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祿珠妹妹，你小點兒聲。」叫祿蓉的丫鬟低聲說道，「他能進到內院，肯定是老爺的客人。咱們不可太無禮了。」

「對啊。」雲天河點點頭，「挺久的了，都快兩天了。」

「哈哈！」看著少年豪飲的姿態，柳世封眼前彷彿浮現出當年那個洒脫不羈的故友。一念及此，他便不由問道：「賢侄今後有何打算？」

「給！柳波波，」雲天河把手一攤，跟柳老爺展示著那幾個銅板，「我身上的錢就這麼多，都給你了！」

「是啊是啊。」祿蓉聞言，睜大眼睛朝雲天河看了兩眼，也大加贊同，「你看，他不僅模樣兒英俊，還有種特別純凈的氣質，就好像一直呆在深山高峰，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哎呀！他過來了，我們快跑！」

「我？我要和菱紗一起去做劍仙，可以在天上飛來飛去！」雲天河說著話，好像眼前又看到昨晚那個年輕劍仙御劍凌空的瀟洒英姿，便讓他激動不已。

「是酒啊。」柳夫人和藹笑道，「老爺說你爹最喜歡這『蜜酒』，我才想到地窖里藏了幾瓶，也該拿出來喝了。」說著話，她走到桌邊，將手中拎著的小酒罈在桌上放下。

「哈，雲公子還真是言語詼諧。」裴劍笑著說了一聲，便轉身去找縣令大人稟報。

「賢侄這是為何？」柳世封夫婦見到少年這舉動，都十分驚訝，不明所以。

誰知那柳老爺卻擺擺手，連連說道：「不然，不然。雲公子，你還小，聽著這事情，在嘴上說出來，似乎也沒多大事。可是真正經歷，就知道可怕了。你知道嗎？我年輕時還自詡仗劍書生，膽氣豪壯；誰知道那次遇上盜賊，被他們拿明晃晃的刀往脖子上一架，當時就……」

「噢，原來是打跑強盜而已。」雲天河聽了之後不以為然，「聽菱紗說過這樣的事情，俠客們不是經常做嗎？」雲天河忽然覺得，只憑爹爹做了這件小事，還抵不上自己剛吃的這兩頓飯呢。

「哦……」特殊的成長經歷，卻讓雲天河對父親故人這番話，反應相對淡然。他想了想又問道：「那你知道我娘是什麼樣的人嗎九*九*藏*書？」

「對了，柳波波，」聽到柳縣令的自言自語，雲天河暫時從美食中擺脫出來，抬頭問他，「你認識我爹，那能不能告訴我一些關於爹的事情？」

「哇，原來肉還有這種味道的，比烤的還香！」

「這……」柳世封犯了難，「別說我沒見過，雲賢弟連提都沒提起過啊。」

「嘻，知道了！」丫鬟祿珠吐了下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又朝雲天河仔細瞧了瞧，不由得有些驚奇地感慨：「姐姐，你看，那個小哥兒雖然看著呆，又穿得破，可是仔細看看，可長得很俊呢！」

「咦？這胖老頭是誰？」雲天河正摸不著頭腦，卻見那胖老頭激動無比，連聲叫道：「啊！這——長得太像了！裴劍說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這天底下哪有這等巧事！」嘖嘖驚嘆著，胖老頭目光熱切地盯著雲天河：「你叫雲天河？你爹可是雲天青？」

到了內院里，裴劍回身一拱手，說道：「請雲公子在此稍候。裴劍這去稟報大人，速速便回。」

「奇怪，她們又不是山豬，為什麼這麼怕我？」雲天河看著兩個女孩兒的背影，正是一頭霧水。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熱情無比的招呼：

見他招呼，雲天河卻沒著急坐過去，而是探手從懷裡掏起東西來。

「這個好吃，那個也不錯！」

「菱紗……」迷迷糊糊的少年，聞言猛然一驚，「賊？！」

見柳世封熱情招呼，雲天河也不耽擱，便隨他進了客廳。才一進屋，便有一位端莊慈祥的婦人迎了上來，微笑著打量雲天河，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位便是雲家的公子？」

就在他坐在桌邊一邊動筷一邊驚嘆時，那壽陽縣令柳世封，卻站著一旁的客廳正中負手沉思。思慮良久，柳世封忍不住自言自語，說出聲來：「唉！想不到雲賢弟已經過世了，還是得了如此重病，連弟妹也一起……怎麼會這樣？」

