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小麥
第二十四章
「你說的那家淘寶店——『魔女區』的店主,已經被警方抓住了!」
「什麼名字?」
關門的是秋收,他茫然地看著小麥趕到,又把小超市的門打開了。
「你可能會失望——」
她已感覺不到劇烈心跳,以及幾乎爆炸的脈搏,卻感到拚命擺動的雙手雙腳,又被一雙大手死死壓住。
小麥絕望了,心臟又沉到了井底——他不認識我?可是,他怎會賣給我丟失的記憶?那張《101次求婚》DVD?那本高中語文課本?難道僅僅是巧合,因為這部日劇和語文課本,都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曾經有過的青春記憶,只要看到這些多半就會回憶起什麼?
回到空曠的馬路,南明高中的校門口。
小麥激動地站起來,像只受傷的小鹿,渾身顫抖,傷痕纍纍,只想找到一個安全的樹洞——不假思索地躲進少年懷中。
小麥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對慕容老師的感情,已遠遠超過了學生對老師的感情,也不僅僅是對偶像的崇拜,而是像喜歡男孩一樣喜歡她,儘管她還從未真正喜歡過一個男孩。
「你……你……」她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真的是魔女?」
沿著來時的蔓草小徑,兩人穿過月光下的荒野。驚魂未定的十八歲少女,全身每寸皮膚仍在顫抖,喉嚨中不時發出可怕的喘氣聲,像隨時都會窒息。她倚靠在秋收身上,並不在乎他到底是什麼人。
暈倒!他以為臉蛋漂亮的田小麥,是電視台採訪公安節目的主持人了。
「我有辦法。」
「好吧,現在我們兩清了。」
小麥低頭輕聲說:「父親為什麼不告訴我?」
宿舍樓底層的走廊盡頭,有扇永遠鎖不牢的窗戶,可以輕易爬出去,也不會被人發現。
就在慕容老師遇害前一天,她還帶著幾個女生造訪這家舊工廠——她來祭奠死於此地的初戀情人,祭奠永遠回不來的十八歲的似水年華。
十八歲的田小麥,與死黨錢靈一同站在風中,淚水早已打濕衣衫,班主任老師陪伴左右。小警察葉蕭已做完筆錄,老田卻不曉得如何向女兒問話?會不會加深她心底的創傷?或者,早就對他怨恨在心的女兒,會不會當場和父親吵起來?猶豫許久,他還是沒能和女兒說上一句話,揮手示意班主任把兩個孩子帶走,不要停留在案發現場了。
「啊,錢靈不是12月7日凌晨被殺害的嗎?也就是在絲巾快遞出來的當天晚上?」
「當然記得!那年,我為了你的安全,還到你家裡來住了兩天,就和那個小子住在一個屋裡。」老王眼裡掠過一絲疑惑,「幹嘛問這個?」
強迫自己完全清醒過來,躲到門后輕聲問:「誰?」
小麥絕望了:對方不止是一個人!不止是一隻惡鬼!
