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面
第十一章
為什麼不救她上來？只要跑到巴比倫塔頂的天台，放根繩子下去。可是，她的感激會持續幾天？她也會像其他人那樣，很快忘記我的臉和名字，再次見面就變成擦肩而過的路人。何況，我開始沒有救她，等了那麼多天再出手，這算什麼意思？不也一樣犯罪了嗎？
沒有食物，沒有水，白天在塔頂的酷暑之中，晚上睡在牆角的水泥地上。
這沒什麼稀奇，就像住在群租房裡的大家，每個人都忙忙碌碌，低頭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誰會停下來注視窗外呢？
如果，還能在望遠鏡里看到她的話，我也就能繼續活下去了。
隨著我大腦萎縮的加快，你的人生卻越發清晰。我難以自制地上癮，包括你最不敢讓別人偷窺的隱私，都以照片與複印紙的方式，密密麻麻地貼在我的整面牆上，每天觸目驚心地提醒自己，對面塔頂上的女人是誰。
這個男人兩手空空墜落，撞在三米深的天井地上昏迷了。
半夜裡我再次潛入空中花園，想要把你搶救回來。然而，你卻趁我不備襲擊了我，用利劍般的樹枝刺入我的胸口。
我很緊張，他來幹什麼？就是把她關進來的變態，還是來救她的人？
我僵硬地站在車廂連接處，隔著許多個背影，看著你從座位縫隙里泄露的頭髮。
每當深夜無聊，我會打開GOOGLE地球，點擊查看地球上每個角落的衛星圖片，包括網友們上傳標註的各種圖片。偶爾有一次，我點到麗江的白沙古鎮，意外地看到壁畫照片，還有那棵金燦燦的銀杏樹。自從見到巴比倫塔頂上的你，我無數次幻想，自己就是你的男朋友，我們在古壁畫外的老銀杏下相遇，踩著一地破碎的陽光，住進木頭窗欞的破舊小客棧，黑夜裡剪著蠟燭枕著月光入眠，哪怕從未觸摸過你的身體，只是看著你……
在我傳遞給你的錄音筆里，第一次親耳聽到你的聲音——溫柔，感性。我喜歡。
十八世紀，歐洲人認為只有白天鵝，等到澳洲發現黑天鵝才被打破。「黑天鵝」就是指不可預測的重大事件。我們過去的生活經驗，總會被一隻黑天鵝而顛覆，引發一連串連鎖反應，比如泰坦尼克號沉沒、近幾年的金融危機、2008年的大地震，還有你被囚禁在巴比倫塔頂，再到絕望主婦聯盟，她們殺過三個年輕女孩，最令人意外的是——殺死程麗君的兇手，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梅蘭，只是我不清楚動機。
冬至。
也謝謝這本日記——在八月的第一天，當我準備自殺，卻看到困在塔頂的你，我會徹底忘記自己，但我要永遠記住你。
她看到救命紙條，自然抬頭看爛尾樓頂，懷疑你究竟還活著嗎？
你是犯了某種不可饒恕的罪過嗎？如果貿然把你放出來，是否會危害世界和平？甚至，你是否有什麼高致命性的傳染病，因此不能與任何人接觸，只能被放到空中花園自生自滅？
巴比倫塔頂出現一個半禿頭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面孔陰慘。
小善 OR 小巧 OR 奧傑塔——祝你在另一個半球找到你喜歡的男人，最好是華人，我可不喜歡老外哦。
那時學生還沒手機，我大喊救命，但值班老師睡得很死。看著還算乾淨的星空，漆黑漸被黎明取代，晨曦籠罩額頭。
然而，他自己墜落進空中花園，死了。
很抱歉。
8月2日。
小時候，同學們給我起過各種綽號，其中有一個叫隱形人。
當你僵硬地躺了一天一夜，連「黑鷹」帶來的食物也沒碰過，我非常擔心你。
我開始瘋狂尋找關於《天鵝湖》一切，就像瘋狂地尋找你的全部秘密，包括柴可夫斯基是金牛座都被我扒出來了。
我快要死了。
不過，千萬千萬別看那個版本的結尾——記住，你是奧傑塔，同樣被魔王囚禁在塔頂。
12月21日。
於是，我看到了她。
