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8024廠保衛科
「行。」李光智拍拍包醫生的肩膀。
「我,我——」盧勝東突然抽泣起來,瘦弱的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然後情緒變得強烈,彷彿在努力不讓那些痛苦的回憶侵入腦海,「我,我——」他低沉著嗓音還沒來得及把話說下去,就號啕起來。
盧勝東本能地往被子里縮了縮,「因為,因為吃飯。」
門吱呀一聲開了,是班主任:「你們可以回家了。」
那一瞬間,月川感覺到了她的恐懼和不安,一種強烈的念頭冒了出來,自從田田的課桌里出現了那個斷掌之後,也許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我不敢確認,還需要再問一些細節,但我總覺得其實被綁架的只有3個人。」
「可傳輸帶停頓了5次啊?是這個機械裝置設計上的漏洞。」
「對於精神面臨崩潰的病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靜養。」外科醫生姓包,鼻樑上的眼鏡片閃著柳葉刀般的寒光。他比一般的醫生更為嚴厲,確切地說是死板,輪子已經嘮叨快半個小時了,包醫生還是絲毫不讓。
李光智沒有想過已經一團糟的案情原來更為嚴重,另外兩個失蹤者是誰?「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這是月川第一次看見媽媽抽煙,她吸了一口,重重地吐出,彷彿把滿腔的憂愁吐到了半空,月川想了一想,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躺到了床上。
「我們也知道出於治療的角度應該不去打擾才對,但不是特殊情況嗎,畢竟還有兩個人質下落不明。」李光智平和地說道,他已經讓自己冷靜下來了。
操場邊上有一棟矮樓,體育組辦公室的門現在開著,就在他的視線停留在體育組大門的時候,徐教練走了出來,遠遠地看過去,他正在鎖門,然後顯得有點落寞地離開了。
李光智陷入了沉思。有一個漏洞跳了出來,他又思考了片刻:「不對啊!」
「這你也信?」田田閃爍其詞,「女孩子嘛,有時候只是一種感覺,然後就會胡思亂想。」
「嗯?」李光智直起了身子。
盧勝東搖搖頭。
田田不作聲,一臉驚恐地看著月川。
李光智完全搞不清他搖頭的含義,是不願意說?還是已經不在了?他沒有緊逼,而是停頓了一會兒:「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兒嗎?」
看見盧勝東之後,李光智突然理解了包醫生的顧慮。
月川走進了樓道,打開了家門。媽媽應該已經接到「這幾天需要格外小心」的通知了,所以愁容滿面,https://read•99csw•com「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最近你們班發生那麼多事兒,還是小心點好,從今天開始,外出都必須跟媽媽在一起,好嗎?」媽媽強顏歡笑地說道。
「在,在一起——」盧勝東竟然費勁地張開嘴說話了,「我和馬妞、刁磊在一起。」
「他放我出來的,因為,因為我——我的選擇對了。」盧勝東顫顫巍巍地回答道。
盧勝東在床上紋絲不動,隔了有半分鐘,他才緩緩地把臉轉了過來。
「矇著眼睛?矇著眼睛怎麼知道還有兩個人?」
盧勝東繼續茫然地看著李光智,這一回他連搖頭的動作都沒有做出。
月川計劃中的「調查」,因為這種「保護」,而被迫停止,線索到那家精神病院就斷了。
盧勝東搖搖頭:「不知道,我們是被矇著眼睛的。」
月川解完最後一道數學題,今天的作業就算是全部完成了。他抬起頭,視野之內正好是空蕩蕩的操場。本來這個時候應該是在訓練的,可午飯過後,月川和田田都被老師叫進了辦公室。那裡有兩個警察,告訴他們從今天開始,放學后停止一切戶外活動,必須留在辦公室做作業,再由警車在家長下班之後統一送回。
5分鐘之後,他又出來了,依然用他冷冰冰的語氣說道:「不要超過半小時。」
輪子把病房裡的椅子拉過來,和李光智並排坐在病床邊。
盧勝東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猶如晴天霹靂般地說了個駭人的信息:「還——還有兩個人。」
「在一起?!他們在哪兒?」李光智湊了過去。
點頭,又搖頭。李光智有點暈,他不理解盧勝東到底要表達什麼。
事發之後,這還是首次和田田同居一室。
「什麼呀,我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田田的語氣中帶著慌亂,像頭小鹿似的躲避著月川的問題。
怎麼開始呢?
