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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串數字

第五章 一串數字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站在房間的中央脫掉汗衫,接著脫褲子,褲子褪到一半,佯裝看了看窗外,彷彿怕被人偷窺似的,走到衛生間的門口,打開裏面的燈,然後再關上房間的燈。接著把衛生間的水龍頭打開,蹲著身子潛回黑暗的房間里,來到窗戶旁往外看。
「反向擊打,從人體生理學構造,關節屈伸,還有肌肉牽引力的作用,一定是手橫過身體,與肩膀平行的時候是最能夠集中力量的。」我嘗試著用行動來印證她的手法,果然,不在平行的位置上,怎麼樣都不順手。
我突然就定住了,冷汗開始往下淌。「不要相信任何人。」下午收到的那封信上寫的就是這幾個字。我看著老李,他正在做著準備工作,我沒來得及消化這其中的蹊蹺,上面的警察被喊了下來。
我被周炳國的緊張兮兮弄得反而不淡定了,從褲袋裡拿出那塊鐵牌,連同老李給我的那封信一塊兒遞給他。他拆開信看,然後又把鐵牌拿在手上掂了掂,這是塊類似於美國大兵身份牌的銀色鐵片,呈橢圓狀,上面刻了一排鋼印數字:960320ST1184。
我和閆磊都嚇了一跳。一時半會兒還沒明白過來,不知道周炳國這個推理從何而來,他接著解釋道:「馮天天的面部被繞了九層膠帶,作為個子、體力、性別都比馮天天更為抗擊打的何久安,面部卻只繞了五層,這和他們遇害時的倒計時正好符合,難道只是巧合?」
「那為什麼會出現兩個不同形狀的傷口呢?」我問道。
她把右手舉到半空中,然後從斜上45度用力揮打下來。「這個才是最順手的,因為用力的方向都符合關節屈伸,」她左手從右肩關節開始,順著手臂往下摸到肘關節和腕關節,「肩膀帶動手臂,再到手裡的棍子,半個身體的力量都可以集中起來,馮天天棍擊傷就顯示出這樣的特徵,這也是這種姿勢最普遍的傷口形態,馮天天的眉骨自上而下豁開。但是何久安的傷口卻是不一樣的,他的眉骨不僅骨折而且略微上移了,也就是說兇手是這樣——」
刑警隊沒問題,當然這也是在預料之中的事兒,即使有問題,但鑒於這案子另有隱情,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在作秀?
「我說什麼了,」閆磊迷茫著雙眼,「我說又出了一條人命。」
這身份似乎和案子沒什麼太大的區別,事到如今,死了N個人,從高知女性到醫生,從剛剛牙牙學語的嬰兒,到公安局宣傳科的副科長,何久安的社會地位和離奇程度,貌似是最沒有含金量的。
我又側臉看看他,他繼續嚼著辣椒吃麵條,頭上冒出的汗,更顯示出他的疲憊。我彷彿也被閆磊傳染似的,太陽穴開始一點一點地跳動抽搐,可思維的慣性依然讓我的腦子停不下來,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還在那面毛玻璃上時隱時現。
我滿頭大汗地醒了過來,四周漆黑一片。我在黑暗中適應,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我摸索著牆,找到房間燈的開關。天已經黑了。
「你沒事兒吧?」她問道。
說實話,對於這點我還是有點兒興奮的,在此之前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兒,現在又有周炳國撐腰,我相信接下來肯定還會有無法預知的事兒發生。
「殺黃玉芬只是開始。」我把自己的話拿出來問自己,龍舟賽還剩下5天時間,遊戲真的能按時結束,還是只是剛剛開始?到了9點多鍾的時候,有人敲門。我從床上爬起來,從貓眼裡看到周炳國的臉。我打開門,周炳國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然後迅速鑽了進來。
老李沉默了,似乎在分析我的話。
「冷靜點兒。」我叫著,把雙手平放在前。
「我知道。」他說。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周炳國已經橫到我倆中間。
「肯定不會,」我有些急了,「因為、因為我的前女友就一直戴這個顏色的發卡。」
「12年前那些系列案發生之後,你們都有哪些收穫?」我問閆磊。
我把手舉了起來,嘗試著模擬楊靜靜的動作。
死者叫何久安,40多歲,是中午在家睡覺的時候遇害的,之所以到了半夜才被發現,是因為他的老婆帶著孩子回老家,半夜12點多的火車回來,然後就看到了坐在卧室床邊椅子上的老公已經死了。這個現場和死者馮天天的死亡現場很相似,額骨左處有創口,照樣用膠帶繞在面部,繞了五圈,法醫現場勘察證明死亡時間在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何久安的家也是兩室一廳,格局與馮天天家差不多,兇手依然用木棍擊倒受害者,綁上電線窒息致死,而且現場同樣「乾淨」,兇手制伏受害者的範圍只局限於卧室門口到床邊一點兒狹小的面積。
那兩個傻妞終於嗅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剛想離開,已經來不及了,老李更大幅度地側身,一把拿起桌上的剪刀,抓住其中一個矮個子記者,繞過她的脖子,抵住了要害。
我往前走著,武警跟在身後,我敲了敲門,門沒鎖,我深呼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周炳國一語點醒夢中人。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當年大懸案的兇手是系統內的人?因為包庇,所以才會導致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兒發生。如果這一點成立,那麼所有奇怪的事情就能被解答了。
每個人都在埋頭苦思,最顯而易見的答案其實大家都清楚,是在對抗政府,但是誰都沒有說出來,一來太大,即使說出來也無從下手;二來這個反社會人格的變態,再離奇的作案手法現在也只是單個刑案,一旦上升到政治角度,破壞重大賽事那就要另說了。我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如果兇手真的是按照龍舟賽的倒計時在殺人,那麼顯而易見這事肯定還沒有結束,還有倒數四天,這四天他會做什麼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是誰不知道,但如果我膽子大一點兒去猜測結局,高潮部分一定會放在開幕的那一天。
老李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不要相信任何人!」
老李也突然意識到不對,趕緊拉著女記者離開桌子,可已經遲了,說也快,玻璃破碎和子彈呼嘯響起,就在老李剛要開口說話的一瞬間,他的腦後出現了一個窟窿,老李應聲倒地,我急忙沖了過去。
「前面一句,前面一句你說龍舟賽倒計時臨近尾聲了?」
