昆明的機票。不管什麼情況,我都一定要來找你。我不會像上次那樣錯失你,不然我會後悔一生。」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我是不會感到緊張的。今天卻是例外,雖然我表面上看起來好像若無其事。
下一站是雲南。由於「非典」的緣故,走滇藏線的陸路計劃泡湯,只好先飛到成都,再坐火車去昆明。樂和滔與我和傑一班飛機,不過他們是回家。
那件外套的溫暖,真是一生也不會忘記。
到達南京已經是晚上了。因為「非典」肆虐,公司極為緊張,不讓我回原來住的公寓。結果「被逼無奈」地住進了四星級大酒店。跟真通了電話,知道她跟傑已到達昆明了。
機場是個具有強烈現實存在感的地方。我清楚地知道過去十幾天的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已經結束,我已然被拉回現實世界中,不得不開始考慮一些現實的問題。我即將去英國留學,銘基也將返回香港繼續上班族的生活,隔著大半個地球,也許此後連再見面都很難,談感情則更是奢侈的願望了。
不知道真她現在怎麼樣了,很想打個電話問一下。我想傑應該會好好照顧她吧。猶豫了很久,還是按下了手機的撥出鍵,得知他們住進了朋友介紹的軍人招待所,我才放心一點。
我閉上眼睛打算睡覺,可是哪裡睡得著。傑把他的外衣蓋在我身上。隨著車的顛簸,衣服也一點點往下滑。雖然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坐在我身邊的銘基右手搭在我的椅背上,不時地從後面輕輕替我把衣服拉好。儘管這條路又長又黑又顛簸,此時卻真有點暗暗希望這車就一直這樣開下去。
喝著酒,聊起在西藏給我們印象最深的事物。傑忽然指著我對銘基說:
我卻很冷淡地說:「為什麼要了解呢?我們註定是孤獨的。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愛。」
下雪了。
瑪吉阿米現在已幾乎成為西藏遊客必去的場所。藏式布置,兼夾西方品味,自成一格。最經典的是那裡的留言簿,厚厚幾大本,寫滿了各國遊客的故事和感言,我覺得沒有哪部文學作品能有這般感人。留言簿在我手中一頁頁翻過,忽然讀到一篇一個女生為完成死於登山事故的男友的遺願,再次來到這個傷心地,再次準備攀登珠峰的故事,為文字間的真情摯愛所打動,忍不住落下淚來。
白居寺是一座塔寺結合的典型的藏傳佛教寺院建築。早就聽說過這座「兼容三派而和平共處」的奇特寺廟,還有那些有著鮮明藏族藝術特色的雕塑和壁畫,讓我滿懷期待。
我一個人獃獃地坐著,那種想流淚的感覺又來了。
過了沒多久車停下來了,司機說有一個配件需要從拉薩或者格爾木運過來,最少也要等半天到一天。
4月24日,我在西單買到了第二天早晨飛往拉薩的機票。
我們後座的四個人互相對望,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道司機到底在弄什麼把戲。要知道在西藏翻車的情況非常普遍,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出意外,出了意外也很難馬上得到救援。當我們還在迷茫的時候,司機突然間把車停住,然後下車檢查胎痕。我們都被司機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嚇壞了,但又不知道該對他說點什麼。我們五個人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回到雄巴拉賓館,我一下子倒在床上。
滿目所見皆是白色的口罩。封閉空間內的相處開始變得度日如年。人們互相投以警惕和不信任的眼神。乘坐商場內的電梯時,我不小心打了個噴嚏,身旁的陌生男人立刻驚恐地拿出手機來報警。
媽媽說現在「非典」很厲害,不要到處亂跑。
正式向珠峰進發。
4月19日至4月24日 銘基 南京—蘭州—格爾木—拉薩
5月9日 銘基 南京 夜宿金鷹大酒店
以沉默,以眼淚。」)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肥姐飯店。用餐時還喝了一點啤酒,乘著微微的醉意大家一起唱起歌來,十分盡興。當我們一伙人邊走邊唱回到八朗學樓下時,我迎面遇上了一對新來的男女。
