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娟應該是個應激點，他最後的這點『權利』也被剝奪了，然後他就開始報復啰。」宋志平頓了頓，「這類精神病人如果犯罪的話，有曲解行為性質，目的荒謬的特點，比方他用TATP炸教學樓，或許就是因為獲得存在感吧。」

「沒有沒有，是我們唐突才對。打了電話去你們院里，說你已經下班了。」

「現在把他提出來嗎？」

「那怎麼行？」輪子擺擺手，「你別看他瘦瘦小小的，可干出來的事兒一點兒也不含糊，萬一對宋老師有什麼企圖，我們怎麼擔得起這個責任。」

李光智抿了一口茶，放回茶几。茶几上有本《精神病學論文選》，他順手翻了一頁，上面的專業語言晦澀難懂。

郝志梓屁股往後挪了挪，然後點點頭。

這個話題起得很好，郝志梓立刻被吸引住了。李光智都感覺到他眼前一亮所釋放出來的光彩。

郝志梓先是震驚，身子往後一縮，然後適應過來，他輕蔑地瞟著宋志平，身子前傾，眼露凶光。

「朋友？什麼意思？」

「嗯嗯，去忙吧，我們在客廳坐會兒。」

「正做飯呢？」李光智撇撇嘴，聞那味道像是在煎魚。

「你叫郝志梓吧？」宋志平口吻平淡，既不嚴厲也不和藹，就像一本政治書，「我姓宋，是李隊長的同事。」

他們所提到的張主任，是省法醫中心精神病司法鑒定委員會的領頭人。

「就是俗話說的偏執狂，是一種精神疾病，這類病人有較為系統的妄想，而且病程冗長，但病人其他精神活動往往保持正常，隱蔽性很強。所以他在A大蹭課、賣鹹鴨蛋、租房居住，隔了那麼久，都沒有引起周圍人太大的注意，最多覺得這個人有點怪httpｓ://rｅad.9９ｃsｗ.coｍ異罷了。」

郝志梓沒回答，但似乎並沒打算否認。

宋志平慚愧地笑笑，好像犯錯似的：「那我先去關火。」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根本不認識什麼馬妞。」

「其實打個電話給我就行，還辛苦你們跑一趟。」宋志平得知來者的身份之後，臉上露出客套的笑容，他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裡屋的廚房傳來了排煙機的隆隆聲。

「馬妞，馬妞是誰？為什麼你們都要說我綁架他，我根本不認識她。」郝志梓揚起了眉毛。

「所以你就準備把教學樓炸了？」宋志平順勢問道。

「你以為你是什麼？」

「專家談不上，呵呵，再說精神病司法鑒定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夠乾的，那可是需要一個團隊。」宋志平說話很謙虛，「必須對被鑒定者的情志、意志、行為進行系統性的觀察和分析，還包括家庭背景調查、具體案情以及他在羈押期間的表現等，這些方面綜合起來，才能下醫學意義上的結論，可不是簡單的事兒啊。」

路上李光智把案情大致地說了一遍，到了目的地，宋志平已經對案情了解了十之八九。可他很嚴謹，一到辦公室又花了40分鐘看了一遍卷宗。

「我幹嗎要撒謊？」郝志梓不滿地說道。

「對，先進來坐吧。」宋志平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拭，然後把李光智、輪子讓進了屋，又是遞煙又是泡茶。

「沒錯，抓到個嫌疑人，好像不太正常，所以想請你過去幫幫忙。」李光智恭維地說道，「張主任說了，宋老師你可是我們市數一數二的精神病學專家。」

「沒事，案子要緊。」宋志平說話間已經把外套套好了。

郝志梓弓起身子，雙ｈｔtpｓ://read•9９ｃsｗ.cｏｍ拳緊握。

一輛警車開進了市公安局。

「我不知道。」宋志平搖搖頭，「初步看，像偏執型精神障礙，但還不能確定。」

李光智想到了田曉娟那張死板的臉：「然後呢？」

宋志平臉上微微有些驚詫：「這樣啊，那還等什麼，咱們現在就走吧。」他起身準備換衣服。

郝志梓幾乎可以說是睡眼惺忪地被帶到刑警隊辦公室的，他揉著眼睛打量了一圈也沒明白自己在哪兒。就在剛剛，宋志平又讓民警們辛苦一點兒，把桌上的一些帶有警察元素的物件藏了起來，現在刑警隊反而像學校里的辦公室。

「雖然我現在很窮，窮得可以去當乞丐，可你也無法置我于死地——有本事你找我的朋友來，他會為我報仇雪恨。」

「我們談談好嗎？我看過你做的東西了，自己調配TATP，挺有意思的，費了不少心思吧。」

「真了不起，就算是我，也做不了你做的事情——我想你上學的時候成績一定很優秀吧。」

「那沒問題的。看你們安排，我明後天應該都有空。」

果然，郝志梓嘴又開始抖動起來：「雖然我現在很窮，窮得可以去當乞丐，可你也無法置我于死地。」

「我不能考試，哦，我說的是高考之類的大考，一進考場就犯暈。」郝志梓咬著嘴唇無奈地回答道，看樣子他已經開始信任宋志平了。

李光智和輪子側著身子站在門口，關注著裏面的動靜，隨時準備衝進去。

「偏執型精神障礙？」

「這樣就不好了，你看，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你還撒謊多不好？」

李光智手心都冒出汗，宋志平正在步步緊逼。

宋志平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老實九-九-藏-書點，你以為這是在哪兒？可以隨你信口胡來！」

