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反正你按你的感覺。」李光智招招手，讓輪子去安排畫像人員。

劉妮已經站在了小區門口，手裡還提著兩袋子菜，剛鑽上車就叮囑：「今天你做飯，你不是最會做糖醋魚嗎？我爸愛這一口，你用點心。」

李光智喝了一口水，安撫著自己煩躁的心情，窗外車水馬龍的嘈雜聲連綿不絕，他卻在辦公室里拖延著時間。本來案子就已經夠煩了，可現在還有比案子更鬧心的事兒。

「因為這種東西，很少有人跑到門店來買，所以我有印象，而且他好像看上去傻乎乎的！」老闆說，「我都跟他講了，我們這兒賣的是化學試劑，你這東西去隔壁問問。我好心提醒他，這玩意兒民用的基本用不到，五金店裡也未必有現成的，不過你可以預訂好，過幾天來拿貨。」

「咱們不能霸佔你爸的房子。」

李光智無奈地點點頭。

李光智鼻子有點酸，他甚至有種想逃的衝動。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今夜無風，知了在樹上依然叫個不停。

「沒有。」

公安局的待遇遠不如銀行，當年頂替她去的那個人，現在都分上三室一廳，可他們一家三口，卻還擠在市局的職工宿舍里。

果然，李光智似乎摸到了一點兒頭緒。

「化學試劑？盜走？」

李光智心裏有點不得勁：「爸，真的，還是算了，我們擠擠問題也不大。」

後面的倉庫里，幾個勘察人員正在看現場。就在拿貨交錢的前一晚，老闆準備好的這些物件，被偷竊了。

「你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吧。」

老頭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嚼了嚼，他牙口不好，也不願裝假牙，魚汁順著嘴角都流了出來，老爺子用手擦著嘴：「嗯，手藝沒退——你們什麼時候找人搬進來吧！」

李光智沒辦法——劉妮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一旦她決定要做件什麼事兒，那是用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

「唉——」李光智長舒一九_九_藏_書口氣，「你還沒結婚，等什麼時候你結婚了，就明白了——說吧，發現什麼了？」

劉妮把意圖說了一下，李光智一直低著頭，甚至怕老爺子拍桌子。可他聽完后，竟然沒什麼反應，沉默了半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兒：「你們那兒有下棋的老頭嗎？」

「爸，我敬您一杯。」李光智舉起了酒杯，劉妮在桌子底下踢踢他的腳，眼神往茶葉那瞟了瞟。

「那怎麼不開心的樣子。」

劉妮不說話，李光智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劉妮突然哭了：「爸，要不還是算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不大啊！」

就在這個時候，李科長聯繫他了，今天他在實驗室還有其他事兒，所以就派了他科室里兩個科員來：「我剛剛聽他們說發現了這些化學藥劑？」

「怎麼了？跟嫂子吵架了？」

「我盡量吧！」老闆撓撓頭，「我這人最不記得的就是別人的長相。」

「丙酮是劇毒。」

「丙什麼來著，還有過氧化氫是做什麼用的？」

「嗯。」

老爺子喝完酒，一邊摸著盒子：「好茶啊，挺貴的。」一邊斜了一眼劉妮，「說吧，什麼事兒。」

「知道嗎？丟個這玩意兒就跟丟個自行車氣門芯一樣容易，如果那小子是翻牆進車間偷的，那麼我們連聞到他的氣味都難。」曾經有人就抱怨過李光智的偵查思路。

「就這麼說好了，其實就算你們今天不提，我也有這樣的想法，你們那房子確實小了點。」

「有有有，隔壁的老王就是市局退下來的，回頭我讓光智給你們介紹介紹，他和你年紀差不多，也好下棋，對不對？」劉妮在桌子底下又踢了腳李光智。

「丙酮、過氧化氫和鹽酸？」

「怎麼能叫是霸佔呢，先和他換換，他一個人住那麼大也是浪費，等他老了走不動了，我們再把他接過來養老。」劉妮反駁道，「再說，你也看到了，九九藏書家只有這麼點，兒子卻在一天天長大，你說以後怎麼辦？」

