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姑獲鳥
三秒鐘的死寂后,經歷了數度驚嚇的金井夫人終於徹底崩潰。她尖叫著揮舞雙手,掙脫勘五郎的束縛奔向中庭,意圖翻越欄杆跳下去,勘五郎和兩名警察合力才堪堪制住了她。可這邊剛剛穩住,那邊卻因為人手不足而出了岔子——被強烈恐懼感和壓抑氣氛攥住心神的宗像先生忘記了一路上的忠告,竟然沖向了中庭另一邊的觀光電梯,摁下了向下的按鈕:「我要出去!太可怕了,這是陰謀,我要出去……」
如此規模的購物中心,其開業儀式自然也是人頭濟濟高朋滿座。岡田財團目前的當家人岡田茂的再婚妻子,岡田永子夫人代表財團作為嘉賓主持招待貴客,並在七樓的劇院內舉辦了一場免費的媒體發布會和答謝晚宴,邀請北海道乃至整個日本的時尚人士與媒體記者前來採訪。
「……那麼,你對這樁案件又有何見解?」無意于在無法當眾證明的話題上有過多糾纏,我平靜反詰,「您認為帶走沙耶小姐和其他三名孩子的,會是什麼樣的犯人呢?」
「算了,畢竟有孩子可能真的被綁架,另外上次禮子的事情我也有些介意,現在有機會能夠一探究竟,說不定也不是什麼壞事。至於身份的事……等找出犯人時,自然就能夠水落石出。」打開隨身的記事本,我翻到一個月之前,那個塗畫著紅色記號的不祥日子。當時舞台聚光燈下宗像先生那凄厲的哀號和禮子血紅的背影,至今仍時時回蕩于腦海,歷歷在目。
伴隨歌聲的節奏,鍘刀開始緩緩下降,向無處可逃的宗像先生逼來。這一幕非常類似於宗像先生引以為傲的代表作品《人偶拼圖》的前奏,然而這一次,他卻無法淡定地將自己從這死神布置的「黑箱」中解放出去。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細谷先生捂著嘴微微顫抖,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從他哽咽的聲音和佝僂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在哭泣——為年少時一度泯滅的良知和未及制止的罪行,這個男人在中年時終於收穫了當年沒有償還的苦果。
「話雖如此,可是這麼突然的請求……這種情況不是應該先通知警方么?」我向對方先施一禮,斟酌著口氣回答道,「在下只是一介靈媒師而已,且剛入行不久,之前只接受過幫助家宅祛邪之類的委託,至於這種孩子失蹤的事……還可能牽涉到綁架和謀殺案,恕我冒昧,實在是無能為力。」
「找到他們!用您的力量找到他們!」婦人雙眼發紅,用幾乎是從牙關中迸出的聲音,一句一頓地說道,「懲罰他們!懲罰這群殺了小純的混蛋!我要他們以死謝罪!」
「……這樣嗎?」細谷先生皺著眉轉過頭去,不再理會我的問詢。這時一名「仁王組」幹部從小林先生身邊跑來,衝著我們招呼道:「高野小姐,大廈內部已經清場完畢,老大叫你過去商量接下來的行動。」
「……她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我先開車帶高野小姐去孩子們的學校附近轉轉,你們也回去搜集一些孩子平時常用的東西。」五名家長中位於末席的細谷先生出人意料地替我解了圍,「現在是早上十點,到中午十二點為止,我們到小林家集合,之後再作打算。」
「說實話,直到她叫出小純的名字前,我還真沒想起她的身份。」坐在溫暖舒適的列車包廂內,勘五郎罕見地沒有心情說笑,「看你和細谷先生的意思,倒是很早以前就猜到兇手是渡邊夫人了,這是什麼原因?」
眾人還未從接二連三的變故中緩過神來,一聲緊似一聲的呼救聲便從六樓傳來,這一回變成了三四個孩子輪流發出的哭喊:「救命!救救我們!爸爸!」
「那麼,小純的生命……她那純潔無瑕的生命,該由誰來償還呢?」婦人眼裡的淚光蒸發殆盡,只剩下如火般熾烈的殺意,「我不會放棄的!即使窮盡一生,即使會招來妖魔,即使會毀了我自己……我也要找到殺死小純的兇手,以血洗血!」
「怎麼回事?」聲音驚動了四下散開的眾人,家長們紛紛圍攏過來,在手電筒光的照耀下,我們看見了一個身穿學生制服的年輕女孩身體扭曲地躺倒在地。她的臉完全被長發遮擋,看不清面容,但僅僅只是瞥了眼女孩身上的制服,小林先生和細谷先生便再也發不出聲音,呆站在原地發出低沉粗重的喘氣聲。
「帶他們到天台上來,我有話要問她。」女子如是吩咐,隨即掐斷了通話。我扶起還倒在地上的勘五郎,按照男子的指示向天台走去。
歌聲又在詭異的笑聲中嘎然而止。我轉頭看一眼電子鐘——十二點,姑獲鳥出沒的時刻到了。
「我說各位,你們現在是不是有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許久找不到存在感的宮本終於忍不住出聲反駁道,「不管是滿口胡言的靈媒,還是故弄玄虛的犯人,其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擾亂我們的偵查方向,阻礙我們朝著真相前進的腳步!犯人是人類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現在我們應該通過技術手段去追蹤對方的信號源,以及從DNA信息庫那裡等待血樣的對比結果……索蘭索蘭索蘭……噫唷!」
被擊中的顯示屏閃爍著電火花陷入一片漆黑,然而周遭的數十台顯示屏仍然在不間斷地播放著沙耶不同場景不同角度的交歡場面。小林先生如同一頭困獸一般,獨自在顯示屏組成的牢籠中做著殊死搏鬥。身後的幹部們瞠目結舌不知所措,有人想上前勸阻,卻被小林先生一刀劃破了手臂:「都別過來!這是陰謀!沙耶……我的沙耶不是這樣的!這是陰謀!」
「堅持一下,門馬上就開了,堅持一下……」我伸手抓住他的西服衣領,試圖將他從門縫中拉出來。可就在此時,回蕩在耳邊的歌聲漸弱了,鍘刀卻開始加速落下,如俎上之肉的宗像先生哀嚎起來,指甲穿透絹布嵌入了我的手臂中,隨即被刀鋒鍘成了四段。
那些最先闖入大廈內的「仁王組」成員救起了昏迷的同伴和金井夫人,後者經過救治雖無性命之憂,但精神一直處於恍惚的狀態,無法接受問詢;而事件另一當事人,被認定為重要證人的靈媒高野楓和助手勘五郎也在慘案發生后一併失蹤,目前警方正在追查相關線索,以還原案情真相……報紙上面是這樣敘述的。
「誒呀?居然是這麼年輕的女孩子?」松尾聞言大為驚異,語氣中也漸漸失了敬意。為了維護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感和可靠形象,我不得不輕咳一聲,正色打斷她道:「松尾小姐,我們可以開始問詢了嗎?畢竟今天特地前來是為了找到麻美子小姐,如果您有其他問題,今後可以來我的事務所慢慢徵詢。」
父女二人繞場一周后,燈光漸暗,演出正式開始,在節奏低回陰森的音樂伴奏中,一身性感魔女裝扮,擁有一對可愛笑靨的禮子被父親裝進了橫置的黑箱中。從黑箱留出的窗格里,仍可以看見禮子的笑臉和伸出的右手。宗像推著黑箱在舞台中央轉了一圈,向觀眾示意並無玄機,接著,在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中,宗像拽住禮子不斷揮舞的右手用力一擰——女兒的右手被他生生扯下!斷手切口整齊,沒有血跡,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引來了台下觀眾的一片驚呼。
「難得你還能認出我。」女子回頭,嫵媚雍容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分外妖異——倘若她真是渡邊夫人,那麼她現在至少應該有六十多歲了,可是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最多四十齣頭,過分年輕的面容配上陰騭滄桑的眼神,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有些恐怖。
坐在細谷先生的越野車裡,我和勘五郎垂著頭相對無言——無需多問他與女兒麻美子的關係,在越野車后廂的車窗內部,貼滿了麻美子的成長片段。在事務所內,我們已經了解了細谷先生早在十二年前便已離異,獨自一人撫養女兒至今。而從相片上麻美子從孩提時期到少女時代不同的笑臉當中,我們也已經深刻體會到身為攝影師的父親對女兒愛的記錄。
兩人遠去后,我和勘五郎的身體很快便恢復了力量,這時我的衣袋中忽然傳出鈴聲,是那部從塑料模特體內取出的手機,我打開查看,上面顯示著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訊息:
當眾人在小林家那大得離譜的客廳內陸續落座后,我發現參与失蹤孩子的調查人員數目又有所增加。除了先前認識的諸位家長之外,小林先生的妻子琉璃香夫人、管家森山和幾名「仁王組」的高級幹部也在席中。琉璃香夫人是個大方嫻靜的美人,管家森山也意料之外的謙恭隨和,只是坐在他們下首,那個長著一對狐狸眼、身穿淺色西服的男人卻讓人感到異常不適。在各自做了自我介紹后,我才得知他的身份和目的——「北海道地區的名偵探宮本幸次郎,受小林先生之邀前來協助調查沙耶小姐被綁架一事」。同行面質,還是受雇於同一個委託人,看來是免不了一番口舌齟齬了。
「正因為是這樣的情況,所以我們不出面阻止不行!」我伸手向袖中,暗暗扣緊了那幾張符咒,「犯人點名要我陪同,就註定了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可能置身事外。現在,這傢伙已經完全失去人性了,我們必須要在她徹底『魔化』前找到她,不然將來的受害者,可能就不止是這幾戶家庭了!」
「細谷先生,」我端詳著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叫住他道,「請稍等一下……您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那……該怎麼辦?」
「我決定報復父親,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我不再去上鋼琴課,老師很好打發,多塞些錢即可,她也樂得不用再指導我這個缺乏天賦的資差生。我跟著朋友去酒吧、去歌廳,去應援公司作了登記……那些大叔們和我父親一樣無聊,不過看他們除下面具原形畢露的樣子卻很有趣;偶爾也會遇到年輕又帥的哥哥們……啊啊,男人們都是這樣,只有在床上的時候才最真實。吶,父親,如果被你知道我的這副樣子,你會是什麼表情呢?你的女兒是個應援女啊!你找來的那些精英子弟,他們再不可能會出高價來買走她,你的願望就要破產了不是嗎,父親……」
伴奏音樂和舞檯燈光詭魅而壓抑,幾乎讓觀眾們透不過氣來。坐在前排的幾名貴婦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在一束追光的投射下,宗像小心翼翼地打開黑箱,將禮子無頭無四肢的殘軀抱了出來,放在舞台另一頭一架斜倚的水晶棺里。棺中鋪滿了鮮紅的玫瑰與絲絨,宗像在其中拼湊著「女兒」人偶娃娃般僵直的肢體,待身體已恢復如前後,他抱著蓋有紅布的頭顱,以華爾茲舞步一般的動作旋轉著走向水晶棺,將其送上頸項,隨即大喝一聲,抽掉了頭顱上的紅布——
「……你準備好了嗎?」我望著他靜如止水的雙眼,鄭重道。
「之前細谷先生來的時候就說過了呀,麻美子走的時候說過『媽媽在叫我』。所以我以為她是被她母親接走了,也就沒在意。」松尾歪著頭回憶著,「不過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的話,那就是麻美子離開的時候沒有收拾食材和餐具,甚至連鞋都沒換就跑出了學校。我和她參加的是料理部,事後部長和經理為此很傷腦筋呢。」
「因為……當年拘禁她的時候有聽她說過,她是歌手麻生廣悟的擁戴,原本在被我們綁架的第二天有約了朋友去看他的演唱會,就這麼錯過了感到很遺憾,她很喜歡那首新的主打歌《紅羽》,所以……在埋葬她的時候,我就把錄下的曲帶放在了她的手邊,希望她……可以稍微安息……」
