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桶的自白
也許,我是這個世界的異類,或者說是馬桶世界的異類。
幾分鐘后,我的主人來到了洗手間。她裹著一件寬大的睡袍,臉色蒼白如同幽靈,眼角紅紅的,腮邊還掛著淚水。她一進來就把門鎖緊了,恐懼地貼在門后,似乎還在聽外面的動靜,但很快響起了如雷的鼾聲。她終於鬆了一口氣,毫無顧忌地脫下了睡袍,將身體展現在我的眼前,露出那一道道血紅的印子。
我沉睡了一個月。外面已沒有任何她的痕迹,徒留灰塵緩緩積起。母蜘蛛在我的身邊吐絲作網,與公蜘蛛交配之後,再毫不留情地將它吃掉——殺與被殺,吃與被吃,這是世界上唯一的法則。
她打開浴桶的龍頭,脫下衣服跳進熱水之中,將惹人噴鼻血的性感身體,完全暴露在我的面前,我卻閉上眼睛沉入黑暗。這並非出於我對女人身體的羞澀,更不是要保持我的純潔,而僅僅因為不想——不想看別的女人的身體,不想被別的女人所吸引。
人有宿命,馬桶也有宿命。
原來,這是厭氧性的生理反應,死後數小時內肌肉仍會痙攣。
據說,他搬進來的那天,是大師計算過的黃道吉日,可以保證他從此宅門平安生意發達。甚至進入衛生間的時間,也經由大師精確計算過。大師說馬桶所在之地陰氣太盛,又是五穀輪迴之所,必然要選擇至陽至剛之時辰,否則主人易瀉陽氣。
該戳瞎自己的眼睛嗎?可是我找不到眼睛,因為我的全身都可以看到她。
她大概也就二十多歲吧,看起來還算有些教養,化著並不是很濃的妝,佩著一條卡地亞的項鏈。我懷疑她是個在校大學生,因為她的手機上貼著春哥的頭像,包包里還插著一本郭敬明的《小時代》。
然而,十秒鐘后,他的表情又變得緊張,因為馬桶仍然在抽水。
難道,這就是我愛她的結果——她的永遠的痛苦?
請原諒我大喘氣的說話方式,因為我確實很嫉妒很難受很抓狂,所以才會極不情願地停頓了許久,說出了後面的那個他。
現在,主人即將進入腦死亡的狀態,大概正在和死神對話。最後他會想些什麼呢?大概是萬分的懊惱,因為他根本就不想死,反而充滿了求生的慾望。自殺對他而言只是一種表演,表演給自己看的一齣戲。一旦這齣戲危害到自己的生命,他就會立刻回到求生的軌道上來。
阿姨是我每天能夠看到的人,至於我的那位肥胖的主人,經常幾天才能看到一次。他穿戴整齊地站在衛生間里,頭髮梳得光滑可鑒,照著鏡子,手裡提著LV的公文包,自言自語這次的投資計劃——要麼飛北京要麼飛深圳,那裡都有他投資的房產,隔半年就轉手賣掉,輕輕鬆鬆賺幾百萬。
六十秒鐘后,他已被仇恨徹底吞沒。
一小時后,大隊警察趕到這裏,個個戴著口罩擰著眉頭,做了詳盡認真的現場勘察,最終結論為自殺。
但是,鑒於馬桶向來是人類的好夥伴,因此我們的審美標準也與普通人類相同。
如果我是一條魚,我將馬上沉入黑暗的水底。
難道沒有我們常聽說的那些詞語?比如——家庭貧困,弟弟輟學,女大學生,籌措學費,誤入歧途,受騙上當,貪慕虛榮,好逸惡勞,天生淫|盪,骨子下賤……
每夜,躺在卧室里的她,都能夠聽到衛生間里傳來的淌水聲,自然讓她忐忑不安心神不寧,似乎這水聲就是她生命最後的音符。一個夜晚,她悄無聲息地闖進來,我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她一把掀起馬桶蓋子,就像突然剝去我最後的遮羞布,燈光亮起之後,她發現了漏水的秘密。
對不起,主人。
難道,我也有了《人間》里的讀心術?
小情人大約每周來一次,每次都會在我的身上坐很久,難道是和我的主人廝混久了,也學會他的壞毛病了嗎?她的手指不停地發著簡訊,當然是主人不在的時候。我從下面悄悄瞄了一眼,似乎是發給另一個老闆的,原來小小年紀花頭還不少呢。
她與我有緣。
但願,你能有這樣的好運氣,發財致富買得起這套公寓。
我期待見到警察,沒想到還是那張邪惡的臉。
沒天理啊!只是流了幾滴眼淚而已,何必要在我的胸口開刀呢?
一陣陰影從他額頭飄過,化作一團黑色煙霧,竟輕輕地吻了他的嘴唇。
我陷入了哲學家的沉思中,而我的主人正在變成綠面人——屍體脂肪會變成綠色物質,也就是所謂的「屍蠟」,看起來有些像草莓汁——他的小情人曾經坐在馬桶上喝過。
沒想到啊沒想到,我還能堅持到第五天而沒有昏厥過去!
十六
不過,他還是更對我頭上貼著的牌子更感興趣,拍拍這塊義大利人的姓氏說,貝盧斯科尼?果然是名門望族的馬桶!太好了,我喜歡!
十三
她差不多搽完以後,才發現那個男人又沒把馬桶衝掉。她極度厭惡地撳下沖水按鈕,我才感到一陣暢快淋漓,那些污濁之物被沖瀉到下水道去,就像把那個男人一起衝下去似的!可是,她還嫌馬桶沒沖乾淨,強迫症似的又沖了幾遍,又用捲筒紙拚命地擦著馬桶圈,似乎要擦去那個人身上的一切味道。
如果,如果我還有下輩子,我一定會投胎為男兒,勇敢大胆地吻你抱你,永遠地關愛你守護你,並且對你承諾:「你,永遠是我的主人。」
她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半夜不再痛苦呻|吟,後背的傷痕也漸漸褪去。當她坐在我的身邊洗澡時,我看得出她那複雜的表情,她就像剛經歷了一個可怕的噩夢,醒來卻發現自己仍然活著。
我閉上了眼睛,不敢……不敢看她的身體;更不敢……不敢看她的眼睛。
最令人鬱悶的是,主人常把浪花濺到我的身上,強迫我看他們的表演……(以下刪去一百九十三字)
拿什麼拯救你——我自己?
我是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
對,她那麼愛看書,又如此氣質不凡,整天待在家裡打字,不是作家又會是什麼?
我,一隻馬桶,一隻抽水馬桶,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仍然靜靜地蹲在這套公寓的衛生間里。
我只是一隻馬桶。
浴缸里的浮屍。
可惜,我看到的是個中年男人。
十四
可憐的阿姨,即便作為一隻馬桶,我也心如刀絞!
突然,我的主人睜開眼睛,放射出痛苦異常的目光。最後的呼吸已被掐斷,怎能不看清楚是誰要殺自己?作為馬桶從來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供應大腦的氧氣,自然難以體會她此刻的感受——無法想象她該有多麼痛苦!脖子和喉嚨都要被掐斷了,窒息導致大腦缺氧,瞳孔放大四肢抽筋,心臟很快就要停止跳動。
我更愛慕甚至崇拜我的主人了。
四
倦坐在爐邊,取下這本書來
第八天。
因為,我愛她。
正在恐懼地思量之間,她卻悄悄走了進來,穿著一件厚厚的睡衣,臉色甚是難看地轉過頭——似乎不想讓我看到她的表情。
我的沉默,已經代表了YES。
我想,他的腦幹已經死亡了。
上天堂?下地獄?我有些頭暈,才明白是上升。有人說十九樓到了,又一聲開門的聲音,我被抬了出去。這將是我的新家。
慢慢讀著,追夢當年的眼神
我已對主人的屍體產生了審美疲勞。
我的主人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像具剛剛死去的美麗屍體。
忽然,衛生間的門打開了,進來的卻不是我的主人,不是那個美麗憂傷的女子,而是一個男人。
從漫長黑暗中醒來,永無止境的旅途,無邊無際的時間,創世紀與末日審判之間的距離,無生命的雕像的沉思。
女人也可以一日無男人。
馬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人類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我的主人終於暫時獲得了自由。
至於,那個讓我感到恐懼和羞恥的男人,卻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面前。而他每次扯開拉鏈之後,都不會自己放水沖馬桶,而且還得意洋洋地站在鏡子前,擺弄著他那數千元剪出來的髮型,用來匹配他那張充滿橫肉的臉。
第五天。
她的頭與我猛烈撞擊的剎那,我感到她的頭骨裂開了一道細縫。同時,我的心也被她撞碎了。
七天後,另一個男人回來了。
唯獨一人愛你那朝聖者的心
這番話他自然聽得多了,剛剛松下胸口的領帶,他就把目光對準了我,皺起眉頭無情地說,跟我出來!
我當然不會拒絕看美女,但在看一個美女洗澡的同時,還得看著一個肥胖的醜陋男子,這就實在令我倒胃口了!甚至比單獨看我的主人洗澡更糟糕——因為他天生長成那樣,也沒什麼對不起人民群眾的。可是,他的那個臃腫身體,和一個年輕美女的身體,同處於一個豪華性感的浴缸之內,不免令人想起某某插在鮮花上的古語。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
子夜,手機屏幕上閃過一行文字,號碼顯示正是阿姨——
接下來,他們在我身邊停留了一個小時,在蒸氣繚繞的浴桶里,歡快的熱水澆濕了我的臉,似乎是對一隻馬桶的冷嘲熱諷。我閉上眼睛不想去看,捂住耳朵不想去聽,甚至放棄全身的神經觸角,不想去感受任何溫度與濕度的變化。
她愛上了他。
她回頭看到了我,果然被我超凡脫俗的外表吸引,立即坐下來享用了一番。
可惜,她也不是杜十娘,更沒有藏什麼百寶箱,只有這套屬於別人的房子。
是啊,我必須每天給自己灌輸思想,就像主人每天給我灌輸大便一樣——他把最骯髒的東西給了我,我只能不停地清洗自己,為的是迎接主人的下一次光臨,讓他每天保持好心情,面對一個乾淨的馬桶,盡情而暢快地排泄。
所謂鬼,並非腐爛於此的第一位主人,也非我深愛著的並死於我身邊的第二位主人,而是我。
他目光獃滯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似乎看到一具壓滿鈔票的屍體,隨之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吼。他慢慢地站起來,撫摸我的頭腦和身體,就像撫摸他的小情人,撫摸那年輕白皙光滑漂亮的肌膚——她永遠不會回來了,說不定正躺在另一個臃腫的懷抱里。
我有嘴巴嗎?我沒有。
我所能做的,就是成為一隻稱職的馬桶,一隻稱職的會思考的馬桶,一隻稱職的會思考的具有職業精神的馬桶。
這回他沒有散發酒氣,跌跌撞撞地坐到我身上,對面鏡中的目光告訴我——他的頭腦非常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他知道自己變得一無所有,一夜之間成了窮光蛋,還背著幾千萬的債。
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今天不太舒服。她皺著眉頭有氣無力地回答了一句,好像投入那個男人懷中本就是她的義務。
至於,我的新主人——
不過,即便身為一隻馬桶,我依然明白,在這個充滿想象力的時代,沒什麼事是辦不到的。
終於,我的主人赤著身子坐了下來,火熱的皮膚緊緊貼著我,幾乎要把我燙得融化。可她依然在瑟瑟發抖,仍未從傷痛中解脫出來,雙手交叉抱著自己的胸口,彷彿是想好好保護自己的小鳥。
我愛她,我願意為她保密——她的故事,也不僅是她的故事。
沒什麼好遺憾的,我的人生從開始便註定如此……
第二天,我的主人向公寓的物業報修馬桶。
她先用了幾十分鐘清洗浴桶,隨後才放滿了一池熱水,倒進去許多帶花瓣的浴液,這才脫下那身睡衣,將整個身體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恨這個男人!可是,我沒有勇氣,沒有勇氣離開他。因為,我將從此一無所有,是他給了我現在的一切,讓我可以遠離那些骯髒的人,安靜地躲在這個小小的世界里。不,我不想再回到那些地方,回到過去的生活,那是噩夢,我永遠不會再回到噩夢裡!