回想這一個月多，我把葯、水和食物，通過「黑鷹」飛過高空，送到你身邊。
11月23日。
我在望遠鏡里看到了她。
所有往事都快忘光了，我卻無比清楚地記得十五歲那年——
事實上，當我下了火車，來到這座陌生的小縣城，都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來到這裏，甚至忘了我的名字，除了用身份證買票的瞬間，轉身又不記得。
如果世界末日來臨，只能帶一種動物上諾亞方舟——馬、老虎、孔雀、羊，你會選擇哪一種？
但我不會碰到她。
在我最後失去記憶，徹底遺忘窗外的你之前，必須把你救出來。
為了警告你試圖逃脫的行為，我深夜潛入到你的身邊，用手機錄像功能記錄下了一切。你睡得好香啊，絲毫沒察覺我的存在。九-九-藏-書我大胆地躺在你身邊，看著你均勻的呼吸，黑夜裡發亮的頭髮，聞你體內的氣味。
回家以後，我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的巴比倫塔頂，那棟燒焦的屍體般的爛尾樓，似乎也像阿茲海默氏症的病人，不過在等待死亡罷了。
你會看到巴比倫塔頂，看到剛掉下去的梅蘭。她的生死，交由你來決定，當你聽到絕望主婦聯盟的錄音以後。
其實，我很傷心。
這一天，發生了許多事。
雖然，你也在尋找我，卻從未發現我就在你身後。
抓住那具沉重的屍體，將死人綁在自己身上，通過繩子爬到樓頂平台。我不敢發出聲音，害怕把她弄醒，累得渾身大汗。
觀察了整個下午，沒看到第二個人，直到黑夜覆蓋空中花園，她居然躺在牆角睡覺了。
寫得太酸了吧。
我還活著。
你自由了。
11月25日。
我經常站在別人身後很久，不發出一絲一毫聲音，直到對方回頭被嚇得半死。有時我會在寢室間穿梭，往往經過許多個房間，所有人竟不知道我來過。
最後，就是死亡。
後半夜，我和衣坐在巴比倫塔頂，墊在枯黃的草根與塵土上，看著星星點點的燈光，雖然沒有一片光能照到臉上。一宿未曾合眼，細小的雪片落在眼皮上，被體溫慢慢融化。
我買了台紅外線夜視望遠鏡，跟白天的普通望遠鏡交替使用，夜以繼日觀察。漆黑的空中花園，衣不蔽體的你，在望遠鏡里散發紅光，像夜間覓食的動物，也像美國大片中特種兵看到的敵人。紅色越發強烈，不意味著生命力增強，恰恰相反，是奄奄一息——高燒影響了紅外線，當視線里一團火球，就是全部器官燒死衰竭之時。
隔著厚厚的霜，她看到窗外的雪剛好停了，便打開流花河畔拿來的小本子。
而她沒有爸爸。
最近一個月，我在24小時便利店上夜班，這是失業以來的第一份工作。每個夜晚，獨自坐在便利店的收銀台後，我並不感到孤單與恐懼，相反心裏有許多憧憬，遇到下雨天還會牽挂——因為還有一個女人，同樣孤獨地躺在塔頂的牆角下，面對毫無遮攔的星空。
根據程麗君被殺現場床頭櫃的照片，我早就開始跟蹤調查那三個女人——全曼如、章小雪，還有梅蘭。
可惜，你仍被困在井底，進入絕境。我從沒親眼見過女人下半身流血，對你充滿憐憫。裹在你身上的布片，早已看不出裙子形狀，更別說其他敏感部位。當你轉身背對我，恰好露出大半個後背，我看到了你的文身，黑色翅膀上的英文花體字——LZCS。
她也很絕望，抬頭看著天空，向我這邊窗口看來——望遠鏡里會有種錯覺，似乎她已看到了我的臉。
11月30日。
其實，大學畢業以來，我未離開過這座城市，更沒去過雲南。
警察找到了我，雖然心裏怕得要命，但還是從容地去了公安局，那是一個叫葉蕭的年輕警官。
我閉上眼睛，整夜腦海中都是塔頂上的女人……
冬至，下午五點，天已全黑。
恰逢十一長假，我在天台上餓了七天，奄奄一息，才被警察和家長發現，僥倖撿回一條命。
昨晚，我跟著你上了火車。
11月21日。