「夠了!決定上不上報是我們的事!暫且不提宗像女兒的遭遇,單是膽敢誘拐我的女兒這件事,我就要親手將這個狂妄的傢伙大卸八塊!而你,只需要回答,到底接不接受這個委託!」小林先生終於失去了耐心,眼見著他身後的兩名墨鏡男子已經將手伸進了大衣內,我連忙屈身向前,將委託書和信封一併收起:「這種解救孩子的事情當然是責無旁貸,只不過希望各位能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能梳理一下案情,搜索一些有幫助的線索,令各位的子女能早日回到家中。」
「小林先生,這麼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望著喧鬧不已宛若夜市的大樓廣場,我隱約感到有些不安,「聲勢弄得這麼大,有可能會刺|激到犯人進而威脅到沙耶小姐的安全,是不是可以將圍堵大廈的人員適當減少一些?」
「就目前來說,是的,如果『它』之後沒有更新的提示的話。」我思索片刻,審慎回答。
「怎麼啦,身為不老不死的怪物,卻對我的容貌感到意外嗎?」故人相見,渡邊夫人毫不客氣地開始挖苦我,「還是你未曾想到,當年被你拒之門外的孤苦女人現在還能夠活在世上,並掌握了資產上億的大型財團,一手將當年的仇人們逐一送入地獄?」
「妖魔?」小林先生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四下里也響起了驚詫的非議聲。
鍘刀落下之際,有腥熱的鮮血濺到了我的臉上。緊握著我胳膊的手指在猛力一振后陡然失去力量,墜落到了地板上……電梯門打開了,鮮血匯聚成潭,淋淋漓漓地滲出轎廂,蜿蜒滴落,在空曠的大樓內發出更漏般寂靜的迴響……
「不是我們猜到,是她一直在刻意提醒我們,她的『復讎者』與『審判者』的雙重身份。」我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黃色稻田,淡淡道,「那個酷似小純死狀的人偶也好,那首《紅羽》歌謠也罷,她一直在拷問所有當事人的靈魂。就連她所設下的圈套,都是針對每個受害人量身定做的刑罰——禮子的死相影射了姑獲鳥,同時也是古代北歐刑罰『血鷹之翼』的形式;小林先生非常重視自己的聲望和威信,所以就用那種方法先摧毀他的自尊后再施以電刑;金井先生是魚販,所以她用了改良版的水刑;淺野先生屬於盲從型的共犯,她選用了針對叛徒和讒臣的灌鉛之刑;處死宗像先生的機關電梯與他平日里操作的『黑箱』類似,只不過這一次,換成了他本人在其中接受『腰斬』;細谷先生未直接參与對小純的侵害,但也沒有阻止,所以她讓他進行了自我審判,並脅迫他對自己執行了絞刑。」
「禮子的死法很像是背生雙翼,而那個電話里不斷提到的『紅羽』、『鳥兒』也有意影射擁有紅色羽毛的姑獲鳥。犯人知道我熟悉這些,特意在郵件中提及我的名字來迫使我加入此案……『它』是在有意表露自己。」我伸手在胸前虛畫了一枚五芒星作為御守,以阻擋房內那洶湧而來的惡意侵襲,「『它』從一開始就在挑釁我們,在舞台上用那種方式帶走禮子也罷,故意讓我介入其中也罷,留下證明身份的血跡這一行為也罷……這樣的犯人絕不會沉默等待,『它』絕對會用最充滿惡意的方式將自己『真正的願望』表達出來,在那之前的這些都只不過是『它』的序章,而真正的高潮,要等待『它』將條件說出、表明自己願望的那一刻才會到來!」
彷彿是在驗證我的說法一般,當最後一個位元組消失於客廳中時,五個家長的手機忽然一齊響了起來。
一
「有可能是被她的母親帶走了嗎?」我轉頭望向細谷先生,對方皺著眉搖了搖頭:「不可能,其實事後我也有跟
read.99csw•com我前妻聯繫過,她當時正在撒哈拉沙漠里參加一場特攝節目,從時間和空間上都沒可能趕回來帶走孩子……況且,如果真是她帶走麻美子的話,為何孩子沒有整理行裝的跡象,甚至匆忙地連書包和便鞋都沒帶走?」搜索隊伍眨眼間便少了三人,正當剩下的家長們討論著該從哪裡繼續搜索行動時,四樓通往五樓的上行電梯和指示牌全都啟動了——很顯然,兇手正密切注意著我們的動向,「姑獲鳥」正在指示我們,繼續向上尋找。
「你不是靈媒嗎?不能用你的靈能力把孩子們找出來嗎?還需要什麼線索!」受到小林先生的情緒感染,一直沉默的金井先生此時也激動起來,開始質疑我的能力。對於這樣的質問早已司空見慣,我沉住氣解釋道:「所謂的靈媒,就是在世人所能見的世界和不能見的世界之間建立橋樑的人。既然是要使用另一個世界的力量來找到孩子,那麼,能起到『媒介』作用的信息和物品是尤為重要的!既然綁匪在郵件中提到了我的名字,那麼,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助各位找出孩子!但前提是,也請求各位能夠信任我的能力,並給予一定的幫助。」
「各位或許誤解了我所說的『妖魔』的含義——這種東西早就無法以實體化的姿態在此世中生存,如今,它們通常會以『邪念』的形蟄伏在人類心中,只有某些特殊的人群才會激發出它們的特質。」伴隨我的話語,潛藏在屋子附近的陰森氣息開始蔓延,似乎是對這一寒意有所感應,屋子裡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開始聽從我的講述,「比如這一隻,雖然『它』的確在行動上保留了姑獲鳥的部分特徵,但從一開始,『它』的行動就出現了升級化的質變……宗像先生,你還記得令愛的死狀和那個電話嗎?」
我收起桌上的所有照片,凝視對面那憔悴而堅毅的婦人:「那麼,渡邊夫人,您需要我為您做什麼?」
上車之後細谷先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鎖上了車門,勘五郎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保鏢和細谷先生,抱著工具包悄悄湊近我,低聲道:「你真的打算接下這個委託?來者不善,那幾戶人家一看就不好招惹;還有那個犯人居然知道你之前的偵探身份……會不會是暴露了?要逃走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
「目前還無法列出具體的嫌犯名單,但我至少不會說出『犯人是妖魔』這樣不負責任的論斷。」宮本看來尚無頭緒,但仍舊擺出名偵探頭銜下滿溢的自信和優越感,「不過既然已經得到了血跡這一共同線索,相信在樣本被送交化驗后,很快就可以得到可靠的結果。」
是的,安排,這不是意外,播放器周圍所有電線靠近插頭部分的絕緣層都被人為剝除了!這是一場早已安排就緒、富有針對性的謀殺!
雖是私人主辦的演出活動,但從節目單上仍舊可以看出,岡田財團對愛媛大廈開業造勢的不遺餘力——不僅主持人是北海道家喻戶曉的諧星惠比壽先生,表演嘉賓更是囊括了影視、小品、歌壇、雜技等各界名家,可謂是星光熠熠。在某當紅男子偶像組合的一曲勁歌熱舞之後,有「魔手幻法師」之稱的著名魔術師宗像術茂帶著女兒兼助手禮子登上舞台,向觀眾致意。
鏡頭追著男孩的身影,行進到一間密室之中。甫一進門,震耳欲聾的搖滾樂便蓋過了一切聲音——大約六疊半大小的房間內擠著四五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靠牆角的被褥上則躺著個被捆綁的少女。女孩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眼神驚恐,滿面淚痕,與周圍正在狂歡作樂的男孩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看到攝像鏡頭,女孩本能地扭過頭去,可是男孩中身材最壯碩的一個卻抓起她的頭髮,強迫她將臉面向鏡頭,並順手將指尖的煙蒂掐滅在女孩的耳朵上。女孩面露痛苦之色時,他卻猶如貪婪的野獸般俯伏在她脖頸邊,伸出舌頭舔舐她耳垂上的傷口。
「是麻美子的號碼!」細谷先生掏出手機,盯著發信人一欄聲音顫抖。其餘幾位家長也是一樣的表情,看來收到的同樣是來自各自孩子的訊息。
「沒錯,要求的代價……」我如是重複著對方的話語,仍舊默默揣度著對方的表情變化,「您認為會是什麼呢,細谷先生?」
「可能吧,但也可能並非如此,你不覺得愛媛大廈的布局很奇怪么?」我打開開業慶典時拿到的廣告宣傳頁,指著其中的大廈分布圖道,「從下往上依次為母嬰、玩具、洋裝、電子設備、餐飲和家裝,這不符合一般綜合商場的布局模式……我猜想,這一功能設計的用意,應該是對應了一個女孩子成長的響應階段:從嬰兒到孩童,再到愛打扮的豆蔻年華,以及喜愛電子產品的青春歲月,再到餐廳常見的情侶及相親活動,成家前必經的裝修採購……她從四樓才開始實施謀殺計劃,是因為小純的人生是在青春期時戛然而止。聽說警方在渡邊夫人位於大廈七樓內的辦公室里發現了疑似骨灰的東西,那應該是小純的骨灰……如她所說,整座愛媛大廈就是她為小純建造的墓表,而她除了復讎以外一刻沒有停息的念頭,其實是對女兒的思念——她一直在想象著女兒的未來,想象著她再一次經歷出生、成長、成熟,乃至經歷未曾達成的戀情直到出嫁……卻最終都在七樓,那段殘忍的記憶里,被一次次砸得粉碎。」
「我的父親是個無趣的男人,完全不了解我的想法。」當字幕消失時,顯示屏中出現的是沙耶的身影。她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像是被綁架,相反,儘是些彷彿是便利店和街道監控探頭中無意拍攝到的,輕鬆單調的生活畫面。與此同時,音響中也不斷播放出沙耶的聲音,宛如朗誦一般,從這些古怪的機器組合中流淌出來的的確是沙耶的青春記錄,「從我自打有記憶開始,他就從沒有帶我去過迪斯尼樂園或者三麗鷗,就連舉家出遊的次數都少得可憐。他與我交流的最多的內容,便是我有沒有聽話,學校里的表現如何,鋼琴考試的曲目練習得怎麼樣之類……真是的,明明自己只是個流氓頭子,卻希望女兒成為德才兼備的大家閨秀,為什麼偏偏讓我遇上這樣頑固又不通情理的父親?」
「……我不知道。」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原本就顯露疲態的面色在大樓燈光下更顯蒼白,「只是我想問一個問題……如果妖魔的願望得不到滿足,會發生什麼事?」
「……抱歉,這案子我不能接。」思索良久,我將案宗合上,推回到她的面前。
「如果事情能夠這麼解釋的話,那一切都變得太輕鬆了,天真的小姐。」宮本眯著那對惹人生厭的狐狸眼繼續打壓著我的理論,「警察抓不到的連環罪犯,只要說一句『那一定是妖魔所為』就可以結案;莫名消失的財物也只需想著『大概是被妖精藏起來了』就可以放棄尋找……作為荒誕小說家什麼的,你或許很有天分,但把犯罪和神話故事混為一談就太離譜了,靈媒師小姐。」
我們一行人保持著三三兩兩的隊形亦步亦趨地跟著小林先生,在各個冰冷的電子產品櫃檯之間梭巡。四樓是數碼商品專區,整個樓面被中庭一分為二,分為東半邊的品牌專櫃和西半邊的配套服務區。從我們所到達的東區前往西面,就必須穿過位於中庭的體驗活動區。這裏白天似乎舉行過什麼宣傳活動,活動區中央用了三十七台大小不一的電子顯示屏圍成了一個小型舞台。當我們走過中庭時,舞台周圍的燈忽然全亮了起來,環繞在周圍的音響設備也傳出震耳欲聾的歡樂勁曲。所有的顯示屏都齊刷刷亮了起來,以俏皮可愛的字體不斷滾動著「特別大放送」的字幕。
「的確,這不符合常理……但除此以外,麻美子也沒留下別的什麼話了吧?」勘五郎聳了聳肩,忽然想到些什麼一般,將手一拍插話道,「有沒有可能是像媽媽一樣的女性長輩?比如親切的老師,社工什麼的。」
「可是,只有這些的話也不能認定,那名誘拐犯就一定是殺死禮子的犯人吧?」強烈的憎惡情緒使得宗像先生的語速快得有些離譜,我不得不頂著其他幾位家長不耐煩的眼神,打斷他理順邏輯平靜下來,「他有留下什麼和孩子失蹤有關的線索嗎?」
我和勘五郎也有幸得到了兩張答謝晚宴的入場券(至於方法就不傳授了),于開業儀式當晚盛裝步入會場。愛媛大廈不愧為「札幌市新的娛樂與商業之明珠」,其琳琅滿目的品牌專賣店和精心設計的內部裝飾無一不讓人讚嘆不已。在一眾時髦女子艷羡的目光下,我和勘五郎手持請柬進入了七樓主會場——劇院大廳。此次的時尚發布會不僅包含了眾多一線品牌的現場走秀,還有許多當紅藝人出席獻藝,甚至更有些高檔奢侈品品牌會提供現場試用和禮品派送……如果讓那些無緣進入會場的女孩們得知我們的目的只是為了蹭飯,真不知道會收穫什麼樣的表情。
「走吧。」望著眼前悔恨交加的中年男子,我忽然感到了經典中所論述的業報輪迴是那樣地接近——我們都必須為自己犯下的過錯付出代價,所不同的只是時間寬限的區別。
