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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巢湖夜宿,兒女醉語風情

第六章 巢湖夜宿,兒女醉語風情

「好了好了,這個給你!」說著話,韓菱紗從行囊中掏出用一張油紙包裹著的幾塊麵餅,分了塊大的給雲天河。
「野曠天低樹」,此時前路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樹,已擋不住他們的視線;暮色黃昏中,雲天河和韓菱紗看得分明,一片浩大無邊的水泊正橫亘在他們的面前。
「不是蟲子……是我肚子叫,我餓了。」雲天河撓了撓頭,有些忸怩。
「有這麼恐怖嗎?」韓菱紗吸吸鼻子,不服氣道。
「一個人?」雲天河不解,「不是還有你嗎?加一起兩條命。」
雲天河聽了韓菱紗的耐心解說,卻是不以為然:「呵呵,那個關豺又不一定打得贏我,遇上他我也不怕!」
「多話!是火光,才不是我臉紅!……總之有人告訴你那東西是拿來賣的,你想要就得拿錢去換!沒錢問我要好了,不過太多我可不幫你出。」
「韓菱紗啊韓菱紗,你在想什麼呢?」暗自責怪自己一句,韓菱紗便在剛鋪下的粗布上睡倒。這時節,正值初夏,又是晴天,縱使夜晚也是十分暖和,不怕凍著。
但云天河顯然習慣性地不接她的茬兒,自顧自說道:「靠近水邊的木頭也不好,不容易點著,就算點起來,煙都熏得夠嗆了。你看,我這堆火燒得多旺!」
「巢湖!」韓菱紗興奮地叫了起來。
「唉,餓醒了,睡不著。」少年哀嘆。他抬頭看了看韓菱紗,見她依然毫無動靜,睡得香甜。
「誇我?」雲天河感覺很奇怪,「幹嘛要誇我?這些都很平常啊,沒什麼、沒什麼!」正謙虛著,他忽然想到這可能是少女頭一回真心誇讚自己呢,便也忍不住開心地大笑起來。
「出門在外能填飽肚子就行了,哪來這麼多挑剔?」見少年抱怨,韓菱紗有些沒好氣。
「我當然知道。」山上下來的少年,執拗說道,「爹說過,對你好的人,不一定看得出來,要用心去體會,這和學劍術是一個道理,不能只看外表。」
「沒吃飽就再吃啊,這種事還要問我?」沒好氣的話語,從背對著的少女那邊飄來。
想通這一點,她決定原諒少年的白痴,對他知無不言:「小野人,你聽好了,本姑娘不說第二遍!是這樣,如果有人不守法令,就會被抓去關起來,嚴重一點說不定還要被殺頭,負責抓人的就是官差,關人的地方就是衙門。」
「是山下的人太古怪!一下要九_九_藏_書那個什麼『錢』,一下又亂說話,殺不殺鳥自己都沒想清楚,爹肯定也是受不了他們,才住到山裡去的!」說到自己的爹爹,雲天河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那一邊。
「呃?」有些話雲天河現在也能聽懂了,於是聽少女這麼說,便有些不高興。
這時,韓菱紗抬頭朝東邊望望,正見一抹新月如鉤,光華燦爛,鑲在蒼藍夜幕上,如同藍絲絨上一抹銀色的掐痕。月光與霞光交織,投射到湖上時,讓某些局部的湖水產生出夢幻的顏色。在黃昏與夜晚交錯的邊緣,不僅波紋如夢,湖邊那些蘆葦和水草,也在浩大的背景下搖曳出纖秀的光影,安靜而迷離。
「你煩不煩吶?我要睡覺,安靜點好嗎?」少女語氣變得有些不善。