我和小魚一起坐公車到北京東路去找旅館,因為拉薩最有名的三家藏式旅館都在那條路上:亞賓館、吉日旅館、八朗學旅館。本來我是打算住吉日的,因為聽朋友說吉日的房間條件比較好。但是到了八朗學的時候,小魚說:「就住這一家吧!」
5月11日 真
收拾好后,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有點無聊。「要不要去找她聊天呢?」我心裏想。結果我還是沒有勇氣去找她,只是再到樓下走了一圈。
下午五點多,飛機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走出機場時,對於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顯得有點不習慣。在回家的路上,已經接到同事的來電。我讓同事試著問一下經理我多請一個星期假可不可以。可是,我得到的回復是絕對不可以。
平頭,眼鏡,廣東口音。這是我們第一次的相遇。
飛機上,空姐們一律戴著大口罩,掩蓋了以往的職業性笑容,姿態比乘客還要自衛。機艙里滿滿的儘是警惕疑慮的目光。相鄰過道的中年男子不知怎的忽然連連咳嗽,坐在他身邊的年輕人立刻緊張得呼吸急促坐立不安。
半夜兩點左右收到黃毛的簡訊:
接著去扎什倫布寺——日喀則地區最大的寺廟,也是格魯派六大寺廟之一。這座寺廟清潔美觀,井井有條,但也因此喪失了很多西藏寺廟所特有的、原汁原味的東西。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個地方走來走去都找不到出口,我們幾乎迷路,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喜歡的作家杜拉斯說過,如果有幸福的話,它總是和絕望緊密相連。
「不要去!你也不看看現在是怎麼樣的非常時期!」
從白居寺出來以後,我們離開江孜繼續上路。途經日喀則時司機沒有停下來吃午飯,繼續往拉孜方向進發。開了一會兒,他在路上把車停下,然後不慌不忙地躲到車底下睡午覺。
4月30日 真
車停在八朗學的門口。
我的珠峰之行快要成真了,而這一次我再不敢喝酒了。
新聞媒體上鋪天蓋地的報道,令人膽戰心驚的死亡人數與日俱增,往日繁忙喧囂的大街小巷忽然變得寂靜無比,各大高校相繼發布停課的消息。
回到了招待所,傑說要回大本營,因為他想明天早上去爬珠峰。我們一致表示反對,因為這樣魯莽的行為確實太危險了。要知道沒有充分準備的話,在海拔5200米的大本營再往上爬,很可能會在山裡迷路。而且身體對高海拔的適應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隨時會有生命的危險。可是最後在他的堅持下,我們也只好讓步。經過多方協調后,司機也只好同意送他過去了。
放開手的時候,我偷看他的表情,他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樣子。
原本昏昏欲睡的一車人全都突然清醒過來,隨即大喊停車。
牧人在放羊,我們在湖邊遊玩。我拿著相機四處拍照,看見真一個人在漫步。我主動走過去問她:「我可以幫你拍照嗎?」她並沒有反對,我戰戰兢兢地按下快門,為她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由於當天就要趕回拉薩,在司機師傅一再催促下,我們只好戀戀不捨地離開日喀則。
他在桌下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我自認為有充足的理由嚮往西藏,比如少年學畫時不止一次地聽老師描繪過藏族繪畫中的奇特幻想與象徵意味,比如第一次進雍和宮就完全被那種神奇的磁場深深震懾,邁不動腳步移不開眼睛,比如大學里因選修藏傳佛教而讀了不少相關的書籍,深深折服於藏式的「依正不二」、「合和共生」的生態倫理智慧……可是這一切都抵不過最初聽見「西藏」兩個字時內心的震動。那是一種莫名的衝動和狂熱,就像唐三藏嚮往著可以獲取真經的西天聖地,就像海明威筆下的佛萊德里克嚮往著神甫那「晴朗乾燥的故鄉」 ……
終於可以執子之手。
我們去了一家叫「唐朝」的酒吧,裏面正放著許巍的《漫步》。今晚我跟真是靠著坐的,傑坐在對面。