「進門之後,他一定會要求你立刻關門的,屆時你就和我們失去聯繫了。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能夠溝通的方式。」周炳國也在一旁預測著可能發生的事情。
後者沒有新意,前者卻是條嶄新的線索。「並且他在刻意隱瞞自己是個左撇子。」楊靜靜又補充道。
我們突然發現了當時的問題所在,兇手有一輛車,所以大家都往司機身上查,但還有更大基礎的三輪車主人,從來沒有進入過偵查員的視野。有著多年刑事經驗的警察居然犯了這樣一個低級錯誤。現在的問題是,雖然知道有這樣的人存在,但要找到他,幾乎是難於登青天了。別說J市有多少輛三輪車,難以找到突破口,而且還要上溯十年,去找一個去成人店「只摸不玩」的普通男人,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兒。
「確切地說是盯上了我。」我說著,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肯定還是含糊其辭,那個淡灰色的發卡是如此特別。我感到渾身發冷,不可能一而再地用精神緊張來解釋。
閆磊逼著人家在這樣的情境下——而且還是在十年前,回憶有沒有什麼特殊的顧客,實在勉為其難。店主被逼得不行,臉憋得跟豬腰子似的,才說出一件不算事兒的事兒。
更要命的是我們現在的境地尷尬。老李「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告誡,證明確實有隱情存在。就在剛剛,我和公安局局長就這個問題心照不宣,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他肯定不會願意我們知道真相。我從床上爬起來,從貓眼裡看看門外,門外沒有人,然後走到茶几旁,撥打了周炳國房間的電話,沒響幾下,那邊就接起來了。
「會不會是某個記者帶著他的朋友一起來的?」明知道這個設想不可能出現,但我還是忍不住確認。
「什麼?」我一下子沒明白過來。
「大家不要亂!」有個聲音喊著,大伙兒果然就不動了。要說還是記者群,基本的素質和應變能力還是有的。一有人出來引導,馬上鎮定下來。
有了隊長的命令,彷彿突然間鬆了下來,房間里的舒氣聲此起彼伏。https://99csw.com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和她提過我女友林慕的事兒,我抬起頭來:「還不確定,但我覺得是。」
我到的時候,他們照慣例在調取小區的監控錄像,我對此不抱太大希望。既然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露出馬腳的可能性更低,他正在成為一個「熟練工」。果然,上次還採到一枚指紋,這次只提取到半枚。除此之外,在卧室的床單上,還有一滴類似墨汁的印記。
我看看身旁的女記者,她正縮成一團,老李剛剛在房間里對我說的話,我肯定瞞不住了:「也沒說什麼,就跟我說不要相信任何人。」周炳國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聽著,我原本想把在招待所里收到同樣的字條也告訴局長,但本能地覺得這時候應該少說為妙。
已經進入了龍舟賽開幕倒數的第五天,案子沒有剝絲抽繭,反而是越查越複雜,確切地說是越查越混亂。
閆磊拚命往嘴裏塞辣椒,這種吃法讓我瞠目結舌。「這麼吃對偏頭痛不好吧,神經豈不是跳得更厲害?」我問道。他坐在我的右手邊,餐桌不大,我們倆拿筷子的胳膊老是碰在一起,我這才發現他是個左撇子。
「因為身高,」楊靜靜繼續說著,「馮天天只有一米六二,而何久安雖瘦卻有一米八六,兇手的身高介於兩者之間,所以在反向擊打時,兩個受害者的傷口著力方向,一個是自上而下,另一個恰恰相反——當然,我說的這種只是常理下的推論,供你們參考用。」
局長皺著眉頭:「保證安全為主,能夠活捉當然更好。」
「有機會和你說吧!」
我看著他,說:「你也是警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我又往左邊走了一步,我和老李就像圓直徑上的兩個端點,繞著中心畫圓,這也是周炳國教的,他之前特意囑咐道:「別過於急躁,走兩步停一停,然後和他說話,趁著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對話上,這種無意識的移動,才能實現。」
「別動!」我喊出口,老李一死,剛剛有的線索就會又全部斷了。
在我的印象中,這樣的疼痛好像之前從來沒有經歷過,讓我頗有些不知所措。它無從下手,既揉不到,也摸不著,用手指輕按痛處,卻能夠感覺大腦內部正在微微地抽搐。我心裏默數著其間隔時間,幾乎每隔五到六秒鐘就會洶湧襲來。
便利店裡那個女孩!沒錯,她戴著淡灰色發卡,還是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褲,和半年前一模一樣。就在她出現后的半年,再次回到了我的視野。
一干人等率先被叫出去問話,閆磊坐在門口的位置,一直悶頭抽著煙,臉色凝重,所有的人都沒有問題出來之後,他鬆了一口氣。像松獅犬一樣皺起的眉頭,才算舒展開。
另一個房間的記者仍然懵然無知。儘管這事兒是再大不過的新聞了,但還是不用擔心。事兒出得越大,反而越好控制,穩定壓倒一切,警察在公安局公然綁架記者,這事兒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在案子未破之前,記者們應該有這樣的素質,暫且保密。這和媒體監督無關,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兒。
「不知道多出來這個人的身份是什麼,意圖是什麼?」周炳國提出了他的擔憂,這事如果往最壞方面想的話,就沒底了。
我轉過頭去。他的鼻尖就在我的眼前,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慢慢地抽了出來。手臂青筋暴突,他在使勁兒,再不下手就沒機會了。我趕忙掄起右拳朝他的太陽穴擊去,拳揮到一半,被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抓住了,那中年記者一臉駭狀,我回過頭去看,捏住我手臂的是剛剛趕到的周炳國。
警察還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命,局面基本能夠控制得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現場男記者的身上。我看著我範圍里的一男一女,男的似乎還一無所知,看著手中剛做的筆記,我不敢懈怠。他時而抬頭,然後撓撓頭皮,突然一下站了起來,我就像驚弓之鳥緊張起來,順著他的行蹤把視線跟過去。視野里有人干擾了我的觀察,老李走出了自己的位置,我的餘光被他的影子帶了一下,因為這個緣故,餘光落在了另一個女記者的臉上。
