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004年
英國篇
四月份的某一個星期天晚上,我跟真告別後,駕駛著車開上回家的高速公路。因為那個周末我還去了一趟諾丁漢看朋友,所以覺得有點疲倦。我嘗試著把音樂聲調到最大,然後把窗戶盡量打開,讓自己保持清醒。路程跑了到一半時,我停下來休息,喝了一杯咖啡,然後繼續上路。因為已經是深夜時分,公路上的車寥寥可數,很多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風馳電掣。我看了一下車上的時鐘,已經是凌晨一點多。路牌顯示著到普利茅斯還有十五英里,大概不到十五分鐘的車程。寒風撲面而來,我打了一個噴嚏,下意識地把窗戶關上。我感覺到很暖和,很舒服,很舒服,然後慢慢地閉上的眼睛……
「我好像來過這裏……」
故事到了這裏,卻還沒有結束。
婚後的第一個冬天,我第一次帶銘基回南昌去見家鄉父老。
沒有鮮花,沒有鑽戒,沒有單膝下跪,沒有電影中讓人感動的場面。但我擁有一顆真摯的心。
一年零一個月,對一般人來說可能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但是在我們濃縮的時光中,已經帶著無限的回憶。
但是,我知道真很可能在畢業以後會回中國。如果我選擇了去倫敦工作,那我們以後會怎麼樣?
「我來過這裏……」
從小在香港長大的我,在普利茅斯這個小城實在待不下去。
與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擦肩而過。
這絕對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男生。外表溫和如水的他,其實是個瘋狂的戰士,在這個高速運轉的世界里,奮不顧身地保衛最美好的愛情。自從他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我的人生之路便開始出現無數的轉角和迷霧。然而轉角之後是驚喜,迷霧散盡見坦途。
就在「米」的祝福下,我們結束了一年零一個月的「愛情長跑」,準備在倫敦展開新生活。
銘基喃喃地說。
這是他帶給我的又一個幾乎不可思議的驚奇。
那種感覺似曾相識,就好像我和真在拉孜的那個黃昏一樣。
那是2004年5月的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周六。如同每一個周末一樣,銘基又開車開到我的城市。
你便是那曾經路過我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銘基當時剛剛進入港大不久,就參加了香港大學國事學會組織的「贛浙民情考察交流團」,在江西和浙江兩地進行學生交流活動。
「你這樣算是求婚嗎?」她問。
「……真的。」
往後的日子雖然比以前過得平淡,但是卻比以前還要幸福。
再也不會被離別的夢魘所驚醒,再也不必忍受「再見不知是何時」的相思之苦。
他的眼神和微笑都已遠在地球的另一端。
「假的。」
但願每一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片西藏,找到屬於自己的藏地白皮書。
「結婚?你是認真的嗎?」她很詫異地說。
我愣住了。
我卻開始一天天地倒數。離銘基來英國的日子https://read.99csw.com,一天天近了。
時光荏苒,轉眼間我們已經在英國度過了大半年的光景。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他看起來又困又累。臉色黯淡,下巴上也多了一圈新長出來的胡茬。
古希臘人相信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保護神,只有找到自己的保護神並循著他的光芒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之路。然而現實中的我們畢竟不是生活在古希臘人的神話之中。在這無盡的暗夜裡,只有我們自己的一顆心,才能為我們點亮一盞燭光。燭光中最溫柔的那抹藍色便是我們對於愛情的信仰。這信仰在黑暗中照亮彼此的臉龐,我們長久地對視,你目光溫存,我濕了眼眶。那件瘋狂的小事叫做|愛情,我們沉溺其中,日復一日,水遠山長。
「是。」他看著我的眼睛,表情也變得十分嚴肅。
「我們結婚吧。」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顫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見了他。
風有點大,但總算陽光明媚。