「還請其他收到信息的各位把郵件打開,看看還有沒有補充的線索。」我略一思索,如是建議。
「……孩子們在哪裡?」我一邊在腦海中飛速考慮脫困的方法,一邊提出問題打算拖延時間。可就在此時,一股似曾相識的煙味兒開始在身邊蔓延,肆無忌憚地撲入口鼻,也喚醒了不久前的記憶,「你是……船上的……」
「找到了!」狸貓趴在麻美子的寫字檯上,指著窗檯外叫嚷起來。我和細谷先生連忙湊上去打開窗戶,順著他的手指,可以看見窗框外連接牆壁的部分上面,確有一條大約半尺多長、一指來寬的乾涸血跡。顏色已經變黑斑駁,遠遠望去像是一條黑褐色的污跡,並不顯眼。
這時電梯轎廂上方的吊頂忽然打開,從中伸出了三把並排的鋒利鍘刀。電梯內空間有限,無論宗像先生躲在什麼位置,這三把鍘刀一旦落下,都將無可避免地將他一鍘數段……商場的擴音器也突然打開,傳出了悠揚舒緩的旋律,是宗像先生在委託案子時唱過的那首古怪歌謠:「紅色的翅膀飛過夕陽,羽毛紛紛散落;紅色的鳥兒飛出囚籠,紅羽變成荒野來年的花朵……」
會是麻美子?還是沙耶?雖然沒有問出口,但同樣的問題已經寫在了在場眾人的臉上。我推開勘五郎的手,走上前撩起了女孩的頭髮——黑髮下出現的是一張人偶毫無生氣的臉孔,還好,只是一具酷似年輕少女的塑料模特。
「不要把世界框定在狹隘的認知裏面,那些是真實存在過的生物!」雖然明知是徒勞,但我依然面不改色地堅持反駁——近幾年回到人間時總有這樣的感觸:人類正在變得越來越自大傲慢,不讓狸貓在他們面前現原形,就不會相信這個世上還有超乎他們想象的存在。
二
「啊啊……啊啊啊啊!」眼見著宗像先生和淺野先生的凄慘死狀,原本堅持要為老大報仇的兩名「仁王組」幹部也不禁發出悲鳴,連連後退,最後扭頭便沖向了安全通道。剩下的兩名警察和那名保安也是面如土色,坐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用衣袖拭去臉上的血污,囑咐他們照顧昏迷的金井夫人、在原地等待救援后,便頭也不回地向樓上走去。
我和勘五郎已經喬裝打扮,乘上了遠離北島的特快列車。在離開之前,我給警方打過匿名電話,通知他們去提示的地點尋找失蹤的四個孩子——在市郊那座年代久遠的廢棄倉庫內,我和勘五郎找到了熟睡的麻美子、英太、沙耶和壯彥。孩子們看起來有些憔悴,但都沒有受到什麼明顯傷害。這座無人注意的倉庫,正是三十年前我開辦偵探事務所的地方——如她所言,是我們都知道,也只有我們才知道的地方。
此番在札幌鬧市發生的慘案——「愛媛事件」很快震驚了全國。不僅僅因為死者之一是「仁王組」的現任當家,更源於案件可能牽涉到的,那樁三十年前未結的兇案。由於這一次在愛媛大廈七樓劇院內發現的錄像,三十年前的案情得以昭雪,雖然為時已晚——小林、宗像、淺野、金井等涉案人員都已死於本次愛媛大廈的襲擊之中,記錄者細谷康弘被認定為自殺,而兇手至今下落不明。
三
兩個小時以後,我們如約趕到了位於城東的小林宅邸。這是一棟佔地龐大的傳統和式建築,在向門房傳達了來意后,我們得以進入宅內。由於此前已經先行造訪了淺野和金井夫婦,所以此番抵達小林宅邸時,已是七人同行。甫一走進院內,我和勘五郎便直奔大宅一側的廂房而去,全然不顧身後的細谷先生他們和管家詫異的叫喊。
「如果後悔有用的話,人生就不會再有任何遺憾了。」我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將廣告紙撕成碎片,丟進了垃圾桶,「與其煩惱這樣的問題,不如考慮一下今後的麻煩。」
作為國內最有實力的三大零售商之一,岡田財團新百貨大樓的開業典禮,自然是受到了業內與民眾的一致關注。位於札幌市中心,擁有七層營業樓層,佔地面積五百余平方米的新百貨大樓被命名為「愛媛大廈」,從一樓到七樓分別經營母嬰用品、兒童服飾與玩具、洋裝和時尚品牌服飾、電子產品、餐飲、家裝,以及電影院和舞台劇院等,是一家設施完備裝潢精美的購物與娛樂中心。
由於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被金井夫人所牽制,直到電梯升到六樓並打開時我們才發現了宗像先生的動向,可此時要做任何阻攔都已經太遲了——電梯納入了宗像先生,隨即關上廂門,卻沒有理睬他直達一樓的指令。宗像先生察覺異樣,驚叫著開始拍打廂門,請求我們將他從這由鋼化玻璃組成的牢籠中救出去。
會場內忽然響起一陣哀號,一些觀眾站了起來,探頭張望想看到舞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早已過了不惑之年的宗像彷彿失控的野獸般一下撲倒在舞台上,黑箱被他徹底掀翻,留有暗格的底層顯露出來,禮子隨之完整地滾落舞台——只不過此時她已經變成了一具不會動的屍體。緊身魔女服裸|露的背部湧出大量鮮血:她的肺葉被人從脊柱溝兩側拉了出來,無力地耷拉在背上,遠遠望去,宛若兩片猩紅的羽翼。
四
「現在下結論還有些為時尚早,細谷先生,你們在事務所里就一直提到的,那封來自疑似綁架者發來的郵件是怎麼回事?」我在房間四下里走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倒是狸貓似乎有些怪異,一進房間便不再言語,只是抽著鼻子神色古怪。細谷先生聞言掏出了手機,打開收件箱,示意我們觀看:「就是這個,我和小林、淺野、金井都收到了一樣的消息。」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在散落一地的扇貝中間,似乎的確有個巴掌大小的異物存在。細谷先生上前撿起那東西,是個用油https://read.99csw.com紙包紮嚴實的三角形包裹。勘五郎從他手中接過包裹,仔細聞了聞,又放在耳邊聆聽許久,才用刀劃破表面的油紙……裏面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那只是一塊手槍形的石膏塊而已。
情況急轉直下,一行人不得不拋除顧慮,奔跑著衝上六樓,金井夫人在我和勘五郎的攙扶下也跌跌撞撞地跑了上去,口中聲聲呼喚著兒子的名字。六樓是家裝專區,放眼望去,儘是布局類似的樣板房。眾人在迴廊間來來回回奔了兩圈,行將絕望之際,從一個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細若蚊吟的呼喚:「爸爸……救我!」
再尋常不過的服裝展示道具,粗糙的假髮和妝容,如今連頭部都已碎裂,身上的水手制服顯得滑稽又狼狽……可是,記憶中的確有什麼被狠狠砸中了,只是時間久遠,如沙海尋金,只是光芒一現后便又不見了蹤影。
車廂內的氣氛似乎有些凝滯,勘五郎垂著頭重重嘆了口氣,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提出了胸中壓抑已久的問題:「如果當初……我們接受了她的委託,是不是就不至於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控制電梯和燈光的總控制室在哪兒?」我轉頭向那名保安詢問道。他愣怔了一下,囁喏道:「我不知道,我是新來的,但好像記得經理和值班隊長說過,應該是在上面的哪一層……」
「那麼,在科學尚無法給我們答覆之前,就請各位再聽我講一段神話故事吧。」我歪頭一笑,將雙手籠在袖中暗暗結印,以召喚潛伏在這座屋子附近的遺留邪念,「剛才說過了,姑獲鳥本身不會養育孩子,所以即便是帶走了人類的小孩嘗試撫養,也絕對堅持不了很久。因而姑獲鳥只能在『拐走別人的孩子』這一行為上不斷重複,才能體驗到身為母親的感覺。現在距離孩子們的失蹤時間還沒超過黃金72小時,但拖得越久可就越不好說……如果這一隻的目標只是孩子,那麼就必須在他們體力耗盡前找到『鳥』的所在;而倘若不是,我們就要做好準備,接受『它』所提出的,用孩子來交換『真正願望』的條件。」
小林、金井、淺野、宗像四人依次打開了收到的語音郵件,聽到的都是一樣的內容。當最後一人播放完畢,宗像先生的憤怒已經無法遏制,他用手猛砸地面,掀翻了坐墊上的茶碗,咆哮著嘶吼:「混蛋!混蛋混蛋!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
我依言脫下木屐,踩上了勘五郎的膝蓋,讓他托起我舉向屋檐上方。在這片長滿青苔的黛色古瓦上面,果然有一大片連綿的乾涸血跡!形狀雖與細谷家的類似,但長度卻比之多了三倍不止,簡直就像是有人用大號毛筆沾了血,沿著屋檐塗了一路似的。
「麻美子!」細谷先生再也無法冷靜了,他一個箭步沖向樓梯,風一般直奔六樓。就連最膽怯的淺野先生也在疑似兒子的呼救中鼓足勇氣跟在後面,聲聲呼喊:「英太……英太!你在哪裡?爸爸來了!」
「走吧,煙煙羅。」樓下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聲越來越近,渡邊夫人凄然一笑,最後對我道,「有緣再見。」隨即便與男子一起,跨過護欄跳了下去——一道紅光閃過,如墨色一般濃郁的夜色中忽然升起了一隻猩紅色的鳥兒,與身後盤旋的人形煙氣一起御風而行,消失於地平線的盡頭。
宗像有些沉不住氣了,他行走江湖三十載,從沒有在舞台上遇到過這樣窘迫的情況。台下已有觀眾看出端倪,安靜的會場大廳內響起了刺耳的噓聲。宗像表情尷尬地轉身鞠躬,向觀眾們行禮以示歉意。按照雜藝表演的規矩,即使演出失敗,所有演員也必須列隊向觀眾致意后,方可謝幕。宗像忍著怒氣叩了叩黑箱的頂蓋,示意禮子出來謝幕,可連敲了兩遍,裏面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禮子遇難的舞台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雖說『黑箱』下面有『奈落』相連,但從禮子進入底層到魔術結束也只有幾分鐘的時間,犯人不是照樣做到了?」雖說宗像先生已被帶出客廳,但我的話還是讓其餘幾名家長不由得渾身一顫,「對於這種被妖魔附身的犯人不能用常理去揣度,『它』在乎的只有『真正的願望』,除此以外心無旁鶩,換句話說,『它』為了實現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血腥味?」我正在思考該如果勸解陷入狂怒中的細谷先生,一旁沉默的勘五郎忽然又來一句,一下將房間內的注意力全拉了過去。細谷先生臉色一凜,震驚道:「你剛才說什麼?」
「這的確是小女的卧室……可你們剛才在做什麼?」小林先生似乎對膽敢擅闖他宅院的我們感到分外不滿,但此時的發現已經讓我們無暇顧及他的感受。我繞過小林先生,向正在快步趕來的細谷、淺野和金井夫婦叫道:「找到了,這裏也有!」
「雖然很微弱,也不像是新鮮的氣味,但的確是血的味道沒錯……」狸貓抽著鼻子趴在牆壁邊緣四處搜尋,「而且,聞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血……非常騷腥的味道!」
「到目前還沒有。」我轉身停下腳步,如實答覆。細谷先生看了看我和勘五郎,張口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卻搖了搖頭:「……這樣嗎,因為等得太久所以有些不安。如果有什麼新的進展或安排,請馬上通知我。」
「呵呵,希望如此,倘若『這一隻』是個有耐心的淑女的話。」我抬頭掃一眼在座的各位家長,鄭重提醒,「您好像忘了一件事情,目前距離孩子們的失蹤時間,已經超過40小時了吧。」
「抱歉,剛才忽然有些頭暈……我是說,比起相信這些三流小報似的傳說怪談,我們更應該相信……呀嗨!索蘭索蘭索蘭索蘭……誒嘿嘿!」
「什麼?」小林先生瞪大了雙眼,立即命令管家取來了梯子,在親自確認過那道詭異的血痕后,小林先生從梯子上下來,徑直走向我,說話的態度委婉了不少,「你們還發現了什麼?」
「你剛才說,姑獲鳥會擄走但不會撫養人類的小孩……那麼,小女她……有沒有可能還活著?」小林先生的語氣雖然平靜,但右手早已攢成拳頭,手指捏得「咯咯」作響。看來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準備好用最壞的方式來面對那樣的結局。
