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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臉

第十一章 臉

「啪啪」,他按了幾個開關,監控室里的其他白熾燈也沒有亮,難道是壞了?他獃獃地又多按了幾下,突然醒悟到——不是開關壞了,是停電了。
崔鳴好不知不覺低頭,慢慢拉開自己的衣服。
唐研微微怔了一下,眼神流轉,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對俞所的行為,是有智商的。他甚至能值班,他能和你說話,他會調八月十三日的電話錄音,如果他只是一具屍體,如果只是一團複合黏菌,怎麼能做到?」他看著崔鳴好,「至少……複合黏菌不會喜歡玩《憤怒的小鳥》。」
「呃……教導員,我們下去找人。」崔鳴好找了個借口,唐研跟在他身後,從辦公室走了出去。
他考入警校,成為警員,這讓他感到驕傲,而現實卻是如此迷茫。
只可能是另外一個活人的。

2

他轉身要離開,腳下一滑,踩到了一些沙子之類的東西。他把光線移過來,低頭一看,只見二樓的地上散落著極少量的黑色泥土,還摻和著似乎是枯枝敗葉或是垃圾之類的東西,數量不多,不知道是誰的鞋子帶來的,居然留到現在。清潔工竟沒有把它掃掉?崔鳴好蹭了蹭鞋子,大步向五樓走去。
唐研仍然很從容,帶著若無其事的平靜:「人面蕈只生長在死人身上。」
崔鳴好偷看了所長几眼,他好像沒有什麼異樣,難道是根本沒有聽見昨天晚上的怪聲?倒是副所長張旺發話了:「我看今天所裏面地板很臟,到處都是泥巴和灰塵,是不是昨天下班清潔工沒有掃?小崔啊,這件事你負責落實。」
這樣的帽子,他剛剛才見過。
崔鳴好多看了他幾眼,心情莫名其妙地鎮定了一些:「對!如果那個東西有智商,它也許正在這裏做一些什麼事,弄明白了它在做什麼事,就知道它是什麼東西,還有它有沒有危害!」
有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崔鳴好正在回想昨天晚上的詭異景象,越想越頭皮發麻,被他一說,又是一陣雞皮疙瘩,那個時候其實俞倫已經死了的吧?那在值班室里的是什麼東西?「是……我在二樓什麼都沒有看見。」
崔鳴好盯著俞所那張古怪的臉,他們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俞所居然毫無反應,他也猶豫了很久,才說:「我覺得,有個看不見身體的東西……就在我們派出所里,它……它……雖然看不見身體,但是有一張看得見的臉。」
崔鳴好看著那團東西在樹枝上蠕動,喊:「快……快弄死它!」

7

不過既然停電了,為什麼這些顯示屏還亮著?崔鳴好想起剛才突然出現的那個人臉,把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才想到監控牆是有備用電池的,就算停電了也能用。
他抬起頭來,只見監控牆上仍然是一片漆黑,不同的只是有些探頭前光線好些,還能分辨得出樹葉的影子,有些探頭拍出來的是純粹一片黑暗,和關機沒什麼不同。
他們給120打了個電話,說明章龍的情緒不太穩定,需要心理醫生輔導。兩個人又匆匆趕去李樹嶺,李樹嶺不過是一座小山丘,山上長滿了當地植物,因為土地貧瘠,所以連果樹都沒有種。
唐研和崔鳴好的目光都落在了「失蹤」兩個字上,隨即他們的目光落在失蹤人口資料庫上——難道,這就是這個登記本屢次出現的原因?
同樣聽得清清楚楚的是那爬行的聲音。
夜裡九點五十分,崔鳴好坐在監控室里,一邊打哈欠,一邊填寫監控室的監控登記本。雖然監控什麼都沒有看到,這個本子卻是要時時檢查的,領導才不會管你有沒有足夠的人手來二十四小時盯著監控,反正登記本沒寫就是不合格。
「可是昨天晚上,除了有東西在爬的聲音,我還聽見所長鎖了門,上五樓去了……」崔鳴好怎麼也不想相信有這樣的事,「一個人不可能同時發出兩個聲音,何況昨天晚上明明有個東西爬進了教導員的辦公室,把他的花盆翻得亂七八糟,那一定不是所長,所長……所長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唐研蹲下來,在雜亂的遺物和草地之間看了看,從地上揀起幾個東西。崔鳴好已經想通——章龍殺了程實,將他的屍體背到李樹嶺進行拋屍,又放火焚屍,以求毀屍滅跡,隨後他到派出所報假案,故布疑陣,想證明自己和程實的死無關。