中午時分,閆磊彷彿也看出來這樣下去大家都尷尬,所以當我們坐下來,就過來接著談大懸案的兇手,故意把話題岔了出去。「記者不是嫌疑人,」他說道,「接下去只剩下成人用品店這條線了,當初的店老闆已經都找著了,接下去立即就可以展開排查工作。」
何久安家是一梯多戶,環繞式的,所以廚房窗外是個天井,從天台爬下來,外面根本看不見。兇手就是利用這個視覺盲點,在大白天鑽進何久安的家伏擊他的。
一下午的時間,我們在局長辦公室聊著周炳國的看法,我一直擔心局長會發飆。不過他倒是顯得很克制,跟著我們分析了下案情,對話中我一直想把老李的案子也順帶提提,摸摸情況,可一到關鍵時刻,局長總是把話題岔開。
當時閆磊還沒有把這點往心裏去,走到第二家的時候,店主居然說起了相似的人,也是一連一兩個月,晃來晃去,臨了還多了信息,這男人貌似每次都是蹬著三輪車來的。
原來周炳國早就注意到他了。我還一本正經地監視了半天,結果空忙一場。「什麼叫多了個?」一邊往會議室里走,我一邊問周炳國。
我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對付著腦袋上的疼痛,越是接近睡眠狀態,疼痛感就越輕,我保持著放手的狀態,一邊想事,一邊對抗。林慕的臉龐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腦海中的,她扎著小辮子,頭上有個一模一樣的淡灰色發卡,再接下來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夢境。
「什麼?」這反而令閆磊更懷疑了。
我看了看四周,想用些什麼東西捂在腦後,一無所獲。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兒。我起身走到門外,想去趟超市。我在超市買了瓶冰鎮的礦泉水,敷在腦後,頓覺舒暢了不少。雖說依然疼痛,但因為沁入腦髓的冰涼,使得疼痛感沒有那麼強烈了。
這句話更讓我雲里霧裡,我皺眉看著他。難道很久以前我就被牽扯進來了?我當然是完全摸不著頭腦,這是故弄玄虛的緩兵之計,還是另有陰謀?這個謎題出得太玄,弄得我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
「所以我建議你還是現實點兒,你現在沒犯什麼大事兒,說清楚,也許沒什麼了不起的,再這樣下去性質可就變了。」
小姑娘撥打了名單上郊區那個記者的手機,通了,房間里沒有動靜。然後小姑娘「喂」了兩句,點了點頭,掛了電話說道:「他沒來,還在郊區,房間里的人是冒充的。」
我貼著牆角,往左走了幾步,這是周炳國教我的,綁架者通常會選擇直視警察,而且在空間中本能地保持最大距離的對角線,果然隨著我的步伐,老李轉動著身子,直到他自己感到位置不適,然後移動著腳步往桌子那邊移了幾步。
鬼知道他接下去會弄出多少駭人聽聞的事情來,這就要上升到反恐行動了。
「不是說不可能,但問題,這種揮手的姿勢顯然不利於用力,對於一個練習了很多次,準備好要一招制敵的兇手來說,我相信他不會去冒這個險,因為沒必要,自上而下順向的揮打,能夠把力度掌握到最好。所以我認為他不是順向擊打,而是用左手反向擊打,擊中受害者的左額部。」她又把左手橫過自己的身體,「就像這樣。」她的手臂橫過前胸反向揮舞過來。
更讓周炳國感到沮喪的是,如果那個蹬三輪車的真是兇手,那麼他和我們剛剛圈定的「系統內部人員」又有什麼交集?
周炳國卻覺得這些假設靠在屋子裡紙上談兵的推理,是得不出結論的。為了保險起見,當初的三輪車男人要查,系統內部的調查也不要停,著重在那些有特殊性癖好的人身上。
他拿起手機彙報,安排談判專家、特警武警忙得不亦樂乎,還沒空下來,屋裡的電話響了。閆磊四處找,周炳國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桌上的電話。
閆磊和周炳國也跟了出來。「怎麼了?」閆磊問道。
我保持著鎮定,由於這個會議室沒有朝著戶外的窗戶,所以燈一滅,幾乎一片昏暗。周圍的人出現了小範圍的騷亂。我聽見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和人撞在一起的聲音。
小劉是個細長個,高鼻樑,中長發,就算把眼鏡99csw.com摘了,我也能夠確認在此之前沒見過他;王二是年輕人,剛從警校畢業,現在還在實習階段,別看他個兒小,可是渾身的肌肉,一看就是那種爆發力超強的運動員;吳娜是個小姑娘,從政治部轉過來的,臉上有些小雀斑;武警總隊的政委,是個40多歲的中年人,圓臉,平頭,肩膀厚得像一塊鐵板,我估計以一敵三不在話下……
說實話,當時我很吃驚。為什麼選的是我?但我立功心切,好奇心也重,沒想那麼多就逼著自己進去。
單木不成林,但要擱在一塊兒就能說明問題了。講到這兒,周炳國被觸動了一下,敢情這閆磊前面說了那麼多都是在鋪墊呢,這才是重點。
這樣看來,兇手也是作了準備的。
我點了一根煙躺在床上。那個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在女主持人的面前一直在介紹自己的企業,繞了一大圈才繞到重點。
「什麼?」
她坐了下來,看看我,欲言又止,然後問了一句:「聽說有人在跟蹤你?」
凌晨三點了,因為一輛接著一輛的警車開進小區,對面樓里的燈亮了很多盞,即使那些沒亮燈的房間,我懷疑在窗戶後面也貼著一張張看熱鬧的臉。
閆磊趕忙布置人追了出去,然後壓著嗓子說:「把記者全都關房裡去,這事兒沒解決之前,誰也不許走出公安局的門,也不能外傳。」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起來了,是周炳國的聲音,第一句話就是:「又發現一名死者,已經死了12個小時了。」
閆磊正準備當場叫出他的名字,被周炳國攔住了。周炳國鄭重地說:「先確認一下。」
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那個女記者的表情我確認見到過,沒錯,樹林子里的那具「屍體」,渾身泥漿,對我露出白牙。
我不動聲色地在一旁聽著,閆磊沒理解周炳國的話外之音:「記者已經排除了,那麼他還會有什麼途徑接觸到馮天天,而不被懷疑呢?」
我看出了他的心猿意馬,真是餓了,否則可能連吃辣的慾望也會大打折扣。周炳國這個話題簡直比案子本身更為沉重,系統內部的人,意思就是說,警察也都在懷疑範圍之內。
周炳國抬腕看了看表:「到飯點了,大家都先把手上的活兒停一停吧,都停下,吃過晚飯再弄。」
「不是,後面那句。」
對面是座五層樓的居民房。多數的房間都亮著,從這邊可以看到裏面居民的日常生活,我看不出個所以然,又悄然潛回衛生間,打開淋浴洗了個澡,重新開燈躺回床上。
「你確定嗎?」閆磊問道,「你確定在你們來J市之前,她就盯著你們了?」
這個「戰術」運用得很到位。老李也是警察,即使沒出過外勤,耳濡目染地也把警察會的那些東西全看熟了。站在門附近那是找死,武警部隊里有很多那種一招制敵的神人,躲避他們的唯一辦法,就只有保持距離,老李挾持著那個女記者退在牆角,我毫無辦法地轉身,再把門帶上。
周炳國的分析有道理,雖說聽上去不可理喻。是啊,難道只是巧合?