「那個『煙煙羅』不是說了嗎,這次只是來打個招呼,下一次,就有可能是那個『紅葉大人』的正式造訪了。」列車恰好經過一片野地,山林中的槭樹和楓樹已開始變色,鮮艷的紅葉在滿目蔥蘢的初秋景色中顯得分外跳脫,「雖然還不知道對方是為了什麼而找上的我,但從上次的『野鐵炮』事件和這次的『愛媛事件』來看,對方應該知道我的身世,並且同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快來人,把電梯門打開!」我疾聲大呼,勘五郎聞言,立即使出手刀將金井夫人擊暈,帶著兩名警察趕來支援。在眾人的協力相助下,電梯門終於被拽開了一條縫隙,此時的宗像先生已經無法在轎廂內站著了,他痛哭流涕地趴在地板上,從門縫中伸出右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請求我們儘快把他弄出去。
眾人聞言各自轉頭,繼續緩步前往下一個店鋪。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淺野先生、金井先生的手機也陸續響了起來,但各自查看后都表示只是普通的垃圾簡訊。眾人也便不以為然,在短暫的停頓后便又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直到又過了十來分鐘,走在隊伍末尾的淺野先生忽然出聲道:「你們誰看到金井了?」
五樓的餐飲區比四樓地形更為複雜,眾多的獨立餐廳將整個樓層分割成了無數各自為陣的小單元,半封閉的裝潢和各種招牌彩旗給視覺造成了更多的阻礙。由於剛才目睹了小林先生的慘劇,剩下的十二人行事都顯得愈發謹慎。眾人排成一列用手電筒查看著經過店家的櫥窗,仔細檢查每一處看似可疑的空間……約莫走了十多分鐘,細谷先生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連忙掏出手機刷開屏幕,只掃了一眼郵件內容,緊繃的表情便又垮了下來:「……沒什麼,推銷的垃圾簡訊而已。」
有些事情,可以被金錢帶走;有些事情,可以被經驗沖淡;有些事情,可以被歲月淹沒……有些事情,永不磨滅。
細谷先生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著打開了郵件。那是一封語音信息,甫一打開,手機中便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和詭異歌聲:「找到了嗎找到了嗎?鳥兒留下的紅色羽毛。那麼鮮艷那麼耀眼的,血一樣的紅色……想要找到我們嗎?今晚到第一隻鳥兒飛走的地方吧!不要去得太早喲,人們入睡前鳥兒是不會出現的。宗像先生,禮子在這裏等你喲!嘻嘻嘻……」
「沒有,肯定是血腥味,就在那裡!」勘五郎神情嚴肅,壓低了聲音向我示意舞台中央的黑箱——燈光閃亮的舞台上,宗像正滿頭大汗地拆卸著黑箱上方的擋板。似乎也察覺到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宗像顧不得自己的演出機密可能會被泄漏,竟當眾就把黑箱整個兒大卸八塊。
「這個……」淺野先生再次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正當我們在為兩人的去向感到擔憂時,從走廊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鈍響,緊接著便是金井夫人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一行人聞聲俱是一愣,但隨即便循著聲音拔足狂奔。當跑過一家海鮮料理店時,恰好撞見從裏面慌慌張張奔出的金井夫人,她已是滿臉淚痕、語無倫次,只是抓著我們的手示意我們進去:「快、快!我老公他……我老公他……」
「收到這條訊息后,我馬上就去找了宗像,結果發現小林他們已經都在那裡了。我們都收到了由各自孩子的手機發送出的短訊,而等我們到齊后,宗像的手機便收到了那個古怪的電話。」細谷先生強抑著心中的怒火,收回手機后狠狠地在書桌上砸了一拳,「那個傢伙……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帶走麻美子的混蛋,然後親手撕爛他那張變態嘴臉!」
「……我只是說,她無法像人類母親一樣,正常地將孩子撫養成人。但通常來說,姑獲鳥在剛剛得到人類幼子的頭幾天里,不會主動加害他們。」面對小林先生如此的狀態,我舒緩了語氣安慰道,「雖然之前有過禮子的不幸,但那更像是一次警告,警告我們不要無視『它』的要求。只要按照『它』的提示來執行,在保全我們這邊利益安全的前提下,獲知並儘可能實現『它』『真正的願望』……那樣的話,孩子們生還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您女兒的失蹤可能並不是單純的誘拐案。」我用手機拍下窗框外的血痕,轉身回屋,對細谷先生道,「走吧,再去金井先生和淺野先生家中看看,如果我猜的沒錯……擄走這些孩子的犯人,應該會留下同樣的標記!」
「嘿嘿,『藍寶石號』上你的表現真是令人讚歎,不過這一次,最好不要嘗試同樣的小把戲。」男子如煙霧一般捉摸不透的聲線隨著空調冷氣陣陣吹來,似乎有著令人驟然失去力量的魔力,「今天我們都不是主角,只是應邀前來的觀眾而已。好好看著吧,這場令人類最終變成妖魔的表演,你在山上悠閑度過的這三十年時光里,有人可是天天都在這樣的噩夢中痛苦掙扎喲。」
「為什麼要這麼做?」
細谷先生看了看四腳伏地到處嗅聞的勘五郎,又滿面狐疑地轉頭看向我,我見狀連忙解釋:「我的助手在五感方面的確比常人要敏感一些,這也是我聘用他的原因。」
「……看來,那傢伙對我們的一言一行非常清楚,應該就在附近。」我將手機交還給二位家長,擰眉道,「原本打算收攏所有通信工具,由我來統一應對可能的威脅或滋擾,但犯人異常狡猾,萬一被迫分開,沒有聯絡工具是絕對不行的。所以請各位還是各自保管好手機,但無論是誰收到任何簡訊或電話,都請以免提方式公之於眾,兩人一組,嚴禁私自行動,請大家務必嚴格執行!」
說完,細谷先生便將脖子伸進了繩圈之內,升降台緩緩落下,他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掙扎抽搐,但很快便懸挂於一片純白的屏幕前不動了。
「科學的論證需要時間!」宮本昂著頭,語氣輕蔑道。
身旁的勘五郎也為之一驚,剛想跳開卻身形一軟,扶著身邊的座椅慢慢滑倒在地。我無法回頭,但從聲音判斷,身後的人應該就是隨同我們一起進入大廈的那名保安。
「這是圈套,小林先生中計了!」我舉起一根被剝除外殼的電線,向眾人示意道,「看來『姑獲鳥』的用意,並不僅僅是通過孩子勒索各位。」
「打開它!」我膝行至細谷先生身邊,湊近吩咐道。
觀眾席中已是笑聲四起,人們都在交頭接耳,有人打賭這會不會是刻意安排的新節目小插曲,有人則是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等著看宗像父女出醜。狸貓此行前來完全是奔著之後的答謝晚宴,自表演開始便有些昏昏欲睡,此時卻忽然一個激靈正坐起來,抽了抽鼻子道:「血腥味?」
「夫人,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那些傢伙快要上來了。」未等我給出答覆,身後的男子便出言打斷了對話,「高野小姐,今天只是奉紅葉大人之命來打個招呼,希望你保全貴體,以期待下一次大人的正式造訪。」
「可是您剛才說,這案子警方已經結案了吧?」
「妖魔是不懂得妥協的生物,如之前所說,它會不計後果不擇手段地一再嘗試,至死方休。」我直視細谷先生的雙眼,最後那句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管家森山立即帶著幾個下人攙扶起痛哭失聲的宗像先生,勸慰著離開了客廳。我盯著被打翻的茶碗上那手繪的鳴鳥,平靜道:「『它』在邀請我們,如先前所說,『它』的演出高潮才剛剛開始……『紅色羽毛』,指的應該是留在孩子們窗外的血跡;『第一隻鳥兒飛走的地方』結合結語來看,指的是宗像禮子的遇難之地,也就是愛媛大廈。姑獲鳥的活動時間是午夜時分,『它』還特意提醒我們不要去得太早——意思應該是讓我們在午夜商場歇業後進入愛媛大廈。」
「嗯,雖然可惜,但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細谷先生點點頭,苦笑著用雙手抹了把面孔,「我們所犯下的是不容原諒的罪行,雖然逃過了懲罰,但其實這三十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活在後悔和內疚之中……現在既然她找上門來,也就是到我們必須償還代價的時候了。」
「喂,怎麼了?」勘五郎跑了幾步,回頭看我,「快點,他們已經上樓梯了!」
見無法說服擁有強烈自尊與鬥氣的小林先生,我只得默默嘆一口氣,和勘五郎一起退了出來,打算趁著混亂之際在大廈周圍先探查一番。這時細谷先生忽然迎上前來,對我們招呼道:「高野小姐,有情況嗎?」
「……對不起。」細谷先生猶豫了一下,隨即向著屏幕下跪,五體投地俯伏于台前,向對方謝罪。隨後他站起來,徑直走向繩圈,踏上升降台,最後請求道,「請讓麻美子回來。」
「怎麼可能?既然這傢伙有膽量拐走我的女兒,還邀請我們來這兒尋找線索,就應該做好收到熱情『招待』的準備!」小林先生不為所動,用手指摩挲著一柄鯊魚皮裝飾的獵刀冷笑,「再說現在才剛到十點,距離約定的午夜還有兩個小時
https://read.99csw.com,我們只是預先將可能打擾行動的無關人員清理出場,這麼做也沒什麼不妥的吧。」「喂,你做什麼?」勘五郎伸手攔住了我,「沒看到已經是這種情況了嗎?只剩下我們兩個,你還想把犯人找出來?」
「鎖著小鳥的籠門鑰匙,在你我都知道的地方。」
「混賬!盡搞這種嚇唬人的鬼把戲!」小林先生這才吐出一口長氣,走上前來狠狠踢了一腳地板上那酷似真人的模特。受到外力撞擊,原本便已碎裂的人偶腦袋徹底四分五裂,從破開的顱腔中掉出了一部手機。我掏出手絹將其撿起,屏幕忽然亮了起來,顯示有一條音頻簡訊進入。我望了一眼圍攏來的眾人,摁下了播放鍵。
根據金井夫人的敘述,我們大致還原了事情經過:收到威脅簡訊后的金井先生選擇了脫離隊伍,按照郵件附件地圖上面標註的位置找到了這家海鮮料理店。在店內飼養扇貝的大型生鮮水槽中,金井先生果然發現了一把疑似手槍的紙包,但水槽足有一米多深,金井先生不得不踩上櫃檯,彎腰去撈取。為了避免小林先生的遭遇,他在動手前還特意找來塑膠手套和網兜。可就在他彎腰去取紙包時,水槽上方的吊頂燈箱忽然整個兒砸了下來,將他壓在了水槽中。金井夫人驚叫著奔上前去想把丈夫拉出來,卻無力抬起異常沉重的燈箱。無奈之下只能衝出料理店,向趕來的眾人求救……
「如果有充分的準備時間,我倒是可以安排個局來凈化她心中的戾氣。只是還有十八天我就必須回到高野山中隱居了,時間上來不及。」我搖了搖頭,嘆息道,「如果倉促幫她找到犯人,只會帶來更慘烈的後果。你也看到了,以她現在的身心狀況,很容易就會成為招致妖魔寄居的『容器』。」
奇怪的童聲在詭異的笑聲中戛然而止,得知並非兒女不幸消息后的各位家長臉色都和緩了一些,唯有宗像先生滿眼通紅,幾乎要瞪出血來:「可惡的傢伙,什麼意思?」
「不,我是未曾料到你會變成這副模樣,不然我當年一定會留下來,助你清除心中的戾氣。」我望著眼前與當年天淵之別的女子,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她現在由內而外已經被狂亂的妖氣充斥,大概不可能再回返人間了,「當年我未曾料到你的執念會如此之深,以至於受人蠱惑,被人利用,使自己與妖魔同化……從而墮入魔道,現在已無法拯救了。」
話音未落,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打斷了眾人的思緒。金井夫人猛抬起頭,瞪大眼睛道:「好像……是壯彥的聲音?」
「這是什麼?」細谷先生望著長條狀的血跡感到十分疑惑:麻美子的房間位於二樓屋后,窗戶下面也沒有可供攀爬的屋檐欄杆之類,這樣的血跡是如何留下,又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呢?