走出衛生間前,她又溫柔地撫摸了我一下,在這個隱私的空間里,她最喜歡的還是我,這無疑讓我受寵若驚。
不需要醫生鑒定,不需要對大腦檢查,我知道她死了——因為,我看到了她的靈魂。
那個年輕的畫家消失了,再也沒有回到過這個地方,他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顆流星,她的生活曾經被她照亮過幾秒鐘,隨即又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中。
他處理這些事總是得心應手,打電話就像聊天似的輕鬆。唯獨有一次他慌了神,電話那頭的聲音實在太響,我清楚地聽到三個字——爆炸了!
竟是這個可憎的中年男人?他才是這套高級公寓的主人?那麼她又是什麼人?為什麼他要給她這一切?
作為一隻馬桶,有時必然要面對這樣的「杯具」。修理工大叔打開我的身體,用堅硬冰冷的螺絲刀和扳手,反覆蹂躪我的五臟六腑,就差把我給德州電鋸式般大卸八塊了。
一分鐘后,我止住了眼淚。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
然而,他手裡摸到的是一把剃鬚刀。
就在她坐在我身上哭泣的瞬間,我已用讀心術觸摸到了她的心底——
因為,我是這個家裡最完美的。(我是不是太自戀了?一隻自戀的馬桶)
此刻,男人雖然疲倦但並不害怕,反而露出輕鬆的表情,為自己的厲害手段而自豪。但他還沒有徹底安全,必須把殺人現場清理乾淨。他打開水龍頭沖洗地面,還使用了一些特別的液體,任何痕迹都會被消滅殆盡,無論血痕還是毛髮全都屍骨無存——當然,這些並不會傷害到我的身體。但他也不會放過我——又用這些液體在我身上清洗一遍,將她最後殘留的氣味也清除了。
我不喜歡這個衛生間——男人說完將她拉了出來,關門的同時也把我關進黑暗。
對不起,我聽到了她的故事,這就已經足夠了。
於是,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難道她已經搬走了?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因為該死的出版商拖欠版稅,令她無法按時繳納按揭貸款,此屋已被催債的銀行收走?但也不可能那麼快吧?幾個小時前,她還進來享用過我的身體,怎麼一眨眼就人去樓空還換了主人?不對,衛生間里擺滿了她的東西,她不可能拋下不管就走了的。
低語著,帶著淺淺的傷感
果然,我的主人準時打開衛生間,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摸索著打開電燈,既照亮了昏暗已久的我,也照亮了他那張幾乎要「撲」出來的臉。
新主人滿意地起身,放水沖洗我的身體,一邊哼歌一邊洗手,不過聽起來很是走音,與曾哥有得一拼。我看著鏡子里她的臉,雖然那麼年輕與完美,絕不遜色於我的上位主人,卻無法吸引我再多看她幾眼。
突然,有人踢開衛生間的門,看起來像大樓的保安。他一看到我和我的主人,便慘叫著昏迷了過去。
我想到這裏,禁不住悲痛欲絕,忍不住淚如雨下。
但他無法阻止我的淚水。
我的淚水,無法抑制的淚水,就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悄悄地流淌出我的身體。就像深山中的泉水,就像叢林中的溪流,帶著我的回憶和思念——不知另一個世界的她能否聽到?
這是男人打女人的耳光。
我並不恨她,我只是有些討厭她,這個臉蛋美麗頭腦白痴的年輕女孩。有時,我對她還有些微弱的同情和可憐。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與我的上一位主人相提並論,就像母鴨怎能與天鵝同享一池?野草豈可同幽蘭共處一室?
就像樓上只扔下一隻鞋子,不知道第二隻鞋子何時放下。
她擦乾淨鏡子上的水汽,認真地刷起了牙,怪不得有一口潔白整齊的好牙。她又往臉上抹了一些東西,回頭看了看我說:「晚安!」
2010年2月6日星期六九-九-藏-書
很快,我的主人就再也受不了了,經常被馬桶弄髒倒也算了,最無法忍受這套公寓的是——鬧鬼。
我的維納斯。
當我第一次看到他,看到這張英俊帥氣的臉,看到這個留著藝術家髮型的酷哥,看到這個確實與她相配登對的男子,我就像被扔進了南極的冰層深處,似乎我的水箱即將結冰凝固,然後再在烈火中粉身碎骨。
於是,嫉妒心再度熊熊燃燒起來,這回我是真的要為我的主人而行動。
甚至,我還聽到某種尖厲的嘯聲,彷彿來自深深的地下,又伴隨他打開門吹入的寒氣,散布到衛生間里的每個角落,讓我也感到徹入骨髓的恐懼。
我愛她。
可是,我的新主人卻完全不同,她不是普通的女子,更不是美麗的花瓶,她就是我的主人——無論從法律上還是肉體上抑或精神上,她都已經深深地征服了我,讓我徹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或者說,是我的維納斯。
我有手嗎?我也沒有。
而我,作為一隻馬桶,將永遠保持現在的樣子,直到徹底報廢被扔進垃圾堆里。
終日看著我的主人,由一個「人」的樣子,漸漸變成「鬼」的樣子,就像被強迫看一個慢鏡頭。我漸漸適應了與死者為伍,漸漸讓自己相信,眼前的主人已不再是人,而只是一具臭皮囊,只是一堆無生命的骨頭和爛肉,就像人類餐桌上的牛排與雞塊。對啊,如果你正在喝鴨血粉絲湯,是不會想象到鴨子被屠宰時的慘狀的,更不會想象到鴨子的內臟被挖出來,用它小小的身體里的血液,來滿足人類邪惡的貪婪的慾望的。
他們是在QQ上認識的,因為寂寞與好奇聊了數個月天。趁著那個男人不在的時機,他們才有機會第一次見面。她沒想到他真如照片上那麼帥,更沒想到他貼出的那些圖片,竟然都是他自己所畫。
我真的為她感到難過。
真為主人惋惜!那麼好的姑娘,那麼出色的女作家,就怎麼孤零零一個人呢?即便終日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即便擁有無數個熱情的讀者,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定也很寂寞吧!她會想什麼?許多年前美好的初戀?幾年前那個患得患失的男人?抑或最近遇見的那個讓她心動,卻又在她面前自慚形穢,而怯懦退縮的傻瓜?這時候,她就會想起我,想起這個日夜陪伴她的忠實僕人,想起這個皮膚光滑白皙貼著義大利牌子的廣東製造的小怪物。每當接觸她溫柔的皮膚,我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如果我是一個男人,一個活生生的長著四肢五官的男人,永遠這樣體貼入微地陪伴著她,那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我在等待,從黑夜降臨這座城市起,從月光照耀狹窄氣窗起,我就在等待那個男人來到這裏,等待卧室里響起他的聲音,等待聽到他們骯髒的聲音,等待衛生間的門縫開啟……
多少人愛過你青春的片影
不太舒服又是什麼意思?但我可以證明,今天她並沒有「不太舒服」,這隻是女人拒絕男人的借口。
果然是極品,真想自己坐上去啊。另一個中年男人說,他摸摸我光滑的身體,特別是張開的那一部分。
這著實讓我嚇了一跳,難道她知道我在看著她?知道我是一隻會思考的馬桶?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洛神正用某種化妝品搽著身體,看來她很懂得保養皮膚。她很快裹上了浴巾,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終於第二次露出了笑容。
今夜,她是我的女神。
晨曦透過衛生間的窗戶,將噩夢中的我喚醒。
他倒在寬敞的浴缸里。漸漸變涼的一池渾濁的水中,他像一隻充足了氣的皮球,鼓著肚子漂浮在水面上。
但無論男人、女人,皆不可一日無馬桶。
夢,碎了。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她心裏的話:不喜歡范柳原!
我也被嚇壞了,可是我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最愛的人,看著她躺在我的身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只能發出沉重的呼吸,代表她仍然活著。我只是一隻馬桶,為什麼我只是一隻馬桶?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會立即抱起她沖向醫院,竭盡全力將她救回來!
但是,有些人實在不配被稱作「人」,自然更談不上什麼情了。
我是馬桶。
也許,很多年後,當我作為一隻年老體弱的馬桶,躺在世界末日般的垃圾堆里,永遠埋進土中化作各種元素時,希望能夠埋在她的屍骨身邊。
第七天。
對我撫摸了半個鐘頭,他才滿足地轉身,打開浴缸的水龍頭。他安靜地坐在浴缸邊緣,腆著快要撐破的肚子,看著熱水一點點往上漲……
每次都搞得他尷尬不已,手忙腳亂地清洗自己,並向我的主人投訴馬桶太糟糕了。
她的人生,就像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溪,經過許許多多急流險彎,變成郊野間緩流的小河,不斷接受兩岸的垃圾與污水,滿目油污的水面上,漂浮著塑料飯盒與礦泉水瓶,最終匯入一條無邊無際的渾濁江水,融入數千里奔流下來的泥沙之中,再也看不到原來的樣子,再也回不到小溪源頭的青翠山巒。
天,將要亮的時候,外面終於有了聲響,接著有人打開了房門。
時間到。
不過,死了一個人,十幾層樓下能聞到嗎?
氤氳瀰漫的熱氣中,她終於徹底放鬆,仰頭沒入水面,露出一張完美的臉。水汽充滿她的額頭,就像一串串珍珠。她閉上眼睛,彷彿水中的睡美人。
我的主人不想為難辛苦的大叔,就在報修單上簽字認可他修好了。送走修理工后,她回到衛生間里,一籌莫展地看著我,看著我那永不停歇的眼淚,便想起了她自己的悲傷。
再見!我最愛的人!
他也從來沒有提出過要把她帶走。
他,來了。
不,她只是對一切都有愛心罷了,包括我這隻孤獨的馬桶。
嘿嘿,當你坐在馬桶上看這篇小說的同時,你身下的馬桶也在看著你,你的馬桶將同時看到你手中的小說,這樣他(她)就能知道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會思考的馬桶了。
三分神秘,七分憂傷。這雙美麗眼睛的焦點,卻似乎在異常遙遠的地方,或是異常遙遠的年代。我,一隻默默無聞的馬桶,早已經被她徹底遺忘了。她,完全沉浸在她的情緒里,沉浸在她的回憶里,沉浸在她的恐懼里。
「不抱怨」嘛!作為一隻馬桶,每天接受主人的大便,這就是我的天職,我有什麼好抱怨的呢?停止抱怨,振作精神,做大做強,才是馬桶的王道!
從此,我被判處終身監禁,永遠禁錮在這座空中監獄。
但願,她是個剩女——對不起,我怎麼那麼自私呢?只為了自己一點微小的滿足感,就要犧牲她的幸福嗎?
接著,她在心裏讀著《傾城之戀》的文字,讀著那個遙遠的愛情,也在讀著她已經破碎的夢。
就像那部電影里的故事,深埋兩千多年來到這個時代,卻發現一切都已改變,變得那麼平庸那麼複雜那麼骯髒,再也沒有那個仗劍而立的男子,再也沒有那個不顧一切的夜晚,再也沒有那黃沙飛揚里的烈火,只有喧囂塵世里的這個隱秘空間,還有一隻會思考的馬桶。
十
老闆,我在鄉下讀書的兒子,因為學校危房倒塌受了重傷,我緊急趕回鄉下去了!非常對不起!但我兒子快要死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請老闆再請新的阿姨吧!
