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硬幣咯咯響
新城走過的道路是不太平坦的。他畢業於某二流私立大學,先在一家小藥品公司當職員,幾年後因向懸賞小說投稿被錄用,又變成了作家。當了作家之後,也曾專心致力於發表作品,但幾乎沒有寫出什麼成功之作,一直相安於二流作家的地位。沒有想到在給自己的小說揮筆做出的畫,卻獲得了比小說更好的效果,讀者的反應非常好,連從事寫作的同人也指名要他配畫。對自己寫小說的才能感到絕望的新雄,從此毅然轉向了插圖畫家。第二次改換工作使他走了好運,今天成了屈指可數的熱門插圖畫家。
「這一帶的人說,往年一到二月這種季節,黃鶯就會在河邊的樹枝上鳴唱。」
(三)
新城夫妻在這溫泉城市購置了公寓式別墅,每兩個月來這裏休息兩三回,可碰上這位司機還是頭一次。要付的車費已準備在手裡,是五枚100日元的硬幣。如果司機態度好,本是不要找錢的,可今晚卻打算把零頭錢要回來。
那男人已上了年紀,身體肥胖;女子年輕,看上去象是個23-24歲的女辦事員,長頭髮,眼睛很迷人。估計兩人是公司里上司和部下那種不可告人的關係。這種人往往不去大飯店,而是利用家庭開的小旅館。
新槭一邊散步一邊心中在思考這個不必負責任的問題。突然,身後響起了喇叭聲,打亂了他的思索。這時一輛黑色出租汽車幾乎擦著他的身體。這麼開車真是胡來!車子從身邊開過去的那一瞬間,司機的半個臉映入他的眼帘。短頭髮,尖下巴,前額突出,雖說只見過那麼一回,但這張臉卻一直深刻地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當然,也有人在評價新城時,污衊他是個向作家討好的「繪畫藝術家」。可他是當代數得著的熱門插圖畫家,這一事實是誰也否認不了的。
「是那個司機!」當他醒悟過來時,車子已經馳出前方很遠了。由於隔得遠,車子號碼還是沒有記下來。
這裏的溫泉已經老化,稍許接連幾個旱天,泉水流量就少了。據說街上只有幾家九_九_藏_書旅館有人住店,平日里人影寥寥無幾。
「啊!……是他!」原來新城看出那是張熟悉的面孔,險些叫出聲來,但忍住了。在這種時候裝作沒看見,也許是出於所謂「武士的情義」吧!
新城還能準確地判斷出作家希望把作品的哪個部分用畫表現出來,因為他原來當過作家,所以很理解作家這方面的心理。由於作家愛好不同,有的喜歡具體描述作品內容的畫,有的喜歡抽象和變態的畫。
「算了吧!別盡找不愉快啦!難得的休息日子都給攪亂了。」妻子皺著眉頭。她想儘快忘卻這不愉快的事。可是新城一看類似沼津編號的出租汽車開過來,就要注意一下。據說這城鎮上有十二家公司的400輛出租汽車在招攬顧客,他真想把一輛一輛的車子都查看一遍。
「咦,你說什麼?」新城的眼睛正凝視著旅館昏暗的窗口,沒有聽清妻子說的話。
「忘記讓他找錢了,對這種無禮的東西,一點多餘的錢也不想給他。」
「沒看到呀,因為你催著趕緊下車嘛。」
三年前,他在熱海市購置了別墅作為休息場所。可是,近來很忙,使這裏成了第二個工作間,他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藝術家,而總是根據小說的內容恰到好處地給以插畫,所以深得作家的好評。
司機空著車子排長隊等客,好不容易有了客人,卻只乘坐起碼的一段路,也許因此生氣了。他是個中年人,背上瘦骨嶙峋,一副不愛搭理人的樣子,因為面朝前方,所以看不見臉部。他剪的是短髮,下巴很尖,顯映在後望鏡里的前額有些突出。反正這位司機顯得很沉悶。
新城夫婦這才聽懂了司機的話,不禁啞然。原來司機在抱怨新城把硬幣放在手心裏亂擺弄,聲音怪難聽。新城當然不是故意弄得硬幣咯咯響,而是就那麼一段的路程,車子暢通時自己無事可干,才把要付給司機的錢放在手裡無意識地擺弄的,可司機卻對乘客這一舉動很不滿意。