然後是雙方交換結婚戒指。大概是我太緊張的原因,我差點對著那個工作人員說了以上那一番話,大家為此而大笑了一番。
(我在這裏要求在座各位見證我,銘基,願意娶你,真,成為我的合法妻子。我把這個戒指交給你,作為我們的婚姻的象徵,作為我對你的愛和承諾的印記。)
5月12日,真的生日又到了。從大理到英國,已經一年的光景。這一次沒有傳奇般的重聚,但是我們的感覺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銘基工作的地方是英格蘭西南部的海濱城市。那裡陽光充沛,海水蔚藍,只是離我所在的城市有四個小時的火車距離。為了省下半個小時的行路時間,銘基買了一輛二手車,開始每個周末往來於兩座城市之間。
我上班的地方在英國西南面的一個海濱城市,叫普利茅斯。從倫敦坐大巴到那邊需要五個半小時。真留學的地方在中部的伯明翰。從普利茅斯坐火車到伯明翰,需要四個小時。
「兩片落葉,終於飄在一起。」
我既驚且喜:「真的嗎?」
「嗯……算是吧。」我說。
再看清楚一點,原來是一粒一粒的米。真的外國同學,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原來,這是他們的鬼主意。不知道他們從哪兒學來的風俗,說這是對新人的祝福。
三個月後,為了方便來往兩地,我購買了一輛二手車。雖然車是比較老,但是車況還不錯。每個星期五和星期天的晚上,我駕駛著它,在漆黑的高速公路上以每小時一百多公里的速度狂奔。
我繼續說:「因為,經過上一次交通意外,我想了很多事情,關於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是對我最重要的。世事難料,可能我們明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在西藏遇見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福,我很想把這一份幸福延九_九_藏_書續下去,很想跟你一起生活一輩子,每天給你燒飯,晚上給你蓋被子。」
「我們結婚吧。」
在她生日的前一天,我去倫敦一家公司面試。我一開始也沒有抱很大的期望,只是懷著試試看的心態。過了幾天,中介回復說那一家公司願意聘用我。
我馬上驚醒過來,但是這時候車子已經偏離主道,跑到路邊的土坡上。我好像騎著一匹野馬在高速地顛簸著,小腦替我作出了反應,馬上緊急剎車和轉動方向盤。輪胎跟地面不斷地摩擦著,一直到車子轉動了一百八十度,剛好停在三線車道的中央。
當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時,我脫口而出地說了一句:
如果當時有那預知未來的神仙,在我們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大聲喊停,並告訴我們「這就是你未來的伴侶」,年少的我們一定會馬上回頭,驚疑地打量對方,然後認定是個惡作劇,一起哈哈大笑。
「說謊不是好孩子……」
我真的是死裡逃生。
我看著身邊的銘基,覺得可以把未來交付他的手中。
真
可是那最好的,其實才剛剛開始。
那簡直像是一場兩個沒長大的孩子的婚禮。2004年的6月12日,我們在伯明翰市的婚姻註冊處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儀式。我們兩個都是最最害怕繁文縟節的那種人,對於規模宏大的儀式總有種本能的抗拒。這個婚禮沒有家長參加,沒有紅毯鮮花,沒有鑽戒婚紗。我們自己卻洋洋得意,十分滿足。
(我莊嚴地宣布以我,銘基,所知沒有任何法律上的障礙使得我不可以跟真成為合法夫妻。)
銘基穿著普通的黑色西裝,我穿著簡單的淺色裙子,參加儀式的全是來自世界各國的好朋友。在微笑的眾人面前,我們交換戒指,說「Yes, I do」。
又想起儲安平的那首詩: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真都要確保我有足夠的精神才讓我開車回家。
永遠到底有多遠?長久又究竟有多久?即便是涉世未深的我,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海枯石爛和天長地久。可是就在這一刻,當你的手牽著我的手,當你的眼望進我的眼,我真的相信你的諾言,相信你的指環,相信你將為我帶來的永遠和長久。
他真的做到了。
「不是吧?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啊,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她說。
雖然我們在同一個國家,但還是分居兩地。