九
我的主人是個高級二奶。
不過,我最討厭的就是,主人會帶著小情人一起洗澡。
每當我想起這些,正巧她又坐在我的身上時,我就會給她一些顏色看看。你們知道,我早已不是當年稚嫩不諳世事的小馬桶了,我擁有一定的力量可以興風作浪。我常常翻湧體內的液體,將髒水噴到她白|嫩的下半身,惹得她提著褲子落荒而逃。我知道這樣的惡作劇不好,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想要看到我的新主人出糗的樣子,這樣才能稍微讓我「杯具」的人生看到一些「洗具」。
我越發憐憫主人,轉頭看了他一眼,已完全不認識這張臉——那些蛆就像無孔不入的城管,一點點侵蝕主人最後擺出的小攤。正在腐爛的舌頭伸了出來,那是腹部氣體的壓力所致。他的身體從綠色變成了紅色,就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肥老鼠。他的牙齒和指甲都已脫落,沉澱在污濁的浴缸底部。
我楚楚可人地蹲在那裡,像一團蜷縮著的沉默羔羊,眼神無助地仰望他們。
從紅紅的眼眶到蒼白的臉頰,再到優美弧度的下巴與脖子,直到她孤獨而滾燙的身體。而我的體內則幾度翻滾,竟然自動抽水了一次——我抽的不是水,而是我的淚啊!
十七
血,已經染紅了衛生間的地板。
再說一遍——祝福她和他。
盡情想象——寬敞明亮,豪華氣派,落地大窗,俯瞰半座城市,享受富貴奢侈的人生。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我。
女孩的目光有些害怕,你不喜歡我嗎?
他還喜歡坐在馬桶上打電話,即便有時候拉不出半點東西來,似乎這樣才能讓他在電話里集中精神。比如涉及數千萬的資本項目,比如正在盯緊的地方領導——這都是最要命的機密,足夠讓很多人蹲監獄的秘密,他以為在衛生間里打電話是最安全的,只有鏡子里的自己才能聽到,卻完全忽略了近在屁股底下的我: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
微光穿透厚厚的紙板,有人將我抬起,我聽到金屬的碰撞聲,兩個男子的喘息聲。我感覺自己被抬起來移動了兩步,很快就被放到地上,然後聽到一扇門迅速關上的聲音,接著轉瞬猛然下沉。
我的主人的主人,這套高級公寓的真正主人,那個邪惡卑鄙變態的中年男人,是一個山西煤礦的老闆。
我看到了那個男人,那個邪惡的男人,帶著一身煤炭的氣息,卻穿著DIOR的西裝,戴著江詩丹頓的手錶,配著臉上的橫肉,更像屠宰場的劊子手。
所以,我,才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我眼睜睜看著我的主人死去。
我明白他們在幹什麼,就像前任主人和他的小情人那樣,但也不至於那麼可怕啊。從卧室發出的各種聲音里,我絲毫聽不到任何歡樂與愉悅,只感覺到令人作嘔的噁心與恐懼。這凄慘的叫聲貫穿黑夜,難道鄰居們都沒聽到嗎?抑或那些人類也都有相同的嗜好?
她和他,都是飄浮在這座城市中的微小的塵埃。
貼在我頭上的牌子,是一個來自義大利的姓氏,一個生產奢侈馬桶的古老家族企業。這個家族從十九世紀起,就為梵蒂岡供應最豪華舒適的馬桶。所有這個品牌的馬桶,用的都是最頂尖材料,法國的陶瓷,德國的機械工藝,義大利的外形設計——據說無論男女,只要一看到我這種外形,就會產生強烈慾望。從水箱到坐便器到所有附屬設備,全是手工打造,義大利原產要賣到一萬歐元。中國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工,所以還能定量出口歐洲。
男人的臉上有些疲倦,顯然一宿都沒有合過眼。從前額的頭髮來看,似乎流過許多汗水。半夜出去了那麼久,肯定是去荒郊野外拋屍——可以想象他的偽裝,就像架著一個醉酒女子,架著她的屍體坐電梯下去,到車庫裝進他的悍馬車。沒人能想到他會帶著一具屍體!當他狂飆到城市的郊外,就把屍體裝進大號的塑料袋裡,但他不能把屍體扔在這裏,這樣很快就會被警察發現的。他必須用其他方法來處理,他會用電話招來某個手下,找到一個可靠的卡車司機,將屍體長途運送上千公里,直達真正屬於他的地盤——煤礦,那裡是他的私有財產,他的獨立王國,也是他的御用陵墓。到那裡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就像處理那些死去的礦工那樣,他可以有許多方式來解決屍體——我的可憐的主人,她將要永遠埋葬于黃土之下。
我,已經將積累了數個月的能量,悄悄地隱藏在我的體內,只等待今夜的這個時刻。
他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嘴唇終於開始顫抖了,原來他也知道「害怕」二字!
然而,想不到的是,我的祈禱很快就應驗了。
實在太無禮了!我要是一個男子漢的話,會立馬跳起來對這傢伙報以老拳!
這是最原始的衝動,最原始的憤怒,最原始的獨佔欲。他將她重重地推到牆邊,用大手抓緊她的頭髮,惡狠狠地撞到馬桶的外側邊緣。
兩秒鐘后,他感到有些奇怪,習慣性地扭動屁股,卻發現再也動彈不了了。不可能那麼快就麻木了啊,只能繼續用力往上抬,卻依舊緊緊貼著馬桶圈。這塑料圈彷彿被塗上了強力膠,又似乎在陶瓷馬桶上生了根,無論怎樣用力都不能站起來。他著急地想要大喊,把卧室里睡著的女孩叫進來,卻發現喉嚨像被破布堵住了,居然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相比之下,人心易變,而馬桶心卻不變。
我想要聽到她的心裡話,但我什麼都無法聽到和看到,她的心底已一片空白。
至於我,一隻抽水馬桶,一隻會思考會感覺會流淚會殺人的馬桶,仍然蹲在原來的位置,孤獨地陪伴蒙塵的鏡子與木桶,度過世界末日來臨前的漫漫時光。
我徹底絕望了,沒有人來救我,沒有人來清理屍體,手機響了許多次之後,終於筋疲力盡斷電而亡。
雖然,我過去也看到過女人的身體——我的前主人的小情人,儘管也年輕漂亮皮膚很好,但並未激起我的任何慾望,我只是像看表演一樣看著她,看著她和肥胖的主人的表演。
裝飾瓷器與工業陶瓷,哪個更硬?
現在,他的新衣服就掛在他的面前——雖然,現在她沒有穿任何衣服。
其實,我想很多人的不幸也是相同的。
很快,她把他帶回了公寓,帶他參觀這裏的一切,包括她最喜歡的衛生間,以及她最喜歡的馬桶。
對不起,時間不會倒退,你的懺悔也不會有用。
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了,要求她一定要把我給換掉——再買個新的馬桶吧,不要再用這個傢伙了,我看它有惡靈附體,肯定對我們不利。
我是一個男人嗎?對不起,我只是一隻馬桶,即便會思考會感覺,仍然是一隻馬桶。
馬桶抽水聲驚得她回過頭來,雙手還下意識地捂著胸口,怕是死在這裏的鬼魂作祟?
其實,地球人都已經明白答案了,只有我還在頑固地堅持己見,頑固地不願意相信,頑固地奢求還能有什麼其他可能性!
低頭,只遺下她的美麗的屍體,那張死不瞑目的臉,變得發灰的眼珠里,刻錄著那個男人的臉。
我看到了他眼裡的邪惡。
她死了。
還是認命吧!雖然,我不喜歡這個年輕的畫家,但只要他能帶給她快樂,我就應該感激這個男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願永遠地失去她!
那真是她的聲音嗎?午夜的衛生間,充滿蒸氣的氤氳世界,宛如天國寂靜的花園,只有我的天使孤獨吟唱——是,這是天使的聲音,也是她的聲音。她就是天使。
因為,這個男人總是帶著一股煤炭的味道,尤其是外出幾天剛回來的時候,那種味道足以讓我立即燃燒起來。而他的外形與氣質,穿著打扮與品位,無不透出那種味道來。再加上他說話的濃重口音,一聽就能判斷出他老家在何處。還有他也和我的前主人一樣,喜歡坐在馬桶上打電話,用他的方言叫嚷著煤炭價格,隨著天氣變冷而一路上漲。他總這樣遙控煤礦的生產管理,通知他的爪牙們如何對待礦工,如何處理和縣政府領導的關係,還要親自選定為縣長進貢的美女。
她死了。
但是,在我粉身碎骨之前,我要完成我的計劃https://read.99csw.com。
別迷戀哥,哥只是個馬桶。
這是怎麼回事?為何在這個中年男人面前穿著睡衣?正在我為主人抓狂之際,那個男人已粗野地伸出一隻大手,重重地搭在主人柔弱的肩膀上,同時輕薄地說,看來你還蠻喜歡這套房子。
只要是夢,遲早都要碎的。
不是有本暢銷書叫《不抱怨的世界》嗎?我的主人可是每天都坐在我身上看這本書呢——因此讓我順便領會了一遍這本書的精髓。
該死的男人卻一把將她拉入自己懷中,就像摟著個小情人似的說,一個月不見,就變得不好意思了嗎?
一旦把這些全都想通,也就克服了那種徹骨的恐懼感。
三周之後。
可是,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只要這個房子繼續屬於那個男人,那麼她就必然生活在恐懼與陰影之中。
這個明顯無理的要求,讓我的主人感到難過,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的馬桶換掉?你知道嗎?在這個冰冷的公寓里,我最心愛的東西就是這隻馬桶!
似乎穿過狹長的走道,又好像經過書房,最後是卧室深處,最隱私的地方。他們將我放下,打開囚禁我的厚厚枷鎖,卸除保護我的重重鎧甲,剝下遮擋我羞恥的件件內衣,直到我亮著雪白粉|嫩的皮膚,赤|裸裸地躺在兩個男人面前。
我想,無論或高貴或低賤,只要是一個女人,在各自愛她們的男子心中,都是同樣的美麗而神聖——儘管我還算不上男人,甚至算不上個「人」。
她在唱歌。
原來是樓上和樓下的鄰居,聞到窗外飄來陣陣異味,又發現家裡的蒼蠅成倍增多,向大樓物業投訴才發現了情況。
說來我也算幸運,沒落到窮人家的小衛生間里,終日與臭氣熏天的內衣、襪子為伍,抑或身邊堆滿各種沒用的雜物——我的高貴出身與義大利牌子,註定了我也不可能淪落到那種地方。在主人沒搬進來的日子里,我是當之無愧的老大,這裏所有擺設都是死的,唯獨我是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也只有我能感受到被禁錮的悲哀。衛生間里有一扇氣窗,被牢牢鎖死,透進來微弱的光,加上緊閉的房門,就如昏暗的牢房,飄浮在十九層樓高的空中。
坐在馬桶上的他全身顫抖,卻還故作鎮定道,死了……幾個?
就在女孩熱情地張開雙手說,謝謝你啊,我很喜歡這套房子,也很喜歡你這個人,我會讓你感覺到幸福的。
她說她已訂購了一隻新的馬桶,全自動的日本品牌,可以給人最舒適的體驗。
我並不可惜我自己的死,我只是可惜沒有替我深愛的女人復讎,只是可惜沒有替更多死去的生命,去懲罰那個邪惡的男人。
我要把這個小白臉趕走。
但我愛她,聽完她的故事以後,我仍然愛她,並且不曾減少半分。
他給了她現在的一切?
如果我有嘴,一定這樣狂喊出來。
我的主人走了進來。
她想要殺了他。
她不恨任何人,只恨她自己。
讓我寫下詩/讓千生都知道有個我/讓萬世都知道有個你/共享福禍/焚心以火/燙上愛的深烙/燃燒的心/黃土地埋不了我……
幾個鐘頭過去,衛生間的氣窗外天色已經發白,我絕望地看著我的主人,看著他的皮膚開始從白變黑,我知道那是死者血液凝結的緣故。
從手工流水線下來后,我的身體已完整成形,忽然感到有人在摸我——這個發現讓我大為驚奇,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我」?「我」還能感受到世界?「我」還能為世界感受我還是我感受世界這個問題而困惑?究竟是先有我,還是先有世界?是人類創造了馬桶,還是馬桶創造了人類?