小麥突然冒出了這句話,心臟卻已緊張得亂跳,只能盡量掩飾自己的眼神。
周六,上午。
第一個男人被打倒了,第二個男人也被打倒了,將兩個男人打倒在地的,是一個瘦長單薄的身影。
剩下那個小警察,雖然年輕而靦腆,卻有一雙冷峻的眼睛,線條分明的瘦長臉龐,筆直挺拔的身材。他表現出超乎年齡的冷靜,毫無畏懼地注視死者,想要從她的眼睛里看出答案。檢驗科的同事很快抵達,採集證據拍攝照片的同時,他默默地寫著筆記本,不時觀察四周環境。
小麥回頭看了一眼,大霧已漸漸散去,荒野的枯樹與雜草間,舊工廠殘存的煙囪,如匕首直衝天際。幾隻黑烏鴉停在煙囪頂上,不斷發出刺耳的叫聲,想是抱怨沒能吃到腐爛的人肉。
月光驟然明亮,灑到十八歲少年的臉上,隱隱現出幾道血絲。
「嗯,我們查了『莫敘友』的送貨地址,卻是一棟市區的爛尾樓,快十年都沒動過了,顯然不是買家的真正地址。兩小時前,我們找到了送貨的快遞員,送貨時間是12月6日。」
秋收拿出一套嶄新的棉被和枕頭,小麥接過來說:「我自己會弄好的。」
「是我!」門外傳來少年的聲音,「我剛去學校後面的圍牆看過,現在沒有人巡邏,你可以快點翻牆回去。」
小麥飛快地穿過馬路,看到小超市正在關門,她喊了一聲:「等等!」
「老王?」腦中浮起經常出現在父親身邊的警察,她從床上支起身子,「哦,你好!」
田小麥和錢靈縮在寢室,不斷有老師前來看望。小麥明白這一切都是徒勞,沒有任何人能彌補自己的恐懼。她的恐懼並不在於看到了老師的死,而是那條她認為史上最美的絲巾,卻成為了殺死史上最美老師的兇器。
「他叫古飛,今年
https://read•99csw.com二十五歲,老家在黑龍江。七年前,他考入上海一所大學,畢業后留下來工作。他失業已經很久,去年開始全職經營淘寶店。」路燈照亮少年清秀的臉龐,也照亮臉上幾道血痕——剛才與那兩個「人」搏鬥時受傷的。
一雙瘦瘦的卻有力的手,緊緊摟住她的後背,沉重的喘息撲到她臉上,斷斷續續說:「小麥……沒……沒事了……我們……我們……走……」
「當然,我問店主是否認識被害人錢靈?他說錢靈是『魔女區』VIP買家,幾乎每天都會在『魔女區』購物,購買各種生活用品乃至大件,累計已花掉了幾萬元——這些都已在淘寶內部資料證實了。」
「魔女區可以買到你想要的一切」。
幾分鐘后,她卻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昨晚,我看到你把慕容老師送走了。」
秋收平靜地靠在貨架上,等待小麥的決定。
想象中「魔女區」的店主,至少應是個神秘莫測的人物,就像哥特小說里的男主人公,有著吸血鬼般冷艷的容貌,午夜幽靈般的銳利眼神,還有巫師般的魔力氣質。
小麥心裏有些不舒服——她是誰?
慕容老師死去的第二夜,崇拜她的學生們,都為心中女神的凋落而流淚。午休時間,不少女生結隊來到廢棄工廠,在老師死去的地方獻上鮮花。男生們繼續傳播各種謠言,不外乎是美女老師的緋聞,導致了她的遇害。至於老師們大多在課堂上表示哀悼,卻在下課時難掩幸災樂禍的興奮——教師公敵終於被殺死了。
死亡,原來並非遙不可及,或許就徘徊在你的身邊,或者頸邊。
「真的嗎?」
她將一輩子忘不了死去的老師——當自己明白到這一點,就有種小小的衝動湧上心頭。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是老師送給她的《蝴蝶夢》。趁著錢靈還縮在上鋪,寢室里也沒其他人,小麥夾著書本走出房間。
凌晨,五點。
急促的《FIRST LOVE》的鈴聲,將她從夢中拯救出來,迷迷糊糊接起電話,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小麥,我是公安局的老王。」
但她並沒有放棄,繼續全力掙扎,想脫開那兩雙骯髒的手,逃出這片墳墓。可是,有隻手竟摸向她的大腿——這個瞬間,她想到了死。
「不愧是警察的女兒,絲巾是在錢靈遇害的十八個小時前發貨出來的,快遞員把貨送到爛尾樓底下,有個年輕男子等在那裡,當場付錢收貨就離開了。」
「不,說謝謝的人是我,要不是你救了我的話——」
於是,她趁著黎明翻過了圍牆。
屋子雖小但不顯臟,看來秋收父子很愛乾淨。除了一張單人床,還有個簡單的床頭櫃,幾個大紙板箱,估計放的都是店裡的存貨。
田小麥見到了「魔女區」的店主。
夜裡涼涼的風,夾著枯葉卷過頭髮,發出某種類似哭泣的聲音,觸摸泛起雞皮疙瘩的皮膚。她小心地看著手電筒光束,不時低頭看腳下的路,好不容易分清方向,看到那間廢棄工廠的建築輪廓。也不知今夜怎麼如此大胆,難道遺傳自警察老爸的基因爆發出來了?恐怕就算男生們,也不敢晚上來到這裏吧?