10

「什麼東西在爬的聲音。」
「怎麼會停電呢……」崔鳴好只好自言自語,「供電局沒有通知停電啊。」俞倫正在專心致志地玩《憤怒的小鳥》,「嗯」了一聲就不再答理他。崔鳴好坐在俞倫旁邊的椅子上,獃獃地看著值班窗口前的一片黑暗。
沒有人趁著沒電偷偷溜進所長室。
「我想只要明白剛才溜走的那個影子到底在幹什麼,就會知道是為什麼。」唐研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本子,崔鳴好又愣住了——值班登記本。
這個時候,風吹過窗戶,翻動他放在桌上很久,卻從來沒有看完的一本研究生考試的英語材料。
崔鳴好摸索到二樓的時候,心裏一動,突然想到既然都是要穿過樓層的,那從二樓穿過去,從另外一個樓梯上也是一樣。
再翻過一頁,又是機械的「嘩」的一聲。
哪有人穿著警服,卻戴著自己的帽子,而不戴警帽的?
他尖叫一聲,眼珠子剎那全黑,頭上的人臉乍然張開,包住了他整張臉。
剛才那一幕怎麼可能出現呢?
「這是一種——」唐研突然開口了,「能讓我看一下嗎?」
「啪」的一聲,俞倫應手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摔下的姿勢和坐著的姿勢一模一樣。
唐研的眉頭微微揚起,說:「什麼?」
監控室里根本沒有燈亮著,唯一的光源是監控牆,監控室上的顯示屏雖然只拍到或濃或淡的一團漆黑,卻也是有光線的,剛才他一直用著監控牆屏幕上發出來的微光在寫字,難怪越寫越彆扭,什麼也看不清。
兩個年輕人很快就熟悉了,崔鳴好知道唐研喜歡打遊戲,今年新畢業,做過一些兼職,父母都在很遠的地方。就在轉悠到二樓辦公室的時候,一推門,門裡居然有人在。崔鳴好很是意外,俞倫去睡了一會兒以後,居然又爬起來了?只見俞倫正在往word文檔裏面慢慢地貼照片,一張、兩張、三張……
崔鳴好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崔鳴好被嚇了一大跳,那是一張男人的臉,短髮,長著個大鼻子,臉上依稀很臟。顯示屏顯示的光線仍然很昏暗,看不清那張臉的細節,但那張臉佔據了整個屏幕,就這麼獃滯地停留了一兩秒鐘,隨即消失不見了。
那個人臉色慘白、滿臉驚恐,那個人的頭頂上,有一張柔軟舒展的人臉,正在向著天空蠢蠢而動,那肉色的人臉五官清晰,看起來很眼熟。
崔鳴好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本登記本,只見那本子和平常一樣,用得又皺又亂,沒什麼異常。在接過登記本的時候,他突然感到全身一涼,好像有什麼人就站在他身邊,他回頭去看,身邊除了俞倫什麼人都沒有,但眼睛一看眼前的登記本,眼角又似乎能掃到有什麼東西靠得很近,就站在他身邊。
崔鳴好一怔,唐研說:「所以我們應當找一找,你說的值班登記表、那個奇怪的半夜電話、監控視頻上的臉,以及這些照片之間有什麼聯繫?」他微微帶笑的樣子很含蓄,斯文而又從容。
唐研看著他,帶著微笑,將手裡四枚彈殼輕輕一扔:「菌類,無論進化得形狀多麼詭異,都只是菌類。」
這東西應該不是帽子。
他不想再從三樓四樓聽到什麼古怪的聲音,快速走過樓層,上了五樓,打開自己的宿舍門,走了進去。
「基本上昨天沒什麼事,只有凌晨兩點多有一個110電話。」俞倫說,「可是電話響了,我接起來,電話里說什麼聽不清楚。等我再打回指揮中心,指揮中心說沒人向我們所發出過警情指令,所以大概是電話串線了。」
「昨天晚上,在二樓的只有所長;現在,在三樓的只有勞所。」唐研說,「如果這世界上其實沒有看不見的怪物,那在爬的,只有他們兩個了。」
「你用繩子勒死了俞所。」唐研輕輕劃了划自己的咽喉,「然後——」他笑了笑,「還記得嗎?章龍從頭到尾,沒有說他有縱火焚屍,那是誰焚了屍?是你——你害怕事情敗露,縱火焚燒程實的屍體,卻不想引來了在李樹嶺調查火災隱患的所長、教導員和勞所,眼看你的所作所為要徹底暴露,你就用俞所的配槍——」唐研的右手又從口袋裡伸了出來,攤開手掌,裏面是他在草叢裡找到的東西,四枚彈殼,「將他們一一殺害。」唐研拈起了一枚彈殼,「殺三個人,三顆子彈就夠了,這第四發——是射向誰的呢?」他指了指崔鳴好的胸口,「第四個人,是誰呢?」
風吹樹葉沙沙作響,熟悉的風聲帶來些許平靜,俞倫在值班室玩了好一陣子《憤怒的小鳥》,終於打開被褥,準備睡覺了。
沒有什麼能死而復生。
胸口上一個彈殼,正在流著詭異的黃水。
似是而非的「生物」,屍體與菌類複合的短暫生存也會有好奇心嗎?想了解自己究竟是什麼……
唐研指了指樓上,說:「現在在辦公樓里的,只有你、我、教導員和勞所……」他笑了笑,「現在教導員在我們後面,那三樓的是什麼?」
唐研說:「那些照片都和他自己長得很像啊。」

1

「對!」唐研很贊同,「首先,我認為這一張是一張重要的臉。」他抬起手來,隨手一指,指到電腦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里居中的一張,崔鳴好一看,「啊」的一聲驚叫,那張照片,就是他反反覆復一直在別人臉上看到的那一張臉!
崔鳴好茫然搖頭,他們已經悄悄從三樓退回了一樓,說:「人面蕈……那種怪物,要怎麼樣才治得好?」勞青那樣子,顯然他很痛苦,但剛才教導員頭上好像也有類似的東西閃過,他卻毫無感覺。
崔鳴好獃呆地問:「什麼?」

6

風吹著監控室的登記本,紙張翻九_九_藏_書過了一頁。
一輛警車深深地撞入路邊的綠化帶中,所長維持著開車的姿勢,車子還在發動,灌木叢一寸一寸地被碾壓著。他雙眼大睜,彷彿仍是平時威嚴的樣子。
「所以那天的出警回饋不是俞所寫的?」崔鳴好失聲說,「可是除了俞所,當天值班的只有——」他想說「所長」。
崔鳴好斷斷續續地將他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古怪遭遇說了一遍,唐研安安靜靜地聽完,問:「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這個人是誰也正是崔鳴好最大的疑惑:「這不就是剛才附在俞所臉上的那張臉?」
「喂!誰?」他跳起來,追了出去,走廊上仍舊什麼都沒有。他本能地在自己隔壁的所長室那裡探了個頭。
但就算是串線了,也要有人正好從那個時間那個點從指揮中心打了個電話過來啊。可指揮中心堅持說沒有人打過電話。
和那張神秘莫測、常常給崔鳴好造成幻覺的臉竟然有幾分相似。
這是個成立不到一年的新派出所,轄區是從隔壁縣劃分過來的,靠著大片的荒山野嶺,管轄的人口不到六千,實在是個荒涼又偏僻的地方。派出所的警官只有五個,其中所長、教導員兩個,副所長兩個,小民警一個。雖然能差遣的兵只有一個,但李花派出所的日子並不難過,因為這裏一個星期也接不到一起案件,所長最常做的事是去爬山,副所長最常做的事是去河裡游泳。