從過於方便的京浜前來的遊客,認為這個市鎮缺少「東京內宅客廳」那種格調。有的遊客雖然特意在熱海站下了車,九_九_藏_書但徑直前往伊豆半島的深處去了,而乘坐新幹線的遊客更對這裏不屑一顧,列車呼嘯而過。
司機似乎沒有想到新城會如此快速作出反應,有些難為情,等兩人下車后,象逃跑似地立即把車開走了,一瞬間就拐進了視線的死角里,想記住車子的號媽也來不及了。
「不好!」車子看不見了之後,新城叫了一聲。
可是,人們卻不顧這種衰退的趨勢,依然不斷地在新建和改建樓房。說什麼連休啦、黃金周啦,那時正好可以休息休息,人就會多,街上也會熱鬧起來,不會總這樣冷清的。在全國各療養勝地競爭十分激烈的今天,正因為自己到這裏來可以安心地休息,對這個心愛的市鎮這種過於大胆的樂天主義做法,是否維持下去,總有些擔心。當然,他在這裏還沒有紮下生活的根基,不過是外鄉人膚淺的看法而已。
在沿海的大街上,大飯店櫛比鱗次。舉行夏季節慶的時候,從各條街上抬出的節日彩車,彙集到這條街上,真是人山人海。從海岸街的「宮松」前面沿著海岸的遊人道向後樂園那邊走去,進入熱海海濱公園,再來到大野店前面,順著和田川向山丘地帶爬上去。他的散步路線大體就是這樣。
「哦?」新城沒有聽懂司機說話的意思。他沒有想到司機會和自己說話。
新城隆明是個插圖畫家,他所畫的具有肉感的風流美女獲得了讀者和作家的好評,目前各個雜誌都爭著刊登他的作品,使他成了很紅的畫家。
「我是說黃鶯也許快飛到這系川邊上來了。」
時間並不算太晚,可開著門的商店沒有幾家,也看不到行人,是不是因為修通了新幹線,交通過於便利了?還是隨著時代的變化,旅客的流動也起了變化?反正這個在日本屈指可數的溫泉城鎮,近年來旅客明顯地減少了。
「黃鶯一來,這條街又該慢慢地活躍起來嘍!」
「這司機的確太無禮了。」
他們把這山清水秀,風光明媚的城鎮當作第二故鄉,熱愛著這條街,也為這條街如此死氣沉沉而心裏發急。
「沒法找到剛才那輛出租汽車了吧?」新城還在想read.99csw.com那件事。
新城歪著頭。系川邊的黃鶯被稱作這街上的「春的使者」,人們把每年到這裏來看黃鶯當作一種樂趣。
新城最喜歡熱海的這個季節,四月到五月,他的工作間可以說搬移到了這裏,只是從事接待工作的妻子很難與他同行,所以近來總是「隻身赴任」,為了做好工作,這樣反倒更好。
「已經到那個季節了嗎?」
新城本想追上去,但停住了,因為想追也追不上。即使追上了,兩個月前的找錢也要不回來。當時那種不愉快的心情,隨著時間的過去已經被沖淡了。如今再使那種不愉快死灰復燃,又有什麼意思?他正想就此作罷時,出租汽車停下來了,停在一家雅緻的旅館門前。新城走到跟前時,從旅館里出來一男一女正要上車。看來這輛出租汽車是這家旅館叫來的。
在車站前坐上車,就使人感到不愉快。好心告訴司機往哪裡開,他愛理不理。車門沒有關緊,就掛上車檔忽地開走了。車子跑動時,快一陣,慢一陣,前進、停止、拐彎,總讓人坐不穩當。車內還留有剛才坐這輛車的乘客的那股怪味。新城心想:反正只有那麼一段路,決心忍耐一下。坐在旁邊的妻子對司機這麼胡來,好象很害怕似的,身子縮成一團。
熱海的黃昏要比別處早30分鐘,因為西邊環繞著鷹巢山和玄岳的伊豆山,斜陽會早早地滾落到連綿的山巒後邊去。正因為如此,才縮短了這個市鎮的日照時間。可是,殘陽和昏暗交織著的黃昏時間卻顯得很長。陰影從海那邊漸漸迫近,餘暉從西山後邊射出,巧妙地協調起來,形成了市鎮上那種柔和的情調。那是光和影的調和體,使這本來就帶有長夜色彩的市鎮,對過短的白晝更加依戀不舍。
「編號倒是沼津的車。」
「那錢的聲音聽起來叫人討厭!」司機再次不耐煩地說。
一般認為插圖畫家的使命在於提高作品的藝術效果,只有通過插圖激起讀者閱讀小說的興趣,才算是完成了插圖的使命。如果畫家任意自作主張,把與作品內容根本無關的所謂「藝術性」的插畫放進作品里,那read.99csw.com就會使讀者莫明其妙,也為作家所不齒。