她小心地檢查了房間,確定沒有其他暗門或暗窗,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密室。她又仔細查看了床鋪,沒什麼髒東西,便把新棉被鋪了上去。
「你確定?」
今夜,會不會再次夢到慕容老師?
小麥嗅了嗅手中的鬱金香,輕輕放到草叢中。
四十八歲的老田,緩慢卻有力地捏緊雙拳。他身邊的警察小王,也處理過當年的雜貨店兇案,五年來他已老練了許多,卻再一次被美麗的死者與兇器震驚,還有死者永不瞑目的雙眼——他還記得這個女老師。
「也許,因為慕容老師的死,讓學校加強了圍牆的戒備。」
「小麥……是我!」
警官老王疑惑地問:「你不認識他?」
暈黃的燈光照著兩個少女的臉,錢靈明顯一晚都沒睡好——也許,她整晚都在上鋪等待小麥回來?
最醒目的,是牆上掛著的一把木吉它。
顯然,他完全不認識田小麥,把她當作便衣女警了。
這個叫古飛的陌生男人,揉了揉眼睛,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分鐘,還是搖頭道:「難道你是——電視台主持人?」
她又夢到了那條深深的溝。
裹著一床帶著棉花氣味的新被子,她連衣服和襪子都不敢脫,緊緊蜷縮在單人床靠牆的一邊。
警察老王掐滅了煙頭:「快遞員說那個人長相普通,也就是二十多歲——我們相信快遞員說九_九_藏_書的話。早上,我剛從那棟收貨的爛尾樓回來,半個人影都看不到,不可能從中查到什麼。」
「那個莫須有的買家長什麼樣?」
「不管他是不是兇手,我都想要見到他!」小麥掩飾著自己的激動,「因為,我想我也許認識他!這樣,他就可能與錢靈有交集了!」
「伊朗,Esfahan,就是伊朗古都伊斯法罕,那裡有許多精美的手工藝品,尤其是伊朗的地毯和傳統絲織品。幾個月前,我去伊朗購買一批手工地毯,在伊斯法罕的大巴扎發現了這款絲巾。製作這種絲巾的藝人已經去世了,他的手藝也沒有流傳下來。所以,這款絲巾已經成了絕版,我用高價買下了十條這種頂級絲巾,前不久才掛到了『魔女區』店裡。」
額頭貼著護創膏的少年低聲道:「小心!」
店主茫然地眯起一對小眼睛,看著突然闖入審訊室的美女,搖搖頭:「警官,我都已經說過了。」
「莫敘友——」小麥若有所思地點頭,「就是莫須有!」
「你怎麼做到的?」
「哦——」少年的臉頰徹底紅了,接著又徹底白了,別過頭去說,「是的,昨晚大雨,我撐著一把傘正好送她到公交車站。」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大概也只有他這種愣頭愣腦的鄉下小子才說得出。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那款絲巾是從哪裡來的?」
「謝謝!」
她摸到常與慕容老師逛的花園,採下一束默默吐露芬芳的鬱金香。
「很簡單,通過淘寶網杭州總部,查到『魔女區』店主資料——他叫古飛,現在本市居住。警方連夜查到他的暫住地,帶回局裡調查。我們調出勒死錢靈的紫色絲巾給他看,店主確認就是他賣出去的。他說除了淘寶網上的『魔女區』外,在中國不可能有第二家店出售這種絲巾。古飛承認他總共賣出過兩條這種絲巾,都是在最近一個月內出售的,第一條絲巾的買家叫田小麥——就是你。第二條絲巾的買家叫莫敘友。」
古飛有些不耐煩了:「是,這問題我也回答過了,我記得住她的名字,因為她是『魔女區』VIP用戶。不過,雖然她在『魔女區』里幾乎什麼都買,但沒買過那款Esfahan絲巾。」
「他每天一關門就睡覺了,第二天早上還要開門。」
「是——」秋收有些緊張地看著外面,空曠的馬路不見半個人影,對面是緊閉的學校大門,還要一個多小時才會開門,「不過,你必須快點過去,說不定又有人要來巡邏了。」
第二天。
離開審訊室前,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真的能賣給我丟失的記憶?」
她拿出掖下的《蝴蝶夢》,這是慕容老師送給她的書,就還給已在另一個世界的老師吧。
田躍進低頭看著草堆里死去的美人,隱隱覺得有些眼熟,感覺竟與五年前看到死去的許碧真一樣,而那樁至今未破的兇案發生地點,距離這座舊工廠僅有數百米遠。
絲巾。
牆內是片隱蔽的樹叢,誰都不會發現她的蹤影。沿著牆根走到宿舍樓,再翻過那扇鎖不上的窗,便順利回到寢室的樓道。
「好吧,至少不是他自己乾的。」
夜。
這個問題讓店主皺起了眉頭:「是,上個月還賣出去過一條。」
可是,她自己也未能逃過劫難,同樣死在初戀情人自殺的地方。
她被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驚醒,這晚睡得特別警覺,任何細小的聲音都會讓她醒來。
為什麼不是他?!