「等等,請帶我一起去。」出乎意料的,從宗像先生死後便一直呆若木雞的細谷先生此時彷彿回過神來,主動要求與我們同行。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可眼神卻是那樣冷靜,甚至連聲音都沒有絲毫顫抖。
勘五郎和細谷先生率先衝進了料理店,兩名警察也拔槍在手緊隨其後。一行人懸著心跑進了料理店的大堂,只見一支手電筒滾落在飼養新鮮扇貝的水槽箱腳下,而金井先生則大半個人都被一塊砸落的吊頂燈箱壓在水槽內,只餘下兩隻腳露出水面。
「是的,因為兇手都是未成年人的緣故,也因為主犯之一的父親是此地不良社團『仁王組』的組長之一。」婦人咬著下唇垂下頭去,以充滿憤恨的表情握緊雙拳,「雖說抓到了其中一人,可迫於壓力,警方連具體案情都不敢對外公布!剩下的四人在案發後就一同消失了,我要您……我要您用您的力量找到他們,為小純復讎!」
「您就不要再推脫了,綁架者發來的郵件提示上寫得非常清楚,如果想得到小犬下落的線索,就必須請您——靈媒偵探高野小姐跟我們合作!」五人中氣場最弱的淺野先生一邊鞠躬一邊拜託道,「警方那裡我們也有報案,但因為綁匪聯絡我們時都是用的孩子自己的手機,也沒有提出勒索要求,所以……警方懷疑只是普通的出走事件,至少要等到明天才會啟動緊急搜索程序……家內已經因為過度擔憂而病倒了,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接下這個委託,拜託了!」
「誒?細谷先生您請了靈媒偵探么?」雖說因為好友的失蹤而顯得有些不安局促,但聽完細谷先生的介紹后,松尾還是跟其他同齡的女孩子一樣,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是為了尋找麻美子嗎?」
畫面中的施暴過程已經持續了三十分鐘,且似乎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男孩們用煙頭、酒瓶、皮帶和拳頭將少女折磨得體無完膚——其中一個試圖將喝完的空易拉罐塞進少女的下體,拔出的時候,鋒利的拉環從女孩大腿上帶下了一大塊皮肉。瀕死的女孩抽搐起來,可其他男孩們卻在為同伴的暴行起鬨大笑。
雖然對這種明顯缺乏信任的行為感到不滿,但此時情況已非尋常,個人情緒什麼的實在無足掛齒。在聽細谷先生和保鏢之一講述完走訪過程后,小林先生沉著臉轉向我:「你剛才說,已經知道犯人是什麼了,這話是什麼意思,可以說明白一些嗎?」
偵探社的大門在身後徐徐合攏,這隻是我冗長一生中對人世的又一次暫時告別。
「誒?被你一說還真是……小心!」勘五郎正待仔細探查周圍的氣息,忽然神色一變,一把挾起我撲了出去。在他躍起的同時,我看到有個人影從樓上掉了下來,正好砸在我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寂靜的商廈內部猝然響起一聲鈍重的撞擊聲,在樓層間激起了陣陣迴響。
「還不清楚,只有這點遺留物證,尚不足以判斷這是什麼生物留下的血跡。」我伸手拈下一點血跡殘末,放在鼻前嗅了嗅。一股奇怪的騷腥味一下直衝腦頂,迫使我不得不停下來調整呼吸,鞏固靈息……沒錯,這股帶有強烈邪念的奇怪氣味,是掠食人類的妖魔才會有的味道!
「……即便是看了這些以後,您也不願意幫助我嗎?」婦人拿起檔案袋,以垂淚的雙眼瞪視我道,「即使知道了小純所遭遇的一切,即使看到了她的慘狀……你,也和那些人一樣鐵石心腸嗎!」
當晚九點,愛媛大廈底樓的廣場上一片人聲鼎沸:雖然商場通常都是在晚上九點歇業,但愛媛大樓內不少工作人員都是通宵值班,如今被蜂擁而來的「仁王組」成員強制帶離工作崗位,自然是既驚惶又不甘。到了十點左右,現場聚集的「仁王組」幹部和成員已達到二三百人,這麼大陣仗不僅令晚歸的行人紛紛側目,最終還是驚動了警方。數輛警車小心翼翼地停在了「仁王組」的車輛外圍,而愛媛大廈當晚的值班經理正在警方的陪同下,不斷鞠躬賠笑著請求對方解散集會。
「也只能這樣了,細谷,這丫頭就交給你了,期間保持聯絡!」小林先生說著起身,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彷彿我隨時會帶著錢落跑一般,末了還叮囑一名保鏢跟著我們和細谷先生。小林先生走後,其餘三人也各自散去,小小的事務所內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我和勘五郎卻不得鬆懈,在保鏢的監督下迅速打包了些常用工具,便跟著細谷先生上了他的越野車。
渡邊夫人激動地一口氣說完,忽然低下頭默默垂泣,過了幾秒鐘,她又抬起頭來,獰笑著怒視我:「可是紅葉大人不一樣,她救了絕望中的我,給予我力量,讓我與意外橫死的年輕女律師調換了身體,並教會我超越人間罪惡與正義的思維模式……現在,你都看到了,這座大樓——愛媛,就是我女兒的墓表!我在這裏完成了我的夙願,那些該死的傢伙們,我要讓他們在小純的靈前,飽嘗我曾經遭受的痛苦、憤怒、恐懼、無助……乃至絕望!」
「……難以想象,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真的難以想象。」勘五郎回憶著在愛媛大廈內經歷的種種慘劇,不禁有些后怕,「這三十年來,她恐怕一刻都沒放下過復讎的念頭,才能夠布置下如此縝密而殘酷的計劃吧。」
「慢著,別走電梯!從安全通道上去!」雖然大廈內部的主要電源已經關閉,但位於中庭的觀光電梯還是處於運行狀態。出於安全考慮,我出言提醒。小林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悶哼一聲帶著手下轉向了另一側的安全通道。我看了看手中屏幕黯淡的手機,招呼了勘五郎一聲,正待離開時忽然腦中靈光一現,回頭盯住了那個碎裂的塑料模特。
「別急,已經開始了。」我站在商場中央,閉目凝神,追蹤著身邊那股微弱的氣流——宛若隔河相望隨風飄來的樂曲聲,每每在彷彿要捕捉到形跡時便失去了方向,「……很熟悉的感覺,『它』已經在附近了。」
「快!把燈箱搬開!」細谷先生心急火燎地招呼眾男士上前幫忙,想把溺水的金井先生拖出來。無奈燈箱異常沉重,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能將其抬起,我急中生智,從勘五郎手中奪過獵刀,用刀柄撞裂了鋼化玻璃製成的水槽——水槽瞬間碎裂,裏面的水流帶著扇貝一起淌了滿地。眾人合力將燈箱推開,救出金井先生施以急救……在金井夫人失控的號哭聲中,我、勘五郎和細谷先生輪流進行了心肺復甦和人工呼吸,可仍然無法喚醒渾身冰涼的金井先生。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個搶救過程持續了十五分鐘,然而當我嘗試用手電筒去照射金井先生的眼睛時,卻遺憾地發現他的瞳孔已經不會收縮了。
「這個……你們就留在下面,等我們下去和你們會合!」接電話的那名幹部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住了把金井先生的不幸如實呈報的慾望。掛掉電話后,一干人等又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淺野先生臉色蒼白地抬起頭來,喃喃道:「吶,大家都聽見了……這傢伙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困死在這裏吧?」
如同下層的種種圈套一樣,兇手依然是為我們指明了前往的方向——整個樓層此刻寂靜一片,唯有出事的劇院內燈火通明,還隱隱有聲音傳出。一路上細谷先生都走在最前面,彷彿已然洞悉即將發生的事情,又彷彿是在奔赴一個期待已久的結局。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可我們卻無法停下走向劇場的腳步,那裡有個等待了三十年的復讎者。
「進屋慢慢說吧,我需要梳理一下目前獲悉的線索。」面對院子里圍攏過來的各路人等,我忽然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如果犯人真的是『那種生物』的話,我大致知道『它』是什麼了!」
我從勘五郎手中接過手電筒,默默上前仔細查看了一遍小林先生的遺體:手指已被電燒黑、雙目圓睜但毫無生氣,的確已經回天乏術了。我試著合攏他的眼帘,卻做不到——身前如此高傲看重身份的小林先生,卻在得知愛女不軌行為、名譽掃地后倏忽喪命,不得不說是最為諷刺與惡毒的安排。
「上去,再逐層仔細搜查一遍!不管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東西都馬上向我報告!」性急的小林先生將手中的獵刀向上一揮,一行人又忙不迭往樓上衝去。看著一眾家長和幹部們將底樓的母嬰用品區翻了個底朝天,勘五郎站在身後,不無擔憂地湊近我道:「這樣下去不太好吧?萬一徹查一遍后還是找不到孩子,他們豈不是要來找你的麻煩?」
一經提醒,眾人紛紛回眸,十二人的隊伍中不知何時缺少了金井夫婦二人!細谷先生幾步穿過人群來到淺野先生跟前,質問道:「你不是一直和他們走在一起的嗎?他們兩個人呢?」
「……都冷靜一下,我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最初的震驚和慌亂過後,殘存的眾人都將目光轉向了唯一目擊了事發過程的金井夫人。或許是因為過度驚嚇和悲傷,她的神志一度有些失控,但在眾人的安慰和引導下,她的視線終於有了焦點,指著水槽底下哽咽著叫道:「上當了,我們上當了!那傢伙……騙我們到了這兒,這傢伙殺了我老公……這傢伙要殺了我們所有人啊!」
宮本剛坐下沒幾秒鐘又一個猛子跳了起來,這一回撒野狀態比之前更甚——不僅繞著客廳大跳大唱,還對著琉璃香夫人頻拋媚眼,硬生生將肅穆的商談變成了奇怪的祭典現場。小林先生終於忍無可忍,朝著剛回到客廳的管家吼道:「森山!你從哪裡找來的瘋子偵探?真是丟臉,還不快把他趕出去!」
「剛才拿易拉罐的男孩,就是十七歲時的宗像術茂;帶頭毆打女孩的是小林尊;參与的是淺野競、金井大輔,以及拍攝者細谷康弘。」身後的監視者平靜地解說著,「看著吧,當年你拒絕伸出的援手,如今將招致怎樣的災禍;當年未受懲處的罪人們,如今會受到怎樣的酷刑。」
「阿競,幾十年沒見,你說話怎麼變得這麼婆媽了?」小林先生掐滅了手中的雪茄,將煙灰缸往桌上重重一磕,挑眉盯著我道,「嘛,不要搞錯了,如果不是因為綁匪的郵件要求,我們才不會來找你這種乳臭未乾的江湖騙子!不過現在情況緊急,人手要多少的話都沒問題,錢也是,只要能找到小女沙耶都好商量……只是要你陪我們走一趟得到小女的下落,這不算什麼為難的請求吧?」
細谷家位於市內某條商業街的一棟二層小樓里,樓下是細谷先生的攝影工作室,樓上則是他與麻美子的生活空間。我們隨著他進入麻美子的房間,裏面陳設儼然,外出時穿著的卡通外套還隨意地掛在椅子後面。細谷先生有些黯然地掃了一眼女兒桌上的擺設:除了常規的電腦、書籍和明星海報外,麻美子還養了只可愛的倉鼠:「她什麼東西都沒帶走,如果說她不是被脅迫而是自己打算離開的話……我怎麼也不能夠相信!」