渾身的肌肉都顫抖起來,他艱難地轉頭看看水箱,想要打開蓋子看看,卻還是徒勞無功。原本輕易就能打開的水箱,現在卻像被焊死了一般。他又拚命敲打著我的身體,直到他的手指幾乎敲破,依舊是無濟於事,只是讓他嘗夠了我的堅硬滋味。
二十秒鐘后,他已經手舞足蹈驚慌失措,因為馬桶不但在抽水,而且還在抽人。
她輕巧地走出了衛生間,讓我重新沉入無邊的黑暗中。
謝天謝地,這個混蛋一走就是許多天。
可是,我又怕這樣會把她嚇走,只能拚命抑制自己的情緒,不讓水箱里的水再度衝出。
主人微微點頭,輕啟紅唇,嘆息道,唉,我的故事——我從沒對人說過我的故事,幸好你本來就不是人。
老兄,怎麼不接電話?你確實被騙了,但你的投資成功了!不但沒有血本無歸,反而凈賺了一個億!
倒——怎麼會是這種人?
但更讓我吃驚的是,主人並沒有劇烈地反抗,或者乾脆來個女子防身術,而是低下頭蜷縮到衛生間的角落,就像一隻落入獵人手中的小母鹿,乖乖地等待宰割。
對不起,本馬桶絕非以貌取人之輩,但這位不速之客實在太挫了——他有著高大魁梧的身材,卻穿著一件巴黎小開風格的DIOR西裝,還看似休閑地打著白色小領帶,實在與他臉上的橫肉很不相稱。再看他的眼神,極其傲慢,似乎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皇帝,全世界都是他的奴僕——何況我這個蹲在地上的馬桶。
我很滿意我的鐘點工阿姨,她是個四十多歲的農村婦女,但經常在這種高級公寓里幹活,故而也不顯得很土,有時還會穿著時髦的衣服,戴起二十塊一根的項鏈。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她幹活的速度就明顯變慢了,尤其喜歡在衛生間里磨洋工——我絲毫都不介意,因為她能把我弄得很乾凈。這時她就會自言自語,好像我就是她的知心朋友,所有的話都可以說給我聽——她的老公在煤礦幹活,五年前發生了一起事故,老公連同一百多個工友,全部死在地下屍骨無存,煤老闆卻報告說只死了九個。她拿了幾萬塊的撫恤金,悲傷地領著孩子離開農村,跑到大城市討生活。她仍記得該死的煤老闆的名字,因為那位老闆如今已成社會名人,常在各種電視節目中露臉。
門,開了。
外面驟然響起沉悶的腳步聲,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燈光亮起,又熄滅,再亮起,再熄滅,伴隨著身體的碰撞聲、刺耳的打擊聲、響亮的耳光聲。
他是誰?
所以,她就這樣成了偉大的「剩女」。
他不是割腕自殺死的,而是在泡熱水澡的過程中,因為缺氧導致心臟病突發而死。
男人們滿意地看著我的表現,最後留戀地看我一眼,收拾工具離開衛生間,關上鑲著毛玻璃的門,留下被侮辱與被損害過的我,孤獨地蹲在黑暗角落裡。
可惜,這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將註定骯髒。
當浴缸水差不多要溢出來時,他輕輕地關掉龍頭,竟有些優雅地坐了進去。整個人浸泡在熱水中,那身白肉即刻燙得發紅,表情卻很是享受。這浴缸太過龐大,他幾乎能在裏面潛泳,只把鼻孔露出水面。
如果我是一隻鳥,我將轉眼從天空墜落。
因為,現在我只有一位主人,我要好好地保護她。
第六天。
如果我一天的能量可以衝下十坨××,那麼我一個月的能量就能衝下幾百坨××,幾個月的能量就能衝下上千坨××。
一
等我重新睜開眼睛,維納斯已完全沒入水中,只露出酥|胸以上的部分。水面上漂浮著各色花瓣,就像眾花神簇擁著花中之魁。她將長長的烏髮放下來,在水中就像黑色的海藻,每根髮絲都裝飾著她的身體,如同傳說中的美人魚。
於是,他啟動了自己的死刑程序。
我終於被臭味熏得昏迷過去了。
突然,衛生間的門霍然打開,我的主人被推了進來。就像剛剛遭受過酷刑,衣衫凌亂,披頭散髮,臉頰帶血,明顯的耳光印子,還有恐懼到極致的目光。
於是,我又痴痴地望著那個男人,即便我早已對他恨之入骨,現在又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我仍然想要懇求他——甚至跪下來懇求他——求他救救我的主人,求他將她送到醫院里去,求他不要看著她這樣流血死去。
此刻,我來到自己的家。
每個夜晚,我都會這樣流淚,從水箱泄漏到馬桶里,又汩汩地流淌入下水管道——抱歉,我知道中國西部地方的人都吃不上水,我卻如此奢侈地在浪費!下輩子堅決做一台打井機來還債。
距離那樁命案的發生,距離我的愛人的死去,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我開始想象,如果永遠都沒有活人進入這個房間,那麼我將永遠孤獨地守著這具屍體,看著他被分解為最原始的分子,最後只剩下一具枯骨。而浴缸里駭人聽聞的污水,也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慢慢地揮發到空氣中。我不知道這個過程需要多久,可能一年可能兩年,總有一天會看到浴缸見底的——除非這棟樓先於這池水而毀滅。
煙霧繚繞的片刻,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臉了,只覺得在那團藍色煙霧中,隱藏著一雙綠色的眼睛。將骯髒留給我以後,他緩緩地站起來,將未燃盡的煙頭扔到我體內。火星與污水接觸的剎那,發出人類難以察覺的嘶嘶聲,接著升起最後一縷煙,就像死者最後離去的靈魂,只剩屍體漂浮在馬桶里。
那個男人的臉。
你要問:這就是她的故事?
你——蹲在馬桶上看書的你,就是我的下一位主人。
我想起了以前那位可憐的清潔工阿姨的老公。
可憐的他被世界遺忘了,虧得那些終日拍他馬屁的傢伙們,沒有一個想來找找他。也虧得那些生意夥伴投資兄弟,大概以為他已經移民國外了吧。
終
而我的世界依舊暗無天日,只有一池渾濁的血水,和一具肥胖的殭屍,與我這隻馬桶相伴。
六
可是……可是……我又不敢真的這麼去想,因為我實在捨不得她,捨不得看不到她的日子,如果她真的離開了這裏,自然也就永遠離開了我——誰搬家會把馬桶也一起搬走呢?不敢想象我將獨自一人留在這裏,再也見不到她的微笑她的目光她的容顏,再也聽不到她的神秘的歌聲,再也聞不到她的蘭花般的氣息,再也接觸不到她的光滑細膩性感的身體……
後半夜,那聲音終於停止了。中年男人走進衛生間,這回不用扯開拉鏈了,用骯髒的屁股坐在我身上。通過對面的鏡子可以看到,他露出極度滿足的表情,愜意地點起一根香煙。我能看穿他眼睛里的一切,那是男人實現征服慾望后的快樂,就像成吉思汗的野蠻大軍,蹂躪被征服的女人們,人類獨有的傲慢而殘酷的快樂,建築在鮮血與死亡之上的快樂。
所以,對她不加任何形容,我想就是最好的形容。
因為,我無法忘卻我的上一位主人,每當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維納斯,每當想起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念之火,每當想起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每當想起她被殺害時的悲傷情景,我就忍不住淚水漣漣。
她唯一真正能夠擁有的,只有一顆馬桶的心。
我痛苦地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卻絲毫不能為我的主人做些什麼。我恨自己只是一隻馬桶,只是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可是光會思考有什麼用呢?我卻沒有任何的能力去救我的主人,只能眼巴巴看著我的主人要死在浴缸里,甚至都沒有能力向外求救!
為什麼不是阿拉伯的石油,而是山西的煤炭?
但她並未就此離去,而是打開洗澡木桶的水龍頭——我的心跳驟然加快(假如我有心的話),她要洗澡了嗎?對不起,我本非偷窺女人洗澡的登徒子,不過你也彆強迫我看啊。
似乎,冥冥之中已經註定,當她第一次走進衛生間時,第一眼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時光啊,請你為我稍稍停留片刻。
主人在我身上坐了許久,直到剛才那些軟膏漸漸乾涸,駭人的傷口也不再流血,她才打開水龍頭浸濕了毛巾,輕輕地擦到自己的身上——她不敢下木桶去洗澡,生怕讓傷口感染,只能用這種小心翼翼的方式,擦去那個男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但對我的主人來說,卻是她難得的自由。
別走!
他可真會跟女人調情,甜言蜜語一句接一句,我的主人也不是情竇初開的小女孩,卻仍然乖乖地吃了這一套。他似乎面對情敵似的瞪了我一眼,隨後將手伸到她的胸口,撫摸她身上各個誘人的部分。令我很嫉妒很難受很抓狂的是,她卻完全不加反抗,閉上眼睛安靜地享受,好像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三十秒鐘后,他的半個身體已經被抽進了馬桶。
你,快點走吧!我的主人!快去一方自由的天地,快去尋找真正的幸福,不要再留戀這個衛生間了,更不要再迷戀馬桶哥了,哥只是個傳說!
可是,這樣的美麗又能持續多久?無論她是否能獲得自由,無論她是否能重得幸福,再美的容顏終將變老,不是說紅顏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嗎?
夢。
啊,就算換了另一個主人,就算新主人能夠善待於我,就算他(她)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也絕對不可能替換她在我心底的位置,更不可能彌補我失去她的痛苦。
接下來的日子,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對我來說,都將是黑夜……
我不但是一隻會思考會感覺會流淚的馬桶,而且是一隻會抽水的馬桶。
我確信這不是我的幻覺,因為我聽得是那麼清晰,而且我也能確定——她的嘴巴並未動過,喉嚨里也沒發過聲音,是她的心在說話!
現在,他嘴裏唯一能夠發出的聲音,是牙齒與牙齒打架的聲音。
雖然,自來水迅速洗乾淨了我被玷污的身體,但空氣中仍然殘留著一絲氣味,那個人的氣味——令我作嘔,可我又能嘔出什麼來呢?難道是他剛剛給我的東西?這就是一隻馬桶的命運,永遠無法選擇自己的主人,無論他是個什麼東西。
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仇恨。
掃興!男人粗暴地推開了她,解開胸口的領帶,徑直走到我的面前,扯開了褲子拉鏈……
忽然,這個男人想起了什麼,又轉頭撳下了沖水按鈕。
接下來,我聽到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數字——我不能說,這個數字實在太驚人了,是你們平常在《新聞聯播》里聽不到的數字。
當然,不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只配用「它」來做人稱代詞。
當我孤獨地在衛生間里沉睡了幾個月後,房子已輕鬆地賣出了上千萬元的價格,若是我的主人還活著的話,他這次的投資回報率便達到了100%以上。
晚上,我常常聽到書房裡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音,接連不斷往往持續到天明,不太像QQ聊天吧?偶爾看到她戴著黑框眼鏡,疲憊不堪的樣子,恐怕已付出大量精神與心力。
我是馬桶,我是世界頂級品牌。
我的主人。
終於,一個潮濕的清晨,外面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經驗告訴我新主人搬來了。
我的第一位主人,是個肥胖的商人。
生活就是餐桌與茶几,擺滿了餐具與杯具。
她仔細觀察了衛生間一遍,從今天起這裏就是她的家,怎能不好好端詳?只是,我右邊那尊辟邪的神像,讓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恐懼,大概是年輕女子共有的心理吧。不過,她一定知道凶宅的傳說(不,是事實),還敢住進來就說明膽子不小,她應該可以克服這些恐懼。而且,我也可以保證——我的第一位主人,那個肥胖的倒霉的商人,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即便他的幽靈想要回來,我也發誓要把他再趕出去!