4

俞倫的屍體絕大部分都包裹在穿著得很整齊的衣服下,看不出其他的傷痕,但除了脖子上那道傷痕以外,在他頭頂的濃密頭髮底下還有一個圓形的、似槍傷又非槍傷的傷口,那傷口很深,隱約可見血管,讓人感覺似乎深入腦髓,看起來也很像致命傷。
唐研將一面鏡子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他面前,斯文從容地說:「照妖鏡。」
崔鳴好倒抽了一口氣:「這些照片都是從失蹤人口庫和無名屍庫里找出來的?那……那……」
翻東西的又是什麼東西?
崔鳴好站了起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不過去看看他今晚恐怕都睡不著了。就著手機映射出來的白光,他向對面的過道走去。
聽到這句話,崔鳴好長長地鬆了口氣,他實在不敢再自己一個人單獨在這棟樓里走動,彷彿一不小心,在走廊拐彎的某個地方,就會有熟悉的人猛地倒下變成一具屍體,或者是在某個根本不該看見人臉的地方,看見那張熟悉的人臉。
「那個東西的腳印。」唐研說,「一個能操縱俞所剪貼照片,還能化成一個小小的黑影逃走,又能留下腳印的東西……那至少……」
睡了一會兒,做了好幾場噩夢。夢裡不是夢見自己醒了,眼前是那張臉,就是夢見那張臉在窗外出現,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崔鳴好掙扎了好幾次都沒有醒來,在噩夢裡沉淪,滿身都是冷汗,真是難受之極。突然,他猛地驚醒了,卻一時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驚醒的,呆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的門口有聲音。
「那……那那那……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面蕈?」崔鳴好看著地上那蠢蠢欲動的肉團就極度噁心,「能不能踩死它?」
唐研憐憫地看著他的舉動,說:「李花派出所轄區,最偏僻的地方,就是李樹嶺,你拋屍在李樹嶺,將程實的照片從鏡框里取了下來,鎖進檔案櫃,然後自我催眠,希望將一切忘記,希望你自己從來沒有做錯事,崔鳴好還是那個單純的崔鳴好。」唐研微微一頓,「你膽小、敏感、想象力豐富、容易受環境影響,是一個心理暗示強烈的人,所以你幾乎就說服自己把程實忘記了。在這個時候,章龍卻來報案,說程實失蹤了。」唐研揚起睫毛,憐憫地看著崔鳴好,「俞所值班那天,除了所長,還有誰值班呢?別忘了,你們是三個人的班,除了所長,還有你。你聽到章龍報案,說程實失蹤,你驚訝的是程實居然還沒有死?所以你和俞所一起出警了,那時候章龍當然不會承認他將『程實』又殺了一遍,也不會承認他拋屍,但你卻帶著俞所到李樹嶺去檢查。」唐研說,「因為你不放心,你想去看看情況。」
值班登記表記錄得很詳細,程實的身高體重、體表特徵、身份證號碼、年齡職業,在失蹤人員登記表上記得清清楚楚,還貼了一張程實的照片。唐研和崔鳴好不約而同地湊過去細看那照片,那雖然是一張拍得歪歪扭扭的不合格證件照,但照片里的人灰頭土臉,一個大鼻子,赫然是第十四張「臉」。
這一天,二十三歲的崔鳴好已經一個星期沒回過家了,他是李花派出所唯一的小民警,雖然轄區治安很好,基本沒有警情,但他也每天忙得團團轉,天天都在加班。
這些人都長著大鼻子,一副略有痴獃、窮困潦倒的樣子。
「啊……哦……真的?怎麼會這樣?你們那邊應該有錄音啊,調出來聽一下。」俞倫還在繼續打電話。