盛夏的午後，我從窗台上跳下來，不是墜下三十層樓，而是回到屋裡，把望遠鏡對準巴比倫塔頂——也只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視線才能越過樓頂的圍牆，落到長滿石榴樹的花園裡，還有她。
早上，我提前來到旋轉餐廳，幾個主婦定期聚會的地方。她們每次都選擇靠窗第四個卡座，我在座位底下藏了一支錄音筆。她們聊了一個多鐘頭，各自散去之後，我迅速拿回錄音筆。同時，我用死去的半禿頭大叔的手機，給梅蘭發了一條簡訊，約她明天見面。
太陽升起來，一夜的初雪消融，冰冷刺骨。
11月15日。
她即將變成一具美麗的屍體。
忘了告訴你，索多瑪共和國唯一值得人們記住的，是地球上最重要的天鵝越冬棲息地。
收到你的錄音，我真的非常欣慰——你不是殺人犯。
那是個年輕女子，頭髮散亂地披著，黑色小碎花的裙子，裸|露胳膊與膝蓋，肌膚白晃晃的分外刺眼。
在擁擠的火車裡站了一宿，我不怎麼覺得累，這是病情已到末期的癥狀。
我還想多活一天。
遇見她以前，望遠鏡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雙腿、眼睛與嘴巴，代替我走到無數人的面前，那是一個真正巨大的世界，可以無所顧忌地看到——他們在工作、吃飯、看電視、玩電腦、打手機，還有睡覺。有的一個人睡，有的兩個人，或更多人。他們有時笑，有
九*九*藏*書時哭，有時對天空充滿期望，有時又恨之入骨。
我知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偷窺，但我從未改變過，她也是。
11月24日。
天亮了。
我總是忘記吃藥，只能用紅色大字把「每天吃三次葯」記在牆上，否則我已經死了吧。
只要每天站在窗后，透過望遠鏡看著她的一切，我就漸漸忘了想要自殺這件事，不知是阿茲海默氏症作祟，還是偷窺本身。
但有了更多疑問——你是誰？
雖然，我的大腦生鏽了，但我還在看著你。
奧傑塔，謝謝你，讓我活到了今天。
崔善，我知道了你的媽媽叫麻紅梅，你的爸爸叫崔志明，還有你的高中、大學的閨蜜，畢業后的第一家公司。
但我逃了出去，難以置信，胸口插著致命的兇器。
再見，永別。
第一次爬到塔頂，順著繩子滑入空中花園。無聲無息，踮著腳尖到她身邊，看著她的臉龐，覺得很美。
我回到對面家裡，迅速收拾行李搬家，卻用望遠鏡看到了長椅上的你。
他也會發現我所發現的全部秘密。
原來，她就住在學校對面，雖然隔著兩排房子，卻可以透過望遠鏡，從樓房之間的縫隙，看到她家窗戶。那是間小得可憐的房子，必須跟媽媽擠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她的傢具陳舊而樸素，只有梳妝台的鏡子擦得鋥亮。鄰居們都是些粗俗的人，每天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吵架乃至動手。雖然，她的媽媽容貌端莊，或許曾經很漂亮，穿著卻像鐘點工，國慶長假也要出門工作。她沒有出門走親戚，更沒有人來看她們母女。她很少跟媽媽說話，假期里獨自看韓劇，從中午起床到子夜睡覺。
於是，我來到市民廣場公園，坐在你的身邊，而你短暫地睡著了。我將貼著門牌號的鑰匙塞入你的口袋。
雖然，你不是殺人犯，但畢竟參与過殺害程麗君的陰謀，即便犯罪中止，恐怕也是要坐牢的。請你持有這本護照移民國外，索多瑪共和國與中國互免簽證，無論再去什麼國家，你就永遠安全了。
8月10日。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同學記得我的存在。
——特德·蔣《巴比倫塔》
幸好冬天穿了厚厚的衣服，掩蓋了我團團纏在胸口的紗布，我第一次對警察說謊了。
12月10日。