我與她的靈魂四目相交,我們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的心,她終於知道我愛她——可惜,她知道得太晚,只能無限遺憾地撫摸著我,親吻著我的額頭,又無限留戀地向上升去。
二
他要幹什麼?他的手終於動了!但他要幹什麼!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手伸到主人九*九*藏*書的脖子上,強硬有力的十指,緊緊環繞住柔軟纖弱的玉頸。
我靜靜地看著我的主人,看著他的血在浴缸中逸開,看著他的皮膚變得慘白,看著他的身體變得僵硬,看著他的頭髮在水中豎起就像變長了,看著他的眼球因失去血壓而變成平面,看著他的瞳孔放大暗淡無光。
於是,我的目光從她的身上,轉到了門口的那個男人身上。
第四天。
劇烈顛簸將我喚醒,地球尚未毀滅,眼前漆黑一團,如深深墓穴,四面八方被棺木封閉,卻能感覺自己活著——黑暗之外的嘈雜,溫度與濕度,乾涸的身體,嘶啞的呼喚。
別的抽水馬桶是否會思考?
我,出生在一個北方的小城,我們那個地方盛產美女,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她回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苦笑道,我想,這不算是自賣自誇吧?
這套房子依舊屬於這個男人,即便他曾經親手殺過一個女人,即便這裏就是他的兇殺現場。他繼續過著充滿慾望的生活,似乎那個女人只是一件衣服,穿舊了便扔進垃圾桶,反正也不會有人關心一件舊衣服,反正他有的是錢去買新衣服。
黑暗的衛生間,黑暗的殺人現場,黑暗的墳墓,黑暗的我。
歌,唱完了。
希望這個男人給我的主人以幸福,就與我期望自己下輩子給她的幸福一樣。
我,出生在中國的廣東省據說有一千萬打工者的東莞市——可惜從出生到離開故鄉,我從未有幸看到過這座城市。生產我的工廠只有三百個工人,每隻馬桶的定價卻是五萬元。
水,冰涼的水,從水管灌入,充滿我堅固而乾淨的身體,如同包裹胎兒的羊水。
呼喚阿姨回來發現屍體,將它從我身邊拖走,免得讓衛生間像個墳墓,讓我像個倒霉的殉葬品!然而,到天黑也未見阿姨的蹤影,浴缸已開始散發出一股臭味。
兩周之後。
這是一面值得珍藏的鏡子,伴隨著《焚身以火》的旋律,我的主人的胸前不斷起伏,這回終於看清楚了——最完美的女人,我只能如此來形容,雖然她的每寸肌膚都一覽無餘,卻絲毫容不得人起半點邪念,這不是色情更絕不是情|色,而是人類最美麗的時刻,所有的人類加在一起的美麗,匯聚在我的主人的身上。只有一隻馬桶作為觀眾,沉默著激動著痛苦著,陶醉在主人的歌聲和眼神中。
這個男人,這個邪惡的男人,這個我最恨的男人,已經在劫難逃。
我聽到水龍頭流水的聲音,她認真地用洗手液洗手,面對鏡子看看自己的儀容——完美無瑕。她理了理肩頭的長發,像黑色的絲綢飄過身體,帶來一股淡淡的幽香,瀰漫在馬桶與浴桶之間,讓正在充水的我心曠神怡。
所以,我不能滿足主人的心愿。
痛苦抽搐了數分鐘后,我感覺到他的喉嚨開始痙攣,瞪大的眼睛甚為怪異,兩隻瞳孔變得如玻璃晶體,正直勾勾地盯著我,似乎我才是殺人兇手。
不需要藉助燈光,我就能聞出他身上的氣味。不需要藉助聲音,我就能感覺他粗野的動作。他的身後照例又是一團煙霧,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煙霧,裹著一群無法進入地獄的幽靈。他虛弱無力地坐在我身上,似乎身上被壓著什麼重量,那是被他殺死的我愛的人的靈魂。
因為,他沒有錢,他只是一個窮畫家,掛在畫廊里的那些畫,半年能賣出一幅就不錯了,而賣一幅畫只夠他三個月的生活費。
於是,我又一次昏倒。
不用說你們就明白了,她是我的有錢主人的小情人。
天明以後,一隻新的馬桶,將運到這個房間。工人們會把我拆下來——那是文明的做法,若是野蠻的做法,便是當場將我砸成碎片,清掃乾淨后裝上新的馬桶。
他是一個畫家。個子高挑,眉清目秀,長得很像某個整容后的韓國男明星。比如,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鏡,偶爾放射出迷離的目光,帶著淡淡電流穿越空氣,對女人具有超強的殺傷力,我的主人自然也在劫難逃。
哥正在迷戀。
不是電動剃鬚刀,而是帶著鋒利刀片的剃刀——上個月帶著小情人去歐洲買回來的。
但我絲毫都不介意,這不就是我的工作嗎?我是一隻具有敬業精神的馬桶,不管什麼人坐在我身上,我都必須微笑著迎接「身體的產物」,何況是完美的她呢?
是的,這就是她的故事。
不過,我還是希望有人來陪伴我,有人能夠重新買下這套公寓,不要管那些鬧鬼的傳聞,高高興興熱熱鬧鬧地住進來。
殺死一個人,其實還不需要一分鐘。
就在我心驚膽戰,但又無路可逃之時,主人的屍體又平靜了下來。
不知道什麼原因,雖然談不上討厭,但我並不喜歡她。
哦,她是真的知道我能夠聽懂,還是單純地想要找個傾訴的對象呢?
接下來,她慢慢地說出了她全部的故事,從自己出生之前父母的故事,再到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回頭想到的那些日子,彷彿是另一個極度遙遠的世界,遙遠到自己從沒去過那裡。
主人的手機開始響了,小瀋陽的歌聲充斥耳邊,卻再也不能把那具屍體喚醒。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已經再也見不到她了。
此刻,我正在釋放無窮的能量,不斷吸取整棟大樓的自來水,源源不斷地輸入我的身體,形成一個馬桶大小的漩渦——正因為只有馬桶的大小,才能聚集無盡的力量,就像一台功率巨大的飛機引擎,任何物體都無法阻擋我的力量。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其實,我並不討厭男人來這裏,如果是個年輕優秀一表人才的男子,同時又具有淳厚善良的品德,那麼在我黯然神傷的同時,也會為主人感到高興——她終於有男朋友了,可以告別以往的孤獨歲月,大胆享受女人應該享受的幸福。
GOD!
數小時后,她再度推門進來,這回換了一身粉色睡衣,匆忙地坐到我身上。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封面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在釋放「身體的產物」同時,她慢慢地翻著書頁,幾乎逐字逐句地咀嚼。她的皮膚摩擦著我的皮膚,她的體溫與體香傳遞到我體內,我還能感受到她血管里的脈搏,感受到她心跳的節奏。
在他成為我的主人六個月零十三天後。
而我是多麼幸福啊,安全地蹲在豪華的衛生間,思考思考人生,打發打發時光,每天接受幾坨屎又算什麼?
夢,碎了。
我不是中國人發明的木板鐵條箍起來的馬桶,而是一隻抽水馬桶。
他,他又回來了。
她是單身女子嗎?她看起來至少有二十五歲,但絕不會超過三十歲,這個年齡的女人很可能已有老公,當然也不排除剩女的可能性。
有人鄙視她們,有人可憐她們,有人羡慕她們,但沒有人真正地愛她們。
他沒有便后沖水的習慣,也不懂得要洗手的規矩,甚至連拉鏈都沒拉上,便不屑地走出了衛生間,還冷冷地瞪了我的主人一眼,彷彿他才是這套公寓真正的主人。
不!你不要哭啊!你的眼淚也會引來我的眼淚。
我還活著。
她說,好吧,我知道你不能說話,但我知道你可以聽到,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這個男人開始恐懼了,後背心冒出了汗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幾個月前,他就是在這裏掐死了一個女人。
這時我就會異常絕望,有些殘忍地暗暗對老天祈禱,祈禱我的主人快點死翹翹,終止這些噁心的演出吧。
三
她在享受,我也在享受。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站起來,洗乾淨頭髮和身體,略微哆嗦著跨出浴桶——我再度閉上眼睛。
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與她相逢的情景——我正孤獨地在衛生間里沉睡,感到門被輕輕推開了,溫柔的燈光灑上我的額頭,我抬眼看到一身白色衣裙的她,如同一隻害羞的小貓,偷偷踏入別人家的後院。
她那麼漂亮,那麼有氣質,又那麼聰明,可是,為什麼要因為這麼一個男人,忍受那麼多痛苦與恐懼呢?她完全可以自力更生啊,逃出這座美麗的監獄,逃出那個混蛋的魔爪,去找尋真正屬於自己的世界。我就不信那個男人有天大的本領,能把逃出去的她再抓回來!
主人的眼淚,也緩緩地滑落下來。
祝福她。和他。
腦死亡。
殘酷無情的現實,讓我安靜地蹲在地上,注視著我最愛的女子。
他差不多每周要來三次,每次都是在晚上十點以後,經常渾身的酒氣與煙味,讓原本乾淨整潔的衛生間,就此變得污濁不堪。我也得被迫忍耐他的種種惡習,尤其是他看著我的邪惡眼神。
我在等待,等待復讎的時刻來臨。
我醒了。
如果,我還能聯絡到其他馬桶,聯絡到其他與我一樣能夠思考的同胞,我會要求他們向我推薦一個男人,一個真正優秀的配得上我的主人的年輕的男人。
雖然,有時我還會想起那個女子,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維納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並且為她落下幾滴眼淚。
當,我的主人,終於從回憶中抽身而出,淚水卻已經鋪滿臉頰,輕輕垂落到我的身上。
不用說,只有富人和公僕才用得起。
她走上木桶旁邊的小台階,抬起腿要跨入浴桶——我提前閉上了眼睛。
他平靜地看著黑色刀片,將它從刀架上卸下來,放在眼前晃了幾下。蒸氣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刀片鋒刃閃爍的寒光。
每當半夜,他坐下來使用我的時候,我就故意翻湧出許多水來——通常是在他行將完事之時,把這白|嫩嫩的屁股弄得滿是骯髒之物——還是他自己的。
正如我的主人,和那些與主人類似的人們,還有許多比她更不幸的人們。
他似乎很不會用刀,足足割了半個鐘頭,一會兒刺一會兒砍一會兒鋸,就像對付一個打不開的罐頭。
真噁心!就連我這個每天接受污穢之物的馬桶,也想再找一個馬桶拚命嘔吐一番。
也許,錯——我不是馬桶世界的異類,因為所有的馬桶都會思考——理由很簡單,所有的現代馬桶都會抽水,人類的生命來自水,也只有人類才會思考,故而所有的馬桶也都會思考。
這個衛生間有十五個平方米,我處於最中心的位置,儼然是世界焦點。我的正前方,是個大理石洗臉台,一面寬大明亮的鏡子。我的右面是個大得嚇人的浴缸,塞進去三個成年人都不嫌擠(真是令人遐想聯翩),若裏面放滿了水,沒準一不留神就會被淹死。
那個輕輕的輕輕的輕輕的靈魂,輕得就像一團男人吐出的藍色煙霧,輕得就像一捧無人角落裡揚起的塵埃,輕得就像一片屠宰場里死去家禽的羽毛,輕得就像——就像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人。
無法判斷她究竟是做什麼的,或許是個自由職業者,果真在家SOHO辦公?但看她的氣質與眼神,我相信她不可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更不可能閑在家裡。
在他死亡的瞬間,一定會有非常熟悉的感覺——就像那條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滿瓦斯的洋溢財富的消滅生命的孕育死亡的煤礦坑道。
沒有人再回來過,也沒有人再關心過,公寓成為一座死去的冰冷的墳墓。
行行出狀元,我要做馬桶界的狀元。
蔡駿
掛斷電話之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站起來,連臀部都來不及擦乾淨,便提著褲子沖了出去。隨即,卧室里傳來他的叫嚷聲——我要回山西辦點急事!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似乎已看到那些幽靈,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聲音,根據對面鏡子的顯示,他的口形是——對不起,我不該害死你!我不是故意的!請饒恕我吧!我會給你父母寄錢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好他們!把他們當作自己的父母!