3

崔鳴好看著他手裡的黏液,不由自主地說:「這……這是什麼東西……」
半夜三更,沒有電,是誰會在他門前翻書呢?
崔鳴好一夜掙扎在噩夢與傾聽門外的怪聲之間,第二天早晨起來,精神分外不佳。
「失蹤的人和無名屍體,難道總是能長著相差無幾的臉嗎?十三張相差無幾、會被人誤以為是同一個人的臉,那樣的概率會有多少?何況還有八張相似的、五張相似的……數不勝數……」崔鳴好想起在俞倫和所長臉上都曾看到過一模一樣的陌生人的臉,一股說不出的詭異的感覺從心頭湧起,「那……那會是為什麼?」
「小崔,值班登記本用過了都是要歸檔的,檔案室你要管好。」所長從抽屜里摸了一本本子扔出來,「早上起來在我宿舍門口發現這本登記本,現在我不管它是怎麼從檔案室里跑掉,掉在我宿舍門口的,總之就是你管檔案的沒做好工作,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那也是俞倫啊!那一如平時的人怎麼也不可能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屍體!
崔鳴好莫名其妙:「什麼特徵?」他想他今天第一次聽說「人面蕈」這種東西,怎麼能就知道它的特徵呢?
唐研微笑著看著他,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我有一個東西,看了以後,你也許就知道答案了,要不要看?」
那鏡子里有一個人。
這些怪事之間,有什麼聯繫?那個能讓人變臉的怪影操縱著人體,究竟在做什麼?
唐研捅了一個、兩個、三個……一直到第十二個,地上生長的灰白色菌類,無一例外,都長著一張人臉,並且柔軟異常,伸展自如,就像一團團能自由行動的肉塊。
而地上那具沒有頭的遺骸,身上有幾道嚴重的砍傷,還有明顯的被火燒灼過的痕迹,但屍體肩后一個傷口卻因為灼燒而越發明顯,顯然火焰在這個地方得到了氧氣。屍體的旁邊散亂地丟著一些東西,有殘破的繩子、衣物、一根黑色的短棍,以及幾行凌亂的腳印。
「噓——」唐研輕輕吹了口氣,指了指樓上,悄聲說,「我們上去瞧瞧。」
他在監控室再也待不下去,把登記本往抽屜里一扔,快步衝下樓去。
俞倫正在等指揮中心的值班人員給他查通話記錄,答道:「啊?我接到了個含糊不清的電話,指揮中心說昨天晚上沒有人向我們這裏報警,但是電腦里卻有一條記錄,說明昨天凌晨兩點多,指揮中心是有向我們這裏撥打過電話——那每一個電話都是有記錄的,有錄音的,我在等她查。」
唐研轉過身來,在他身上略略一拍,說:「別怕,它不過是一塊菌類的複合物,混合黏菌而已,甚至算不上一塊肉。」
「啪」的一聲,紙團在距離俞倫右肩不遠的地方彈了起來,隨即那個東西倏然一閃,就如一個老鼠的影子那般,沿著牆角快速地遁走。
像往常一樣活著。
他變成了一個灰頭土臉、大鼻子的男人。
唐研隨手從靠著門口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白紙,揉成紙團,就對著俞倫扔了過去。
宿舍里也是一片漆黑,他開了窗戶,拉開窗帘。窗外少許月光透進來,讓屋裡顯得不那麼黑,崔鳴好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終於還是有了點踏實的感覺。他閉上眼睛,打算睡覺。
在這個地點,李樹嶺陰暗偏僻的樹林深處,八月十三日一定發生了可怕的變故,導致了李花派出所一個星期後離奇事件的發生。
「是。」俞倫應了一聲。
唐研拖著他慢慢往二樓退下,說:「這個問題我也沒法回答……也許我們要問問章龍。八月十三日,章龍來報告程實失蹤,出警的俞所感染人面蕈,死亡;那天帶班的所長,也可能感染了人面蕈;那天勞所和教導員不在,根據記錄,是去了李樹嶺檢查火災隱患,可是他們都感染了人面蕈,為什麼你沒有?」他說,「難道是因為你沒有離開派出所?」
唐研本來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看著地上的泥土,突然抬起頭來,和崔鳴好一起看著教導員頭上那個隱約可見的帽子。
在那個夜晚,李花派出所轄區依舊燈光暗淡。
崔鳴好坐立不安,一直聽著樓上那爬行的聲音,突然聽到「砰」的一聲響,那是關門的聲音,所長可能在辦公室坐得無聊,想上樓睡覺去了。接著是腳步聲,有人上樓,又上樓,一直到上了五樓,連關門的聲音都在黑暗中聽得清清楚楚。
走出辦公室的唐研沿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崔鳴好覺得他神色有點奇怪,問:「怎麼了?」
「這……這是……」崔鳴好失聲說,「這是什麼?」
俞倫已經把手機收了起來:「站在那裡別動,你有沒有聽到聲音?」
「那就是說,他們很可能都是死人。」唐研指著那些照片,「但是很奇怪的,這些照片都不一樣,但是照片裏面的人卻有很多是重複的。你看,這一張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剛才說的,重複了十三次。而這一張,」他指著另外一張灰頭土臉、臉色青黑的男人的臉,再指著一張小眼睛的男人的臉,「這張臉重複了八次,這一張臉重複了五次。」
在他們踏出辦公室的那一刻,教導員的頭頂突然冒出一團如帽子一般的肉色東西,那東西蠢蠢欲動,蠕動得十分噁心。肉色的東西從他的額頭冒出,沒多久就佔read.99csw.com領了他整張臉——而那張肉色的東西展開之後,那就是程實的臉。
他看得幾乎快吐了。看這凄厲的慘狀,肯定是勞青在上洗手間的時候,突然發現了自己頭上長了這麼個怪物,嚇得往外就跑,但不知道為什麼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地上掙扎滾動,痛苦不堪。
「會變臉的人,有兩張臉的人怎麼不是妖怪?」章龍尖聲說,「他長出第二張臉以後從外面背了好多土回來,總有一天,他會活埋了我!說不定哪一天就吃了我,我怎麼能不殺他?有誰會相信程實是妖怪?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崔鳴好卻聽出了古怪,問:「怎麼了?」
「不用了,頭上也沒什麼事,」教導員老黃不耐煩地揮手,「去叫清潔工來,新來的小唐是吧?我給你交代一下工作,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派出所的人了,要跟著小崔好好學。」
崔鳴好茫然地看著那面鏡子。
崔鳴好露出張口結舌的表情,駭然地看著唐研,只見唐研仍是那清和的微笑和若無其事的表情,鎮定地說:「八月十三日,在李樹嶺這個地方,一定發生了奇怪的變故。而在這場變故里,俞倫死了。」他指了指地上那堆雜物裏面黑色的短棍,「俞倫一定找到了這個地方,值班出警民警才會攜帶伸縮警棍,伸縮警棍掉在這裏,那天俞倫一定到過這個地方。」隨即唐研露出了越發鎮定的微笑,「但如果俞倫到過這裏,他怎麼會在出警回饋裏面寫他找不到程實?說程實只是失蹤了?所以——」
「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兇手。」唐研眨了眨眼睛,「殺死俞所的兇手。」他指了指地下那片黑色的古怪土地,「有人,在這裏殺了俞所。」
「他為什麼要貼和自己像的人的照片?」唐研問。
何況他離得那麼近,那些探頭可都是安裝在高處……
唐研溫和地應了一聲。崔鳴好開始打電話給清潔工,不知道為什麼電話就是打不通,找不到人。
宿舍在五樓,上去要經過四層空蕩蕩漆黑一片的樓層,並且進了宿舍也只有一團漆黑。崔鳴好當然不想上去,說:「我陪你值班好了,反正也睡不著。」