到達貢嘎機場時,陽光普照。機場門口已擠滿了乘客。經過繁複的手續和量體溫等流程,我到了候機室等候登機。遠眺著窗外連綿的山脈,一個人獨自在發獃。回想在西藏雖然只有短短十來天,卻帶來了無限回憶。現在快要離開這片地方了,心裏面有說不出的難受。
這群人中有個染著一頭黃髮戴著無數耳釘的男生,大家都管他叫「黃毛」。黃毛外表是大大咧咧的新新人類,實際上心思細膩,十分感性,還很有創作熱情。此刻他正窩在走廊的長椅上,捧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大聲朗讀他的新作《在「非典」蔓延的日子》。
說起來,我好像很多天沒有跟小桃通電話了。
「我在大昭寺內,坐著昨天跟你一起坐過的凳,一個人在發獃。」
忍不住告訴他:「你的眼睛會放電呢。」
翻牆。
把銘基送給我的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又拿出那封信來看,看看又哭了。
一聊之下發現我們的計劃路線極其相似,而且都打算去完西藏之後再走滇藏線去雲南。於是自然而然地就結伴同行了。
「我怎麼知道?我想自己走走,我逛我的,他逛他的。」我真的不喜歡大家把我們看成一對。留意銘基的表情,我覺得他似乎有點高興。
……
「如果你一定要去,以後也休想再進這個家門!」
我們坐在銘基的房間里喝啤酒,八朗學各路英雄濟濟一堂。記得眾人中還有一個紅衣紅褲,滿頭髮辮的怪少年,自稱「小草」。
我又見到了之前問我去不去納木錯的那個男生。他說他叫銘基,香港人,25歲,工程師。
看過這個簡訊后我整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覺得簡直不能相信。什麼?!原來她真的喜歡我?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對於這個消息,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實在不知道怎樣回復好,難道說「我也喜歡你,有機會來香港找我玩吧」?結果,我只是簡潔地回復了一句:「我也是」。
他話很少。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地聽著我們無聊的討論,臉上卻一直帶著安靜的微笑。
我心裏暗暗佩服。
到了拉薩,張翼被那個好像噩夢般的高原反應嚇得要命,原來跟其他幾個人約好了明天去珠峰,也不得不打算退出了。還好我酒氣過了以後基本上沒事了,所以很想替補他去珠峰。
此刻的城市籠罩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光芒中。走在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大街上,我看著眼前疾馳而過的車輛,看著走過身邊的每一個人,如同匍匐在草叢裡的戰士,眼神敏感而灼|熱,靜候著不可預知的未來。前方是一段寫滿未知的旅程,我孤身上路,忐忑不安,可是義無反顧。
大大小小的佛殿,一層層一間間地走過,木梯吱呀作響,殿堂四角落滿灰塵。局促的空間中,我和銘基挨得很近,一轉頭便能看見他下巴上密密的青色胡茬。
銘基還是不多話,我卻完全被那些以前只在書上看見過的精美雕塑和壇城壁畫給迷住了,驚喜不斷,讚歎連連。因此一路上都是我說,他聽,只是偶爾對我投以微笑。興奮勁一過,我就有些後悔。我對自己說,他一定不喜歡我。他那麼安靜,我卻那麼容易大驚小怪,說個不停。從沒見過他抽煙,我卻像個老煙槍似的一支接一支……
最後,從卡拉OK出來時,我抓緊了那一瞬間的機會,鼓起勇氣跑到她面前。因為我知道這很可能是我最後的一個機會,無論如何都不可以錯失的。
我站在萬丈懸崖邊,心神恍惚。眼角的餘光卻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紹。我說「我今天剛從北京來……」
早上把明天從深圳飛昆明的機票訂好,然後啟程前往南京機場。把這件事告訴真,她開心得簡直不能相信。
4月28日 銘基 納木錯-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在車上,我們開始互相認識。四川來的是樂和滔,北京來的是真和傑。我當時只記得真的名字,覺得比較簡單和容易記。不知道為什麼我跟大家介紹時沒有用我常常用的英文名字Michael,反而用了小毛,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很有趣。