他,就像被我每天抽去的人類污穢之物一樣,被我抽入了下水管道。伴隨他的是整棟大樓的污穢之物——也是他的同類。
子夜,靜得讓人讓馬桶都發瘋的子夜。
折騰了個把鐘頭,大叔終於無奈地投降了,手一攤說,小妹啊,俺修了幾十年的馬桶,沒看到這個馬桶那麼難對付,看來不是一般的馬桶,大概沾了什麼靈氣,俺看你也別修啦,要麼另請高明,實在抱歉。
焚身以火/讓火燒熔我/燃燒我心/噴出愛的頌歌/奮不顧身/投進愛的紅火/我不願意/讓黃土地埋了我……
通過對面的鏡子,我看清了她的表情,她終於有了一絲微笑,似乎全身都得到了釋放,包括原本可能沉重的內心。她笑起來時眼神太美了,卻又很是節制而含蓄,隱藏在這私密空間,只向自己一個人敞開——還有,作為馬桶的我。
如果,是個風度翩翩談吐優雅的極品大叔,倒也並非完全不可接受,畢竟如今適齡優秀男生都是稀有動物,許多蘿莉或御姐競相化作大叔控,投入閱盡滄桑的魅力男子懷中。
如果,我有嘴巴的話,我一定會大聲尖叫起來。
終於,主人忍不住慘叫了一聲,我看到一抹鮮紅的液體,從他的手腕里飛濺出來,穿過水霧繚繞的空氣,噴洒到浴缸里,瓷磚上,甚至天花板上——還有兩滴濺到了我的臉上。
當然,她不是阿姨那樣的中年農村婦女,而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僅僅以一隻馬桶的審美角度而言。
她在寫作?
可我甚至都不算一個人。
我是馬桶,我等待你的光臨!
我的主人啊,我最愛的人啊,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裏?
我沒有被送到垃圾場,也沒有被人砸成碎片,我安然無恙地蹲在黑暗中,蹲在這套高級公寓的衛生間里,蹲在這座城市中心最奢侈的位置。
終於,她向那個男人提出了要求——把我換掉。
但是,在這個沒有賣不出去的房子的時代,「凶宅」又算得了什麼?何況,這還是一個豪宅,一個俯瞰著城市最美景觀的豪宅,自然是有人要前赴後繼地進來的。
我悲哀地守候在這座隱秘的墳墓里,衛生間的門始終沒有動靜,門外也安靜得如同墓道,只能幻想自己不知過了多少個歲月。一個小時?一個星期?一個春秋?一千年?
發生過「自殺」事件,以及陳屍一個月的房子,自然是凶宅無疑。
只有一顆微暗的星星,在暗夜裡替她閃爍了幾下,那就是我。
何況,作為一隻可以抽水的馬桶,相比當年的前輩們,我不知幸福多少倍!又是在這個有錢人家,寬敞潔凈的衛生間,每天有鐘點工打掃——瞧,專人伺候我這隻馬桶,可見我是馬桶中的戰鬥桶,系出名門,高貴不凡,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今夜,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抱歉,我無法再用人類的語言來描繪她的臉。因為,任何一種漂亮優美的詞彙,都會被邪惡的人們用於邪惡的場所。
還是他。還是那雙邪惡的眼睛,那身DIOR西裝和領帶,那股無法洗去的煤灰味,還有身後照例跟隨的一團煙霧——只有我才能看到這些東西,因為馬桶的眼中有靈,可以看到死去的鬼魂。
他沒有親人嗎?沒有父母兄弟姐妹嗎?也許,是在另一個城市?可是,那麼久都沒有聯繫,他們不會著急嗎?難道,他早已斷絕了一切親情,或者親情早就拋棄了他?這個可憐的胖子,就好像一個孤獨的流浪者,沒有人關心沒有人疼愛,人們只是關心他的錢,疼愛他的錢。
不過,我又產生了一種恐懼,會不會同時再有第二位主人?
隨後,是徹底的重新裝修。工人們花了兩個多月,將原來的裝修全部推倒,又按照一種奇怪的品位,大刀闊斧地改變了房屋結構。尤其是衛生間——新主人當然知道這是凶宅,首先是把浴缸換成了木桶,但這龐大的洗澡木桶,也足夠容納兩個人進去了。其次是更換了洗澡的方向,從我的右手邊移到左手邊。原來空出來的地方,放了一尊猙獰恐怖的神像,目的就是鎮住原來主人的冤魂。
這真的是一個夢嗎?無論美夢還是噩夢抑或短暫的春夢,我都不會忘記這個夢read•99csw•com中的女人,不會忘記這些夢中的情景,不會忘記夢中自己的痛苦與淚水,不會忘記夢中對另一個人的仇恨。
我看清了她的臉。
隨著衛生間門的緊閉,我再度陷入深深的黑暗中,卻再也無法入眠,而是興奮地瞪大眼睛,等待新主人的再度光臨。
他,一個男人,一個邪惡的男人,一個帶著煤炭氣味的男人,仍然不辭辛苦地為我物色新的主人。
天哪!
可是,可是,看著她深深地沉醉其中,看著她投入地與他擁抱接吻,好像要把兩個人完全融在一起——我的心先是裂開了一道縫,接著又迅速愈合起來,但轉眼又裂開了無數道縫。我試圖用膠水強行粘合住我的心臟,但它卻徹底碎了。
除非是債主。
他死了。
如果我是一朵花,我將迅速凋零並且永遠不再開放。
我想,我的心曾經是空的,後來被某樣東西填滿,又隨著那樣東西的離去而破碎,變得篩子似的漏洞百出,便再也無法容納任何新的東西了。
這是目前最讓我心滿意足的事——不需要理由了吧?
但是,我可以聽。
我們的藝術家卻憤怒地摔門而去,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婊子。
八
作為一顆馬桶的脆弱的心,就在這徹夜的可怕聲音中粉碎,同時翻滾起陣陣淚水,一遍遍地抽著馬桶水,卻並未讓卧室里的人們察覺。
我有嘴嗎?我沒有。
詐屍?
對不起,我還是要再形容一下,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神——她不是普通人,我認定她不是普通人,她的眼神里有股特別的氣質,高貴,純潔,傲然獨立,不惹塵埃!在這個骯髒的俗世之中,尤其是在終日吞噬骯髒的馬桶眼中,她完全是這個世界的異類!即便她也將坐在我的身上,即將她也將排泄出一些東西,但我寧願稱之為「身體的產物」,而不願以人類鄙俗的詞彙冠之。
衛生間里的黑夜,無邊的黑夜,窗外呼嘯的黑夜,還有我自己的黑夜。
於是,我想起一首葉芝的詩——
她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請不要強人所難,我不會為任何人而拋棄它的。
一線微弱的光,灑進這座黑暗的墳墓,驚醒了我的瞳孔,也驚醒了我的身體。
那個男人,我最恨的那個男人,思考了半分鐘后說,好吧,換個新馬桶。
不,地上肯定還有她的頭髮,某些殘留的皮膚組織,加上滿地流淌的鮮血,她不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凡是存在過的人,一定會留下許許多多線索,殺人者不會逃脫懲罰的!可是,那些在他的煤礦里死去的人們,不也像空氣一樣無影無蹤了嗎?誰還會關心那些生命存在過與否呢?有些生命的存在,就連放個屁也會引來億萬人關注,但更多生命的存在,卻只是畫在黑板上的一個數字一個符號一個圖案,僅此而已,用黑板擦就可以輕鬆地抹去。
卻是給了這個猥瑣肥胖的男人,他滿意地深呼吸了幾下,按下開關衝去污濁之水,嘴裏哼著小調走了出去。
後半夜。我身上沒表,不知道是幾點。
她真的動心了。
這是哪部電影的主題曲吧?最近,尤其是凌晨時分,常聽到卧室電腦里響起這段旋律。這回換到真正的人聲,從她的聲帶和喉嚨里婉轉而出,穿過誘人的紅唇白齒,悠揚地飄散在我的耳邊,竟絕不遜色于原唱的感覺。
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是真情
我是一隻可以看到可以聽到可以感覺到這個世界的抽水馬桶。
就在我的新主人洗完澡,裹著浴巾要出來的時候,衛生間的房門卻打開了。她先是恐懼地捂緊胸口,接著又輕鬆地笑了出來,便將胸口的浴巾放開了。
等到《傾城之戀》翻了數十頁,她也輕嘆一聲站了起來,撳下我的按鈕衝去「身體的產物」。
他,不是破門而入的盜賊,而是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
一秒鐘后,他的表情變得輕鬆了,因為他聽到馬桶正在抽水。
她趕緊裹上浴巾逃了出去,但願今夜的她和我,都能做一個美夢。
外面混亂了片刻,就像爆發了一場戰爭,但我知道戰敗的肯定是女人。
我也不是一隻普通的抽水馬桶。
我的主人看起來才三十多歲,卻已挺著個籃球似的肚子,晃著臉頰上的白肉,露出垂涎欲滴的目光,打量著我不著一絲的身體。
終於,她從我身上站起來,擦乾眼淚低聲說道,對不起,我只是一個二奶。
這讓我興奮異常,但我卻不能說話——除了流水噴水,我還能如何表達自我呢?
如果,我還有下輩子的話,如果,下輩子有幸不做馬桶的話,我想做一名合格的法醫。
謝謝你!我的主人!
他還在拚命地垂死掙扎,整個身體已陷入了馬桶,雙手卻緊緊抓著馬桶圈,只露出一個腦袋張大著嘴巴——對不起,你已經不能發出聲音了。
男人可以一日無女人。
難道,我的宿命就是如此?守著一具屍體直到天荒地老?
公寓的主人失蹤了,有人說他被殺了,有人說他自殺了,有人說他攜款潛逃國外了。
他已失去了任何表情,就像一具地底深處的殭屍,又像一頭冷酷無情的野獸,凝固了十幾分鐘后,開始行動。
一秒鐘都不要再耽誤,當他的皮膚終於緊貼馬桶圈,我鼓足整個身體和心靈的力量,開始了一隻馬桶的報復。
等待了半個月後,我迎來了第一位主人。
不,她不可能選擇這種人!
我的新主人從此變得草木皆兵。但只要她住在這個房子里,就不得不與我親密接觸,無奈之下只能全副武裝,隨手帶著大量濕紙巾,每次使用我都如臨深淵。而她的好運完全取決於我的情緒,我稍有不爽便會拿她發泄。有時我也會反省自身:為何會變得喜怒無常?我本是性情純良的馬桶,富有正義感和同情心,大概也正是我的嫉惡如仇,大概也正是我的一往痴情,最終無法融入人類的世界,也無法像他們一樣冷漠無情。
誰都說不準,那個男人什麼時候還會回來。他仍然是這套房子的主人,仍然是她唯一的生活來源,仍然隨時都會出現在這裏,重新掌控她的生活她的自由乃至她的身體。
一分鐘后,這個男人走出了這套房子。
十五
這是怎麼回事?我絕望地看著我的主人,看著這個美麗的弱女子,代替男人放水沖了馬桶,又將我的蓋子放下來,痴痴地坐在我身上,抓著紛亂的長發,微微起伏,低聲抽泣。
他會在這條管道或坑道的深處,遇到許多沒有留下名字的黑色的幽靈,他們會以他們的方式迎接他的到來……
果然,她輕快地走進衛生間,露出一張水嫩水嫩的臉蛋,而且是最適合上鏡頭的巴掌臉,看樣子不會超過二十二歲,難道是戲劇學院表演系的學生?她對這間公寓很是滿意,嘴角微微上翹,指尖滑過打掃乾淨的洗臉台,對著鏡子擺了幾個POSE,擠眉弄眼就像在拍戲,還能突然放出「電眼」——看來馬桶的判斷很準確。
我的主人俯下身子來,摸著我的馬桶腦袋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遇到許多煩惱的時候,就會向它傾訴心聲。年輕的畫家從背後攬住她,溫存地在她耳邊說,幹嗎對著一個馬桶說話?別人會以為你有精神病的,以後有什麼事就對我傾訴吧,我情願做你的垃圾桶。
但是,最最讓我無法忍耐的,是半夜裡從卧室傳來的聲音——我聽到我的主人痛苦的呼喚,同時還有那個男人嘴裏的咒罵聲,那是天底下最骯髒的詞彙。
也許,人類心裏所有的毛病,馬桶的心裏也全都有吧,或者我早就被人類同化了,變成一隻擁有人心的馬桶——這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呢?