但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就在崔鳴好茫然的時候,突然「啪」的一聲微響,所有的顯示器都亮了一下,三十台顯示屏左右兩側都呈現出一種極藍的藍色光條,而一片漆黑的顯示屏中心突然都呈現出一張臉來。
「但是你說過,這東西是有智商的!」崔鳴好連退好幾步,「那……俞所身上那團東西會操縱他貼照片,那怎麼能說只是一團複合黏菌?複合黏菌有大腦嗎?怎麼能有智商呢?」
俞倫像聽見了什麼笑話,說:「哪裡有什麼鬼?可能是誰指令下錯或者撥錯了吧。」
他還這麼年輕,他曾有許多夢想,但在以後這漫長的時間,他都要和文件、表格、登記本等等做伴,他想難道他要在這個荒涼得誰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耗掉一輩子嗎?
崔鳴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頭腦中一片混亂,千千萬萬的片段在閃爍,支離破碎的回憶如跑馬燈一般轉動,整個人都快要瘋狂了:「什麼事實?沒有事實!我不認識他!我根本不認識他!」他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摸到了頭上的人面蕈,便瘋狂地扯著人面蕈。
崔鳴好殺了程實,拋屍李樹嶺,卻不知道為什麼程實感染了人面蕈,回到了章龍身邊。章龍感覺到程實驚人的變化,將他當作妖怪,第二次將其殺死,再度拋屍李樹嶺。崔鳴好為了查看情況,和俞倫一起回到李樹嶺,找到了程實的屍體。俞倫在程實的屍體上發現了崔鳴好謀殺程實的線索,卻被崔鳴好所殺。崔鳴好縱火焚屍,引來了所長、教導員和勞青,開槍連殺三人以後,崔鳴好開槍自殺。
值班室對面的過道,左右兩側都有房間,一邊是詢問室,一邊是候問室。晚上左右兩邊的房間都空蕩蕩的,崔鳴好用手機光源對著過道照過去,冰冷筆直的過道上空無一物。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兩間房間都照了一下,也都一如平常,沒什麼異樣。崔鳴好鬆了口氣,轉過身來,手機光源一晃,他猛地看見值班室里有一個影子筆直地站著,正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這邊,那張面向著自己的臉居然不是俞倫的,而是剛才監控屏幕上出現的那個人!他想大叫一聲,但驚慌過度,一時卻叫不出來,「啪啦」一聲手機掉在地上,那手電筒軟體卻沒關掉,被震了一下,反而將亮度調高了一擋,崔鳴好這下看清楚了——站在值班室里往這邊看的人是俞倫,並不是什麼長著一個大鼻子的男人。
崔鳴好安撫了這瀕臨崩潰的人好一陣,才解釋清楚自己是誰,並告訴他,他們來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為什麼程實八月十二日失蹤,八月十三日他就來報警?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大概就是程實的子孫吧……」唐研蹲下身,手裡的樹枝稍微用力,往一個人面蕈下面的土壤一插,將一個人面蕈撬起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這東西最早的來源一定不是程實,已經發育出特有的繁殖方式,它這樣進化……應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崔鳴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俞倫摔倒的身體流出黃色的汁液,一股奇異的氣味散發出來。崔鳴好僵硬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具軀體。
崔鳴好的臉色越發古怪,咽喉里咕咕作響,卻沒有說出話來。
過一會兒,又「刺——啦——」一聲。
那聲音爬進了所長辦公室,就這樣消失不再響了。
八月十三日,沒幾行記載,只是登記了某夫妻吵架、鄰里吵架,以及有個工廠的員工來報告說他同宿舍的工友失蹤了。
李花派出所。
「不。」唐研露出斯文清和的微笑,「我認為,複合黏菌是沒有思維和智商的,因為它沒有大腦。」他指了指自己的頭,慢慢地說,「而有大腦、有智商的生物,是人。」
「真是一個好看的男孩。」唐研慢慢地說,「你辦公桌上有一個鏡框,鏡框里為什麼是空的呢?我從你的文件櫃里找到一張照片,這個人看起來和程實很像。」他的左手從另一隻口袋伸出來,攤開手掌,掌心裏有一張不大的合照,裏面也是兩個男孩——崔鳴好和程實。
「那個人是誰?」崔鳴好獃呆的,「怎麼會這樣?」
那會是什麼東西?
「背去李樹嶺了?」唐研和崔鳴好相視一眼,終於明白另外兩個人是怎麼被感染的,原來問題就在李樹嶺。
俞倫坐在一旁打電話:「指揮中心嗎?我李花派出所,我想問一下昨天凌晨兩點半,是不是有向我們發出過指令?對,因為我們這裏接到電話,但是聽不清楚……」
這間辦公室前後的門都是鎖著的,沒有鑰匙人根本不可能進來,崔鳴好獃呆地看著地上的泥土,原來昨天晚上,那個聲音不是爬進了所長室,是爬進了教導員的房間。可是它在這裏搗亂,挖出這麼多土,是在幹什麼?抬起頭來,他把心一橫,就想把昨天晚上發生的怪事報告給教導員,嘴巴剛剛一張,眼前似乎有什麼東西一晃,他突然看見教導員頭上依稀多了一頂肉色帽子一樣的東西。
崔鳴好抬頭望了一下樓上,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辦公室外詭異的人影,所長室里奇怪的倒影,所長會安然無恙嗎?
「勞——」崔鳴好的驚呼還沒發出聲來,唐研已經一把捂住他的嘴。
「怎麼回事?」唐研看他臉色慘白,「你不舒服嗎?」
崔鳴好連連點頭,指著樹枝上那團東西,說:「所以那……那團東西是怪物,它一定不只是一團黏菌,它肯定有思想,它說不定會偽裝人類,它會吞噬整個派出所,它會變成人,它是會附身的妖怪……」
唐研看著他,微微一笑:「兇手,自然是不希望俞所發現程實的屍體,但俞所偏偏又發現了,所以才殺了俞所。」
唐研說:「這種東西我也沒有見過,也許它能操縱大腦的某些部分,或者,在人死以後,它能用某些方法讓人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能代替血液和內臟給大腦提供養分?」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這是一種沒有見過的……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崔鳴好獃坐一旁,甚至不怎麼敢去動那本登記本。
這個時候,在隔壁所長宿舍門口,清楚地發出了翻書的聲音。
突然,那個聲音移動了一下,他又聽到了那「咚咚」的人體爬行聲音,聲音沒有爬幾步,到了所長宿舍門口,那刺啦刺啦的微響又響起來了,崔鳴好聽不出那是什麼在摩擦。
在派出所的監控室里,有一堵足有三十個顯示屏的監控牆,裏面展示著李花派出所轄區的各個角落。按照相關的管理規定,這些監控探頭每三十秒切換一個角度,用以確保完整拍攝每一個死角,派出所應當安排專人二十四小時看監控,以便隨時發現問題。
三十個探頭分佈在轄區三十個不同的角落裡,怎麼可能同時出現一張臉?
那黑色的土地,是因為沾染了血跡。
「菌類?那……那個東西會動……是一張臉……」崔鳴好顛三倒四地說,「怎麼會是蘑菇?」
崔鳴好猛地一看,頭上的人面蕈一陣狂舞,他倒退了一步,眼珠轉黑,以一種十分詭異的眼神牢牢地盯著唐研。