「你你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韓菱紗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她有心置之不理,但是轉念一想,要探尋劍仙秘密、尋找可能的仙人寶貝,以後說不得有挺長日子要跟這個野人搭夥行走江湖呢。
「你聽到沒?好怪的聲音,像很大隻的蟲子。」作為女孩子,韓菱紗聽到怪蟲叫聲,有些緊張。
「喏,這就是我帶的乾糧。就是干炸麵餅啦,可以放好多天,適合路上吃。我們分著吃吧。」
進入小樹林中,雲天河悶頭向前,一手舞弓、一手揮劍,自顧自地在前面開路。韓菱紗有心跟他說說話,排解一下周圍的黑暗密林給她帶來的壓迫感。不過少年專心披荊斬棘,對她的問話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最後韓菱紗也不願意說話了。
「那等我一下。」韓菱紗說罷,便到旁邊草地上,找了一陣,尋到兩根斷樹枝,就開始蹲下去,拿其中一根使勁地鑽另外一根。
「生火。」韓菱紗倦倦地道,「也不知怎麼了,今天覺得自己不僅餓,還特別累。鑽木取點火,吃點東西,早點歇息吧。」
「你在這兒等我。」雲天河跑到剛才來路上的樹林邊,撿了十幾根干木柴捧回來,在空地上堆放成一個下寬上尖的木柴堆。堆好木柴堆,他又跑到巢湖邊,在那些蘆葦叢里,看見幾朵去年遺落的乾枯蘆花,便如獲至寶地撿回來。
「好厲害!」韓菱紗拍掌讚歎道,「難怪你能做山頂野人這麼多年!」
「壽陽城?」
在事實面前,韓菱紗也不跟他辯論了。當明亮的篝火將她發白的臉龐映成紅彤彤時read.99csw.com,她忽然想到,少年有這些本事,恐怕和他的劍仙爹爹不無干係。少女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開口問了出來:「這些本事都是你爹教的嗎?」
「太好啦!」一聽有吃的,雲天河比誰都興奮,「不用餓肚子啦!原來這就叫作乾糧呀!」
「不管要辦什麼事,都還是大城裡方便些。不早了,睡吧。」說到這裏,韓菱紗忽然想到,這孤男寡女的,露宿荒郊野外,要不要警告少年一下,讓他不要亂來?不過,她自己很快就笑了:「恐怕這山頂野人,根本不知輕薄為何物;若是跟他警告了,說不定又被扯著普及半天知識——那樣反而更危險!」想到這裏,她嬌嫩的臉蛋兒情不自禁地紅了。
雖然不願搭理跟個孩子似的少年,但韓菱紗經歷剛才密林中的憋悶,這時見到浩闊無比的巢湖,也覺得比起以前幾次見著,這片湖格外地壯觀和美麗。巢湖,位於皖地中部,是方圓上千里內罕見的大湖;從巢湖再往南數百里,便是浩浩蕩蕩的長江。此時天色已晚,巢湖水被夜晚的清風輕拂,泛起粼粼的細紋;天邊猶餘一抹霞光,將波紋染成暗紅的顏色,呈現在眼前,顯得無比地內斂和安寧。
深夜之時,本來閉眼躺著的少年,卻忽然間睜開了眼。
「羅嗦!」少女有點惱羞成怒,「不然怎麼辦?打火石被我弄丟了……」
「乾脆去樹林里獵熊吧!」飢餓的肚子激發了雲天河的靈感,「呵呵,烤熊掌!」
「嘻嘻,不早說!那我們吃乾糧吧。」知道不是蟲,心情放鬆下來,韓菱紗的語氣竟有幾分溫柔。
「胡說什麼?!」韓菱紗一下子跳起來,「你這輩子才認識幾個人?又哪裡知道誰是真正對你好?」
聽著他的胡話,韓菱紗悄悄地捂上耳朵,心中直念「沒聽見,沒聽見,沒聽見,懶得理你」!
一念及此,口水長流,雲天河再也坐不住啦。他悄悄地站起身來,摸到自己放在旁邊的弓劍,便躡手躡足地準備離開——他卻不知道,自己這個心血來潮的舉動,竟引出一場大禍來!