老李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一些新任務,才發現原來今天的通氣會還有另外的意圖,頓時人緊張起來。身子像被人捅了一下肚子似的蜷了起來,我還在想這行為有些過了,不至於反應那麼大吧。
我走上去,先和周炳國、閆磊打了招呼:「你們怎麼也不叫我?」
「你必須幫我弄到一輛車,」他繼續看著我,「因為你很想知道李舒然是誰。」我愣了愣,腳步停了下來。老李開誠布公地說這個話題,反倒讓我愣了。
不要相信任何人!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我再次拿起那塊小鐵牌,不知道這又是什麼,完全沒有概念。
我蜷著身子,保持戰鬥姿勢,「咣當」,門不大不小地響了一聲,我估計這事兒已經遲了。就在燈再次亮起的一瞬間,那個女人果然不在了。
我們找到了一家飯館,剛坐下,閆磊就掏出了芬必得酚咖,周炳國阻止道:「別回頭成了頑固性的,就麻煩了。」
閆磊的臉色很尷尬,不知道如何回答周炳國好。周炳國很淡定,像是輕描淡寫地說一件無關輕重的事兒,我倒反而緊張起來。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何久安的身份。何久安是個下崗工人,現在在家附近的印刷廠里做搬運工。其實也就是個臨時工,按件取酬,把一捆捆印刷包裝好的書和報紙搬上卡車。
「我們不動。」周炳國說道,他往前走了兩步,老李的手在用力,有血從女記者雪白的脖子上滲出來。
她怎麼在這裏?從一開始,我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男人身上,把女人忽略了,否則應該更早一些發現她的存在。
我有點兒緊張。廁所不大,右手邊是兩個隔間,左手邊是小便池,頂頭是水池,他站在門前,我的後面是緊閉的窗。
「周教授——」我剛要把話說下去,周炳國就把話打斷了:「嗯,我知道,你在房間等我,我這就過來。」
這句話突然讓我一顫,是啊,遊戲馬上就要開始了,半年前我就被牽扯到這個遊戲中來了,在貌似繁華的背後,正有個不知名的操控手,在操縱著遊戲規則和進程。
周炳國迅速轉身,走進卧室跟楊靜靜說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又走了出來,對大家說:「我知道這個神經病要跟我們說什麼了。」
也不對,除了紙上談兵地分析兇手的性格,在實戰中,他一直沒幹什麼好事兒。更重要的是,李舒然團伙究竟是個什麼性質的團伙,居然能讓公安局宣傳科的老李也被牽扯進來?
當排除其他可能,懷疑是記者,在警方設下的「通氣會」圈套中,兇手沒有出現,反而是李舒然的團伙又插|進來一腳,還對我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洗完澡躺在招待所的床上,一邊看著老李給我的鐵牌,一邊分析錯綜複雜的案情。
沒有人出門,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可我知道,他是在給那個假記者爭取逃跑的時間。
但總比什麼都不做的要好,死水微瀾不如丟塊石頭進去,要更大規模地進行系統內部的調查,必須先得證明自己沒有嫌疑。我相信這並不是周炳國的本意,他一定是在下個什麼反套兒,再讓他們鑽進來,讓真相離我們更近。
她走後,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又出現了那個淡灰色的發卡,它是如此的真實,如此地有質感。
林慕孤獨地躺在暴風雨中,凄慘寂寞,而我在一旁,就像與她隔了一層玻璃大牆,任憑我如何喊叫,她始終沒有起來過……
「我也不去了,手上還有些資料要整理。」張凡雙憔悴地說道。
「兇手是個左撇子,身高在一米七四到一米七八之間。」
「是她!」我大聲叫著,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我想要跑出去,想想不對,轉頭去找老李,老李正死死地盯著我。
電視畫面從賽場的布置轉回到了演播室,此次龍舟賽的主贊助商正在本地的一個訪談節目里侃侃而談。
「盡量把他引到桌子那邊去。」局長對我說,「只有桌子那兒是有效射程。」他指著桌上簡單畫出來的儲物間示意圖上的右邊。
「全部往後,誰也不準出這個門!」他說道。
閆磊拍拍腦袋,冒出一個不算很好但最有可能實現的溝通方式。他想起來,局裡有幾把紅色的手電筒,可以通過門底的縫隙,往裡照射紅色光線,來向我傳遞簡單的信息。只不過這種方式只能單向溝通。也就是說,我只能依靠門縫底下微弱的紅色光線來判斷老李是否進入射程,然後我要做出反應,讓狙擊手行動。
現在有一點是確認的。這個老李和李舒然是一夥的。這意味著李舒然團伙的能量無限,居然滲透到了警方內部。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所有人都傻了眼。記者們雖說見多識廣,但也愣著不知所措。
「你要跟我說什麼?明白點兒。」我繼續看著他。
「這次就算了,」周炳國取出攝像機的內存條,然後把機子還給他,「這個沒收,謝謝配合。」
我琢磨著應該如何打破僵局,他守著門,口袋裡如果摸出個兇器什麼的,我沒準兒就得見紅。這是下下策,我得跟他掉換個位置。
「我聽張凡雙說你病了,乾脆讓你休息會兒。」閆磊說完,轉頭繼續自己的工作。我有點兒尷尬,只好把話題轉到案子上來,問:「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眾人七嘴八舌,閆磊剛想發作,周炳國打斷了https://99csw•com他:「算了,我們自己去吃吧,然後帶點兒外賣回來。」
當初已經細緻縝密地調查過,讓他跑了一次,現在又出來犯事兒,而且還是讓警方一無所獲,他的反偵查意識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當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查掉之後,有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我的心裏不是很踏實。