他回答得很流利,簡直無懈可擊,果然是來自伊朗伊斯法罕的絲巾。
可惜,不是他!
「可我還是欠你——謝謝你,願意和我說話。」
「是,我承認,就是你們給我看的那件重要證據。但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那條絲巾賣給了一個叫莫敘友的神秘買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就在她要躺下來時,卻看到床頭柜上有張黑白照片,裏面有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齣頭,卻有一雙無比迷人的眼睛。
這句回答讓小麥啞口無言,她嘆息著退出房間。
看著小麥焦急的眼神,少年疑惑地拿出手電筒與火柴。
除了知道絲巾是被一個莫須有的人購買以外,沒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似乎和十五年前的兇案一樣。
剎那間,小麥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像所有的回憶不過是一個幽靈的故事。
2000年,五月。
說罷,她關上小門的插銷,將自己鎖在不到十平米的小屋裡。
「沒錯。」
「謝謝!」
他們穿過馬路,打開小超市的玻璃門。
她不願再多停留一分鐘,離開前問了一句:「https://read•99csw.com你怎麼處理『魔女區』的店主?」
「是,秋收在十九歲那年就死了,他是跳樓身亡的。五年前,你父親專程去看過他的墓。」
半小時后,小麥回到家,重新鑽進被窩。她再也無法入眠,心底浮起那張臉,那張終止於十九歲的臉……
秋收半句話都沒多說,一路警惕地注視四野,不時搖晃小麥的肩膀,讓她感覺自己是安全的。
小麥還在回想十年前記憶中的那張臉,永遠不會再模糊的那張臉。
「很遺憾!」
「是。」
「有沒有手電筒和火柴?」
走進這片斷垣殘壁,感覺又與白天完全不同。死寂的牆壁和窗戶,如深埋地底的墳墓,只有考古隊員的手電筒光束,才能破開亡魂的謎團。小麥就像《聊齋》里的女子,趁夜來給親人上墳,或者——招魂。
「沒有,你知道車站有雨棚的,剛到車站,她就讓我撐著傘回去了。」
「完全不認識。」
「但是,絲巾卻不是錢靈自己買的!」
她當即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翻牆進去,而是轉身飛快地跑去,以免老師真的翻牆追出來。秋收跟著她跑到馬路邊,兩個人插著腰喘氣,像一對偷東西被發現的小賊。
她沿著學校圍牆走了很遠,幾乎繞到南明高中的背面,這裡有堵牆特別低矮,外面還有一片建築廢渣,可以輕而易舉地翻過牆去。
他的回答那樣自然,就像還在面對警察審問,絲毫沒有說謊的跡象。
「你的店裡能買到任何人想要的任何東西?」
「秋收!」
這些天心裏有太多疑問了,還是早點睡覺吧。她強迫心裏埋下一個時間,天亮前必須起床,趁著大家不注意返回寢室,否則就真的慘了!而且,在這種地方過夜,叫她到哪裡才能說清楚呢?說不定警察老爸會扇她耳光,順便把秋收也收拾一頓。
轉到貨架後面,打開一盞小燈,照亮小麥蒼白的臉龐,她低聲問:「有藥水和護創膏嗎?」
秋收剛要把燈打開,小麥卻阻攔道:「別!對面會看到的。」
老王苦笑道:「不需查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多年前,你的父親就查過他的下落,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秋收,很遺憾,2001年,他在老家縣城自殺身亡了。」