「是不是有神經病呀!那種話不象是對乘客說的嘛,你看到他的名牌了嗎?」
女子先上車,男人隨後,那張臉順勢朝他擺了過來。
象這樣接連不斷地建築新樓房,改建舊樓房,讓人擔心是否有利可圖,但這是局外人多餘的顧慮。熱海根本不顧這些,以它雄偉的膽略在日新月異地進行換裝。新城從把熱海當作別墅城市之後,就發現這個市鎮有一種無止境的樂天主義。
新城沒法發泄心中的忿懣。他在這城鎮上購置別墅已有三年,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無禮的司機。因為標榜是旅遊城市,所以街上的計程車總的說態度還是不錯的,也許這傢伙是最近從別的地方流竄來的吧!這段起碼的路,車費是440日元,雖說只需找回60日元,但新城對忘了要回找錢,後悔不已民。
「那聲音太難聽啦!」突然,司機就那麼背對著後面說了話。
行走在大街上,使人吃驚的是工地特別多,那都是些運來了許多建築機械的大工地。昨天的舊建築已經拆毀,裝卸車來來往往,大吊車高聳入雲,鋼筋正在組裝,這充滿了生機的景象說明當地正走向興旺發達。
(四)
特別在黃昏時節,藝妓身著盛裝從美容院出來,撩著衣襟匆匆去酒宴席上陪客,那是這個市鎮上特有的風情。即使情趣相同,經這個鎮上的女子做作出來,也會更具有魅力。歷史和傳統並不是一夜之間鑄成的,這些女子所帶的情趣,具有沉著而紮實的深厚功底。
這座不算太大的城市,所有的大街小巷他幾乎都走遍了。比起那些有歷史淵源的古迹和神社佛閣來,新城更喜歡充滿居民生活氣息的衚衕小巷。一邊是現代化的大旅社和高層建築,一邊是當地人的儉樸生活,這就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圖畫」。
車子嘎地一聲停了下來,原來碰上了紅燈,但沒過多久,又向他們的別墅開去。這時,新城把手中的硬幣擺弄得咯咯作響。
這是個不適時令的一般日子,街上很少見到浴客的影子。早季節九-九-藏-書的櫻花眼看快要開了,可這條街上要顯出生氣還要等上個把月。大街兩邊旅館的窗口幾乎看不到燈光。
「黃鶯可能已經飛來了。」妻子佐智子在獨自嘮叨。
「硬幣咯咯響」的事發生后,又過了約兩個月,到了四月中旬,新城在熱海街上散步。這座三面環山,只有東面朝向相模海灣的溫暖的城市,已經帶有初夏的情趣。街上已顯現出黃金周快到了的那種氣氛。海上映著光輝,山邊鋪上了新綠,在人工海水浴場上,那些迫不及待的會游泳的孩子早就在戲水作樂了。隨著宜人季節的漸漸來臨,這座城市的氣氛也慢慢地顯得興旺起來了。
「怎麼啦?」
「今晚街上可是太冷清了,幾乎沒有人出來閑逛。」
「今年比往年冷,而且為了修系川的人行道,把樹給砍了,不知會怎麼樣?」
新城一時被弄得目瞪口呆,十分生氣,他再也不想坐這輛車了。離別墅雖說還有一段路,可他卻催著妻子說:「下車吧!」隨即就下了車。
(一)
「太可惜啦!至少得把名牌和公司的名字弄清楚,好向人家提出來呀!」
(二)
那麼大年紀卻與自己女兒一般的年輕姑娘私混,新城倒也羡慕。他的興趣不知不覺從出租汽車轉到那對男女身上去了。
可是插圖始終只能是作品的附屬品,有作品才有插圖,而不是相反。插圖是不能獨立存在的。如果想畫「獨立的畫」,那就別當插圖畫家。
那男人似乎不知道已被新城發現了。兩人乘上出租汽車后,車子朝新城排出一陣廢氣就開走了。正因為氣煙障著眼,影響他把車牌號碼記下來。如果向旅館打聽,也許能弄清出租汽車公司的名字,但新城已經不再有這種興趣了。
「光知道沼津有什麼用。就因為有這種司機,市面上才被弄得如此冷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