那個中年男人沮喪地回到會議室,我們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當他轉出視野的時候,周炳國對我說了一句:「他不是。」
我仔細消化著楊靜靜的話,想了一會兒基本明白,楊靜靜用比較專業的術語來解釋這個現象,所以有點兒繞,說得通俗一點兒,就是通過常人抄棍子揮打別人時所順手的姿勢,來判斷兇手是個左撇子,並加以隱瞞,因為順向揮打,怎樣都比反向要得心應手得多,按照她的說法,兇手沒必要來冒這個險。
這個儲物間果然不大,只有20平方米不到,因為東西早些時候全被清空了,我看了看要把老李引過去的那個桌子,上面布滿了灰塵,桌子的底下摺疊著一塊鮮紅的地毯。也許是開什麼慶典會議用的。
周炳國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答案公布出來:「他正在用龍舟賽的倒計時進行謀殺!」
閆磊嚇了一跳:「我說非弄死他不可,我是說著玩兒的。」
我被送回到了招待所的房間里。關了門之後,我進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響著,然後又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沒有聲響。
「這樣下去不行,案子還沒破,人已經累垮了。」周炳國接過煙又說道。
結果只有閆磊、我,還有周炳國三人出了門。閆磊左邊的肩膀還在不停地向上聳著,這是疼的。
周炳國把中年男人的右手從口袋裡拔了出來,那是個微型攝像機。「在此之前,我們已經交代過了,這次通氣會不允許攝像。」周炳國嚴肅地說道。我傻站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虛驚一場,原來這個記者違反規定,偷偷地把攝像機帶進了會議室,所以一直鬼鬼祟祟的,怕被人發現。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我們很有可能進了人家的套。」周炳國表情嚴肅,他的分析比我的更加令人不安。他說得沒錯,如果真有隱情不想讓我們知道,可為什麼還要把我們邀請來呢?
我奇怪地看著他,然後說道:「嗯,我也這樣想。」也許就是從這一時刻開始,讓我有所醒悟,這不是簡單的刑事案,背後一定存在著更大的陰謀。
她說完這話,我不自覺地看了看閆磊,然後腦袋中馬上就提出了質疑。能夠得出這個結論的原因,應該是兩名受害者的棍擊傷都在左額。然而這也只能說明兇手用右手順向揮打的可能性較大,楊靜靜之所以提出這個推理,一定有她的道理,果然,她咽了口唾沫,然後娓娓道來。
「門沒有損壞的跡象,窗戶也是好的,但有個氣窗開著。」閆磊指指廚房的上方。那裡有個窗戶開著,不大,但能夠勉強鑽進來一個身材不算太胖的人。
「沒事,就是有點兒頭疼。」我笑笑。
「去把還沒下班的警察都叫下來,現在只能人海戰術,一個個地盯住,然後再想辦法,」周炳國建議道,「再去把老李叫來。」
西南人愛吃辣,朝天椒、毛椒,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混在一起,辣味不輕。我對辣椒還是有點兒免疫力的,在我所在的江南城市屬於吃辣高手,可是比起這邊,連喝碗稀飯都要鋪上半層辣油的風俗來說,顯然是小巫見大巫了。
總而言之,現在有兩起案子,第一起是當年的大懸案兇手又開始殺人了;第二起是有個叫李舒然的男人總是出現在我們的左右,但凡我們對大懸案開始調查,他就弄出點事兒。
周炳國沒有接下去,三個人就這樣沉默著等著麵條。在不說話的同時,我腦子一直在接著周炳國的思路往下想,是啊,他說得沒錯,要說線索,十幾年來,兇手一直就在這座城市裡,而且還有指紋鎖定,他怎麼可以像隱形人一樣對付著專案組的民警,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把門關上。」
這句話讓原本喧雜的辦公室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閆磊先愣愣,明白了周炳國的意思,再綳下去,神經自己就斷了,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大家先吃飯。」
張凡雙站起來:「你先休息會兒吧,別把自己的身體弄垮了。」
我心跳得很厲害,但這個時候千萬不能泄氣,我死死地盯著他,停下的腳步頓了兩秒之後,再次走了過去,反問:「什麼意思?」
半年之後,當我以為J市公安局把我們找來是因為李舒然時,卻得知兇手再次出山,屠殺了民警馮天天,而李舒然依然毫無蹤跡。
沒過多久,現場就來了不少人,剛剛從市裡趕回來的局長親自挂帥督戰,在小房間外面候著。臨時作戰指揮所被建立起來,一群人圍在桌子前討論策略。武警部隊來了個神槍手,據說1000米內彈無虛發。可照現在的情形,有點兒用不上勁兒。老李進的房間很小,事實上只是個儲物間。只有很小的一個氣窗開在牆壁上方。神槍手被引到對面的樓上,用對講機,把瞄準鏡里觀察到的情況反饋到指揮所。
「和現在的架勢差不多,排查了上萬人,所有有可能、沒有可能的,只要是個人就被調查過,結果影子都沒摸著。」
「怎麼辦?」回到會議室之後,我們和閆磊碰了頭,會議還在暫停中,記者們圍成一圈在聊天,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了這樣的一個思路指導,我們回去之後,又和當初的那個副局長談了談,副局長說這事兒你們找局長吧,他已經開會回來了,全權負責這個案子。
回局裡的路上,我改變了方向,走進值班室后的一個側門,側門后的小房間里有張床可以休息一會兒。進門的時候,正逢張凡雙去洗手間,跟著我走了進來。
閆磊接起來一句話也沒說,聽完之後,臉色很難看,他指指我:「提條件了,他只讓你一個人進去。」
「日報社的。」
局長見到我,還沒等我坐定,就劈頭蓋臉問了過來:「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局長的表情誇張,可能是因為看到我臉上吃驚的表情,他才意識到剛剛自己的失態,把臉色緩和過來,說,「人沒事兒吧!」