轟轟轟轟轟轟……
倫敦是我們倆都非常喜歡的城市。我們在這裏築起了自己的第一個小家。身份轉變,工作很忙,幸運的是我們彼此之間的感覺還是一如往昔。閑時讀書,看電影,聽歌劇,觀畫展,每逢假期便出門旅行。倫敦城內天闊雲低,濃濃的儘是詩意,我們只覺世間安詳而歲月靜好,婚後的生活正是「賭書消得潑茶香」般的餘韻悠長。
「Iread.99csw.com do solemnly declare that I know not of any lawful impediment why I, Ming Kei, may not be joined in matrimony to Zhen.」
倫敦一直是我很喜歡的城市。泰晤士河畔都是漂亮的建築,大笨鍾,議會大廈,倫敦眼,塔橋等風景美不勝收。街上古建築比比皆是,隨便一棟樓都有過百年的歷史,跟別具一格的現代建築相映成趣。城裡有數之不盡的美術館和博物館,而且大部分都是免費的。倫敦西區每天晚上上演著《歌劇魅影》、《悲慘世界》等讓人如痴如醉的音樂劇。總的來說,倫敦在我心目中是一個非常大氣的城市。
童年的我困惑地想,幸福的生活原來就是沒有故事的生活啊。
我也笑了,大家的笑聲正好舒緩了我的緊張。我看了一下真,才發現她今天穿著一條珍珠色的禮服裙,特別特別漂亮。
車沿著校門口的雕像和花壇繞了半個圈,徑直向東區的湖邊開去。
往事像另一顆心臟在我體內跳動。時空錯位,世界變小了。我們從這裏出發,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走了這麼遠,最終又回到了原點。八千里路雲和月,任它人世間滄桑如海,也不過是上蒼早已預期過的紅塵記憶。
回到家裡,冷靜過後,我打了電話給真。
可是他的眼神,卻像潮水一樣覆沒了我。
如今的我卻終於明白,之前的林林總總,無論是求之而不得的百般輾轉,還是執子之手終成眷屬的無限喜悅,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當年的他,就曾經住在眼前這所我出生長大的大學里。
當我們乘坐的車越來越接近學校的大門時,銘基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奇怪。
我心裏很緊張也很激動,嘴邊掛著微笑地進行宣誓:
結婚儀式結束,我們從婚姻註冊處走出來。剛走出來,就有一片片的「雪花」降落在我們身上,然後是一片歡呼聲。
2004年6月12日,星期六
我滿心歡喜,百感交集。
長達一分多鍾,我腦袋一片空白。然後,我摸摸自己的臉,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更巧的是,我的老爸,當年就是接待他們這一批香港學生的負責人。
無論是求之而不得的百般輾轉,
我們的印記當然並不止於一對戒指。其實在西藏的一切一切,早就深深地成為我們愛的印記。
常常一起回憶在西藏和大理的點點滴滴,其味無窮。最初的激|情雖已漸漸沉澱,細水長流的安穩與幸福卻更有一番天地清明的真實與美好。
「你這樣算是求婚么?」
我小心翼翼地讀著誓詞,很害怕把任何一個字讀錯了。
「我剛才出了交通意外,險些送命了……」我說。
那些都是很
九九藏書好很好的。老爸是個文學教授,他的說法自然有些誇張和戲劇化。
8月31日早上5點30分,我乘坐的維珍航空VS201抵達英國倫敦希斯羅機場。真已經在外面,就好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在等我。
「算是吧……」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可是那最好的,其實才剛剛開始。
到達伯明翰市婚姻註冊處時,已經遲到了十分鐘。我們在英國的朋友們早已經到齊了,辦事處的人催促我們趕快進入禮堂,因為儀式快要開始了。禮堂不算很大,但對我們這幫小眾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畢業后,我和銘基搬到倫敦居住。銘基換了新公司,打算在英國繼續工作幾年。而我也在經歷了一段頗為坎坷的求職經歷后,終於找到了一份十分理想的工作。
原來,我們是會隨時消失於這個世界上的。所以,我要珍惜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更加珍惜我愛的人。
銘基
我們決定數年後履行我們的五年之約,再次踏足西藏,一個我倆相識、相知、相愛的地方。
而更有可能的,是他也許曾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湖邊的小竹林里,校門口的小吃攤前——