包醫生不為所動,像堵牆一樣地攔在醫院的走廊上。
死一般的沉寂在不大的辦公室里瀰漫開,像是一股子壓力壓在胸口,沉重得讓雙方都開不了口。過了好一會兒,田田才開口說道:「你有什麼證據?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意外。」
到了家門口,客廳的燈亮著,媽媽卻沒出現在門口,警察按了按喇叭,然後轉過頭:「我在這看著你進去。」
輪子的五官都擰到一塊了:「到現在為止也沒有更多的失蹤案報上來啊!」
「那你的意思是——」
「你叫盧勝九_九_藏_書東?」李光智說話不敢大聲,似乎稍微語氣重一點兒,他就會像樹葉一樣被吹跑,「我們是市局的警察,負責這個案子。」
「你爸爸媽媽呢?」李光智身子略略前傾,繼續問道。
一小時前,有個名為盧勝東的少年到了某街道派出所,見到警察他只說過一句話:「我的手被人鍘斷了。」
李光智明白了,他是說,通過飯盆停頓的次數來判斷一共有5個人。「他們是男是女?」
李光智皺皺眉:「你和他們在一起嗎?我是說馬妞和刁磊。」
「啞巴起碼也能哼哼兩下吧。」李光智搖搖頭,「蒙上嘴他們還怎麼吃飯?」
車子啟動,一路開走,沒走多遠就拐進了一個院子里。月川認識這兒,這是8024廠保衛科。他們被帶進了一個小房間,房間里鋪了3張床。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有個人坐在輪椅上,被警察推進了房間,月川才知道,眼前這個年齡和自己相仿的少年,原來叫盧勝東。
盧勝東說得過於簡練,李光智不太明白。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田田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月川,在門被開啟前的一瞬間,她壓著嗓子給了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我也想知道他是誰!」
月川點點頭。
※※※
出了病房門,李光智剛掏出煙盒,就看見牆上的禁煙標誌,他不得不把煙放回口袋。「你怎麼看?」他臉轉向了輪子。
聽到這個字,田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一派胡言。」
「可你還說過會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究竟知道什麼?」月川逼問過去。
月川沒有理會田田的否認,而是加強了語氣:「我只想知道,除了我和你之外,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第三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和最近發生的一系列綁架案息息相關,對嗎?」
想想也是,離運動會越來越近,可現在田徑隊已分崩離析,先是田田、馬妞,再是刁磊,現在輪到了月川,一個個他青睞的選手全部無法參加訓練。
田田似乎感覺到了月川的注視,她手裡的筆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聆聽著身後的動靜。她緩緩地轉動身子,月川原本想逃避的,但最終還是沒有改變視線,等著她轉過身來和自己四目相接。
「田田——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不是說過的嗎,我媽媽不同意,覺得浪費時間影響學習。」
「怎麼了?」
「這背後還有兩條人命,誰來擔這個責任?」輪子臉色陰沉,聲調提高了八九_九_藏_書度。
點頭,然後又——搖頭。
看來警察終於找到了「斷掌」的主人了。他緣何出現在他們的生活里,無人知曉。
「等會兒!」片刻之後,他說了一句,然後轉身進了病房。
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
月川上了車,聽不清他們接下來說了些什麼,但田田竟然已經先他一步坐在車裡了,也不知道警察用了什麼樣的法子,竟然說服了她媽媽沒有一起跟來。
坐在警車的後座上,兩人一言不發,各自看著兩邊的窗外。開車的是個粗壯的警察,看樣子足以保護兩個柔弱的少年。車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駛去,先抵達的是田田的家。田曉娟早就站在了單元門口,臉色陰沉,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將打破她平靜生活的責任,歸咎在警察的身上,所以連招呼也沒打一個,就把田田接回了家。面對這麼沒禮貌的對待,那個警察似乎一肚子怨氣。
「哦,沒什麼,警察說為了你們的安全,晚上也集中在一起比較好。」媽媽說得很輕鬆,但顯然帶著慌張的情緒。
點頭。
儘管有心理準備,可看見盧勝東,李光智還是嚇了一跳。他的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臉上毫無血色,眼眶深凹,瘦得不成樣子,虛弱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給人以支撐肉體的精神氣兒已經被擊成碎片的感覺。
吃完飯,月川回到了房間里,因為作業都已經寫完了,所以無事可做,他翻開了一本書躺在床上想著心事兒。門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媽媽好像到了客廳。月川豎著耳朵停了一會兒,然後從床上坐了起來,再躡手躡腳地到卧房門口。他不知道媽媽在幹什麼,月川悄悄地把門開了一條縫,從縫隙里看出去,客廳的燈沒有開,媽媽正背對著月川坐在飯桌旁,她的手裡竟然夾著一根煙捲。