「我一直認為從商和體育競技沒什麼兩樣,通俗地說,它們都是一場遊戲,要想獲得遊戲的主動權,就必須通曉其中的規則。」他意氣風發地總結了一句,「遊戲馬上就要開始了!」
她又把棍子放到了斜下45度的位置,然後自下揮了上來。
果然,第二天當我問及老李的案子,無論旁敲側擊還是直抒胸臆,每個人都閉口不談,理由是這是他們內部的問題。態度倒是很誠懇,說是調查出了結果之後自會給我們個交代,然後用毋庸置疑的口氣暗示我們,來J市的目的只是為了抓住大懸案的兇手而已。
「我不知道。」周炳國說道。
「知道。老闆,先倒壺水來,」閆磊轉頭吼了一聲,然後吞了兩片藥片,「去查過,查不出來,可能是最近累了,沒睡好覺的緣故。」他把桌上的菜單打開,推給了周炳國。
「兩次都是一招制敵,乾脆利落,我不得不說這個揮打動作,他作了反覆練習,如果你是個習慣用右手的人,」她接著說道,「用木棍揮打人的頭部會採用什麼樣的姿勢?」
周炳國想了一會兒:「兇手有一輛可以裝運屍體的車,未必是機動車。」他頓了頓,我立即把話接了上去:「也有可能是人力三輪車。」
周炳國到底不是吃乾飯的,這個實戰再次證明了他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小計謀明顯有效用。「我要一輛車。」老李開口說話了。
他皺起了眉頭,顯然也分辨不出來這是什麼。
也談不上多新奇,但還是有些怪異。當年有個顧客幾乎每周都要來一次,也不買東西,總是東看看西看看。做生意挺討厭這樣的人,看他穿著,比較樸素,像個農民工,在一連兩個月之後,他還是什麼都不買,店主終於發話了,軟軟地嘲諷一下,之後他就再也沒出現過,所以店主對他多少有些印象。
所有人在有限的時間內,思考著可以溝通的方式。老李不會給我們很多時間,最多三分鐘,三分鐘之後,如果我還沒有進入那個房間,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周炳國99csw.com有點兒不自然,這個狀況想必是他也沒有意料到的。
很要命的是,門縫底下鑽進來紅色的光線,剛剛還在慶幸讓他進入繞圈的慣性,可以將他引入射程之內,可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對我說,我卻不能讓他死,他在繼續往桌子那邊靠。
老李也在無形中轉著身子,抬起頭看著我冷笑,問:「你知道些什麼?」
再往後三家,話談到三分之一,閆磊就開始往這上面引導著回憶,這下不得了,一連五家的走訪,得出個結論:當年有個蹬著三輪車,穿著樸素,跟個農民工似的男人,曾經逛遍了J市所有的成人用品商店。
李舒然和兇手到底是什麼關係?是在阻止我們查當年的懸案嗎?看上去也不像,如果這樣的話,直接在樹林子里把我幹掉不是更省事嗎?還有,他給我發了那麼多信,難道是在暗中協助我們調查?
「讓馬路看吧。」周炳國移給了我。我點了幾個菜吩咐老闆打包帶走,為我們各要了一碗麵條,然後掏出煙遞過去。
「你是誰,是來參加招待會的記者?」我又問道。我想這話是會有效果的,這等於讓他感到我們並沒有懷疑到記者就是兇手。
周炳國和一群搞勘察的繼續在現場尋找痕迹,想必這案子太大,須他親力親為。他們穿著工作衣、戴著手套,照相、提取證物,忙得不亦樂乎。法醫官楊靜靜正在卧室,我看見她彎腰在屍體旁觀察。
難道那個郊區的記者趕回來了?
「不管怎麼說,」周炳國把鐵片還給了我,「這牌子先別交給任何人,我們以靜制動,在沒有把握之前,還是什麼都不要做的好,」他頓了頓,「不過,我估計即使我們想做什麼,現在也並非那麼容易了。」
掛掉電話,我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周炳國的警惕心。如果局長真的有真相不希望我們知道,沒準兒有人正在監聽電話。周炳國是為了安全起見,人生地不熟,在別人的地盤上,還是小心為妙。
閆磊說完之後,看著周炳國:「我是覺得有點兒問題,但又不知道問題在哪兒?」
老李正在接近有效射程,我皺了皺眉頭,故意裝不明白,反問:「什麼?知道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半年前,我和張凡雙因為十幾年前的大懸案來到J市,還沒摸到公安局的大門,就被一個叫李舒然的男人綁到郊外,莫名其妙地目睹了黃玉芬的死。
「我也是,頸椎疼得要命,得躺會兒。」
閆磊說這話的時候嗓音很高,貌似是說給大家聽的,是啊,局長危在旦夕,你個刑警隊長究竟是幹什麼吃的?周炳國不說話,他聽著閆磊抱怨,眼睛突然閃過一絲光芒,開口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周炳國皺皺眉頭:「要把他找出來。」
我打開電視,開大了聲音,然後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的牆壁。難道真被監視了?我看不出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只能躺回床上耐心地等著周炳國的到來。
「我找你?」我腦子在轉,我反問道,先穩住他再說。果然他愣了愣,吃不准我的路子,手依然放在褲兜里。
「上面逼得緊,」閆磊無奈地說道,「再過五天破不了案,自上而下都得挨批,要是龍舟賽期間再弄出點兒啥事兒——聽說這次省領導來了不少!你說這龜兒子怎麼就一點兒影子都抓不著呢?」閆磊猛地吸了一口煙。
我剛到老李身邊,儲物間的門就被一腳踹開了,外面的人蜂擁而入,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后領子被人用力一提拉了出來。有人用腳踩在老李的身上。這沒什麼意義,老李已經死了。房間里反而亂成一團。
新聞通氣會為每個記者都準備了一份光碟,裏面含有關於此案的諸多官方解釋,38個被邀的記者中有一個沒來,理應是發出去37份才對。就當我和那個中年男人在廁所有驚無險的時候,他們做了這個工作,才發現一共發出去38份。周炳國數了數,房間里居然有38個人,也就是說,有一個人未經邀請就擅自來了。