男孩們的暴行又持續了十多分鐘,直到其中一人發現女孩已經沒了氣息。有人伸手示意拍攝者關掉攝影機,畫面消失了,整個屏幕發出白光,照耀著孤身一人站在屏幕前的細谷先生。與此同時,一個充滿威壓感的女聲在劇場內響起:「如何,再一次重溫自己當年親手記錄的罪行,感受如何?」
「喂,喂喂,是澤北嗎?我是小田!」手機中傳來的聲音並不陌生,是剛才護送小林先生遺體出去的兩名幹部之一,「我們到了底樓,可是出不去了!所有的出口通道都封閉了,還拉上了捲簾窗上了鎖!剛才聯繫了留在外面的野間,他說他們收到了老大發來的消息,說封閉出入口是為了防止罪犯逃脫,所以也就沒有在意……可是現在無論是我們想出去還是他們想進來都辦不到了!據說現在外面的人已經在跟警方和商廈方面對峙,看是不是要打破櫥窗強行闖入……喂,你們這邊怎樣?還好嗎?」
七
冒著熱氣的淺野先生放開床幔,腳步一晃仰倒在地,空氣中霎時瀰漫起一股奇怪的焦煳味。從被他扯開的床幔一角,我們看到了一個裝扮怪異的少年型塑料模特——他背後粘有紅色的羽毛翅膀,雙手反縛,脖子上套有繩圈,胸前掛著的錄音機里還在播放著危在旦夕的聲音:「救我……爸爸……救命!」
「那是因為……在阿競他們找到https://read.99csw•com我之後,我接到了一個古怪的電話。」宗像先生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從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和顫抖的聲音中,可以看出他尚未從痛失愛女的悲傷和憤怒中解脫,「那個傢伙……沒有說話,只是在電話那頭播放著一首歌,好像是……『紅色的翅膀飛過夕陽,羽毛紛紛散落;紅色的鳥兒飛出囚籠,紅羽變成荒野來年的花朵……』隨後便怪笑著掛了電話!這歌里唱的情形……簡直就跟禮子的死法一模一樣!我回撥過去卻沒法打通……而他們來我這兒的原因,是因為都受到了綁匪發來的郵件,提示要得到孩子們的下落,就要找到我和高野小姐你。」
管家聞聲連忙上前,和兩名保鏢一起將還在歌舞不休的宮本架出了客廳。我瞅了一眼身旁正閉目養神的狸貓,假裝咳嗽遮住臉抿嘴一笑——看來比起體質特異的人類,妖怪更受不了被別人妄斷存在的言語。
聞聽此言,在座家長中的唯一一名女性,金井先生的妻子高子夫人忍不住哭泣起來。端著茶盤無事可做的勘五郎連忙遞上紙巾,趁機插上一句:「這麼重要的情況不上報真的沒關係嗎?我覺得還是應該通知警方啊……」
「豈有此理,竟敢三番兩次地戲弄我!」此時的小林先生已從緊張轉為暴怒,抽出手中的獵刀拔腳便往樓上走,「四樓是嗎?我一定要把這可惡的傢伙揪出來,親手將他碎屍萬段!」
「只能祈禱時間能抹平她心裏的傷痕了。」我長嘆一口氣,起身彈了彈衣袖,「關門吧,『靈能偵探巫條槭』這一身份就到此為止,收拾行李準備回山上去。」
「不是錢的問題,我不能插手警方已經了結的案子,也不能將能力用在私刑上。」我努力定了定神,堅決回答——並不僅僅是因為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就必須回到山中閉關,也因為此時此刻,我從眼前這名年輕婦人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種近乎于妖邪的恐怖殺氣。
以優雅的上流階級的儀態進入會場,眼前奢華的舞台布景與燈光讓人幾乎為之暈眩。我們跟隨人流尋找著請柬上書寫的坐席,圓桌上已經擺放有點心和飲品,身邊不時有或妖冶或清雅的香水味兒擦肩而過,伴著或熱情或禮節性的寒暄此起彼伏……待所有貴賓依序入席后,風韻猶存的岡田夫人以盛裝之姿走上舞台,向列席的諸位的到來表示了感謝。在簡要介紹了愛媛大廈的布局情況和未來幾個月內即將舉辦的酬賓活動后,岡田夫人請出了本次晚會的娛樂主持,一場熱鬧的小型娛樂晚會隨即開幕。
「不知道啊,反正兩年以後,我就必須回到山裡,邊走邊看吧。」火車在連綿不斷的軌道傾軋聲中一頭鑽進了隧道,北海道的秋色在一瞬間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吞沒,什麼都看不見了。
「大小稍微有些不同,不過基本可以斷定是同一個犯人所留……」「你們究竟在說什麼?到底發現了什麼東西?」不滿於我們暗語似的對話,小林先生怒吼著打斷了我們。細谷先生和淺野先生對望一眼,沉聲道:「高野小姐發現了犯人遺留的線索——在我家和淺野家孩子房間的窗檯外面,都發現了有血液留下的印跡。金井家因為魚腥味太重,暫時沒有找到,不過從你家屋檐上也有同樣的記號來看,這應該是同一個犯人留下的犯罪簽名沒錯了。」
「抱歉,我無法幫助您,渡邊夫人。」我低下頭,深深揖首,「請原諒。」
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是一條言辭古怪的短訊:「爸爸們在焦急嗎?小鳥兒天黑還沒回家;媽媽們在擔心嗎?晚餐涼了還沒見人影呢。想要我們回來嗎?去找會變魔術的宗像叔叔吧;想要我們回來嗎?去找能看得見妖魔的靈媒偵探高野小姐吧。」
「……沒有,什麼也沒想到。」細谷先生搖了搖頭,卻故意避開了我的視線,「說實話,我到現在都有些搞不懂狀況,一般的誘拐案不應該是向親屬要求贖金或是別的代價什麼的嗎?而且地點不該是這種鬧市中心的商業大樓……另外你說的妖魔、願望什麼的,太難以理解了……我並不是在懷疑你的判斷,只是這件事情里摻雜了太多不合常理的因素,讓人很難保持冷靜。」
「她不可能就此安息的,傷害她的人還逍遙法外,只有她的生命被強行畫上休止符,再不可能跟著朋友一起去聽演唱會,再不可能有任何未來了!」女聲顯得有些激動,但很快平靜下來。此時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緩緩升起,上方的吊頂上則垂下了一個繩圈,停在了升降台的正上方,「你是唯一沒有在鏡頭中參与施暴的人,所以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如果你覺得自己有罪,就把頭伸進繩圈裡,我保證麻美子隨後就能夠平安回家;如果你覺得自己無辜,現在就可以離開,但我會將這段錄像冠以你的姓名投放到電視台,而你的餘生也別想再見到麻美子……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選擇吧。」
「我、我不知道,明明在前面那個拐角我還看見他們的……我以為他們就跟在後面……」淺野先生指著剛才路過的迴廊辯解著,我走過去往後瞄了一眼,走廊上空無一人,四周也沒有手電筒發出的亮光:「確定剛才走過這裏的時候,他們還在的嗎?」
「嘖,又是這種無聊的惡作劇!」小林先生正準備上前關掉音響,可接下來顯示屏上出現的內容卻讓他停下了動作——字幕背景是沙耶的一張藝術照,其下配套的字幕則是「父親不知道的我的日記」。
八
「走吧,不過別乘電梯,還是走樓梯上去!」我如是囑咐,這一回沒有人願意率先沖在前面。我和勘五郎互望一眼,只見他拾起小林先生掉落的獵刀,提著手電筒便走向安全通道,向五樓走去。
九
「喂!你們在那裡幹什麼!」「可以了,放我下來。」眼見著小林先生帶著手下們從宅子里走出,我示意勘五郎將我放下來,主動迎上前去:「找到線索了,這間廂房應該是沙耶小姐的卧室吧?」
三十年前。
然而箱中的禮子看起來似乎仍然神態自若。在右手被父親拔除后,她又把左手伸出,讓父親如是扯下收納入匣,放到一邊;待雙手摘除完畢,隨後便是右腿、左腿……最後,在強烈的燈光閃爍和鼓點聲中,禮子的頭顱也被宗像抓住,一把拎了出來,並立即覆以紅布。
照片中的主人公是一名年僅十五歲的女學生,倘若不是因為她身上所蓋的那套破損嚴重的學生制服,我壓根無法將「她」與街上那些鮮活明媚的女孩聯繫起來。這是我自戰爭結束后見到的最為悲慘的屍體——單眼被毀,身上遍布燙傷和淤痕,大腿根部被剜下一塊皮肉,被砂礫掩蓋的臉龐浮腫發青……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吶,父親,作為『仁王組』老大的你平時總是威風凜凜呢,不過,假如讓您所有的部下們都見到我的這副樣子,他們會作何感想呢?」音響中又傳來沙耶銀鈴般的笑聲,「呵呵,告訴您一個小秘密哦:當您在這裏看到我的日記的同時,大廈外的巨型廣告屏幕上也在同步放送!如果不趕緊切斷播放器的電源的話,你留在外面的那好幾百名部下可就全——部——看到了哦!」
「啊,抱歉抱歉,您請問吧。」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舉動,松尾終於配合起來,乖乖地端正態度接受盤問。我打開筆記本,逐一確認道:「從貴校的課程安排上來看,你和麻美子一起參加的課外活動時間應是下午三點到五點,可麻美子小姐卻在四點左右就獨自一人提前離開,你知道她早退的具體原因嗎?」
越野車行駛了幾十分鐘后,終於在一座女子短期大學的門口停了下來。細谷先生下了車,向門衛做了解釋后便帶著我們步入校園:「這裏就是麻美子的學校,前天下午四點左右校門對面的攝像頭拍到了她獨自走出學校的身影,之後就再沒有任何消息。」
實在想不起是哪裡出了問題,我搖了搖頭,將拾獲的手機塞進衣袋內,追上了眾人的腳步。中庭地板上那具殘破的人偶一直盤桓在腦海中,我知道自己一定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未曾想到會招致如此慘烈的後果。
「什麼?」
在屋子裡唯一發出光亮的電視屏幕的照耀下,鏡頭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不堪入目到了極致——畫面中的四個男孩彼此煽動著輪流凌|辱了那名少女,隨後又給她灌酒,用繩索吊懸起來,強迫她在半空中做出各種動作……不堪凌虐的少女因為酒精和繩子的作用嘔吐起來,似乎是嫌怪她弄髒了房間,為首的那個高大男孩開始毆打她,抓著她的頭髮往牆壁上撞擊……即便因為搖滾樂的聲音聽不見女孩的哀求與哭泣,但僅僅是畫面所帶來的衝擊,也讓人恨不得立即衝進屏幕中,阻止這幫無法無天的小畜生。
「那傢伙……叫紅葉是嗎?」我的問題被一記耳光粗暴地打斷,身後的男子冷冷警告:「注意你的用詞,要稱呼她為『紅葉大人』!」
當所有的現場照片被一字鋪開擺在桌上時,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竟然是在那種商業中心?」淺野先生對我的解釋表示懷疑,「那種天天人來人往的地方……能藏住四個孩子?」
四人聞言臉色劇變,細谷先生飛奔而來追問:「真的是一樣的痕迹?在小林家也有?」
「各位抱歉,是我識人不當,剛才的鬧劇請大家當做沒發生過,我們繼續談正事要緊。」待客廳內重又恢復平靜,小林先生沉下臉來,向眾人點頭致意,「高野小姐,按照你的推理,犯人是要我們今晚去愛媛大廈裏面尋找孩子,是這樣的嗎?」