突然，望遠鏡里的她在幹嗎？不可思議，她在製造捕鳥陷阱，耐心地躲藏在石榴樹下，真的逮到了一隻小鳥。她用樹枝把鳥刺死，真殘忍。怎麼吃呢？她異想天開地鑽木取火，以為自己是北京猿人？但成功了，傍晚時分，空中花園點起一堆火苗，她小心地烤起麻雀，看起來很美味。
那塊有毒的蛋糕，被我扔進了蘇州河，以免饞嘴的流浪貓吃了送命。
再偏一厘米，就會撕碎我的心臟。
不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但我很開心，特意弄好平常亂糟糟的頭髮，穿上最為得體的衣服，晚上來到學校頂樓的天台。
奧傑塔，剛才我在望遠鏡里，看到你把頭埋進被窩，就像天鵝休憩時，扭頭藏入翼下。
葉蕭會看到那兩個人的。
抄下這個號碼，我用公共電話打過去——是個女人接的電話，聽聲音還算年輕，我一個字沒說就掛斷了。
再見，你將在我的牆上看到自己的人生。
12月20日。
於是，我撿起半塊磚頭，準確砸中了林子粹的後腦勺。
暗淡的夜色中，火光照亮了她的臉，很迷人。
是啊，我不可能永遠這樣看下去，醫生說我只有一百二十天的生命，按時吃藥的情況下，頂多可以再多活兩三個星期。
每天清晨，這個三十層樓頂的房間，會曬到夏日灼|熱的陽光。躲在鏡頭背後的瞳孔，貓眼似的收縮，偶爾產生眩暈感。
我能選天鵝嗎？
「一候蚯蚓結；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動。」
十三樓的窩棚，是這個男人的家。我找到一台手機。對不起，我不是偷竊死人財物的無恥之徒，而是想發現某些線索。這台價值三百元的二手貨，沒有聲音只有振動，僅保存了一個電話號碼，但無聯繫人的名字。
然後，我把錄音筆放在她的包里，留在塔頂。
小善，根據你在錄音筆里的要求，我必須送給你一份最好的禮物——林子粹。
未知要比已知更重要，而讓我們生存下去的，往往是無法預知的懸疑。
就是她。
你還愛著他嗎？
爬出窗外，看著三十層樓下的街道，車流飛馳的南北高架，跳下去是直接摔成肉餅，還是被撞得粉身碎骨？但願不要掉到汽車上面，這樣會給擋風玻璃或車頂砸出個大洞，引發危險的連環車禍。最好是不影響他人的空地，譬如廣告牌之類的，屍體半掛在上面，很拉風的樣子吧。
崔善念出這節氣
九*九*藏*書的古話，小時候爸爸教給她的，相隔多年還未忘記。她很漂亮，尤其眉眼，從第一秒鐘，就在望遠鏡里抓牢了我的眼睛。
崔善，你到底有沒有殺過人？
學校周圍沒有高房子，教學樓頂上有個天台，夏天適合看星星。有一回，許多同學聚著看流星雨，我走到她身後，醞釀情緒之際，她回頭只說了一個字：「滾！」
第一頁，有些僵硬的X的筆跡——
我把林子粹的包留在原地，轉身從巴比倫塔頂上消失。
我在五一中學，綠色教學樓底層的初二（2）班。隔壁班級有個女生，永遠留著一頭洗髮水廣告般的披肩黑髮，帶著神秘的香波味從走廊經過，讓我低頭嗅著空氣許久，恨不得要拿個瓶子裝起來，藏在被窩偷偷聞一夜。學生們都圍繞著她，老師也總是誇獎她，說她成績好又懂道理。她的穿著打扮很有品位，既不顯得暴發戶，更無寒酸相。她家庭條件不錯，人們都說她的爸爸是個軍官，在某某地方很有勢力。
晚上，我帶著繩子、手電筒與各種工具，來到爛尾樓下。
怎麼會出現在爛尾樓頂上？她也不像流浪者或精神病人，從穿著打扮與皮膚來看，跟街上的時髦女郎沒什麼區別。這是閑得無聊的行為藝術？城市探險？抑或拍電影？
此刻，下雪了，我潛伏在流花河畔，再也走不動路，最後的力氣抓著筆，寫下這一頁日記。
而你是無辜的，只是被人欺騙與利用，可憐的崔善。
一切都像擠牙膏似的，我懷疑你是不是失去了記憶，難道也得了跟我一樣的病？
我已決定將你從空中監獄釋放，趕在冬天徹底降臨塔頂之前。
但我沒等到她，只聽到身後關門的聲音——我被她鎖在了天台上。
再見，塔頂的睡美人，我只想讓她過得好一些。