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說:「別緊張。」
「不知道,但我認為可能性不大,」周炳國回答道,「這次發出去的邀請函說好是一人一座,他們都是老記者了,這點兒紀律性還是有的。」
「有機會和你說說林慕的事兒吧,」我點了一根煙,「我想你應該多少聽到過一點兒,我女朋友的死,是和我有點兒關係的。」
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子出現在了毛玻璃上,我愣了愣。正在疑惑的當口,她又出來了,來來回回反覆了兩次,當我反應過來這不是思維,而是真實的倒影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腦袋瞬間大了,猛然回頭看著門外,已沒有了她的蹤影,我急忙跑到門外,馬路上人來人往早已沒有了她的行蹤。
我說:「有人在跟蹤我們。」
張凡雙沒說話,我其實知道她想問什麼。
我剛要說話,他先把食指豎在嘴唇上,然後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機翻過來看,再沿著牆角,順溜摸了一遍,最後站到房間中央,環顧四周,壓低著嗓子問我:「什麼情況?」
「偏頭痛。」說話間閆磊又抽|動了一下,痛苦煩躁的表情寫在臉上。周炳國看了看四周,刑警隊里煙霧繚繞,每個人都紅著眼睛,因為出了那麼大的事兒,加之懸案的兇手至今沒有線索,每個人的壓力都幾乎到了極限。
我補充道:「但她已經死了。」
由於是內部發函邀請,加之在公安局,也沒人想過要給來的記者簽到,所以分不清楚究竟誰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那他想對我們說什麼呢?」我們拋開所有刑偵學學到的知識,在這裏分析一個精神病的心理。
一聽就是統一過意見的。周炳國的判斷沒錯。只是想想都是很滑稽的事兒,我是警察因為查一件案子被捲入第二件案子中,作為第二件案子最主要的受害人,現在卻告訴我這事不用我管。
然而不知怎的,我太陽穴的抽|動也越來越厲害,似乎這偏頭痛還真的傳染了。從下午一點多開始,這種疼痛愈演愈烈,原先每隔五分鐘,緊接著頻率越來越高,到了最後我什麼都幹不了,只能停下來專心應付。
我注意到她,是因為她正對我笑著,開始我還沒在意,還定眼回過去一個表情以示招呼,她依然保持著笑容,我就覺得有些不對了,她又眨了眨眼,我臉色大變,這個表情我見過。我剛要作出反應,卻率先明白過來老李要做什麼了,他已經預示過一切。
過了一會兒,輪到我問他了:「你怎麼看?」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兇手把案子推向又一個高潮的關鍵點是。死者和那個看上去奇奇怪怪的公安局局長同名,都叫何久安。
「我就是提出一種可能而已,也沒有什麼證據支持,」周炳國用不經意的口氣說著,「不過我建議可以留意一下,也別太過張揚,別回頭造成心理上額外的負擔。」
「隊長,我就不去了,有就給我帶一口,我上沙發那眯一會兒。」
「誰?」周炳國走到我的身邊。
他還是沒有動靜,然後側身讓開位置,讓我開門,我打開門正準備走出廁所找幫手,他又開口了:「我就幹了這一次。」
閆磊終於說話了:「那現在怎麼辦?」
這活兒無須坐班,在家等電話就行,遇害當天他搬完將近一噸重的書刊之後,一身臭汗,所以回家洗澡睡覺,兇手就是在這個時候鑽進來的。
我有一些色彩心理學的皮毛常識,知道這不是個好現象。地毯的紅色,是個刺|激人情緒的顏色,對於高度緊張的綁架者,視野里長時間地出現紅色,會增加其失控的概率。
這問題就又大了,簡直是「連升三級」。誰要認為這事和局長無關,那這個人肯定腦子有病。反正我沒那麼傻,第一反應就是兇手的目標是何久安,因為何久安的保衛措施、反抗能力顯然要比眼前這個瘦了吧唧、頭髮就快禿光的下崗工人強得多,所以才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警察辦案可不能都用巧合來解釋,必須有科學的論證。大胆假設,小心推理,犯罪分子無論強|奸、搶劫、謀殺還是偷竊,都有其內心的動機,即使是精神病人也會有其一套自有的奇怪邏輯。
在這個當口,沒有十足的證據,誰也不敢往自己的身上攬這個活兒。就在我們繼續想的當口,楊靜靜走了出來,說:「我有些自己的推測。」所有人都把眼睛望向了她,等著她給出一個明晰的方向線索來https://99csw•com
要找出那個人來,自然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兒。但還是同樣的問題,用什麼辦法比較合適。現在很難斷定他就和此案有關。但在這個當口,怎麼能讓人不往那上面想。
我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想起一件事兒來,於是說道:「李舒然說過,這兇手很有上進心,我們一直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難道十年前是個蹬三輪車的,因為上進心,搖身一變,努力成了系統內部的人?」
我們圍成一圈,周炳國正在建議走訪時應該注意的細節,聊了20多分鐘,我發現閆磊每隔十幾秒鐘,肩膀就要上聳一下,周炳國也發現了。「怎麼了?」他問道。
「可能。」老李冷冷地看著我。
「查的時候,有沒有查過公安系統里的人?」周炳國突然冒出來一句。
這回周炳國真的不動了。老李挾持著女記者往後走,那裡還有個小房間。我吃不准他的路子,那個房間里沒有出口的。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行動。他剛進入房間,我轉身對閆磊說:「林子里,林子里的那個女人剛剛就在現場。」
我已經徹底明白過來了,我面朝著老李,沒錯,老李熄燈不是什麼秘密行動,而是找機會讓那個假裝記者的女孩逃跑,老李和李舒然也是一夥的。一開始老李並不知曉我們通氣會的真正目的,那個假記者來此的目的我們還不知道,但被我們發現現場多了一個人後,老李用了這個笨辦法保住同夥,捨去了自己。
我剛進屋,他果然說到了這一點。
李舒然果然又因為大懸案出現了!