「祿蓉姐姐，你快看！」其中一個丫鬟指著少年，「哪來的傻小子啊？」

「真香啊……不管了！」雲天河下定決心，「爹愛喝就代九九藏書表我能喝！」主意已定，他叫了一聲「那我喝羅」，便舉杯一飲而盡！

這天下午，就在這客廳之中，柳世封拉著雲天河問長問短。當他聽說恩公早已過世，留下的這孩子一直在山中貧苦過活，便不勝感慨。雖然雲天河過往的生活比較簡單，但因為柳老爺心存感激，有心了解他的全部情況，問得便很細；再加上雲天河剛剛下山兩天，說話的能力還在不斷學習校正中，因此他們爺兒倆這一番問對，不知不覺便持續到傍晚。

見少年被自己的言論驚動、朝這邊走來，兩個小丫鬟慌忙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老爺！」聽老爺說得這麼直白，柳夫人忙打了個岔，嗔怪地瞥了自家相公一眼。雲天河卻是沒反應過來，還在茫然道：「什麼？怎麼不要錢就變一家人？那我跟菱紗也變一家人？」

「傻孩子！」柳夫人聞言，又是好笑，又是憐愛，忙溫聲說道，「那些賣東西給你的都是商人，自然要你的銅錢。可我們不一樣，我們是你爹的朋友，難道請你吃頓飯還收錢？」

「是真的。那時候我剛接任壽陽縣令一職，走馬上任，不想途中被人打劫，你爹路見不平，出手相助，還將那些強盜戲弄懲戒了一番！」

「這味道……是酒！」雲天河的鼻子努力吸著，「好香啊！」

看了一會兒縣令府中的樓台和花草，雲天河便在心中想道：「那個捕頭的老大，真的認識我爹嗎？」

「對對對，夫人說得甚是！」柳縣令點頭贊同，「莫說是幾頓飯，就算你今後都在府上吃住，我們也是理應照顧的，何況說不準還變一家人！」

「當然認識！」卻聽這胖老頭叫道，「老夫柳世封，乃是受過你爹恩惠之人！來來來，賢侄進屋再說，我已經吩咐下去準備飯菜，一定要好好招待你。」

「夫人說得甚是！賢侄，這邊來！」柳老爺招招手，示意雲天河坐到他身邊的位置。

這時候，那柳夫人卻插話進來：「天河，你和那位姑娘，認識很久了？」

正當二人說話間，那柳夫人阮慈卻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提著東西，朝著一老一少read.99csw.com笑道：「看你們，我才離開一會兒，就只顧著說話了。」

「給錢啊。」雲天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剛從山上下來沒多久，菱紗說山下吃飯吃菜都要給錢的，不能白吃。」

「賢、侄、吶！」

「慚愧！這我也不太清楚，你爹如此一去，數年沒有音訊，直到有一天……」柳大人略一沉吟，陷入對當年的回憶，「那天他突然出現在我府中，懷抱一名女嬰，托我把那孩子撫養長大，讓她做個心地善良之人。正巧我和夫人成親后一直未有生養，自然十分樂意。你爹見我們答應下來，轉眼便縱身去了——那動作倒是非常迅捷的。你爹的行蹤，向來飄忽，自此一別，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見。於是我命裴劍帶了他的畫像，一有機會便四處尋訪，這才有今日的相聚吶。」

「哈哈，自然。你若不嫌棄，可以喊我一聲『柳伯伯』！」

想著想著，他聞著酒香，不由低頭看看眼前那白瓷酒杯中微呈褐色的香醇米酒，口中喃喃說道：「柳波波你說……我爹喜歡這蜜酒？」

「嗯，是挺久的……啊？！才兩天？！」柳大人睜大眼睛驚訝地看著少年。

想到這個，他心中有些忐忑：「以前常聽爹說如何打壞人，說那些人的老大和猴子的老大不一樣，很多都是大大的壞蛋。裴捕頭的老大是壞蛋嗎？」

「那後來呢？爹成了劍仙嗎？」

「難道這就成了劍仙？唔……」就在他開始有點迷糊時，那柳世封卻有些憂心地說道：

「那確實。」雲天河看了看他的身形，稍微想象了一下，很誠懇地點頭認同。

見已入夜，柳縣令又吩咐下人做滿一桌子的好吃飯菜，招待故人之子好好用餐。其實中午時的飯菜已然不錯，但當時雲天河因為客棧前那個風波，從昨晚起一直沒吃飯，因此狼吞虎咽一番，哪曉得飯菜的美味？到了現在，他肚中沒那麼餓了，因此慢條斯理吃起來，頓時發現「柳波波」家中這些飯菜，不僅樣式前所未見，其美味程度也是前所未見。於是，雲天河一邊吃飯，一邊讚不絕口：

「咸枝？是叫我嗎？https://read.99csw.com」雲天河有些不確定。

「好啊，」雲天河點頭道，「你快點去，我也有事想問你的老大。」

「哈哈，沒錯！」柳世封指著雲天河，開懷笑道，「你看他樣貌就知道了。剛才一看，我還以為又見著了多年前的雲賢弟咧！來來來，賢侄，這是我夫人阮慈，你喊她『柳伯母』就好。」