「不行!」
月光下。
兩個人在馬路邊等了很久,她卻再也不敢回去冒險爬牆了,秋收不禁小心地問:「要不,到我那裡坐一會兒吧?」
小麥剛剛爬上牆頭,就有一道手電筒光照了過來,響起一個男老師的聲音:「誰!」
小麥極度失望地搖了搖頭。
小麥仍不甘心:「店主呢?沒問過他別的問題?」
一小時后,田小麥匆匆趕到公安局。雖然,緊張得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卻沒忘記在出門前化個淡妝,反覆照了照鏡子,希望早起的容顏別太憔悴。
「放心吧,我爸爸睡得很沉,打雷都醒不了。所以,幾個月前的半夜,店裡才會遇到撬門的竊賊——現在爸爸讓我每晚睡在收銀台後面。」
「怎麼睡啊?」
2000年的記憶,第四章
「糟糕!」剛從危險中解救出來的小麥,沮喪地叫了一聲,「過了關門時間!」
「我也沒說兇手就是他啊!」小麥焦慮地想象「魔女區」店主的模樣,「怎麼抓住他的?」
「我想,他總有他的理由。」
就在小麥抹去眼淚,準備順著原路返回學校,突然有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不知道他誠懇的表情底下,是否還埋藏什麼秘密?
「店主大叔呢?」
「他——死——了?」
孤身穿過鋪滿荒蕪雜草的小徑,打起手電筒照亮前方,褲兜里揣著火柴盒,腋下夾著《蝴蝶夢》,另一隻手還握著束鬱金香。
她輕手輕腳地上樓,像只小貓鑽進了寢室。當她滿以為沒人發現,小心地爬回床鋪時,上鋪卻傳來聲音:「你去哪了?」
在父親曾經工作過的辦公室,見到了負責錢靈案件的警察老王,她的第一句話:「我想現在就見到他!」
「很簡單,我的倉庫里有淘寶網上能找到的所有寶貝,這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工作。」
「請放心,我睡在外面,你在裏面可以把門鎖起來。我是一個老實人。」
「是。」他怯生生地低下頭去,「對不起,這些我都說過好幾遍了。」
老王點頭沉聲道:「嗯,店主說他從沒見過錢靈——也沒見過任何買家。」
這張臉,一雙不大的眼睛,普通細直的鼻樑,瘦長的臉上發著幾顆痘痘,亂糟糟的頭髮和衣著說明,他是從被窩裡拖到公安局的。
他退到https://read.99csw.com收銀台後面,拖出一副摺疊的鋼絲床,又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鋪上去說:「沒關係,我每晚都這麼睡的!」
看來店主真的對她不是很熟,小麥無奈地說出了自己名字:「田小麥!」
小麥憐憫地搖頭,永遠不會明白窮人生活的艱辛。
「我想,這款絲巾你不單單隻賣過一條吧。」
還剩下半個小時,學校大門就要關閉,必須得速去速回,否則就回不了寢室了。
「這樣才保證安全。」少年打開貨架背後一道小門,「爸爸也給我準備了一個房間,不過我很少睡在裏面。今晚,你要是沒辦法回寢室,就暫時睡在這裏吧。」
「你看著她上車了?」
他的名字叫葉蕭。
兩個被打倒的傢伙,跌跌沖沖逃出廢棄工廠,消失在荒蕪的月色下。
「我是一個警察,你的父親也是一個警察,任何人的口供我們都會懷疑!我問過店主,在錢靈遇害的凌晨,他在哪裡?他說那天去浙江義烏進貨。我當即聯繫了義烏警方,調查店主說的那家賓館,並調出了監控錄像,確認他在案發當晚,整夜住宿在賓館,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離開義烏——他完全不具備作案時間!」