在那具遺骸的四周,零零星星地生長著一團團灰白色的東西,形狀不一,卻隱約都在蠕動,看那東西散落的狀態,的確和簇生的菌類差不多,都生長在泥土鬆軟、腐殖層較厚的地方。
那是一張臉,長在勞青的頭上!
「簽字本在桌上啊。」崔鳴好回頭一看,背後什麼人也沒有,只有文件櫃的櫃門半掩著。他渾身汗毛一奓,四下里看了看,的確是什麼都沒有,也許是風吹的櫃門,也許是文件櫃本來就沒關,他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看見文件櫃光滑的櫃門上折射出一個背影正從走廊上離開辦公室。
宿舍在五樓,他要走過四層樓,再穿過五樓整個樓層,才會到他502室的宿舍。
玻璃上映出所長的影子,突然「啪」的一聲,所長手裡拿著的那本筆記本掉了下去,他抬起頭來,突然從玻璃里看了崔鳴好一眼。崔鳴好全身都涼了——他覺得他又眼花了,他竟把所長的臉也看成了監控屏幕上的那張臉。他趕緊回過頭來,卻發現所長手裡的登記本是掉了下去,可是所長沒動,仍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那裡。
唐研抬起頭來,不知道為九_九_藏_書什麼,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這棟樓裏面卻寂靜得毫無聲息,彷彿他們一腳從身後的辦公室出來,那裡面的人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那應該就是沒事。
崔鳴好帶著疑惑繼續填登記本,昏昏欲睡的感覺已經不翼而飛,他心不在焉地寫兩個字,抬頭看看監控牆,再寫兩個字……光線很昏暗,他寫著寫著,覺得燈光太暗,站起來想多開兩個燈管。
崔鳴好一邊走神,一邊機械地在登記本里抄寫「××年××月××日××時,正常;××年××月××日××時,正常……」
登記本翻開在八月十三日那天,那天有幾起小警情,沒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
一具屍體直挺挺地站著,他全身腐化,胸口一個彈孔,頭頂上一個傷口直達腦髓。
李花派出所的夜晚很安靜。
那是什麼?
教導員的辦公室就在所長室的隔壁,裏面原本種植了幾盆綠色植物,現在盆栽裏面的植物都被人拔了出來,泥巴撒了一地,花盆裡現在就是一個個深坑,原來種在裏面的黑色植物已經橫七豎八地被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八月十三日,上星期的最後一天,是星期天。這一天,有人報案一個叫作程實的工人失蹤了。一個星期後,李花派出所的監控中莫名地出現了程實的臉,接著俞倫離奇死亡,留下了一堆古怪的照片。有一個神秘的影子從死亡多日的俞倫身上逃走,在影子離開俞倫之前,俞倫的臉居然和程實一模一樣。
崔鳴好已經兩個星期沒空來填監控登記本了,今天所里三個人值班,他一個人坐在空空蕩蕩的監控室里,面對著一台台黝黑空洞的監控顯示器,一股悲哀就這麼泛上心頭。
崔鳴好喃喃自語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對自己說了些什麼,才猛然驚醒一樣:「俞所……俞所……」他終於蹲了下來,和唐研一起仔細看了地上的屍體。
唐研極輕地嘆了口氣,「小崔,他真的死了。」他慢慢蹲下來,細看著俞倫的屍體,「你看,他的衣領裏面有勒痕。」
無人觀察的監控室里,監控屏幕依然運轉。
「俞所死了,不知道他這幾張照片是哪裡來的,不過……」唐研看著電腦屏幕,俞所之前開著的電腦屏幕上除了一堆照片,還開著一個系統,失蹤人口和無名屍體的資料庫。
「難道這一切……自己重複地在別人臉上看見那張臉,不是幻覺,而是真的?」崔鳴好驚恐過度,眼前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你說這個聲音……是三樓的勞所發出來的?」崔鳴好大吃一驚,「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勞所好端端的……」他突然想起俞倫在倒下之前也是好端端的,立刻閉了嘴,顫抖著壓低聲音,「小唐,你是什麼意思?」
越過死亡而來的未知,也許並非是令人無法理解的怪物。
「小崔。」唐研說,「昨天晚上你說你聽到一個東西在二樓的聲音,你上去了,可是找不到那個東西。」
非常近。
「小崔!小崔!」上樓拿點東西的教導員突然開始叫人,「怎麼搞的?怎麼到處都是泥巴?晚上有什麼人來過這裏?」
「沒事,所長在二樓,有什麼情況他會知道的。」俞倫安慰他,「沒什麼事,值班室不能沒人,你要沒事就上樓睡覺去吧。」
章龍所說的拋屍地點在密林深處,到處都長滿了矮灌木和藤蔓,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層,走到最深處,腐殖層中果然有一具遺骸。
李樹嶺的密林中。
「不是蘑菇。」唐研說,「世上有一種罕見的複合黏菌,古時候叫作太歲,太歲介於動物和植物之間,含有蛋白質。人面蕈可能是單純的複合黏菌轉向肉食生物的一個古怪的變種……我猜它之所以長得像張臉,是因為這團黏菌最初就是附著在那張臉上長出來的。」
所長像平時那樣坐在沙發椅上,抱著個筆記本。崔鳴好探了個頭,所長似乎沒有看見,然而所長手裡抱著的那個本子卻很眼熟,崔鳴好頭皮再度炸了——那皺巴巴的,寫得像鬼畫符一樣的本子,不就是那本值班登記本嗎?他剛剛把它鎖進檔案室,怎麼轉頭所長又把它拿出來了?他急匆匆縮回頭,只恨自己為什麼要探這個頭,卻在縮頭的時候,眼角一瞟,因為剛才文件櫃的反光照出一個人影,他情不自禁地往所長室柜子的玻璃上看去——
「不信。」崔鳴好的臉色依然慘白,「但是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一些無法解釋的東西存在,我們不信,只是因為我們不知道。」
唐研露出微笑,說:「嗯。」
「啊?」崔鳴好嚇得跳了起來,「我來了,我來了……」他嘴上說要上去,卻驚恐地看著唐研,唐研善解人意地微笑道:「我和你一起上去。」
「糟糕,俞……俞所的事要不要給教導員他們說聲……」崔鳴好開始發愁,俞倫的屍體橫在地上,怎麼樣都不可能不理不睬。就在他發愁的時候,唐研把目光轉向已經走到院子里的所長身上,透過二樓的窗戶,依稀可見所長的頭頂上依稀有一團帽子模樣的東西。
章龍露出冷冷的笑:「用菜刀砍了他,再背去李樹嶺扔了。」他從咽喉底下發出古怪的尖叫聲,「他不是人,是妖怪,我殺妖怪不犯法。」
新人?崔鳴好別提有多驚喜了,怎麼這件事從來沒聽人傳過?這下他雜七雜八的工作終於可以分出去一點,不用整天忙得要死了。他立刻下樓,只見大廳里站著一個很學生氣的年輕人,穿著白色的T恤,長相很斯文,只見他微笑說:「師兄好,我姓唐,叫唐研,是新來的民警。」
「唐……唐唐唐……」崔鳴好語無倫次,一步也不敢動,生怕做錯了一個動作,地上那匪夷所思的屍體就會坐起來撲向自己。他的噩夢還在繼續,竟一直沒有醒來。
崔鳴好裹在被子里一動不敢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還在做夢還是醒著,那是什麼聲音?
突然整個監控室的光線變了一變,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白熾燈下牆壁居然閃了幾條深藍色的光帶出來,不由得愣了一下。
崔鳴好一抬頭,只見俞倫坐在那裡,背對著自己,然而從側面看去,他面對著電腦的那張臉,赫然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那張他一直以為是幻覺的臉!