她是一個女人。
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全身心地投入和另一個男子……(以下刪去十九字)於我而言是更慘烈的酷刑,賽過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十二
就算他每天回家的日子,也都要到凌晨一點以後,帶著滿身酒氣衝進來,偶爾還會噁心地用嘴巴對準我,將散發著酒精味的晚餐,融化成某種固體與液體的混合物,全部吐進我的身體——簡直比他的排泄物還要骯髒。
他知道她的職業是什麼,他也知道這套房子屬於誰。只是在他不需要厭惡的時候,他可以寬容地面對這一切,但在他需要表達自己的正義與純潔時,她就成了一個千人騎萬人壓的骯髒的婊子。
請原諒我盜版了納博科夫,但接下來的幾個月,確實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
我知道他的心臟有問題,他和小情人一起洗澡時說過,全因為自己身上這層膘。
物業派來一位頭髮半白的大叔維修工,操著一口流利的北方鄉村口音,看到我的主人還十分地不好意思。友善的主人給他倒了杯熱水,使得大叔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大叔在這棟樓里上班,當然知道這裏住著不少高級二奶。他每次上門維修的時候,都得受盡白眼和歧視,從沒享受過這種待遇,這不禁讓大叔的幹活熱情高漲,以至於給我來了個外科手術。
看著她現在的樣子,我卻什麼都不能做,甚至都不敢為她流淚,只能強忍著悲痛,看著她漸漸擦乾身體,怔怔地站在鏡子跟前,面對著這張蒼白美麗卻悲慘的臉。
她的天空從來沒有亮過。
如此折騰到中午,他才滿意地呼出一口長氣,出去清理她的物品——所有東西都被分批清理出房間,但沒扔到公寓的垃圾桶,而是運進他的悍馬車,丟棄到郊外的垃圾場,這樣就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了。我聽到他在外面打了個電話,囑咐他的手下要搞定她認識的所有人,偽造成她跟著另一個老闆跑了的假象。據說那位虛構出來的老闆後台極硬,屬於「上面有人」的級別,將她秘密保護在某座海島宮殿之中,從此過上了皇妃般的幸福生活,還要惹得大家紛紛羡慕嫉妒她呢!
於是,我的主人的所有痕迹,被這個男人一乾二淨地清除掉了,就像她從來不曾出生過,從來不曾長大過,從來都只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個夢。
那是個陰冷的雨天,我聽到衛生間的氣窗外,不停地淋漓著淫雨。空氣充滿了潮氣,似乎隨時能擰出水來,就連我體內那池清水,也有要漲出來的慾望。
沒有她的日子,不就是我的地獄?
小白臉簡直要被氣暈過去了,真是不可理喻,難道在你的眼中,我還不如一隻馬桶?
可惜,他太胖了,悶熱的水汽中,他喪失了全部力量,無法從浴缸里站起來。
我的主人再也不能動彈了,只有一張痛苦不堪的臉,永遠定格在最後的瞬間。
蛆,我還看到了蛆,從主人的鼻孔里鑽出來,它們大概是專門吃腦子的吧,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變成蒼蠅。
四周之後。
從此,每個夜晚他都會過來,留到早上再匆匆地離去。他是那種很能討女人歡心的男人,能夠讓女人對他死心塌地。他經常在卧室里為她畫肖像,我有時從衛生間的門縫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幅素描的片段。我時常聽到她的歡笑聲——這讓我自慚形穢,至少我沒有能力讓她笑起來,更沒有能力讓她感到幸福,當她在那個惡魔的手中時,我只能做一個行屍走肉般的旁觀者。
我哭不出來,我的眼淚已經乾涸。我看著她的靈魂從她那尚未寒冷的屍體上飄起,那是和她的身體一樣美麗的一片光芒,卻絲毫看不到死亡的痛苦與悲哀,只有獲得自由的輕鬆與欣喜。她驚訝地看著自己化作幽靈升起,歡快地在空氣中翩翩起舞,並不在意身邊那個邪惡的男人,而是把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
接著,我聽到外面響起一些聲音,那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啊……(以下刪去一百七十二字)
死神,卻容不得他想太久,揮一揮黑色的衣袖,便帶走了他全部的靈魂。
歡迎光臨!
愛一個人,不僅是佔有她,更重要的是讓她幸福。
就像籠中的美麗小鳥,居住在這高高的城堡之上,難免會孤獨寂寞心生雜念。這是人之常情,何況她本來就不是屬於任何人的奴隸。她有權利尋找自己的方向,更有權利去喜歡別的優秀的男子——儘管這將令我嫉妒令我難受令我抓狂——但我還是要祝福她。
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此刻,她的夜半歌聲,她的低吟淺唱,她的徹骨深情,都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迫使我不得不睜開眼睛——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映在對面鏡子里的眼睛,柔和燈光下烏黑的眼睛。
謝謝你!我知道你能夠聽到我的聲音,我知道你是一個有生命的馬桶,我也知道你是在為我而悲傷流淚。
可惜,這個中年男人既非極品大叔,更非藝術家氣質的怪蜀黍,而是一個面目可憎令人厭惡的傢伙!
我為我的主人抓狂。這條該死的簡訊,為什麼不早來十幾個鐘頭?而這位凈賺了一個億的先生,正躺在浴缸里等待腐爛。
然而,他仍然安靜地看著她,目光獃滯,就像被冰雪凝固般。他想要幹什麼?是嚇得不敢動了,還是突然抽風了?抑或想要逃跑?不,他不是這種膽小鬼,否則也不會成為煤老闆,這種人最不缺的就是膽子,許多條人命在他眼中都一文不名,怎會被一個受傷的女人嚇倒?
如果我是一個人,我將立刻愛上這張臉。
臭味瀰漫著衛生間,不知道能否穿過緊閉的房門,傳到外面的卧室與客廳,再飄出這套房子。這個樓層里還有其他居民嗎?可能有,可能沒有。所以,我還得祈禱臭味繼續往外飄,沿著逃生通道前往樓上和樓下,或者坐著電梯到底樓,把那些保安熏得暈過去,於是就會有人來救我了。
看到馬桶里的水平靜下來,她終於給了我一個微笑。
她在和我說話,她真的在和我說話,不是自言自語,不是顧影自憐,她知道我可以感受到她,她知道我可以為她流淚!
所以,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主人,看著這個已經一無所有的胖子,用自己的右手拿著刀片,用力割開自己左手的手腕。
阿姨,快點回去照顧兒子吧,至於我們的主人,我想我還可以忍受幾天吧。
她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如此留戀這個衛生間?似乎這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所在,甚至遠遠超過了卧室的重要性。
夢?
隨後,她優雅地撩起裙子,坐在我的身上。
他冷冷地打量著他的新衣服,打量著這個更年輕漂亮的身體,浴后散發著水汽的尤|物,就像打量著他即將享用的夜宵。
那柔美的神采與深幽的暈影
然而,我只是一隻抽水馬桶。
於是,那個女孩擦乾眼淚,從這裏搬了出去,投入到另一個貴公子的懷抱里。
十一
這讓主人也非常吃驚,甚而不敢相信他的話,因為她從未遇到過這種事。為了驗證他所說的話,她當著他的面使用了我幾次,當然都是「風平浪靜」,再次讓她感覺到舒適暢快,絲毫都不會有他遇到的噁心事,這就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說謊?我們的畫家被搞得百口莫辯,但下一次使用我的時候,他還是會被弄得一塌糊塗!看來我的能力也越來越強,可以通過體內的機械裝置,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情緒與意志。
我不是一隻普通的馬桶,不但是一隻會思考會感覺會流淚的馬桶,而且是一隻會殺人的馬桶。
可憐的主人——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頭骨,像一隻清脆玲瓏的瓷器,衝撞在工業陶瓷構成的我的身上,同時發出類似金屬的聲音。
手機從上午響到下午,終於來了一條簡訊,洗臉台上的手機屏幕,閃出幾行文字——
最初幾天的如釋重負之後,她又陷入了深深的心理負擔中。似乎那個男人就是一團影九*九*藏*書子,無論她躲藏在哪個角落,都逃不脫身後那團黑色的東西,轉眼便能化作野獸的形狀,將她惡狠狠地一口吞沒。
我只是一隻馬桶,一隻會思考的馬桶,而已。
哦,原來是有內急。
她長久地注視著我,眼神微微顫抖,就像見到久別的故人——對不起,我們肯定是初次相逢。她伸手輕輕撫摸著我,感受我潔白光滑的身體。其實,我也在感受她指間微熱的溫度和細膩的皮膚。我就像乾涸的土地上,重新得到甘露的澆灌。她重新賦予了我生命。
男人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冷笑兩聲,便拍著肚子走了出去,同時還吹著歡快的口哨。
我恨他。我恨這個房子的主人。
為了表示他對我的喜愛,他迅速……(以下刪去七十八字)
一直熬到後半夜,主人死亡已超過二十四小時,腐爛的過程終於開始了。我想,應該是先從我看不到的地方,比如那些肥大的內臟,還有……(以下刪去二百七十二字)
可惜,醒來后依然是個噩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連一隻馬桶都能有情,何況萬物靈長之人呢?
這套公寓徹底空了下來,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只留下滿目的灰塵,無邊無盡的死寂,和偶爾路過的孤魂野鬼。母蜘蛛再度爬出來,在我身邊織起了新家,有時野貓也會鑽進來,閑逛一陣后輕巧地離去。
在那條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滿糞便的洋溢臭氣的消滅生命的孕育死亡的下水管道里,這個男人已化作為了無數個碎片。
天,亮了。
但是,我知道她沒有這個勇氣。
不是神話,也不是科幻,更不是恐怖,而是真實地發生在你眼皮底下的現實。
我明白,我的生命,很快就要終結了。
抓狂。
突然,我看到他的胳膊哆嗦了一下。
「杯具」的日子到了。
有人推開衛生間的門,清潔工人進來打掃衛生,倒霉的母蜘蛛當即家破人亡。忙碌了整整一天,不斷有人進進出出,都沒看到新主人的真面目。傍晚,所有人都離去以後,外面才響起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想必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吧。
他在浴缸里劇烈掙扎片刻,似乎想要爬起來逃生,像是後悔了自殺的決定,但卻沒有力氣起來。大概是在潮濕悶熱中困得太久,再加上體形肥大心臟負擔太重,使得他根本無法動彈,就像手腳都被霧氣綁了起來。
看到這個世界了。
天哪,若非我只是一隻不能移動的馬桶,我就得立刻從氣窗跳下去,躲避這個令人作嘔的混蛋,哪怕我自高空墜落粉身碎骨!
他搖搖欲墜地摸開電燈,照亮自己慘白的臉。但是,照舊肥胖,照舊猥瑣——對不起,這種時刻不該如此形容我的主人。
她的嘴唇在發抖。
我聽到衛生間外面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是電視機和冰箱被砸爛的聲音,然後有人一腳踹開了我的房門。
她的淚水,與我的淚水,混合在一起。
然而,主人依舊沒有擺脫恐懼。
五
出於馬桶的職業精神,我強迫自己認可這位新主人,迎接她那更年輕誘人的身體。這也是上一位主人死去以後,我第一次接觸人類的皮膚——不,感覺總是不對,無論她的身體如何漂亮,無論我如何努力工作,卻再也無法回到過去,回到我的上一位主人身邊,回到我的洛神和維納斯身邊。
馬桶也知道一句成語:東窗事發。
終於明白蒼蠅為什麼是蒼蠅了,生於斯長於斯,自然適應於斯。就像我們馬桶的職責就是處理人類污穢之物,自然也不會感到有什麼不適——屍體嘛,相處久了,也會習以為常。那些刺鼻的臭味,也會被你的鼻子接納,倒會覺得香味或者無味難以忍受。
謝天謝地,還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
我知道,那就是死神。
我已經麻木了。
上千坨××——等於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
我的主人!我的洛神!我的維納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
只有我知道真相。
根據我們品牌創始人的理念,凡是奢侈的馬桶,一定是貴族古典的抽水馬桶,不必添加複雜的電子設備。我也厭惡那些使用電力清洗的全自動馬桶,人類需要自己動手擦乾淨屁股,而非依賴那些複雜設備——否則就會退化成殘廢的猴子。
七
這套房子卻屬於那個可惡的男人,所以我的主人混得也不算太好,天知道她跟到最後還能得到什麼?