「這就睡了嗎?」雲天河問道。
「笨笨笨!」聽少年說這些戇話,韓菱紗氣惱道,「人家憑什麼白給你東西,吃的用的,都要拿錢去換。哼,這回算是運氣好,萬一在城裡遇上官差,把你抓到衙門關起來,看你怎麼辦!」
說到這裏https://read•99csw.com,韓菱紗豪氣滿懷,不僅手下加了勁兒,口中還鼓勁兒般叫道:「我鑽、我鑽!……這爛木頭!」
「懶得理你了!本姑娘繼續睡覺!」韓菱紗覺得再和少年糾結,恐怕自己會氣死,便趕緊躺倒在地,努力睡著。
見她躺倒,背對著自己不說話,雲天河撓了撓頭,也只好到旁邊鋪好粗布,躺了下來。安靜了片刻,他卻還是有些不甘心地開口道:「可是我還沒怎麼吃飽……」
「等等!」少女朝少年睡倒的方向叫道,「你說什麼?乾糧沒了?!」剛反應過來的少女暴跳如雷:「你!簡直是飯桶!飯桶豬!我們兩個人三天的乾糧被你一頓就吃完了,還、沒、吃、飽?!」
點著篝火的少年,站起身來,雙臂抱在身前,看著韓菱紗,認真地說道:「想睡覺的話,一定要在下風處,不然野獸的鼻子那麼靈,等你一覺醒來說不定已經在它肚子里了!」
「你這是幹嘛?」韓菱紗很是懷疑,「弄了半天,還是沒有火種啊?」
「喲嚯!好大的水潭!這就是『海』嗎?」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水面,雲天河興奮得跳了起來。
「真無聊啊。餓得睡不著,幹什麼好呢?」少年枯坐了一會兒,越發覺得無聊。而且,這一醒,本就沒吃飽的肚子,顯得更餓了。
暴風驟雨般的指責下,少年的語調倒是保持平靜:「也不是一點沒飽,就是怕夜裡會餓……」
「你……」韓菱紗有心習慣性地貶損幾句,可是看著那明亮燃燒的大篝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吧……但我還沒飽!」雲天河消滅了好幾隻麵餅后,依然發出這樣的感慨。
「乾糧?是什麼?」雲天河還是那副好學的樣子。
「好吧。」韓菱紗苦笑一聲。被少年這麼一提醒,她忽然也覺得腹中飢餒,於是剛才面對湖水美景產生的那種感動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到這裏,韓菱紗纖秀的娥眉微微一蹙,微感不適地道:「小野人,不說了。今天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比平時累,早點睡吧。」
「咦?菱紗,你怎麼臉紅了?」
「你跟我來!」雲天河不由分說地拉起少女,跑到旁邊一片空地上。
「但是乾糧沒了。」
「唔,這個『乾糧』怎麼比那個粽子還難吃?」雲天河很快發現了問題,「又干又硬,吃得好噎……」
「嗯?」
「對啊,養足精神,明天九_九_藏_書一早趕去附近的壽陽城。」
「馬上就有了!」雲天河在旁邊地上隨便撿了兩塊石頭,然後蹲在地上,背對著風,將那幾朵干蘆花攏在自己面前的乾燥空地上。
「哎呀,要怎麼說你呢?別總比誰的拳頭硬啊。」韓菱紗這回是發自肺腑地提醒少年,「要是跟官府對上,就憑你一個人,有幾條命都不夠啊。」
韓菱紗從行囊中取出兩塊寬大的藍印花粗布,給了雲天河一塊,自己那塊鋪在地上,便要躺下休息。
「咦?菱紗你做什麼?」雲天河有點摸不著頭腦。
少女一聲斥責后,雲天河終於安靜下來。此後四周只聽得夏夜蟲鳴啾啾,巢湖輕波拍岸,悉悉潺潺,襯托得四野無比寧靜安詳。
這林子雖然並不高大,但佔地面積卻十分廣。他們兩人一路摸索,直走了半個時辰才走了出來。等走出密林,兩人只覺視野豁然開朗。
此時的少女情態,正是嬌憨無比,十分動人。不過剛從山上下來的少年可不解風情;他有些煞風景地道:「菱紗,你搞錯了!」
韓菱紗見了他的反應,忙搖了搖手,趕緊澄清:「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絕對是誇你!」
