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真實的幻覺
那是今天凌晨殺人時,因為大塊頭的拚死反抗,我被刺中的傷口。
黑暗中傳來一記冷笑:「沒關係,我是護士,對於身體器官並不敏感。」
「聊什麼?」
我來到楊浦區的一家醫院,等到傍晚六點——林小星下班回家的時間。我開車跟蹤到浦東她家樓下,在黑暗的空地綁架了她。為節省虛弱的體力,我用了一些麻醉氣體,讓她安靜地昏睡過去,將她從浦東載回浦西,直到這個蘇州河邊的舊廠房。
「因為——」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為什麼綁架我這個護士?我家裡沒有錢,付不出你要的贖金。」
想起小時候吃飯用過的飯盒,我的手裡正拿著一次性的塑料飯盒——這玩意兒跟屍體不太一樣,埋在地下哪怕五十年都不會爛。
「不會吧?」
「你怎麼了?」
黑暗裡傳來顫抖的女聲。
「不,我本來就知道,林小星。」
「為什麼要綁架我?」
「我一直盯著那對男女,他們看起來二十來歲,男的也是穿著時髦,個子比我高了半個頭。他總是把手繞到女孩的背後,輕輕捧住她的屁股……對不起,我是不是說話太粗魯了?」
這真是個難題!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我的胸膛劇烈疼痛起來。
這個問題讓她手中燭光一顫,眉目之間更像個女鬼:「其實,我還是喜歡張夜的。雖然,他沒錢,也不帥,但是,他身上有許多不易被人發現的優點——憂鬱,老實,沒有不良嗜好。」
「謝謝。」
「抱歉,條件有限,我會幫你清理乾淨的。」
「我看過。」
「我和他有許多共同愛好,比如愛看卡夫卡與懸疑小說,喜歡堂本兄弟與尼古拉斯凱奇,連小時候愛聽的歌都是相同的。」她斜倚在門后的牆上,陷入美好的回憶,幾乎哼出了張宇的《曲終人散》,「張夜最喜歡的電影,是蘇聯電影大師塔爾科夫斯基的《潛行者》——是不是很奇怪?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聽說過的電影。」
「我親眼看到過殺人,在我十二歲那年——」但她搖著頭閉上眼睛,那是多麼撕心裂肺的記憶,「不,我不想再說了
read.99csw.com!」「人,為什麼要殺人?」她一定也看清了我的臉,我想我的目光是足夠真誠的。
在我重新關上房門前,她扒著門縫說:「求求你!讓我透透氣!」
開門接過吃剩下的飯盒,看樣子她的食慾還不錯。
「我沒什麼可聊的,一個普通的小護士,剛跟男朋友分手。」
廠房深處有間小屋,從前是車間主任辦公室,門口點著幾根蠟燭。我打開鐵皮門的環形鎖,將一盒雞腿飯套餐,以及一瓶礦泉水塞了進去。
殺人時我用力過猛,胸前的傷口破裂,立時流了許多血。我回到樓下的車裡,休息了幾個鐘頭,才有力氣把車開走。
「變態!」
「這怎麼行?」
「願意。」
我用鐵鉗打開鎖鏈門的剎那,就像走入中世紀的墳墓,迎面撲來一股霉爛腐朽的氣味,讓人懷疑有埋藏多年的屍體。張夜說的沒錯,這裡有巨大的機器,很符合機甲戰士的設定。機器上印著俄文字母,褪色的碩大紅星,果然是老蘇聯的古董。
「保證不逃哦!」
「結果可想而知,她被我嚇了一跳,隨後送給我一個字:滾!」
「小星,現在還不行。」我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如此溫柔。
我能想象二十或三十年前,這間屋頂下的熱火朝天:工人們穿著藍色工作服,拎著各自的鋁製飯盒,裝著老婆或老媽烹飪的菜肴,操縱這台堪稱神器的大傢伙,每個人都那麼自豪與驕傲。如今,他們大多已老去,禿了頭髮挺著肚子在家,領著退休金帶著孫輩……
「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每次摸那個女孩,都是用左手——骯髒的左手。而那女孩並不反抗,更讓我心裏莫名難受!我發現他們經常來遊戲機房,每次都是卿卿我我。我會故意湊近他們,讓自己巧妙地出現在女孩視線中。有幾次,她確實看到了我,儘管我從不敢正眼看人,一碰到她的目光就立即躲避。然而,她從未看過我第二眼,我相信她根本沒有記住過我。有一次,我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很帥,花了幾百塊錢剪了個頭髮,穿著一身還算是名牌的運動九_九_藏_書服。趁著那個男的去上廁所,我終於鼓足勇氣,走到女孩面前,僅僅想問她要個電話號碼——是不是很丟臉?」