「不對勁兒！」李光智顧不得宋志平的反對，一把推開了門，就在這一瞬間，郝志梓已經開始攻擊了。李光智兩個大跨步衝上去，把已經躍起來的郝志梓一下子撲倒在桌子上，最後一秒，終於從他嘴裏又聽到了新的信息：

「大學里都是一幫烏合之眾。」

「遺傳並不是唯一病因，精神因素也佔了很大的比重。」宋志平頓了頓，「郝志梓從小學習優異，才華過人，很容易產生自大自負的性格，然而自尊和自卑往往是一對孿生兄弟。他脆弱、敏感、多疑、難以接受失敗的打擊，偏偏又患有大考恐懼症——這是一種青少年中比較常見的心理障礙，但出現生理機能上的病症，卻是極少數。郝志梓就是其中之一。連年落榜之後，讓他心理失衡，繼而對高考制度、周邊的人，乃至社會產生極大的排斥心理。」宋志平擦了擦額頭，「這個過程很長，而且他會努力自我調整。比方說去A大蹭課，把自己當作那裡的學生就是表現之一，但——」

「再急也要吃飯嘛，況且你不是已經把魚做上了嗎？」

「知道，」李光智把煙掏了出來，遞給宋志平一根，「其實也沒那麼複雜，我們不做司法用途，只是想請你過去看看，提供參考，以便下一步的偵查。」

「真是不好意思。」很快，宋志平一邊脫圍裙，一邊走了出來，他把圍裙揉成一團放在椅子上。

「他們都不如我，憑什麼我不能在學校里上課？」

「提出來吧。」看完卷宗后，宋志平說道，「另外——最好不要在審訊室，」他四周望了望，「就在你們辦公室好了。這樣他可以放鬆。你們在門口守著，ｈｔtps://rｅaｄ.９９csｗ•ｃoｍ我單獨和他聊聊。」

「沒那麼嚴重，」宋志平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放心吧，我多少還是有點經驗的，一般情況下，偽裝成精神病的罪犯，只有被拆穿的那一刻才會發生意外，如果不是偽裝，我就更有把握了——況且上面所說的，都是對付精神病罪犯要格外注意的要素。」

「別別，」宋志平趕忙擺手，「態度好點。」

「你覺得不錯？這根本花不了多少工夫。」只要一談到他的業務能力，郝志梓便一掃先前懦弱的樣子，臉上寫滿了自信和高傲。

「這種病從哪得的呢？上次我們去他家，他家的直系親屬好像都挺正常的呀。」

郝志梓臉上的表情扭曲著，看樣子已經憤怒到了極點，眼看著就要有意外發生，李光智卻看到宋志平做著不需要幫助的手勢。

15分鐘后，宋志平從洗手間里洗完臉出來，顯得很疲憊。李光智趕緊遞過去一支煙，宋志平用力吸了兩口，臉色稍有恢復。

「很正常，大部分人都智商平庸。」宋志平隱而不露地讚揚著郝志梓，「只是——我有一個問題，以你的成績，大學應該很輕易地就考取了才對，怎麼會一連四年落榜呢？」

「我們5點半下班。」宋志平笑笑，「張主任已經跟我聯繫過了，說是有個案子是吧。」

「看見沒，專家到底是專家，我們可要好好學學。」李光智壓低聲音對輪子說著，然後繼續聆聽他們的對話。

「其實，你就算是現在不說，」宋志平把視線偏轉，故意不看他，語氣突然一下子嚴厲起來，「我們肯定還是能夠找到他們的下落的。」

「所以說上大學也未必是唯一的出路。」宋志平的回答跳躍性很強。

「我就是可以置你于死地！」

「你，九*九*藏*書你——」

「那麼為什麼要去綁架馬妞呢？」那麼長的鋪墊下來，終於說到重點了。李光智把耳朵豎了起來。

李光智還在琢磨著他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以往的審訊中，李光智也嘗試著和郝志梓拉近關係，只要一涉及他高考落榜的事兒，就等於點燃了導火線，沒想到被宋志平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其實像你這樣也挺好，自學成才，就是那些人太可惡，把你學習的權利也剝奪了。」宋志平好像抓到了要點，他現在漸入佳境。

「你覺得那些被綁架的人會藏匿在哪兒？」

李光智又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事兒可能還真不能拖，因為還有不知被他藏匿在哪兒的受害者，所以最好儘早。我們已經審訊了很多次了，什麼辦法都用過，但都不好使。」

「媽的，把這當療養院了。」輪子往裡看了一眼，氣兒就不打一處來，「把他拎起來。」

「你也看到了。」宋志平攤攤手，「我知道時間不等人，可有些東西是急不來的，精神病是一種很複雜的病理現象，並無絕對可言，也不能按正常的邏輯來推理，剛剛我已經有點冒險了，可還是效果不佳。照理說遷怒於田曉娟的女兒是說得通的，但為什麼會綁架馬妞那些受害者，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宋志平把煙掐滅掉，「也許，這其中還有別的故事吧。」

看著宋志平如此執拗，李光智也不好說什麼。他們一行人來到拘留室。門口坐著一個警察。由於案情重大，為了防止嫌疑人自殺，公安局24小時派人守在門口。此時郝志梓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從高一下半學期開始，我一直是年級第一，從來沒有失手過。」郝志梓撇撇嘴。

「不用管我們——你那魚時間長了不好，粘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