「你想,盧勝東、馬妞還有刁磊都在那條所謂的傳輸帶的周邊,盧勝東是根據傳輸帶運輸飯盆停頓了5次來判斷出一共有5個人。這說明他們相距不遠,就算盧勝東一直都被矇著眼,但他都可以覺察到馬妞和刁磊的存在,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還搞不清另外兩個受害者的性別呢?只要他們發出一點點動靜,他就多少能夠獲得點信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種可能也不大,你想我們在國棉三廠倉庫看到的那個裝置,非常精密嚴謹,雖然我不懂機械,但起碼也能分辨出來,這種明顯的誤差不會出現在兇手read•99csw.com的設計中,所以——」
盧勝東虛弱地點了點頭。
「因為——馬妞落水不是意外,而是你一手策劃的。」
「——不過也難說,你看這個盧勝東,失蹤了那麼久,不也沒人報案嗎?大概是流浪兒。」輪子又接著分析道。
「怎麼了?」
「沒錯。」李光智皺起了眉頭,「不過,為什麼盧勝東被放出來了呢?」
少年隨即被送進醫院,轄區民警第一時間通知了李光智。
其間,他們還被帶到醫院去見一個陌生人。那個陌生人兩眼無光、臉色慘白,就像一具行屍走肉躺在病床上。田田和自己一樣,都表示不認識那個陌生的少年,但對方究竟是誰又是顯而易見的——他只有一隻手,另一隻手從手腕處被紗布牢牢地包紮了起來。
母子倆就這樣門裡門外地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他們都是田徑隊的,而且從案發一開始就都和此案有關聯。」李光智愁容滿面地看著緊閉的病房,真相只有一門之隔,可盧勝東現在什麼信息都提供不了,「輪子——」他囑咐著,「你趕緊去安排人手,把田田和月川先保護起來為上策。」
「什麼意思?」
「嗯,飯盆只有一個,每個人只有20秒的時間,然後就被傳輸到下一位。」
「鹽。」
「這樣吧,我問你,然後你用點頭和搖頭來回答好嗎?你被人綁架了?」
醫生和護士聞聲而來,把李光智和輪子擋在了身後:「看來這一階段只能到這裏了,再問下去反而適得其反。」包醫生頭也沒抬,聲音很輕但頗為堅定。
輪子撓撓頭:「或者另兩個受害者是被矇著嘴的,也有可能是啞巴?」
「他精神上的傷害,遠比肉體上的要大得多,大得足以擊垮一個人。」李光智還記得更早一些時候,包醫生對病人情況的描述,「我不知道你們警察在查什麼案子,但顯然他遭遇了極為恐怖和絕望的事情。」包醫生打開手中的診斷書,「持續的低燒說明有炎症;手臂的外傷超過一個月,因為只經過簡單的包紮,所以潰爛的程度很嚴重,可能還需要進一步的截肢;病人厭食、嘔吐,又同時有營養不良、脫水的癥狀;血色素低;電解質紊亂;肌酐增高——這麼說吧,情況很不好,那麼重的外傷,這一個月來他一直靠著注射大劑量的止痛劑撐過來的。」
月川卻依舊咄咄逼人:「你之所以不敢承認,是因為這牽扯到你的一個秘密,關於馬妞的秘密!」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好好
read.99csw.com地要離開田徑隊?」
田田的眼神在逃避,月川站起身走到門口,從門上的玻璃窗向外望去,走廊上看不見人,「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希望——希望你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光智為之一怔,緩了好一會兒,他才嘗試著繼續確認道「你的意思是說包括你、馬妞和刁磊之外,還有兩個人——他一共綁架了5個人。」
月川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放慢了語速:「其——實,你一開始就知道課桌里會出現斷掌是嗎?即使不一定知道得那麼具體,也肯定知道會在你身上發生類似的事情。」
「是啊。」
李光智再次搖搖頭:「我不知道,如果讓你來判斷另外兩個目標是誰,你有什麼人選?」
辦公室里再次寂靜起來,靜得只聽得見田田粗重的喘氣聲。她看著月川,眼神裡帶著複雜的表情。月川死死地盯著田田,他在等著她崩潰。
搖頭。
在媽媽的幫助下,月川拿了一些替換的衣褲,然後出了門。單元門外停了一輛警車,下午送他們回家的那個警察也在,有人輕聲跟媽媽說著話:「家長沒必要去,你也不用太緊張,只是出於更安全的考慮。因為醫院那邊出了點問題,剛剛逃出來的那個人質,一個小時之前,又遭遇了危險……」
「嗯!」
「什麼意思,沒和他們在一起?」
盧勝東又搖搖頭:「他們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話。」
李光智倒吸了一口涼氣兒:「是誰?」
對於這些醫學術語,李光智一知半解,但僅憑包醫生的描述就可以想象,過去的一個月里,盧勝東曾遭遇過非人的對待。
他把視線轉了回來,班主任的辦公室里現在只有兩個人,另外的老師和負責保衛的警察可能在門外吸煙,田田背對著他坐在另一張辦公桌前。
「所以——」輪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認為兇手真正的綁架目標一共有五個,還有兩個對象尚未實施綁架?」
輪子很機靈,這回瞬間就摸到了重點:「田田和月川?!」
「別亂說,我,我怎麼可能知道。」田田惱怒起來。
有一輛車吱的一聲停了下來,沒過一會兒,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媽媽在客廳開了門,然後低聲和來者嘀咕了幾句。不久,媽媽推門進來了:「收拾幾件衣服。」
「看見他的模樣了嗎?」
「在一個房間里,我們被綁在架子上,面前有條傳輸帶,一個飯盆放在上面,一共停了5次。」
「吃飯?」
包醫生推了推眼鏡,似乎在衡量事件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