「不客氣。」其實,我也是一個很有禮貌的人。
傷口再一次迸裂,鮮血滲透出繃帶。為了不被她發現我受傷,我立即吹滅兩根蠟燭,隱身於小屋外的黑暗中。
胸膛還是那麼痛,明顯感覺在流血,會不會發炎化膿?生出蛆蟲變成小蒼蠅飛出來?但我還是把門打開,點燃一截新的蠟燭,遞到她的手中。
這句話不知怎麼驚嚇到了她,手中的蠟燭瞬間熄滅,而我警覺地將門關牢。裏面響起她的聲音:「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把門開一下,你不是要和我聊天嗎?」
「只是聊天嗎?」
她居然在關心我?而我暴怒地大吼一聲:「住嘴!」
幾分鐘后,門裡響起手指敲擊聲,我小心地打開環形鎖,搪瓷托盤已放在門口,漂浮著一層黃色液體。
「好可怕,幹嗎要問這樣的問題?」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的經歷,簡直是個菜鳥,自己也緊張得要命,連續刺了他十七八刀,這傢伙還在樹叢中爬著,顯然每一刀都不在要害。最後,我想當他還剩著一口氣,我用力砍下了他的那隻手——左手。」
「你知道我的名字?對,你拿走了我的手機。」
雖然,林小星並不漂亮,但在黑夜燭光的照耀下,卻別有一番風味。她像受到驚嚇的小動物,拿起白蠟燭,讓燭火在呼吸中跳舞。
我把托盤穩穩地端出來,先把鐵門鎖好,將水倒在外面的野草叢中。為了讓她不再嫌棄,我在月光下走了很遠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水龍頭,把搪瓷托盤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回到這間巨大的監獄。
我也喜歡這裏。
我下意識地摸了胸前,似乎傷口又迸裂了!在這件白襯衫裏面,是一條厚厚的繃帶,纏繞著整個前胸及後背。
她的聲音越發顫抖:「你也認識他?」
「你究竟是誰?」
好吧,我忍住沒有打斷她的話——張夜的不良嗜好是幻想自己是個殺人狂。
「我對你越來越同情了。」
「你自己。」
她再度語塞九-九-藏-書,沉默許久:「是的。」
我打開鐵門,從袋裡掏出一根蠟燭,點燃後放進小黑屋,照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我把她當作一個話筒,只是為自己而傾訴:「五年前,我又一次失業在家,每天去遊戲機房打彈子。有一晚,我玩了各種不同的遊戲機,發現有一對男女在我周圍晃著。幾乎我每玩好一台機器,他們就跟上來玩一遍。我時不時地回頭看著他們,因為那個女孩很漂亮,無論身材還是臉龐,漂亮地刺痛了我的眼球!你懂的。」
「求求你!放我出去!」
看著林小星疑惑的目光,我苦笑了一聲:「你以為是張夜嗎?不,那是我自己。」
「因為——張夜。」
「潛行者說——這世界於我無處不是監獄。」我緩緩念齣電影開始男主的台詞。
看著燭光下她的眼睛,我相信她是真的:「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不,你肯定搞錯了。」
「你殺了他?」
沒想到我也會有惻隱之心,便露出一道窄窄的門縫,正好可以看清燭光下她的臉。
抬頭是拜占庭式的高大穹頂,月光透過不知多少年頭的彩色毛玻璃,傾瀉到斑駁脫落的高牆上,布滿灰塵蛛網的木十字架——文革時造反派要把它砸爛,卻因為太高,有人爬上去不慎失足摔死了。
「你可以回答的。」
猶豫片刻,看來是急得不行了,她還是接過托盤,把門關上。
「你是在說誰?」
「人,不可以殺人!」
大廠房裡當然沒有洗手間,而外面是一片廢墟和工地,蘇州河邊的荒草叢中,不知藏著什麼髒東西?何況她作為我的囚犯,隨時都有趁機逃跑的可能。
倒霉啊!第一次在殺人過程中受傷!整件衣服都被自己的鮮血染透。幸好我家有全套的包紮及消毒工具,艱難地清理胸前的傷口,並未刺中心肺等器官,但若稍微偏離一厘米,就可能當場要了我的命。
「都死了。」
「你不覺得這樣很尷尬嗎?」是啊,兩個人面對著面,她卻是我的囚犯,「不如,我們聊聊天吧。」
「你還要怎樣?」面對我的沉默,她把語氣放低下來,「好,我答應你,會九*九*藏*書老老實實待在門裡,絕不亂動。」
「我男朋友也是個窮光蛋!」
她一定非常恨我吧?