看著錢靈冰冷而懷疑的臉,小麥被迫說了一個謊:「我害怕!在慕容老師被殺害之前,我在寢室里夢到了她!我不敢留在這裏,偷偷回了趟家,剛才翻牆回來的。」
「是我忘了對你說,最近有兩個小流氓出沒。前幾天我看到那兩個人,攔住了一個返校女生,好在她跑得快衝進學校大門。」秋收捂著自己受傷的額頭,「你在我這裏買了手電筒和火柴,我看你沒回學校,便擔心你會去早上出事的舊工廠,就趕快把超市大門鎖好,跑到那裡去看你在不在?果然那兩個流氓盯上了你。」
面對她懷疑的目光,秋收嚴肅地點頭:「真的。」
「好吧。」
那隻臟手立即放開小麥,她滾到一邊的草叢中,匆忙整理裙擺,半蹲著起身,手電筒早已不知去向,只能藉著微暗月光,依稀可辨三個男人,如同剪影混在一起搏鬥。
「不是他!我想他是無辜的。」
「下午就會把他放了。」
他並未趁這大好機會揩油,而是將小麥從懷中推出來,緊緊搭住她的肩膀,保護她走出這片死亡廢墟。
她卻不敢站起來,她已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她從警察老爸手中,學過緊急止血和包紮的辦法,小心地用酒精棉花蘸著藥水,塗抹少年額頭的傷口,再用護創膏貼上去,差不多半分鐘就止血了。
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欠她五年前的暑假,那條深溝后的不辭而別,害得她摔斷了腿。
清晨,南明高中附近的廢棄工廠,慕容老師仍躺在草堆里,看著大霧瀰漫的灰色天空。
她做不到。
她還是害怕被人發現,包括秋收的爸爸。
「對不起,我每天要給很多買家發貨,記不住所有人的名字。」
找到慕容老師死去的地方,草堆上已插滿鮮花,有的開始枯萎,有的被飛鳥叼走。
審訊室的大門打開,裡頭坐著個孤零零的年輕男子,抬頭露出蒼白的臉。
小麥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小心地打開房門。店裡一片昏暗,秋收是一條細長的人影。
忽然,小麥提出一個問題:「老王,你還記得嗎?1995年的那樁凶殺案,受害人的兒子,曾經被我父親帶到我家來住過一段時間。」
就在同一個剎那,卻聽到一個清脆的撞擊聲,那是拳頭打中鼻樑的聲音,接著響起一個男人的慘叫。
冰冷的手,帶著一股煙味,幾乎讓她透不過氣。眼前是劇烈抖動的月亮,彷彿即將脫離地球軌道。小麥竭盡全力搖頭,在看到煙囪陰影的同時,也看到一團模糊的人臉。
他看著死者脖子上纏繞的絲巾,這條美到極致的紫色絲巾,正是勒死慕容老師的兇器。
隨著整本書全部燒完,只剩一團黑糊糊的印子,真正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少女不好意思說下去了,少年搖搖頭說:「這是我欠你的。」
胸中小鹿幾乎已跳出來,背靠房門閉上眼睛,還是第一次在家裡或寢室以外過夜。
「店主交代有人直接在阿里旺旺上找到他,指名購買那種紫色絲巾,而且沒有通過支付寶,而是用貨到付款的方式——我們查到了淘寶上的『莫敘友』賬號,總共只有這一次交易記錄,除了送貨地址外,也沒留下任何其他信息——估計是個假名字。」
顫抖著擦亮一根火柴,點燃已被翻得起毛的書頁。封面是電影《蝴蝶夢》的女主角,那是希區柯克版的瓊·芳登,金髮女郎迅速被一團火焰九九藏書吞噬,黃色紙張變成黑色灰燼,飄揚到夜晚的天空,像一團尋找主人的靈魂。一些灰屑飄到小麥眼中,刺|激得她再次流下眼淚。
一隻惡鬼?