我拿起書架上的《肖申克的救贖》，封面與書脊被磨出一層白色，我差點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讀這本書。其實，關於斯蒂芬·金的這個中篇小說，是第一百二十次。
TO：崔善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梅蘭小心地爬上塔頂，而我無聲地跟在背後。在她看到林子粹的屍體同時，我搶過她的手提包，將她推入空中花園。
8月7日。
而在我的牆壁上，正好刻滿了二十四個「正」字。
醫生說，大約四個月，120天——只是大概的時間，最好準時吃藥，在這過程中，我會逐漸地遺忘，忘記過去，忘記所有人，乃至自己。
我灰溜溜地走了，卻從沒走遠過，在操場的花壇后，在樓梯的轉角邊，在食堂門口的槐樹下，都會看著她。直到有一天，她對我說：「今晚，到天台上來找我吧。」
12月22日。
最近一個月，她們的四次聚會，都被我偷窺與錄音，事實確鑿無疑的……絕望主婦聯盟，把你囚禁了一百二十天，梅蘭是她們的主謀，也是第一個需要被懲罰的對象。
我想，那個叫葉蕭的警官，很快就要發現這一切的秘密了。
最高六十倍的單筒望遠鏡，支撐地面的三腳架，德國原裝的光學鏡頭，足夠讓你看到整個世界的秘密。
仰望巴比倫塔頂層那幾麵灰蒙蒙的磚牆，誰也不曾想到還有一個女人，已衣不蔽體地生存了九十天。
不過，當林子粹與梅蘭都失蹤以後，葉蕭自然會聯想到另一個失蹤者——崔善。
而我唯一記住的，就是無論在什麼時候，去什麼地方，必須跟著你，並且，看著你。
但是，他永遠都找不到你。
聽起來土，卻很真實。以後，你會習慣這個名字的。
為了驗證你有沒有說謊，我去了程麗君死亡的案發現場，果然跟你描述的一樣，我還發現了一張《天鵝湖》的唱片。
誰能想象？當我站上窗檯準備謀殺自己，突然看見對面爛尾樓頂，竟還藏著一個女人。
「他是小偷的兒子吧？要不怎麼到哪兒都不留痕迹？」
這是一句電影台詞——我也是。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偷|拍林子粹的過程中，他的目光像刀尖鋒利，似乎感覺到了我的鏡頭，令人深感恐懼。
紙片上是你的筆跡，漂亮而不潦草，很容易辨認。但我並不緊張，而是四處收集類似的紙條，在附近樹上又發現了一些。
請原諒，我說在今年6月21日，我在麗江跟你認識，也是程麗君被殺的前一天。
「無數架飛機從我夢中飛過，沒詳細數我打下多少架來，但是每一架都是為你而打。」
酷暑與颱風相繼過去，裸|露屍骨的高塔，再度被傍晚夕陽籠罩，彷彿矗立在碧血黃沙的荒野。原本焦黑的牆體，竟發出赤色反光，似乎屏蔽掉了廣場舞的噪音。
對於程麗君的死，葉蕭始終不以自殺結案，不依不饒地調查梅蘭，果rｅａd•９9cｓw•ｃoｍ然是個出色的警官。
當看到她用泥土做了個洗臉盆，用高跟鞋當杯子喝水，閉著眼睛吞下蟑螂與螞蟻，我開始佩服乃至崇拜這個女人。
她出不去了。稍微調整距離，能看清她肩頭的蚊子塊，裙子破裂縫隙里的皮膚。胸口晃著一根項鏈墜子，把鏡頭推到最大倍數，依稀分辨出天鵝形狀，陽光下略微有些反光。她的身邊有雙紅色的高跟鞋，除此別無他物，如果有台手機，早就打110求救了吧。
接近四十度的太陽底下，對於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眼，留給了巴比倫塔頂的空中花園。
「救命！我在樓頂！巴比倫塔！」
請允許我用「你」來稱呼你——巴比倫塔頂上的女人。
忽然，一片什麼東西飛到我的額頭。
某個名字？還是代號？甚至——你被關在空中監獄的原因？有人在你背後刺上這行密碼，而你卻無法看到，塔頂也沒有鏡子讓自己發現，但這行字母也未免太簡單了吧？
那個男人是誰？
這些隨風散布出去的求救紙條，想必不止一個人收到過，但除了我不會有人在意的。