「聊聊你的男朋友吧——為什麼分手?」
「真遺憾啊!」
「是,但他不認識我。」
「可我不漂亮,為什麼還要綁架我。」
「不,很有意思,我想聽下去。」
「那晚,我悄悄跟在他們身後,直到他們居住的小區門口。從此,我就在那蹲點盯梢,日夜監視那對男女。我發覺那女孩在夜總會上班,每晚九點去天上人間。我堅持跟蹤了三個月,直到有一次凌晨兩點,那男的接她從夜總會出來,二人卻在街邊綠地發生了爭吵——我悄無聲息地出沒在他們周圍,因此偷聽到了他們對話——女孩懷孕了!希望男的可以承擔責任,帶著她離開這座城市。然而,那小子卻死不認賬,說她肚子里就不是自己的種,是她在夜總會裡跟其他有錢男人亂搞出來的。最後,他重重地推開女孩,獨自衝進綠地深處。而我跟在他身後,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掏出刀子捅進他的後背。」
我在四周轉了一圈,撿起一個搪瓷托盤,用布隨便擦了擦灰,塞進小房間。
「是,因為他總是用這隻手摸我喜歡的女孩的屁股。我帶著那隻手逃跑了,埋在一個建築工地裏面。但是,從此我再沒見過那個女孩,無論是她住的小區還是夜總會,她像空氣般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也許腹中的孩子也從沒生下來過。」
「X。」
「你心裏在說——這個粗野的臭強盜,怎麼會看懂藝術電影?撐死了就是看看《變形金剛》、《碟中諜》啥的?」
「我一點不想要你的錢。」
「好吧,我承認。」
「哦——我不怕!」但她隨即又嘴軟了,哀求道,「我感覺好悶,能不能把門打開,我保證不逃出去,憋在這個小黑屋子裡,我快要窒息了!」
「你不想要錢?而我又不漂亮,你不會想要對我怎麼樣的。」
「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你不像綁匪。」林小星第一次看清了我的臉,在門口幾根蠟燭的照耀下,我能想象到自己格外蒼白。
「是。」我捂著胸口點頭,「當然如此。」
在家包紮九*九*藏*書完繃帶,我虛弱地睡了很久,直到今天中午。我感到體力恢復了大半,才打電話租借了一輛汽車,直接開到張夜家樓下。我知道他的室友今天沒上班,走到六樓敲開房門,謊稱是張夜的朋友,趁其不備拿出尼龍繩,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殺了他。
「你的父母?」
「謝謝!」
「大學畢業以後,做過許多不同的工作,每次都是以失業告終。從來不敢正眼看著別人,每次被人欺負都是低著頭,明明是自己拚死加班換來的業績,卻要算到別人的頭上,就因為那傢伙跟領導的關係好……」
這句話刺|激到了我,我立即重新關緊房門,不顧門裡的敲擊聲。其實,我也希望那只是一個幻覺——真實的幻覺。
「還願意聊天嗎?」
林小星下意識地把蠟燭舉遠,正好對著我的眼睛,而她的臉變得幾分模糊。
林小星被我的這句話噎住了,憤憤地說:「那是用他的命換來的!」
林小星很聰明,但我必須打擊她一下:「像你這樣說,不怕激起綁匪的慾望嗎?」
「何苦呢?」
她竟然對我說謝謝?很有禮貌哦,不像是人質討好綁匪的偽裝。
「這不是你的幻想吧?」
「她轉頭就走,而我固執地跟在後面,哪怕是知道她的芳名也行!可她回過頭來又罵了句『神經病』。這時,她的男朋友出現了,那傢伙抓住我的衣領,質問我是什麼意思?而我緊張地說不出話來,被他抽了兩個耳光。我被打倒在地,鼻青臉腫,血流滿面。許多人圍觀過來,卻沒有一個人敢來救我。當我喜歡的女孩跟男朋友離去時,周圍的人們都對我指指點點,罵我是個色狼。而我卻拚命從地上爬起,擦著鼻血跟在那兩人身後——我知道他們很可能不會再來這個地方了。」
等待良久,才見到一隻女人的手,緩緩接過盒飯。
「可是,你不是拿到了你爸爸的保險理賠金嗎?」
當我正要把門關上,裏面冒出一句幽幽的話:「我想上廁所。」
「說吧。」
她拿著蠟燭走了兩步,我伸手攔在門口,不准她再往外走半步。
我重新把門鎖好,默默等待了一刻鐘,門裡響起手指的敲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