「既然這樣……」眼看這事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只得強作笑顏,岔開話題道,「既然警方都不曾立案,那麼宗像先生所說的,那個疑似誘拐……綁架諸位兒女的嫌疑人和謀殺宗像禮子小姐的犯人是同一人,這事又是怎麼個情況呢?」
時值初秋,北海道的夜風已經很有些涼意了。我攙扶著失去行動力的勘五郎,一步步走向天台邊緣,面向那個兀自迎風狂笑的女子:「久違了,岡田夫人……不,應該是渡邊夫人,三十年前遇害的渡邊純的母親。」
他的話語在剛剛平靜下來的金井夫人那裡又激起了波瀾,剩下的兩名警察和那名保安也開始神情惶恐,頗有退意。我一邊安撫著金井夫人一邊出言穩定氣氛:「封鎖出入口,不一定是罪犯的意思,也有可能是小林先生之前有過這樣的打算,真的下達過這樣的指令。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孩子們的線索,但絕對不能再出現剛才這樣冒進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誰吧,當年隨她下葬的錄音帶,是你放的么?」女聲如是詢問,聲音冷淡,但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烈壓迫感。細谷先生彷彿受不了這聲音的重量,默默低下頭去,顫聲回答:「……是的,從聽到那首歌的時候就猜到了……那正是和她一起埋葬的《紅羽》……」
鏡頭中的畫面越來越強地衝擊著觀者的神經,從進入劇院內開始,細谷先生便一直站在屏幕前絲毫未動。預感到這樣下去事情又會被導向惡化的情況,我剛招呼勘五郎想強行帶離細谷先生,腦後卻傳來「咔嗒」一聲輕響,隨即便感到了槍口特有的冷硬觸感:「別動喲,高野小姐,如果不希望你那漫長的生命就此畫上句號的話。」
「吶,大家,我們……還要繼續搜索下去嗎?」那名被派來監視我們的保安望著不遠處的屍身,聲音都有些哆嗦。淺野先生沉默不語,金井夫人捂住嘴微微發抖,然而金井先生、宗像先生、細谷先生依然態度堅決,表示不找到孩子或犯人的線索決不罷休。
顯示屏中的畫面越來越淫|靡混亂,畫面中的沙耶或坐或躺,在不同男人的懷抱里脫衣解帶,主動獻身。看著女兒那熟悉的臉孔在起伏中呻|吟喘息,小林先生徹底崩潰了!他舉起手中的獵刀朝屏幕砍去,邊揮舞邊狂叫:「不是這樣的!停下來……停下來!沙耶!」
「……上面寫著:『去那裡拿武器,殺了淺野和細谷,我就把兒子還給你們。』」金井夫人痛哭流涕地講述著丈夫生前最後的決定,「我勸他把消息告訴你們,可他不同意,他說淺野和細谷剛才也收到了簡訊,卻都說只是垃圾訊息,說不定早就在等待機會先下手為強了……他說待在人群中間也已經不再安全,先拿到武器掌握主動權再做打算不遲……就拉著我慢慢拖在隊伍最後,伺機溜走……」
「是的,雖然還不能百分百地確定,但從血跡和孩子們失蹤的方式來看,犯人很有可能是『姑獲鳥』。」我伸手掏出便簽,在紙上寫下了「姑獲鳥」三個漢字,「如案子所指,是能夠化為人類女性,擄走孩童和生魂的妖魔。」
「各位,請把手機拿出來,交由我來驗證一下。」事已至此,對於剩下的當事者便不能再有所保留。我直接了當地向細谷、淺野兩位先生提出請求,他們對望一眼,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將手機交給了我。我打開郵箱逐一檢查,發現剛才兩人收到的的確是普通的垃圾簡訊,但還是有一處可疑——兩封郵件的發信人號碼一致。我回撥過去,電話居然接通了!只是無人應答,良久,話筒里隨即傳來和之前錄音中相同的「嘿嘿」笑聲,隨即掛斷。
「說什麼冠冕堂皇的廢話?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處!」渡邊夫人咆哮起來,瞳孔開始變紅,身邊形成了由妖力煽起的旋風,「當年我獨自一人踏上緝兇之途,被前夫拋棄、被家人疏遠、被所有求助的組織拒之門外……我請不到願意為我代理出庭的律師,只能自學法律自己訴訟!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法庭還是沒判那幾個小混蛋下獄服刑!說什麼缺乏證據,說什麼未成年人適當減罪,直到案子過了追訴期,他們卻絲毫未受刑罰,期間反倒是我受盡了『仁王組』的恐嚇與毆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的女兒就不是未成年人了嗎?她需要保護的時候法律在哪裡?她在地下無法瞑目的時候法律又在哪裡?如果連這樣的一個孩子都無法保護,如果連在她死後給予一絲告慰都做不到……這樣的法律存在又有何價值!」
「為什麼?槭小姐,您不是靈媒偵探么?」婦人抬起頭,一種尖銳到無法直視的眼神望著我,「錢……錢的話要多少都沒有問題,我會想辦法……」
一行人聽取了商場保安的意見,同意從最有可能藏匿孩子的地下停車場開始搜尋。愛媛大廈的地下停車庫覆蓋了地下一、二兩層,佔地足有近千平方米,由於還租借給附近的辦公大樓做商用停車場,即使是歇業后的深夜,這裏長期停泊的車輛也足有一二百輛,要一部一部地逐一檢查著實不易。半個小時后,一無所獲的小林先生氣喘吁吁地從一輛SUV後面走出來,沖我吼道:「沙耶呢?我的女兒呢?你作為靈媒偵探,到現在都沒想出一點有用的建議!現在你需要的所有線索和元素都提供給你了,為什麼還是找不到他們!」
五
「英太!」「不行,別過去!」面對此景的淺野先生不假思
https://read.99csw.com索地向著展位直撲過去,我連忙放開金井夫人追趕上去,卻已經來不及阻止——就在淺野先生撲到床前,一把拉開帷帳時,一桶熱鉛忽然從床架上面傾倒下來,正好落在了淺野先生頭上,生生將他的慘叫澆滅在喉腔之中。「正因為看到了她的遭遇,這案子我才更不能接!」抬手制止因為擔心想要上前來圓場的勘五郎,我站起身來正色道,「我很難相信在找到他們以後,您不會以同樣、甚至更加殘忍的方式對待他們。您需要用五條性命去祭奠您的女兒,可這麼做會毀了您的餘生,會招來妖魔附體!您會以血為樂,和那些人並無區別!所以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您還年輕,不必背負如此沉重的仇恨和惡念過完一生。」
「呵呵,那又如何?我早就不在乎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了。」渡邊夫人聞言一怔,但很快便又恢復了殘酷的笑容,「我的人生自那一天開始早就被毀了,只要能夠完成復讎,會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這也是宿命吧,我在開業儀式上一眼就認出了你!為什麼,你明明有著這樣的力量,明明有著如此漫長而不衰的青春……為什麼當初卻不肯分給我一些時間和力量,將我從那樣痛苦的泥沼中帶出去?」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這個案子,請您無論如何一定要接下。」一個月以後,明顯蒼老了許多的宗像帶著另外幾個中年人出現在了我在札幌市郊租下的臨時事務所內。那五個中年男女著裝各異身份迥然,但都無一例外地神色焦慮,狹小的房間被一張無形的黑網緊緊籠罩著,誰都沒有搶先說話,彷彿一根火柴就可以把整個房間燒毀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小心起來。
「麻煩?」
「小林先生!」「組長!」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幹部們找來商場裝飾用的假樹枝,挑開了小林先生手指上的電線,俯身試了試他的脈搏:「不行了,已經過世了。」
婦人帶著檔案袋摔門而出,勘五郎目送她出去,回頭有些不忍地詢問我:「這樣好嗎?太可憐了。」
「小林先生,是你們自己急匆匆地決定先從停車場開始搜查的啊,我可從沒說過我認為沙耶小姐他們會在這裏。」話雖如此,但自從進入愛媛大廈內部以來,我便感到有種若有若無的奇怪氣場跟隨在附近,但此時多說無益,還是先把位於火山口上的組長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為妙,「雖然停車場里是很容易藏匿人質,但這裏的車流不比平日里購物閑逛的客人少,被發現的概率同樣巨大。我的意見是,犯人很有可能是把這裏作為尋找孩子們的系列線索中的一環,或者被藏在了比較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比如正在裝修未經營的商鋪、被鎖住不能用的試衣間之類……總之,在提示的午夜到來之前,我們還是先逐層上去排查一遍為好。」
「這個嗎……據我所知沒有吧。學校里的歐巴桑都很討厭,麻美子也沒跟我提起過有相熟的女性長輩。」松尾如是回答,我轉而徵詢細谷先生,也得到了否定的答覆。由於時間有限,在告別了麻美子后我們只簡單詢問了幾名教師和料理部部長后便去了校務室,在校長的陪同下調閱了監控資料,確定了麻美子的確是獨自一人走出校園,去往攝像頭盲區的街道。學校之行所得甚微,細谷先生無奈之下只得驅車將我們帶往家中,尋找可能相關的線索。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小林先生點了點頭,對在座的所有幹部下達指令,「去通知組內的所有成員,今晚在愛媛大廈外集合,務必在十點前將商廈清場!」
「……稱之為什麼都無所謂,但是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們,復讎的完結只是一切的開始?嘗到血味的妖魔是無法停止的,它會逐漸侵蝕你們的思維,直到變成完全的嗜血怪物。」我望著瞳孔已呈現血紅光澤的渡邊夫人,她身後的妖氣正在逐漸具象化,凝結于背後形成了羽翼的形狀,「在達成所願之後,你們心中的焦渴有沒有緩解一些?還是愈發渴望殺人,愈發渴望破壞與殺戮,愈發渴望那與這均衡世界背道而馳的力量?相信我,不儘快醒來的話,你們會被這力量導向毀滅的!」
「到死都忘不了!」宗像先生咬牙回復。
意料之中的,這一次的提議沒有受到任何反對。可就在我們商量著要如何聯絡外界處置金井先生的遺體時,一名「仁王組」幹部的手機忽然響了。因為有協定在先,他看了看眾人的臉色,無奈也只能用免提形式接起:「喂,哪位?」
「真正的願望?什麼條件?」琉璃香夫人盯著我的眼睛,充滿疑惑與焦慮地追問道。
「果然,這裏也有那種氣味!」走在前面的勘五郎抽著鼻子邊走邊說,順著風向在院子內兜了幾圈后,勘五郎在廂房的一處屋檐底下停了下來,轉向我蹲下身,「我抱你上去看看,應該就在這上面。」
「沙耶,不……電源,對了,電源!」「不可以!」聞聽此言的小林先生如遭五雷轟頂,轉身像頭豹子一般直撲顯示屏後面的播放器電源。我連忙上前阻止,可已經趕不及了——耀眼的電火花閃過,所有屏幕和燈光霎時又失去了光彩,空氣中升騰起一股淡淡的焦煳味;小林先生趴在地上,四肢抽搐,手指邊緣還閃爍著幽藍的火花——是遭到電擊了!