「不！」雲天河看著酒罈咽了咽唾沫，卻是堅決說道，「我不喝，菱紗說酒不是好東西！」

「是吧？從此我就和你爹爹結識，還兄弟相稱。本來我想要他留在壽陽助我治理此地，但人各有志，你爹那時一心想要修鍊成劍仙，盤桓幾日後便離開了。」

「唉！賢侄，不是老夫想搬弄口舌，而是那姑娘的來歷恐怕不單純。數月前，我聽得呈報，有樵夫看到一人在壽陽東北的淮南王陵墓附近鬼祟行事，十有八九是盜墓的賊人。我讓那樵夫到堂口述，再由小女畫像，與你那朋友確實極為貌似。」

「就怎麼了？」

「怎麼辦？」雲天河犯了難，「一邊菱紗說不能喝，一邊柳波波又說能喝。我到底該聽哪邊的？」

「沒、沒什麼！」這時候柳老爺也覺得自己說漏了嘴，忙打著哈哈道，「我們吃飯，哈哈，先吃飯！」

「好喝、好喝！比白水好喝多了！」美酒下肚，雲天河覺出好處，忍不住大聲讚歎。

「就是底褲略濕而已。」柳縣令老臉一紅，連忙略過此節，繼續說道，「這還罷了。那些盜賊兇狠無比，人命在他們眼裡輕賤如草。如果不是你爹當時出現打跑，你柳伯伯我就會血濺當場，死得很難看。」

「哈哈哈，男子漢大丈夫，哪能不識酒味！」柳大人卻是豁達笑道，「賢侄不用擔心，酒喝多了當然糟糕，但偶爾喝一點卻沒什麼！」說著話，他便幫少年倒了一杯酒。

壽陽城的縣衙位於北城門的附近。可能是因為靠近縣衙的緣故，被官威所懾，這裏的街道相比雲天河之前看到的要行人稀少一些。縣令大人的府邸，就在縣衙後院。當即裴劍在前面帶路，雲天河跟在他後面，兩人從側門走進縣衙中，大約拐了幾個彎，就來到縣令read.99csw.com居住的內院中。

「對啊，你真認識我爹？」雲天河口中答話，心裏想道：「看來裴捕頭這老大，不當老大好多年，都胖成這樣了。」

這時候雲天河卻沒注意到別人的驚訝。他只覺得現在自己身體的感覺很奇怪，輕飄飄的，頭也暈乎乎的。

「乖孩子——」聽雲天河叫了一聲，柳夫人也是眉花眼笑，忙招呼道，「你們一老一小，別光顧著說，還不快入座，飯菜都要涼了。」

「啊？這碗里一粒粒白白的東西，就是爹說過的『飯』啊，真好吃！」

「不錯！這酒乃是用了上好的糯米，佐以酒藥釀製而成，還加了蜂蜜，所以喝到嘴裏香味醇厚，賢侄定要嘗嘗吶！」

這一聲大叫突如其來，雲天河一驚，霍然轉身，卻見到見一個胖乎乎的老頭兒，穿著褐綢家居長袍，鬍鬚灰白，正神情激動地看著自己。

「嗯，好！好！」聽雲天河這麼叫他，壽陽縣令柳世封柳老爺，卻是樂得眉花眼笑，連聲招呼，「來！來來！快隨我進屋，怎好叫客人一直在院子站著。」

「柳波波？」雲天河學舌一遍，只覺得這名字好怪。

說完前後這種種緣由，柳大人捋著自己的灰白鬍鬚，也頗為感慨。

「當然！」柳老爺聞言，坐到桌前說道，「多年前幸虧雲賢弟救我性命，不然我早成了路邊枯骨了。」

「柳波母……」雲天河口中念叨一遍，又想起自己那個「咸枝」，便想道：「好像山下的人很喜歡幫別人亂取名字，自己的名字也都奇奇怪怪的。」這也是少年沒怎麼讀過書，否則要聯想這「波母」是不是《淮南子》里的「波母之山」了。

「啊？」雲天河聞言，吃了一驚。

「這裏的房子真多啊！」沒見過世面的少年，在這一縣之首的住所里東張西望。也難怪，他呆慣了山野，之前所見最繁華的地方不過就是太平小山村，難免震驚于這裏氣派非凡的亭台樓閣了。

雲天河生長山野，心思純凈。現在想著這事情，便心無旁騖，難免從旁人看來，很像在發獃。這時遠處有兩個恰好路過的小丫鬟，見雲天河一個人傻傻地站在那裡，便不由得議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