記得銘基在大理寫給我的明信片上說:「Trust me. We can be together, no matter how difficult the road will be.」(「相信我。無論前路多麼艱難,我們一定可以在一起。」)
老爸仍然記得他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背囊散落一地的情形。而沒想到的是,在這一群天真爛漫的港大學生中,有一個會成為他多年以後的女婿。
然而,正如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愛情故事最為動人一樣,我們也不例外。
因為父母都在大學工作,我的家就在大學校園裡。
我轉頭看他,他的臉上一副夢遊般的神情。
隔著八個小時的時差,這是一個緯度與我國的黑龍江省相當的國度。
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輾轉反側,整夜無法入睡。我不知道女生在被問到這個也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問題時,是否和我一樣,在腦海中如電影回放般閃過一幕幕從相識到如今的畫面。
我和銘基在校園裡四處遊盪。他居然仍記得那些他曾走過的路,去過的地方。他指給我看他當年住過的招待所,參觀過的防空洞,他曾經好奇地探頭進去張望的音樂系琴房。
小時候看童話,男女主角歷經種種考驗,終於結成連理之後,故事就結束了。結尾的那一句通常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8月31日的清晨,我站在倫敦希斯羅機場的大廳里。
老爸在婚禮前寫給我的一封信中說:「愛情是文學的永恆主題,我在大學里教了這麼多年文學,不知道對人講述過多少愛情故事,但是像你們這樣浪漫
九-九-藏-書的愛情故事,文學世界中還屬鳳毛麟角,更不用說在現實世界之中。兩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男女,在珠穆朗瑪峰下萍水相逢一見鍾情,最後克服天各一方的種種阻隔,來到倫敦城裡喜結連理。這個故事太富於傳奇色彩,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的女兒身上,我一定會把它當成是莎士比亞時代的某個戲劇故事……」經過四個多月的兜兜轉轉,顛沛流離,繞過大半個地球,我們終於走到了一起。
還是執子之手終成眷屬的無限喜悅,
我有點迷惑地問他:「你是認真的嗎?」
跟很多分隔兩地的情侶一樣,我們主要是通過電話聯繫。還好英國的工作不是很忙,我幾乎每個周末都可以去伯明翰跟她見面。可是,英國的火車票實在是貴得讓人心疼,所以有時候我也逼于無奈要去坐大巴,這樣一坐就是五個半小時。雖然這樣舟車勞頓是挺辛苦的,但每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全都值得。對於離別和重聚,我們好像已經有了抗體一樣,承受能力比別人都強。
自從和他交往以來,不是沒考慮過將來的打算。我自是希望可以永遠牽他的手,然而以我當時剛剛二十齣頭的年紀,對「結婚」兩個字的感覺卻還是非常遙遠。
他真的來過我家所在的大學校園,早在七年前。
在婚禮儀式的宣誓環節中,不止一次地用到了「永遠」和「長久」這樣的詞。
那個晚上,我徹夜難眠,腦子裡不斷重放著汽車失控時的場景。
可是那又註定是一個令我永生難忘的日子。在那個夜晚,毫無徵兆的,銘基忽然對我說:
如果公路旁邊是下坡,相信我早已經粉身碎骨。又或者迎面來了一輛車的話,受傷也一定是無可避免的。我嘗試著再次發動車子,居然還可以開動,於是戰戰兢兢地開了回家。
「I call upon these persons here present to witness that I, Ming Kei, do take thee, Zhe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wife. I give you this ring as a symbol of our marriage, as a token of my love and commitment to you.」
對於銘基來說,頻繁的夜路行車,異地往來,那真是異常辛苦的一年。而於我而言,每一天都在期待周末重逢的喜悅中度過,所有的等待都充滿了意義。我那些來自法國、希臘和印度的舍友們都已習慣了銘基這個「宿舍編外人員」的存在,並常常戲稱我倆為「愛情仍存在於這人世間的最好證據」。
我拿起戒指,對著她說:
銘基轉過頭來看我:「難怪我在西藏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