8月1日。
小善，你還活著嗎？如果你死了，很快我也會死的。
11月29日。
我背著散發臭味的屍體，爬下十九層樓，幾乎耗盡整個後半夜，才來到爛尾樓的底層。我挖開地下室的泥土，把死人埋進去，這裡是天然的墳墓。
關在天台上的日子卻不無聊，我拾到個望遠鏡，大概是別人看流星雨丟棄的。七樓頂上，很容易看清附近的秘密，包括校牆外的馬路，沿街的商店和髮廊，還有六層的居民樓。
她在牆上刻了什麼？
12月1日。
當你發現這本日記，看到這行絕筆時，我已經死了。
10月15日。
夕陽，再度籠罩巴比倫塔，越過庭院深深的高牆，直射到火紅的石榴花與她臉上。她還想利用燒烤的煙霧，盼望有人打119火警。不過，除非用望遠鏡，否則即便僥倖被人看到，也會認為是陽台BBQ派對，或是流浪漢佔據了爛尾樓埋鍋造飯。每次點火要燒掉許多枝葉，石榴與野草不斷減少，她會把整個花園的植物燒光，只剩滿地灰燼殘渣。
她在塔頂。
打開雙肩包，將一長捆尼龍繩放下去，另一端繫緊在天台裸|露的鋼筋上。這捆繩子已在我的包里藏了三個月。
如果，自己被扔到那個空中監獄，不知道是否活得過第二晚？
原來是張破紙片，簡直狗啃似的，卻有一行字——
我坐在市民廣場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晚上，這裡會成為流浪漢的床，或者年輕民工男女的情人旅館。
對不起，我不是變態狂。
我的記憶還能保持多久？
如果，她被救走——我就會按照原定計劃，從這扇窗戶跳下去自殺。
8月3日。
其實，我正躲在最後一排座位下哭泣，卻連一聲都沒吭出來。
如果，讓我自己走到那些人身邊，即便面對面，朝夕相處，恐怕也一無所獲。
凌晨，我艱難地走到最近的醫院，急診室的女醫生也被嚇壞了，幫我拔出那根樹枝，反覆清洗傷口。醫生要求我住院觀察，以免傷到胸腔內的臟器，但我只掛了兩瓶鹽水，就自己扯掉輸液針頭，悄悄從醫院里逃跑了。
否則，一旦把你忘了，你就會死。
我會向你贖罪，為你找到真正的兇手，並在同一個地點懲罰他（她）。
為了證實你沒有騙我，我冒充成你的男朋友，前去拜訪你人生中的各位朋友與同事。我偷偷錄下對話，通過黑鷹傳遞給你。也許你不信，我是第一次面對那麼多陌生人，那些或可怕或奇怪的人們，面對面撲出氣息到我臉上，以及各種冷漠、輕蔑或狡詐的眼神。
「咦，真的沒有啊。」
他唯一的失誤，是在第一次找到我以後，沒有繼續深入，比如親自到我家來看一看。不過，他能通過廣告公司的那個八婆，拐彎抹角找到我，已太令我意外了。何況在崔善與林子粹的關係曝光前，她與此案沒有任何直接關係，警方也沒必要把我拖進來。
親愛的奧傑塔，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結局嗎？
剛開始很緊張，擔心小直升機會不會半空墜落，或者操縱失誤撞到牆上，後來才越來越嫻熟地操縱。
她萬分恐懼，任由這具屍體躺在庭院正中，直到整個白天過去。一個女人和一具屍體在一起，這是許多CULT片的情景，但我好憐憫她。這麼炎熱的季節，死人很快會爬滿蛆蟲，這種環境中任何活人都不能生存——除非她想要吃死人肉。
收到一份國際快遞，來自索多瑪共和國——五天前，我用國際網銀購買了一本該國護照。放心吧，這可不是假護照，而是索多瑪共和國外交部簽read.99csw.com發的，用你的出國證件照片。
對不起，我更喜歡叫你奧傑塔，那是白天鵝的名字，也是你的英文名字Odette的轉音。1981年東映劇場版《天鵝湖》，我看過至少一百遍，印象最深的那句對白是：「奧傑塔，我寧願為你而死！」
概況來說，遇見你后發生的所有事，以及被我發現的那麼多不可思議的秘密，都是極其典型的「黑天鵝事件」，英文「Black Swan Event」。
我差點被你殺了。