4月26日 銘基 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我和這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們一一擁抱作別。
原本預計兩點半發車的汽車,因為種種波折直到六點整才終於開往青藏公路。從格爾木到拉薩全程大概1154公里,估計24小時以後到達拉薩。
這真是一個讓人永遠難以忘懷的清晨。天邊已經微微露出几絲光亮。空氣涼爽,四周安靜得猶如夢境。
早上起來,高原反應已經差不多沒有了。拉薩還是那麼陽光明媚,讓人心情暢快。
我馬上從機場打車到長途汽車站。司機說因為「非典」的關係,昆明去大理的長途汽車班次比以前少多了,這讓我非常擔心。
直到下了車才發現,他今天戴了隱形眼鏡,還颳了鬍子。整個人煥然一新,不再是珠峰那個粗枝大葉不修邊幅的銘基了。
撲面而來的也許還是一百年前的風。耳邊似乎仍能聽見曾經戰場的拼殺聲和當年壯士的迎風長嘯。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微風再起,物是人非。如今的我們,生活在一個最好的,同時也是最壞的時代。物質豐足,信仰淪喪。一直生活在城市的我和我的同齡人,早已習慣享受物質和生活表相的愉悅,我們那些所謂的青春期的痛苦和哀愁,只不過是這種物質愉悅的調劑品,和這盛大壯闊的高原聖土相比,過分的微不足道,簡直是塵中之塵。
然而我仍以驍勇的勢頭繼續著「無知者無畏」的路線。都說剛到高原最好不要洗澡不要喝酒,我不但放下背包就馬上衝去樓下浴室洗了個澡,晚上吃飯的時候還猛灌拉薩啤酒。
在回拉薩的路上,因為太累的關係,我們都在車上睡著了。在半夢半醒間,我發現真好像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這是我們同行那麼多天(我們在車上一直都是靠著坐的)第一次發生的事情。難道是因為路太顛簸嗎?還是她已經有點喜歡我?為免驚動她,我繼續假裝睡覺。雖然我已習慣了在旅途中「出租」肩膀給同行女生休息,心裏還是暗自歡喜。
這裏的風景真不錯,可以清楚看見珠峰全景,外面還有一個白塔。寺廟裡面挺有趣,既有喇嘛又有尼姑。我們參觀時,有一個小喇嘛想用東西交換我的手錶。這個手錶是前女友送的生日禮物,雖然不是什麼名表,但至少是我喜歡的精工,還有萬年曆,只好跟他說不可以。這邊的小尼姑更有趣,圍著真在觀摩她的鞋,又連聲稱讚好看。看來這裏的出家人還真不夠清心寡欲。
這一下我和傑、樂、滔全都「無家可歸」,只有幸運的銘基,出發去珠峰前,不知他怎地靈光一閃,一連付了好多天的住宿費,所以他在名義上就不算「新住客」,還是可以繼續入住。我又嫉妒又無奈地看著他,他很想幫忙,可也一籌莫展。
過了唐古拉山口以後,海拔不斷下降,高原反應也減輕了一點。到達安多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這裏海拔4700米,離拉薩還有455公里。進城后,司機說要辦點事情,大概一兩個小時以後才繼續行程。因為我們進藏心切,所以毫不猶豫就決定了要再換車。我們拉著大小背包,從安多縣城走到公路口準備再次截便車。這時候,陽光非常猛烈,把我們曬得大汗淋漓。果然,海拔4700米的陽光是不一樣的。
根據我的經驗,一般在這個時候,總會有「好心人」出來熱心「幫助」你。
看來,明天還是去不了納木錯,只好失望而回。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剛剛才到拉薩的我,當然不可能馬上和他一起去納木錯。
下午天氣熱得出奇,我坐在車裡直打瞌睡,半睡半醒間聽見傑問師傅:「您去過雅魯藏布江嗎?」
我真的很想很想為她拍很多很多漂亮的照片。
我還真的有點吃驚。
我在中國走過的地方不算少,但是我知道只有一個地方是最值得期待的,那就是西藏。好想好想去一次西藏,特別是在青藏鐵路通車以前,去感受一下那個人稱「最後的凈土」的地方。
不不,才幾天,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