我知道她為什麼會發出那些慘叫了,那個變態的傢伙究竟對她做了些什麼?白色的燈光之下,受傷部位的肌肉微微顫抖著,似乎還有血絲在往外滲透。她從洗臉台上拿了些乳膏,小心地塗抹在嚇人的傷處。當乳膏接觸傷口的剎那,她又如觸電似的戰慄起來,那一定是鑽心的疼痛。她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忍著不哭出聲來,以免吵醒睡著的那個畜生。她還有些受傷的部位,是自己的手很難夠著的,只能拚命地扭曲身體,盡量把乳膏抹上去。我真恨自己不能長出一隻手來,幫助她把乳膏抹上去。
我,終於也學會了說話。仍然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我體內的各種零件,根據我的意念不停地摩擦。水箱是一種很好的共鳴器,發出類似某種古典樂器的聲音。只有幽靈才能聽懂我的意思,我真正實現了與她的語言交流,我真正明白了她的心,她也明白了我的心——是不是來得太晚了?
比如,那個邪惡的男人。他已經半個多月沒回來了,看來要把許多消失的生命,縮小到一個很小的範圍,就像死去的只是狗或貓,很快就被我們自己遺忘,顯然是一件並不容易辦到的事。
她是我的洛神。
一分鐘。
然而,他咬咬牙一跺腳,狠狠地說,九個!只能報九個!其餘的,統統埋了!家屬用錢搞定,如果有人敢惹事,就幹掉!有人敢報道,就用錢收買,不吃這套的,也幹掉!聽清楚了沒有?
赤|裸泡在浴缸里的主人,全身開始浮腫,口鼻之中湧出許多泡沫,帶著體內殘存的血液,這讓我身邊的這池污水,變得更加骯髒不堪。
我抽出的不是水,而是寂寞。
住手!放下你的爪子!
我不需要再看他說些什麼,死亡程序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止。他無法阻擋我的力量,也無法阻擋仇恨的力量。這仇恨是水底的漩渦,這仇恨是地底的烈火,這仇恨是風中的巨吼,這仇恨是天上的鐘聲。
他們觸摸了一下我的臉,便有水從我的體內傾瀉而出,瀑布般洗刷外露的那一部分,又經過另一邊身體沖向下水道。
雖然,這本就是我的天職,但面對這個男人的眼睛和身體,卻讓我感到無比羞恥。
我要做一個有道德的馬桶。
我的洛神。
這個男人的雙手,緊緊扼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緊,越收越細……
雖然,他並不是經常出現在這裏,他也幾乎很少使用馬桶。我也隱忍著不去惹他,忍受著他的身體和靈魂,忍受著他種種的惡劣習慣,忍受著他電話里說的罪惡勾當——因為,我有我的計劃。
是啊,我曾經告訴過自己,當她找到自己幸福的時候,我應該為她祝福,而不是自私地想要永遠留在她身邊。她總有一天會離我而去,將我獨自拋棄在這個房間里,或者將我送到建築垃圾堆里。
短短的兩周時間,我就已經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地知道——他不能帶給她幸福,他甚至連給她承諾的勇氣也沒有,更沒有能力帶給她完整的自由,他能給她的只有短暫的快樂與刺|激。
WELCOME!
於是,她蹲在我的面前,痴痴地說,馬桶,我的朋友,能不能不要流淚?你的眼淚會讓我傷心,讓我想起我的過去。想起過去,我就會每夜流淚。
托爾斯泰說過,幸福的人生都是一樣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兩個男人迅速拿出工具,將我抬到早已準備好的位置,不到二十分鐘便全部搞定。
或許,她的靈魂就坐在我身上,對我微笑對我唱歌對我沉吟——她會不會後悔?後悔自己選擇了這個男人?後悔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後悔自己出生的父母和家庭?後悔自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假設,他真的賺了一個億,真的是陰差陽錯做了枉死鬼,別人當然不會來找他了——趁機把他的錢全部吞走還來不及!大概那些人還盼著他早點死翹翹,好從遺產里分一杯羹。
而在人類聽來,這種聲音無異於夜半鬼叫,通過水箱的共鳴迴旋,彷彿冥界的交響音樂會,足以讓任何人魂飛魄散,何況我的獨自過夜的新主人呢?
不久,我迎來了我的第二位主人。
她一天天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中,一天天躲在馬桶上輕聲哭泣,一天天衣帶漸寬形容憔悴——當她坐在我的身上時,我能感到她臀部的肌肉在減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大腿骨,那不是正常女子的骨感,而是嚴重的精神衰弱導致異常的消瘦。
但我的那顆碎裂的心,還在繼續碎成無數的粉末。
然而,我沒有想到,美夢很快就碎了。
那樣她還有時間談戀愛嗎?
那個男人也大吃一驚,想不到自己出手那麼猛,他蹲下來仔細看著她,摸著她受傷的額頭——不斷有鮮血通過那道細小的縫隙奔流而出。
水,不斷化開著手腕上的傷口。血,死人的血,像黑紅色的顏料,緩緩鋪滿一池的水。
幸好,沉思意味著還有生命。
享受片刻,他緩緩地坐起來,在浴缸邊緣用手摸索,找擦身的毛巾嗎?我要是有手就給他遞過去了。
很快,衛生間里便已煙霧繚繞,世界變得異常朦朧,我再也看不清主人的眼神,只見他脫下一件件衣服,直至全身赤|裸裸的,像拔光了毛的肯德雞。
至於那個男「人」,他的眼球頂了出來,全身青筋暴突,整張臉扭曲在一起——我已經看不到「人」了,只看到一頭兇殘的怪獸,從黑夜的城市深處飛來,帶著地底深處的瓦斯味,帶著許多個悲慘呼叫的幽靈,帶著一身血淋淋的胎衣,緊緊扼住一個女人的脖子。
但是,她不敢跟他走。
看著這個男人陰沉的臉色,看著他眼睛里噴射的怒火,就知道那個秘密已經敗露——他絕對無法容忍發生這樣的事,絕對無法容忍在他買的房子里,他養的女人居然帶回了小白臉。在這個北方男人的面前,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用任何代價都無法彌補回來。想必他不在的日子里,早就派人悄悄監視著這個房子,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就像她永遠無法擺脫以他為主角的噩夢。
然而,我的世界只有衛生間這麼大。我看到一個年輕小夥子,穿著滿是油污的工作服,雜亂的頭髮上落著灰塵,眨著眼睛對我說,太漂亮啦!
她很快從我身上站起來,重新整理好衣裙,輕巧地對我撳下按鈕。我心滿意足地放出水來,將她的「身體的產物」送入下水管道,並以自己清潔的身體,迎接她的下次光臨。
終於,我被打包裝進箱子——不知哪位有福的人購買了我,漫長的顛簸抹去時間與空間,讓我陷入深深的沉睡,腦中不斷浮起骯髒的噩夢,想象被送入未知的房間,接受人類的污穢之物,開始暗無天日的馬桶人生。
對不起,我沒有眼睛沒有臉,淚水只能從馬桶里翻湧起來,如果有誰BT地想要嘗嘗馬桶水的滋味,那將享受到一股淡淡的鹹味和苦澀。
對不起,我不該在你面前哭的。主人擦乾眼淚,給了我一個微笑——這才是她最美的時刻。
至於我的這一輩子,作為馬桶的這一輩子,我也永遠只能作為馬桶來陪伴她,而不能給她真正需要的幸福,不能給她像男人給女人那樣的幸福。
但願,她能早點離我而去,這雖讓我肝腸寸斷,但也省卻我看著她慢慢老去而痛苦。
這個男人,這個邪惡的男人,這個我最恨的男人,已經被一隻馬桶徹底吞沒。
我的第一次。
除了阿姨和我的主人以外,第三個經常被我看到的人,是一個女人。
阿姨每次都重複相同的話,直到我的耳朵聽出繭子,給她起了個綽號「祥林嫂」。但每次她都讓我傷心,一隻馬桶的傷心——想象她那可憐的老公,在黑暗的煤礦深處化作枯骨,卻在死亡名單中找不到他,就像空氣被一筆勾銷,彷彿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或許,「祥林嫂」的老公存在的價值,就是挖出煤炭燃燒出光和熱,然後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我恨他。第一次如此恨一個人。
在爐柵邊,你彎下了腰
她似乎不太出門,當然也不可能上班,大多數時間都在家裡。無論上午、下午、傍晚、子夜,都能看到她匆匆走進來,或短或久地坐在我身上,有時還帶一本張愛玲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最近,她正在看的是《無人生還》,我在她看書時偷看了幾頁,真是一個瘋狂而絕望的故事。我不知道有哪位推理小說家寫過更絕妙的謀殺——兇手不是人,也不是愛倫坡的猩猩,而是一隻馬桶,一隻會思考會感覺的馬桶,一隻具有嫉妒心的邪惡的馬桶——或許,只有斯蒂芬·金這樣的大師才會想出這麼BT的創意吧。
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我無法對外表達自己的思想,自從離開東莞的工廠,我就再沒見過其他任何一個同類,更沒機會與我的同類們溝通交流。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睡意沉沉
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第三天。
轉眼,美麗的屍體被拖出衛生間,我在心裏大喊別帶走她!但他關緊衛生間的門,讓我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到了,只聽到外面響起開門和關門聲,難道他把屍體背出去了?接著外面是一片寂靜。我獨自躲在黑暗深處,只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這是她在這裏最後的遺迹。
他還在想他的萬惡的敵人?想他的躺在別人懷抱里的小情人?想他曾經輝煌發跡的過去?想他少年時代的純潔初戀?想他童年時代與鄰家小孩捉迷藏?想他剛出生時看到媽媽的模樣?想他還在母腹里像一隻小魚兒時的時光?想他的前世是否殺過太多的人?
夜。
凶宅。
她把越來越多的時間留在衛生間,不只停留在我身上,還有充滿熱水的木頭浴桶。每次沐浴完后,她都會赤|裸著面對鏡子,痴痴地看著鏡面上水霧淡去,美麗的臉龐逐漸清晰。雖是樸實無華的素顏,但在曖昧的衛生間里,在我這個忠誠的奴僕面前,依然讓人心襟搖蕩——聞著她身上的香味,感受著她近在咫尺的體溫,觸摸著她髮絲間散出的水滴,還有她後退時細膩的皮膚。
用《當你老了》來形容我的主人——她這樣的女人——算不算對詩人葉芝的褻瀆?
唯一清楚的是,我是一隻抽水馬桶,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
可憐的主人,他明明不想自殺,卻還是被自己害死了。
她寫的一定是感人至深的愛情小說,就像她的容顏那樣美麗,又像她的眼神那樣憂鬱,更像她的身份那樣神秘。總之,她寫的故事肯定非常精彩,擁有千千萬萬忠實的粉絲,每本書都可以暢銷幾十萬冊,才買得起這套豪華公寓。當然,單靠寫書的收入還不夠,想必還向銀行貸款了幾百萬——當她成為我的主人的同時,也成為了這套公寓的房奴,在未來與我日夜相伴的許多年裡,她就得靠辛勤寫字還債了。
只是,我不需要看對方的眼睛,只要感受她下半身的皮膚,以及血管里微微的跳動。
主人的靈魂飄向衛生間的氣窗,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這是她在這一世最後的記憶。
當她坐在我的身上,我感覺到她的心裡話,感覺到她對我的幻想時,立即又意識到自己僅僅只是個馬桶,這讓我心如刀割……
主人孤獨地留在衛生間里,留在我這隻馬桶的面前,像個受傷的十歲小女孩。沉默了幾分鐘后,她緩緩落下了眼淚,回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