9

與此同時。
那本子不知道怎麼從所長室憑空出現到了這裏,就如它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俞倫的桌上一樣。唐研隨手一翻,就翻到了八月十三日那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一天登記本的摺痕特別明顯,就像被人深深拗過一樣。
唐研微笑說:「那麼你以為,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誰?誰在這塊貧瘠而陰暗的土地上,在一具屍體旁邊,製造了另一具屍體?
他擰了一下門把手,門把手是鎖著的,剛才所長上樓的時候反鎖了。
那肉色的東西一閃而過,崔鳴好本能地「咦」了一聲:「教導員,你頭上那是什麼?」教導員摸了摸頭,頭上什麼也沒有,倒是摸了一手古怪的黏液,像沾了膠水一樣,「哎,奇怪了,我頭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扯了張紙巾出來擦頭髮,「剛才說到哪裡去了?哦,昨天晚上是不是進了小偷?怎麼會有人把我這裏弄得亂七八糟?」
而程實是死後才被章龍背到這裏來的,所以這大片血跡不可能是程實的。
「啊?什麼……什麼意思?你是說——你是說——」崔鳴好尖叫一聲,「你是說俞所、所長、教導員他們——他們被人面蕈寄生,是因為他們統統都死了嗎?怎麼可能?如果他們是先死了再被那種東西寄生,那他們先前是怎麼死的?他們怎麼可能突然間一起死了呢?」
「兩點多?」崔鳴好小聲地說,「會不會有鬼啊?」
一定是監控壞了。
「對!」唐研說,「它們集合成一個巨大的黏菌體,向動物進化了一步,大概地形成了一個新品種,而這個品種,毫無疑問當年它們就是從人的大腦中生長出來的,所以它們是食腦髓的一種生物。」他指了指勞青頭上的那個肉色怪物,「你看,它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俞所的頭上也有一個深入腦髓的傷口。」
那是什麼?
「不幸的是——李樹嶺上果然有屍體。」唐研嘆了口氣,「而那具屍體上——」他指著地上的焦屍,以及焦屍背後的那個傷口,「有槍傷。」他說,「俞所從屍體上看出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所以,你殺了他。」他凝視著程實的焦屍,彷彿那焦屍是具平淡無奇的東西,或者是件值得鑒賞的藝術品,「你看他的傷口,你的子彈也許本來卡在他身體里,但章龍又砍了他幾刀,把子彈砍出來了,變成了穿透傷——俞所發現了子彈,而子彈——實在是個稀罕的東西。」
「可是殺程實的兇手不就是章龍嗎?章龍都承認了,難道殺死俞所的兇手就是章龍?」崔鳴好越聽越迷茫,「除了殺死程實的兇手,有誰會為了掩蓋屍體而殺死俞所呢?」
俞倫還獃獃地坐在電腦前,崔鳴好走上兩步,推了他一下:「俞所?這張照片你是從哪裡找來的?是誰的照片?」
他還沒說完,崔鳴好已經駭然說:「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是能化作蝙蝠飛出去的……但他還沒說完,唐研又微笑了:「……至少……那東西是有智商的。」
「對。」唐研點頭,「除了殺死程實的兇手,沒有誰會為了掩蓋屍體而殺死俞所。」他對著崔鳴好微笑,「你知不知道?人面蕈有一個特徵。」
一樓沒有人回答,崔鳴好摸到一樓,一樓值班室里有一團光線亮著,一張詭異的臉在燈光下,眼珠往他這邊轉來。崔鳴好差點又嚇了一跳,幸好這次反應快點,那就是俞所——其實是俞副所長,比崔鳴好大了七八歲,叫作俞倫。俞倫今天值班,聽到崔鳴好大呼小叫地下來,笑了起來:「怕黑?沒事,電壓不穩。」他神態悠然地繼續坐在值班室里,崔鳴好鬆了口氣,也摸進了值班室,感覺和老同志待在一起比較有安全感。俞倫無聊地玩著他的手機遊戲,手機屏幕的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這裏就像個被現代化都市遺忘的角落,山腳下的農民按照最傳統的方法耕田種菜,沒有大型百貨商店和酒樓,連區區幾間小超市的生意都很慘淡,人們省吃儉用,好像這個地方距離繁華的都市不是二十公里,而是兩百公里,開車不是需要十五分鐘,而是需要三十年一樣。
崔鳴https://read•99csw•com好全身一陣發麻:「什……什麼意思……」
崔鳴好一下跳了起來,唐研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章龍,並沒有流露出太意外的神色。只聽那乾乾瘦瘦縮在屋角的男人一邊痙攣一邊說:「那是個妖怪!那不是人,那是個妖怪!」
李花派出所所有的夜晚都很安靜,窗外是一片無邊的黑暗,沒有什麼燈光,遙遠的幾點燈火閃爍在村居里,而村居卻在山頭那邊。
但是那天教導員老黃和勞所恰好到李樹嶺檢查火災隱患,所以他們發現了焚屍的火焰,找到了程實的屍體。
俞倫頭也不抬,說道:「哪有什麼東西?」
成熟的人面蕈可以隨時離開宿主的身體,但離開之後,仰仗人面蕈汁液延續生命的宿體,會在短期內死亡。成熟的人面蕈能以柔軟的肉足活動,行動速度很快,但沒有腦髓的滋養,它離開宿體之後,只能儘快尋找適合的地方發散孢子,等待著它的,一樣是乾癟死亡。
「啊——」崔鳴好慘叫一聲,一把將那鏡子推開,恐懼地盯著唐研,「你——你——你走開!你——你是什麼東西?那不是真的!那絕對不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什麼也沒有……」
唐研卻輕輕地噓了一聲,微笑著搖了搖頭,接下去說:「所以那條回饋是別人寫的。再加上俞所的脖子上一道勒痕——很可能,俞所找到這裏的時候,在這裏出了意外,死了——而有人知道他死了,又不希望程實的屍體被人發現,所以替他寫了一條出警回饋,說沒有找到人,程實只是失蹤了。」
唐研看了一眼左手的照片,順手把它收了起來:「崔鳴好,去年八月三十日到李花派出所報到,至今在這個地方工作一年,沒有女朋友。」他的語氣溫和從容,顯然崔鳴好的激動和猜疑對他沒有絲毫影響,「那是因為你認識了程實,和程實是一對同性戀人,而你不希望承認這種關係。但程實和章龍同居,惹怒了你,也許你一時失手,殺死了程實。」唐研平靜地說,「這一段,只是個猜想,不過我認為應當基本接近事實。」
崔鳴好微微一驚,看了下八月十三日的出警人,說:「那天是俞所值班,我看一下……」他在系統里查詢了一下,指著報警下的記錄,「有,俞所有錄入回饋『經出警民警到××廠實地調查,程實並未向工廠提出辭職,其於八月十二日離開宿舍,至今未歸。對其工友進行走訪,沒有人知道程實的去向』。」
根據值班登記本的記載,那個被報失蹤的工人姓程,叫程實。
教導員老黃沉默地坐在辦公室里,低著頭,維持著他平時的樣子。
那打電話的會是誰?
崔鳴好搖了搖頭,低聲說:「那個……那個不是俞所的臉……」