六
「嘿嘿嘿嘿。」一陣詭異的笑聲從錄音機中傳來,緊接著便是和之前收到的郵件中類似的古怪童聲,「掉下來了掉下來了,籠子從四樓的窗台上掉下來了!小鳥從籠子里飛出來,歌聲啾啾啾羽毛撲梭梭,紅色的羽毛掉下來,紅色的小鳥飛遠了……嘿嘿嘿!」
小林先生在憤怒的支配下一鼓作氣地衝上四樓,揮舞著手中的獵刀,甫一踏上樓板便一刀揮斷了一個櫃檯前的紙質招牌。面對戾氣狂溢的組長,幹部們也不敢貿然近身,只得遠遠地跟在後面,聽著小林先生一邊踢倒礙事的廣告牌一邊咆哮:「混賬東西!給我出來!」
煙霧騰起,音樂驟停,然而紅布下出現的卻是一個酷肖禮子的樹脂娃娃人頭,毫無生氣地瞪著台下觀眾,並無反應。
「英、英太?」淺野先生聞聲一愣,那的確是兒子的聲音,但聽起來彷彿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扼住喉嚨一般,異常艱難而虛弱。眾人聞聲回頭,只見迴廊角落裡一個出售宮廷床的展位內,幽幽亮起了一盞地燈,在地燈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宮廷床帷帳內有個瘦小的人影,脖子上正掛著繩圈,被緩緩懸吊起來。
「是的,當然有!」宗像先生抬起頭來,雙眼充血,「我們後來才確認,給我打來電話的那個號碼,正是失蹤的金井家的兒子壯彥的手機號碼!」
「哈哈哈!也就是說,你認為綁架了四個孩子的犯人是從中國飛來的美人鳥嗎?」未及說完,按捺已久的宮本便爆笑著打斷了我的發言,「之前聽說你發現了房屋外遺留的血跡這一犯罪簽名,我對你的見解還頗為期待了一下,結果搞了半天還是在聽小孩子講童話故事嘛?」
七樓,愛媛大廈的頂層,一個月前禮子遇難的地方。
「沙耶,不、不是這樣的……」面對女兒的獨白,小林先生站在原地,臉孔逐漸失去血色。顯示器中的畫面一轉,色調繼而變得幽暗而曖昧:畫面中的沙耶穿著暴露坐在酒吧櫃檯邊,正在和身邊的幾個年輕男子眉目傳情。
「是的,是一種原產於中國的妖魔,在那裡又被稱為『毛衣女』,相傳是未出嫁生子便夭亡的少女精魂所化。」自動忽略掉習以為常的質疑聲,我將所知及推斷和盤托出,「由於自己不能夠生育孩子,所以姑獲鳥會假裝人類母親的聲音,來誘騙拐走人類的小孩。並且在出手之前,它們會用血在看中孩子的房屋上留下印記,據說被姑獲鳥血所染的屋子,夜裡必會有小孩丟失或者成人死亡……這些特徵都與本案中的犯人描述相吻合。」
「那個,請問靈媒偵探真的是靠靈力來尋找犯人的嗎?你有式神嗎?看得見鬼神嗎?還是有些什麼別的方法呢?」然而松尾完全沒有理會我的問話,反而帶著一臉憧憬的表情,盯著勘五郎問這問那。狸貓尷尬地撓了撓頭,指了指一邊嘴角僵硬的我:「這位才是偵探本人,我只是助手。」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獲知了父親的陰謀:在我十五歲的生日宴會上,一向極少過問我生活的父親忽然大張旗鼓地替我操辦了生日宴會!雖然有樂隊和五層蛋糕的生日感覺的確很棒,假如沒有後來那些討厭的傢伙們的出現,或許我會感激父親……他帶來了他邀請的賓客們:XX會社的董事長及其東大就讀的兒子;XX財團的年輕繼承人;XX市議員的長子和XX廳的年輕幹部……我一下明白了父親的用意,他過去的種種都是要把我打造成最好的商品,然後叫賣出售,以換取他生意上更大的方便!」
「什麼?」我放下手中剛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慕斯,轉頭盯著勘五郎貌似清醒的側臉,「在哪裡?你沒睡迷糊吧?」
「……也難怪,上次感覺到這股妖氣的時候正值朔夜,你的靈力正處於最弱的狀態。」我睜開眼睛,看了下位於商場大門口的電子鐘,「時間差不多了……你有沒有覺得,這裏現在的氣氛,很有些像我們在『藍寶石號』上那一晚的感覺?」
桌上除了一個厚厚的信封外,還放著四個少男少女的近景照片。他們分別是19歲的細谷麻美子、17歲的金井壯彥、16歲的小林沙耶和14歲的淺野英太,他們于兩天前原因不明地一齊失蹤。位於茶几對面的,那五名表情陰霾的中年人,則是他們的父母——身為自由攝影師的細谷康弘先生、開魚店的金井大輔先生和夫人高子、在普通公司就職的普通職員淺野競先生,以及札幌市內不良社團「仁王組」的現任當家小林尊先生。狸貓端茶過來時瞟了眼桌上的信封,在自動將其厚度折換成食物和酒後不禁吞了吞口水,但隨即瞄了眼小林先生背後那兩名高大的黑衣墨鏡男,悻悻地抱著茶盤退下沒敢下手。
「到底是怎麼回事?」陷入雲霧之中的眾人再一次向金井夫人發出質問,從她斷斷續續的陳述中,我們大致了解了這個巧妙陷阱的真相:原來方才金井先生收到的並非只是普通的垃圾簡訊,而是來自綁匪的提示郵件!
我們跟隨細谷先生徑直走向校園左側的一棟大樓,從他輕車熟路的樣子來看,這兩天以來應該沒有少穿梭其中。在二樓盡頭的一間教室外,細谷先生叩響了教室門,一名任課老師出來見是他,略微交流幾句后便找來了一個女學生。細谷先生帶著少女走向我們,介紹道:「這是麻美子的朋友松尾,她們倆參加的是同一個課外興趣部,也是麻美子失蹤前最後在一起的人。松尾,這是靈媒偵探高野和助手,麻煩你再向他們說一遍麻美子失蹤時的情形。」
同樣的爭執也發生在隨從的「仁王組」幹部隊伍中:四名幹部為是否繼續搜索替老大報仇發生了分歧,最終在其他眾人的調解下,兩人留下負責將小林先生的遺體送出樓外,另外兩人則跟著大部隊繼續前進。
「……陰陽師嗎?還是比丘尼之類的修行者?」勘五郎苦著臉撓頭抱怨,「不管怎麼說,『靈媒師高野楓』這一名號看來又不能再繼續使用了,在現代社會裡行動就是麻煩,又要去準備新的身份和落腳點了……」
「是的,我們正在尋找下落不明的麻美子小姐,因此請松尾小姐您務必將所知道的情況無論巨細,都告訴我們,為調查提供方便。」我擺出職業化的笑容面對松尾,提出請求道。
宮本說著說著忽然站了起來,手舞足蹈地唱著索蘭調跳起了阿波舞。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注目和小林先生的怒視中,宮本仍然是繞著原地跳了一圈后才堪堪坐下,恢復常態:
在警方和大廈管理方的一再請求下,小林先生終於放棄了「讓全組成員進入愛媛大廈展開地毯式搜索」的原計劃,同意只帶四名親信幹部進入商場。同時,作為失蹤孩子的直系親屬,淺野先生、細谷先生、金井夫婦和關係人宗像先生,以及我和勘五郎也獲准進入大廈,但搜索全程必須在兩名警員的陪同監視下進行。臨行前,愛媛大廈的值班經理又以「保障安全、熟悉路線」為由,派了一名年輕保安跟隨隊伍。最終,搜索隊的人數鎖定在了十五人,符合我預想中的人數規模。十五人在當晚十點四十分左右整裝完畢,步入商廈,尋找失蹤的四名孩子和未知的「姑獲鳥」。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純……小純你看到了嗎?三十年,我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終於、終於……」劇場內響起女子凄厲的笑聲,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爆破聲打斷。站在我身後的男子沉默了片刻,沉聲道:「夫人,底樓的櫥窗玻璃被那幫混蛋砸破了,現在已經有幾十號人衝進場內,看這情形是攔不住了。」
當我們走進劇場的那一刻,天頂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舞台中央的屏幕亮起,在一片雪花和電流線中,屏幕上出現了模糊晃動的圖像:那是一個男孩的臉,談不上俊俏或可愛,只是痘痕遍布略顯痴肥的臉上流露的那種興奮異常的表情,令人不得不有些在意。男孩示意拍攝者調整了一下鏡頭,以保證自己的臉出現在畫面正中,隨後便用誇張而輕浮的笑容說道:「好好拍喲,這可是本世紀最刺|激有趣的影像之一了!」
眾人聽完金井夫人的哭訴后,全都默然不語——如果說剛才小林先生的不幸遭遇,只是讓所有家長對自己過去的日常生活環境感到不安,那麼這次矇騙金井先生的陰謀則是讓眾人對當下彼此間的信任度產生了懷疑。這一次金井先生在收到威脅簡訊后選擇了隱瞞真相,導致最終被殺,但面對接下來可能遇到的種種不測,卻不能保證不會出現自相殘殺的情況。
我接過手機翻到發信人一欄,上面顯示的名字是麻美子,很顯然,這是有人借用了麻美子的手機發出的。收信時間顯示為前天的午夜,而當時距離所有孩子的失蹤時間都已經超過六個小時了。
魔術雖不是什麼能登大雅之堂的表演項目,但宗像父女的演出還是讓眾人頗為期待——不僅因為父親宗像因為大胆詭異的手法在業內贏得的「魔手」之名,也因為他女兒禮子的創意精神,使得父女二人在傳統觀眾和年輕人之中都極有人氣。禮子今年剛滿20歲,自兩年前開始與父親同台演出后,兩人聯手改良了一批魔術節目,使其變得更具舞台效果和奇幻魅力。其中最為有名的便是二人的經典節目:《人偶拼圖》,不同於以往「大變活人」之類的傳統劇目,宗像可以在舞台上將處於黑箱中的「女兒」分成幾段肢體分別取出,最後又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合成「禮子」並復活……這種看似恐怖又充滿想象力的風格,正是宗像被稱為「魔手」的由來。
宗像愣住了,但舞台經驗老到的他隨即向觀眾作出了一系列誇張表情和動作,暗示這不過是表演環節中的一部分。他將紅布重新覆蓋上娃娃的頭顱,繞場一周,再度回到水晶棺前,抽下紅布大喝一聲——什麼變化也沒有,紅布下顯露出來的仍舊是一臉無辜的樹脂娃娃臉,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