可畢竟還沒有發現,為什麼她要自己跳出來,暗示我她在這裏呢?而就在如此緊要關頭,老李為什麼要把燈滅了?一連串的疑問像機關槍的子彈射過來,讓我無從招架。
老李接著說:「麻煩各位把名片留下,我們好備案。」他邊說著,邊指指身邊桌上的盒子。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所有記者都把名片交上來了。有個小姑娘,在老李的身邊看著媒體名單,對比著名片上的單位。居然一個沒少,收上來38張名片,而且和名單符合。
離龍舟賽還剩下五天,電視里播放著各種各樣的準備活動。我繼續觀察房間里的其他設施,這是在二樓,夜已黑,我心裏有些不踏實,會不會有人正在對面的房裡看過來。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有可能就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你真的確定嗎?哦,別介意,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會對一個發卡如此敏感,我就不會留什麼印象。」
老李的身邊還有兩個女記者無辜地看著前後,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即將來臨。我緊盯著老李,往前走了兩步,閆磊他們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雖然還不知緣由,可包圍圈在慢慢縮小,老李側了側身子,我們集體停了停。
「現場人太多,房間太小,如果有什麼突發事件,警方就會很被動。」他接著說道。原本想通過觀察,把嫌疑人圈出來,然後再隔離出來單獨拿下,可現在多了一個藏在人群中,很有可能必須與他正面接觸了。
閆磊看看周炳國,再看看我,說:「明白了。」
「日報社?剛剛在會議室里,我怎麼沒見到你?」我繼續胡扯著,眼睛盯著他放在口袋裡的右手。
我背對著飯店的大門,正對著一面做屏風用的落地玻璃,我吃一口面,抬一下頭,把玻璃屏風作為屏幕,倒映著我所認識的那些J市警察模樣。
局長的臉色很尷尬,冒出了一句很扯淡的話:「任何與人民為敵的人,都是神經病。」
這邊的鄰居更不在話下,警察一家家敲開門一邊作著解釋,一邊面無表情地做著詢問工作。
他還是看著我,但肩膀緊張的肌肉放鬆了下來:這就是所謂的非語言的行為,他對我的警惕感正在慢慢消除。
這些人的模樣在我面前的那面毛玻璃上一一浮現。我突然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無聊的事兒。這些人為了此案,忙得不成人樣了,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如果這樣的話,那身邊的閆磊豈不也是懷疑對象?
我翻看手機,上面竟有兩個未接電話:閆磊和周炳國的,我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了,我居然在這張床上睡了這麼久。於是趕緊撥通了周炳國的電話。
老闆把麵條端了過來,周炳國率先拿起了筷子,說道:「先吃面,身體終歸是最重要的。」
「不好意思,」他往那邊靠了靠,「習慣了,沒事,這樣以毒攻毒反而舒服。」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繼續埋頭吃著麵條。
「不知道,」周炳國眉頭也皺得緊,「不過總得想個法子,這人沒準兒對我們很了解。」
我木在那兒,儘管意料到周炳國一定是這個意思,可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說。這種直搗黃龍的做法,讓我吃了一驚。我趕緊轉過頭看閆磊的反應。他下眼皮緊繃,我看到更多的是他臉上那種不易覺察的惶恐。
我想得知消息后的局長何久安,比死去的何久安臉色一定不會好到哪兒去。這是赤|裸裸的挑釁,簡直是無法無天。
「嗯。」他點點頭,狐疑地看著我。我假裝威嚴起來:「這是在警察局,沒事兒不要亂跑,你是哪個報社的?」
「我坐在最邊上。」他說道。這是個很奇怪的場面。我們倆就站在廁所里對視著,有一句沒一句地問答,他不動我也不動,有點兒心照不宣的味道,光憑這一點就更讓我覺得他有問題。
最後討論的結果,由他親自調查系統內部人員,首先就從刑警隊開始,然後再輻射出去。
閆磊對五家成人用品商店作了一次梳理。它們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彼此沒有聯繫,進貨渠道也不一樣,有從廣東的,有從瀋陽的,各自發展的脈絡也迥然不同。兩家因此做大了規模,居然賣這玩意兒在省內也賣出了名堂,除了一些常規的東西,還有手銬之類特殊癖好者的喜好品;另外兩家已經轉了行,之一在從事服裝生意,之二在批發水果;只有一家倒閉了,據說是因為當初賣過不合格的避孕套,被罰款之後一蹶不振。
「別——」我還沒叫出聲,會議室里燈「刷」地一下滅了。
「從來沒有過先例,外面那幫當官的不會在乎我們是死是活,我們全死光了,他們也不會受一點兒影響,但讓你跑了,沒準兒烏紗帽就丟了。你要是他們會選擇怎麼做?」我堅決地說。
趁著老李在台上說話的當口,他們已經穿插到了記者中間,雖然這行動有些突兀,但還算順利。
「我們觀察你很久了。」他接著說道。
「你來廁所幹嗎?」對方步步緊逼。
我不說話,然後走向門口。他緊緊地盯著我,我假裝隨意,但肌肉已經緊繃起來,隨時準備搏鬥,離他兩步的時候,他突然閃開了身子,看樣子是想讓我出去。我停了下來,這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什麼意思,他看著我停下來,又緊張起來,開口問道:「你還沒上廁所?」
難道又是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行動?
閆磊像被人點了穴似的,木在那兒不動彈。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之後,那邊的調查並沒有得到我們預料中的結局,李舒然不是黃玉芬的前夫劉定偉,更別說是大懸案的兇手了。
「在這個時候弄出這麼些事兒來,媽了個巴子,讓我逮著他,非弄死他不可!」閆磊罵罵咧咧地說道,「龍舟賽倒計時臨近尾聲,案子不僅沒破,反倒又出了一條人命!」
已經到了深夜,公安局裡還是燈火通明。記者們一個個被叫進去談話,簽訂保密協議。對老李的身份還在調查中,那個混進新聞通氣會的女記者不知所蹤,老李為她爭取到了逃跑的時間。
「兇手很會在人群中隱藏起來,照他的性格是不會那麼容易出現破綻的。」周炳國跟我解釋,「起碼不會坐在第一排,東張西望地等著我們來發現。」
周炳國順著我的視線看向老李。這要命的僵持就出現了。其他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們對視的氣場,很快就讓他們把目光集中過來。無形中我們之間就像隔開了很大一塊空地,周圍的人都在圍觀,這不是個好現象,不動正是為了預謀該如何行動。
我重新又回到洗手間,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鐵牌,老李在臨死之前,把這玩意兒塞到了我手裡。
「我覺得不到萬不得已,還是留活口的好。」我把老李是李舒然的同夥的推論再次和局長說了一遍。
周炳國看看我,臉色凝重地說:「會議室里有情況,多了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