「你對我真好。除了爹以外,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乾糧你也不知道?」韓菱紗翻了個白眼,「真不知道你!剛才撿柴生火那麼有本事,卻連乾糧也不知。」
「唉,你爹雖然過世得早,可教了你很多東西。」一向歡快而堅強的少女,忽然有些神色黯然,「你挺幸福的,不像我,連話都沒和爹說上幾句……」
「是啊,壽陽城,很大的,比你山下的太平村大幾十倍呢。」
「你!」韓菱紗也是大姑娘,忽然聽少年這麼說,本能地就有些慌亂,「你少亂說!我、我又和你沒什麼關係,幹嘛幫你……」
「可是,這樣能生火嗎?」看著少女的舉動,雲天河很是懷疑。
「哼!乾糧我都沒吃幾口,全被你吃光,要喊餓也該我先喊。」韓菱紗十分生氣。
「還說呢!」這下韓菱紗更惱了,「要不是你爹把太平村的人都得罪了,你又這麼活寶,我們哪會淪落至此啊!」
「……」韓菱紗本來想諷刺幾句,不過細細咀嚼了少年這幾句話,剛才激動的心情卻平靜下來。
於是,日後名動四方的雲天河、韓菱紗兩位大俠,就在此巢湖之畔的荒郊野外,吃上了自結伴行走江湖后的第一餐。
「為什麼要九-九-藏-書去那裡?」
「不是的,我和你不一樣。」韓菱紗的語調有些悲傷,「就算爹娘在世的時候,我們也不住一起……只有伯父對我好……」
「咔嚓」、「咔嚓」……雲天河相互撞擊石頭,也沒多少下,便忽然見到蒼茫的暮色里,隨著幾點火花的濺落,那乾枯的蘆葦花「蓬」地一聲燃燒起來!一旦燃起,雲天河便小心翼翼地撿起它們,塞到了錯落擺放地乾柴堆底下。很快,一團歡快燃燒的篝火便此成型。
「至於法令嘛,是皇帝定的,他說什麼大家都得聽。」
「好複雜啊……」韓菱紗短短兩句話,其中蘊含的新知,又超出了雲天河的理解範疇,不由得一時發起呆來。
此後這片篝火映照的空地上,恢復了平靜;於是天地間這小小的一隅,不會再打擾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注意。隨著天邊星月的遷移,漸漸地便到了深夜。
「真的不知道啊……乾糧是什麼?」
和剛才太平村中那一連串的喧嚷相比,看到這樣的風景,韓菱紗也覺得內心獲得某種安寧。正在心中體會那份難言的感動,韓菱紗偶爾回頭一看,卻見剛才還興奮得直跳的少年,正奇怪地張著嘴巴,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
「怎麼了?我臉上粘了樹葉嗎?」韓菱紗連忙拿手朝臉上抹去。
「哦。」
「咦?什麼聲音?」韓菱紗在少年的哈哈大笑聲中,忽然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啊?」雲天河撓了撓頭,「爹教過一些吧,還有是我自己發現的。」
「關豺是啥?牙門又是什麼東西?」
說到這個,韓菱紗也有點不好意思,語氣便緩和下來:「應該也不會很難吧?不是有成語叫『鑽木取火』嗎?我一定能弄出火來,沒聽說還有大俠在野外生不起火的!」
「哎,」看他出神,韓菱紗喊了他一下,「瞧你那副獃獃的樣子,天底下什麼事都有,只是你沒見過罷了。」
「什麼?」滿頭大汗地少女抬起頭來。
和諧寧靜的氣氛,如流水般蔓延。就這樣過了片刻,已經睡倒在地、都開始發出細微鼾聲的少女,突然間從地上一下子坐了起來!
「哦。」雲天河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說道:「菱紗——」
「不是。」雲天河有點不好意思,「我餓了……」
「咦?」雲天河又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菱紗你說得可真奇怪。你和你爹應該天天在一起,怎麼可能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