劉妮的父親是民政局的老幹部，前年退休了。老爺子在職的時候，在市內還是有點人脈的。當年劉妮和李光智分隔兩地談戀愛，就是他出面把李光智先調到下面一個縣城的公安局當刑警，然後再調到市局的。

「聽完后他顯得很著急，說是老闆讓他來買的，可他又完全不懂，能不能拜託我幫忙預訂這種繼電器。」老闆接著說，「照理，這事兒是有點蹊蹺，但他願意多出十塊錢，我一尋思這不舉手之勞嗎，問隔壁拿貨轉手再賣給他就是了，所以，腦子一熱就答應了。然後他就列了一個清單，說不僅要繼電器，還有其他的一些五金用品。我看了一眼，都是常用的，也就答應了，誰知道他媽的會發生這種事兒。」

「我想我知道他要幹什麼了。」李科長的口吻不算太樂觀。

「如果讓畫像的人來，你能給他描述一下外貌特徵嗎？」

「TATP是什麼？」

等到她爸上來的時候，估摸著劉妮已經琢磨完了，幫著李光智把菜端上了桌。

李光智把車掉頭，迅速趕了過去，見到輪子的時候，還沒調整過來情緒。

「裝這些東西的容器很大嗎？」

李光智心有不安，上學時他最怕的就是化學，這些東西除了鹽酸他知道外，另兩種幾乎聽也沒聽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小子偷走東西一定是有意圖的。

「用處多了，丙酮是稀釋劑，也是清洗劑，還可以作為工業原料。過氧化氫可以漂白、清洗，還可以調成傷口消毒的消毒水……」

李光智看看表，快到約定的時間了。他拿出禮盒放在桌下，想了想，然後又用報紙把禮盒包了起來，停頓了一會兒，再次確認沒有同事看到自己的這個行為，才帶上門出來。

他安排了一下工作，又囑咐了輪子幾句，說好有什麼問題及時聯繫，就離九*九*藏*書開市局回家了。

「你讓我一個孤老頭，去你那兒，沒棋友的話，豈不是遲早要憋成老年痴獃？」

※※※

化學試劑店的老闆姓劉，按他的說法，大概一周之前，有個奇怪的年輕人來過他的店，說要買JS7-A繼電器。

「吃啊，再不吃就涼了！」老頭笑嘻嘻地招呼著，彷彿完全忘記了他們倆今天是來把他「趕」出家的。他笑起來滿臉褶皺，頭髮花白，李光智突然想起來，老頭也是70多歲的人了。

「那我不知道。」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講靠的是劉妮的父親。劉妮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今天再不跟她回老丈人家的話，以後就都不要回了。

禮盒裡裝的是上等的西湖龍井，他託人買的，花了大半月的工資。去拿的時候還一再解釋用途，李光智很怕別人翻出陳年往事，認為他是靠關係才當上這個刑警隊長的。高中畢業，從邊防站的偵察兵一路走到今天，李光智靠的可全是自己，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劉妮的話，自己現在還在海島上守望著來往的漁船，這也是事實。

老爺子腦袋都沒抬起來，注意力全在棋上，對方兩個車都過河了，危在旦夕。「你們先上去，我下完這局。」他從口袋裡取出鑰匙，然後揮揮手，又全神貫注到棋盤上了。

半小時后，李光智和輪子已經坐到了店鋪里，被一股子濃濃的化學用品氣味圍繞。

由於案發過去快一周了，倉庫里來來回回進出過很多人，還不停地搬進貨物，所以現場基本被破壞掉了。後門被撬開的鎖，現在也被換上了新的，完全看不出來案發時的狀況。

老闆姓劉，操著外地口音，似乎很不情願被卷進這件事里。

「否極泰來」大概說的就是現在的情況。正當大家失望透頂的時候，運氣終於站到了警方這一邊。一個警察從人民路的第三家五金店走出來，在邊上的一家化學試ｒｅaｄ•99ｃｓw.ｃｏｍ劑商店門口喝了口水，原本這家店並不在走訪的範圍里，警察隨便聊了幾句，無意間的一問，結果就發現一條重要線索。