一夜過去,卻是無夢。
她把兩枚硬幣交給秋收,又用懷疑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匆匆跑向荒野的深處。
學校大門已緊緊關閉,她才不敢敲門把保安吵醒,再引來麻煩的教導主任。
「哦——是你?」他意外地瞪大了並不大的眼睛,「田?田?」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他現在哪裡?」
「今晚,我就暫時睡在小房間里吧!」
最後剩下的那個人,搖搖晃晃靠近小麥,向她伸出了手。
「對不起。」他更害羞地低下頭,看了看馬路對面的學校,「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眼前被關在公安局審訊室里的這位店主,卻是個相貌平平甚至有些猥瑣的青年,丟到街上轉眼就會被遺忘的路人甲。
「你不懷疑他在說謊?」
當慕容老師美麗的屍體被人抬走,田躍進緩緩轉過頭來,看著女兒小麥。
「那個買家就是我。」
秋收很享受這個過程,卻又不好意思地縮回去:「謝謝!」
小麥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怎麼好意思讓一個少女睡在你的房間里!
老王帶著她來到樓下,打開審訊室的鐵門前,低聲關照:「不要多說話!」
小麥感激地點頭,露出警察女兒的本色:「我會讓爸爸抓住他們,打斷這兩條臟狗的骨頭!」
她心有不甘地繼續審問,擺出一副女警的英姿:「你就是『魔女區』的店主?」
「謝謝!」
店主自信滿滿大言不慚的樣子。
小麥本想說: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吧——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還是不要再見到店主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提問——你是如何還給我記憶的?難道要讓這個毫不相干的人,再把她的青春說一遍?
「不會吵醒他吧?」
「不——」小麥想起學校牆內|射來的手電筒光線,「我不想回去!」
她感覺這三個字好怪。老王在紙上寫出了「莫敘友」三個字。
她狐疑地抬頭看著他,看到他還在流血的傷口:「好吧,我給你擦點藥水。」
他——「魔女區」的店主,並非殺害錢靈的兇手——聽到這個失敗的消息,小麥原本緊張的心底,反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然而,錢靈一句話都沒有再問,她的眼神分明已做出回答——不相信!
「好,還有一個問題,你賣出去的那款Esfahan絲巾。」
她輕聲對少年說,遠遠看著緊閉的校門。
「什麼?」
小麥恐懼地縮到角落,隨後看到錢靈爬下來,鑽進她的蚊帳,順手打開床頭小燈。
總之,她已決定不把這些事告訴父親。
「沒事的。」秋收露出鄉下少年的淳樸微笑,「可你怎麼回去?」
然而,小麥固執地不願相信,讓自己的臉湊近了他問:「你也不認識我?」
晚自習時,小麥獨自躲在蚊帳里。牆上貼著日劇《人間失格》與《若葉時代》的海報,那年頭她超萌「Kinki Kids」的堂本剛與堂本光一。她的上鋪不斷搖晃著,那是哭得沒完沒了的錢靈。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卻又看到草堆底下的那張臉,看到那張成熟的迷人臉龐,那個渾身散發魅力的身體,那條帶來死亡的紫色絲巾。
她在少年的陪伴下,走出寂靜的小超市。月亮仍掛空中,四下黑暗凄涼的荒野,不時傳來早起的鳥鳴,東方漸漸亮起了魚肚白。
沿著學校圍牆一路小跑,來到背面那段最矮的地方。小麥爬上去一看,果然不再有人了,回頭感激地看了秋收一眼。
「線索就這樣中斷了?」
不,慕容老師絕對不想死,這不是她想要的大結局。
許多年後,許多人都會記住這個名字。
小麥退到小房間里,聽到薄薄的牆板隔壁,傳來店主大叔隆隆的鼾聲。
「那你記得住錢靈的名字嗎?」
剎那間,完全反應不過來,只感覺天旋地轉,寒冷的月亮已正對眼前,身下卻是茂密潮濕的野草——她已被那隻手按倒在地,剛要本能地大喊,嘴巴卻被另一隻手牢牢堵住。
「警方也調查了店主的個人資料,以及他的社會關係——確實與錢靈沒有任何交集。」
老王點起一根香煙,看著桌子上小麥父親與他的合影,那是1995年的照片,那時他還是個消瘦的毛頭小伙,如今卻已是身材臃腫的中年人。
小麥摸了摸他的臉,傷口似乎還在流血。
死者身邊站著三個警察,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另一個在三十歲左右,還有個一看就是剛從警校畢業。
是,就是這個地方,為什麼會選擇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