從此以後，「黑鷹」不僅是運餐車，也成了接線員。它是我在大學時代親手製作的，按照《黑鷹墜落》的直升機原形，那是我最愛的電影。
我還在看著另外一個女人。
不必細說，我利用了你的求救紙條，而他認得你的筆跡。最終，我把他吸引到巴比倫塔頂——初雪子夜，林子粹帶著有毒的蛋糕，正準備投入空中花園，被我一把推了下去。
正好符合我的判斷：程麗君不是被你殺死的，真正的兇手，另外隱藏在某個角落。
「不對，他是外星人！」
我怕你早上挨餓，儘管你想要殺我。
小縣城的火車站隔壁，有條冒著熱氣的小吃街，布滿狗肉煲與老媽兔頭。她獨自走進一家小飯店，挑選靠窗的雅間，點了盆羊肉火鍋，一來是希望自己別再那麼瘦，二來是以後再也吃不到了吧。
我撥了報警電話，但隨後掛斷。
看到你漸漸恢復健康，每天早上吃著我買的麵包和水，我很有成就感。
很抱歉，我沒有及早地救出你，讓你在巴比倫塔頂的空中監獄，忍受將近一百二十天的煎熬。我還像個變態似的偷窺你，半夜潛入到你的身邊，逼迫你說出內心的傷痕……
你開始在錄音筆里講述你跟林子粹的故事。
8月15日。
如果要救你出來，這是必需的前提——你為什麼會被關在塔頂？
12月13日。
當他發現連我都失蹤了，而梅蘭的車是在爛尾樓下被發現的，他就會來到我住過的房間，站在窗口眺望對面的巴比倫塔。
請你不要太內疚，也不要太擔心。
11月1日。
我查到了林子粹最新的地址，用微型錄像機偷窺和監視他。
今天，剛起床就撲到望遠鏡后，塔頂上的女人還在，坐在空中花園的牆角下，聲嘶力竭地呼喊求救。
奧傑塔 OR 奧黛爾
當你快被積水浮出空中花園，我在望遠鏡里有些遺憾——我將永遠失去你了，但我也在為你加油並祝福。
女人的氣味。
你們也醒了……我被凍僵，偷聽你們對話，直到林子粹掐住你的脖子。
「屁！全都在亂說，我們班裡根本就沒有這個人，都是你們幻想出來的，看看教室里他在哪兒？」
為了避免忘記時間，我開始在自家牆上記錄「正」字。
你住在巴比倫塔對面的經濟型酒店，最近物價漲得很快，我取出銀行卡里所有現金，還兌換了幾千美元，這是送給你的路費。
9月15日。
你的X
望遠鏡捕捉到她因飢餓而發青的眉眼，有煙熏妝的效果。她的身材越發骨感，胸部因此變小，胳膊雖細卻有力量。昨天，她抓住一隻老鼠，令人吃驚地剝了老鼠皮，跟小鳥串在一起燒烤吃了，表情厭惡，事後趴在地上乾嘔半天。
我決定等到明天再自殺。
我騎著輕型摩托車跟蹤梅蘭，直到巴比倫塔下——這是我盼望的時刻，趁著她去超市買水的空當，我把你寫的求救紙條，貼到了她的車窗玻璃上。
我發現梅蘭的電話號碼，正是8月10日死去的中年男人手機里的唯一聯繫人——你可是看著那個大叔死的。
「如果把塔放倒在希拉平原上，從這端到那端，將要走上整整兩天時間。當塔矗立著朝向天空時，從地面爬上頂端，將花去一個半月時間——如果這個攀登者沒有額外負擔的話。而實際情形是，很少有人可以徒手攀登。絕大多數的人身後都拖著一輛裝滿磚塊的木質小車，於是，攀登的速度自然就大大減緩了。當磚塊從裝上車時起，到被運到不斷升高的塔頂那一天，這個世界已經過去整整四個月時間。」
相比于用肉眼看這座城市，用望遠鏡看得更豐富而真實。我相信自己有無數朋友，每天跟他們在一起生活，簡直高朋滿座，夜夜笙歌，就像蓋茨比的奢華派對。我可以叫出每個人的名字或綽號，知道他們的特長和缺點，比如誰打DOTA是好手，誰又是泡妞與始亂終棄的專家，哪家的妻子習慣紅杏出牆，某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卻是衣冠禽獸……
我還給你想了個新名字：張小巧。
要不是還有這本日記，我已經忘記你是誰了。
還是決定打電話報警，在她餓死之前，然後自己從這扇窗戶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