「我還是覺得不妥。」

「現在想想，他就是預先設計好的，也怪我貪那十塊錢，唉，還好損失不大，所以就沒有報警。」

「對啊！」

可沒想到的是，這條看似不可能的線，倒發現了一個重要信息。

根據鐵棺中的零部件信息排查源頭，李光智原本並不作太大的指望。這些零碎的鉚釘、線路或者齒輪之類都太普通，只有型號，卻沒有編號，要想查到出處，和發現麵館里臘肉面的臘肉來自於哪頭豬一樣希望渺茫。而且作為輕工業發達的本市，這類零部件的流通，簡直比春運時的火車站還要頻繁。

「除了清單上的東西，他還盜走了一些化學試劑。」

李光智趕緊把禮盒拿上來。

李光智不是不想去看岳父，而是他是覺得這種有「企圖」的回家，有點不太仗義。

「我想想，」老闆斜著腦袋看著半空，「挺年輕的，20歲不到，或者差不多，挺瘦的，頭髮有點亂，身上有股子餿味……」

「什麼？」劉妮愣了一愣。

「啊？」李光智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怎麼知道。」老闆抬抬眼。

「那他幹嗎不全部拿走？」

從老丈人家出來，李光智剛把劉妮送到家樓下，就看到了輪子傳來的信息，說是有了新發現，速回。

李光智接過老闆遞過來的清單，上面所列的零件，基本和李科長從那個「鐵棺」上總結出來的吻合。

還好醋還夠，到家后，李光智檢查了一遍廚房裡的作料。劉妮問：「其他東西都齊全吧，鹽和味精在碗櫃里。」她頭也沒回，而是站在裡屋，把這個她從小長到大的家一再仔細地檢查著，彷彿正在盤算著如何把傢具搬進來。

「嗯，盜走了三分之二吧，有丙酮、過氧化氫，還有鹽酸。」

李光智趕九*九*藏*書忙點點頭。

到了目的地，遠遠地就看見老爺子正在亭子里下象棋。劉妮看見了，叫了一聲：「爸！」

過氧化氫的用途還可以想到，那麼那個什麼丙酮呢，「對了，它們有沒有毒？」

「這事你別管，反正你買點好東西，開口的是我。」劉妮不容分說地擺擺手。

這件事兒，幾天來他一直以各種理由搪塞，可今天再也推託不過去了。

轉折點就在那個電子元件上。JS7-A型是一個具有延時功能的空氣阻尼式繼電器。它在鐵棺里的作用，是保證從電源啟動到機關開始運行有個緩衝的時間。其實，這一類型的繼電器也並不是什麼稀罕物，但凡有一點兒生產能力的廠家都能生產，而且被廣泛地運用在各類電機中。偵查員剛排查了幾個廠家，就幾乎喪失了繼續查下去的信心。

李光智原本以為這事兒肯定得折騰幾回，沒想到她爸竟然答應得如此痛快，連劉妮也愣了一愣。這完全出乎意料，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家只有一個大套間，廚房、衛生間還是「嵌」在房間里的。自從劉妮的母親去世之後，她就一直打著老爺子那套房的主意。

「三過氧化三丙酮——是一種容易製作但危害極大的爆炸品。」李科長語氣嚴肅地解釋著，「根據他拿走的那些量，足以炸掉一層樓。」

老爺子笑了笑：「傻瓜，你媽也不在了，我一個糟老頭住那麼大房子幹嗎？」

可這一步棋，按照劉妮的說法，有點得不償失。當時機會只有一個，劉妮為了和李光智在一起，犧牲掉了去銀行工作的機會，到現在還在百貨商店賣熱水瓶呢。

他揚起脖子，看了看門外，大夥都在忙，沒人注意他。李光智打開抽屜上的鎖，拉開了一個小口，裏面高檔禮盒的金黃色外殼赫然在目。

「他正在製作TATP。」

李光智點點頭：「消毒水？是不是有外傷的話，可以起到和酒精一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