但如果俞倫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那昨天晚上和他值班的、今天早上和他說話的,尤其是打電話到指揮中心去確認報警電話的,又是誰?
崔鳴好集中注意力看著,那牆角最近幾天沒有掃,落了一些灰塵,而灰塵上居然有一些類似人的腳印之類的東西,一連串地向著後門出去了。
在所長的頭頂上,他就看見了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東西。
崔鳴好極其熱情地招待他上了五樓的宿舍,唐研帶的東西不多,很快就安頓好了。所長打電話上來,要崔鳴好負責把小唐帶好,崔鳴好求之不得,當下就帶著唐研在派出所里轉了個遍。
唐研將那面鏡子收入口袋裡,說:「人面蕈只生長在死人身上,它感染不了活人。」他右手放在口袋裡,一直沒有拿出來,「所以程實既然感染了人面蕈,那麼他在被章龍殺死的時候,其實早就已經死了。」他慢慢地從口袋裡又拿出了一樣東西,「章龍說,程實有兩張臉,他的第二張臉,是你頭頂上的那個東西,那他的第一張臉呢?是這一張嗎?」他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張照片,那是章龍和一個男孩的合照,那男孩生得皮膚白皙,眉眼生動,是一個花樣男孩,和失蹤人口登記表上的那張照片相差甚遠。
那都是人臉,是俞倫從人口信息庫里複製過來的照片。也不知俞倫在這裏貼了多久了,文檔里密密麻麻都是小小的一寸照,崔鳴好只看了一眼,又覺得毛骨悚然,他覺得俞倫貼的這些照片,隱隱約約都有相似之處。
唐研對著他繼續微笑,平靜地說:「人面蕈這種東西,只生長在死人身上。」
「那就是說,程實的失蹤,俞所是有調查的。」唐研說,「但是俞所卻死了。」微微一頓,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俞倫的屍體,「而且是……死了好幾天了。」
在這堆雜物和腳印之間,還有一攤黑色的泥土,泥土上蛆蟲的痕迹宛然,甚至有成熟的蛹。
崔鳴好的臉色又變了,他的眼神越變越獃滯,他頭頂的人面蕈越長越大,五官越發明顯。
崔鳴好失聲問:「你是怎麼殺了他的?」
會不會有什麼人藏在裏面?
「這是……繁殖。」唐研微微一笑,「生長成熟的人面蕈釋放孢子,孢子在條件適合的泥土中生長,長到一定的程度,它寄生到人身上,靠食用腦髓達到成熟,然後再釋放一批孢子……我猜這就是它的繁殖方式。」
「不不不,」崔鳴好說,「他沒死,他剛才還在和我說話。」他瞪大眼睛,堅持說,「他沒死……他沒死……什麼也沒發生……」
俞倫的確是死了,身體的大部分已經腐敗,衣領下隱約可見脖子上有一道紫紅的勒痕,那可能就是致命傷。但已經死了的俞倫怎麼能宛若活著一樣說話、走路,甚至和崔鳴好一起值班?這不是崔鳴好的幻覺,唐研也是見過的。
這時候電話里又回答:「電話錄音非常模糊,有很強的風聲。」
只不過這具屍骨的頭不見了。
電一直沒有來,四面都是蟬鳴的聲音,讓人覺得樓內分外安靜。
「那是什麼?」
一種異樣的響動從三樓傳來,宛如一個人正在掙扎爬行的聲音,崔鳴好情不自禁地又毛骨悚然,那聲音他聽過,昨天晚上,二樓那個神秘的爬行聲,那個他一直找不到是什麼東西在爬行的聲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響了起來。
又一頁。
「為什麼說他是妖怪?」唐研問。
但這些東西在李花派出所完全都是擺設,讓這些東西成為擺設的原因非常簡單——轄區夜晚光線昏暗,那小小的監控探頭基本都只拍攝到一團黝黑,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就算有人二十四小時坐在監控牆前面,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
崔鳴好也不是生嫩的新警了,皺了皺眉頭,說:「程實八月十二日離開宿舍,為什麼八月十三日章龍就知道他失蹤了?出去玩玩一兩天不回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為什麼章龍要來報案?」
他在想——否則為什麼俞倫會去找人面蕈的照片?為什麼所長會去翻閱八月十三日的值班記錄?為什麼勞青要去照鏡子?為什麼教導員要那麼在意地上的土?
「這張臉,在所有照片裏面重複了十三次。」唐研說,「這個人是誰?」
「是。」他連忙應了一聲。
人面蕈的黏液代替血液給了大腦和肢體一定程度的養分,大腦受到重創,印象紊亂,它們大都忘了死亡的過程,或者說逃避了那段慘痛的記憶,若無其事地繼續活著。
難道昨天晚上他聽到的聲音,也是所長發現了自己頭上長了這個怪物,痛苦掙扎的聲音?但如果是這樣,那聲音到了所長室門口,怎麼會還有人能鎖上所長室的門,上了五樓去休息?而後來聽見的,有個東西進了所長室,那又是什麼?
崔鳴好的臉色立刻青鐵,只見地上一團人影正在艱難地爬行,從走廊一段的洗手間痛苦地爬出來,四肢著地,一步一步爬向辦公室——在這過程中,它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四肢骨骼的扭轉聲咯咯作響,可以想象它是多麼痛苦!
就在這個時候,所長倒是自己從樓上下來了,兩人看著所長的背影瀟洒地從三樓下來,提著個包大步向門外走去,在陽光下絲毫沒有異樣,好像和屍體扯不上任何關係。他並沒有走進辦公室,所以壓根兒沒有看見俞倫的屍體,這也情有可原。唐研和崔鳴好就這麼遲疑了一下,所長就走了,而今天值班的勞青副所長姍姍來遲,剛好進來,也上了三樓。
「好啊,隨便你。」俞倫坐下來,繼續玩他的《憤怒的小鳥》。
所以崔鳴好替俞倫錄入了報警回饋,其他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值班。而讓崔鳴好十分不安的二樓怪聲,其實是生長在所長腦髓內的人面蕈發育成熟,導致所長在二樓痛苦掙扎,直到教導員的辦公室前,人面蕈感覺到泥土的氣味,暫時離開所長的腦髓,進入教導員辦公室靠近泥土散開孢子,隨後又回到腦髓中,讓所長安然上了五樓。
崔鳴好頭腦里「嗡」的一聲,值班登記本?蒼天知道,他每一本用完的登記本都規規矩矩地鎖進檔案室了,這一本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所長宿舍門口?難道這就是昨天晚上在宿舍門口發出怪響的東西?他心驚膽戰地看著所長扔過來的那個本子,說:「我……哦……好的,下次不會了。」
兩個人到了工廠,章龍卻已辭職了,幸好留下了地址。崔鳴好找到地址,敲了敲門,門內居然有人來開門,倒是出乎意料。開門的章龍滿臉胡楂,瘦得猶如一根竹竿,比起上星期來報案的樣子差得遠了,見到人先倒退三步,眼神閃爍不定,十分驚恐的模樣。
「你再向指揮中心核實一下,別是有什麼警情我們沒有出警,那就很麻煩了。」所長強調了一下,「不管指揮中心說什麼,都要作好記錄。」
屏幕兩側的藍光帶也消失了,三十台顯示器又陷入濃淡不同的各種黑暗中,仿若剛才那張臉從來沒有出現過。
崔鳴好進了文員室,開始收郵件、回郵件、寫材料,他的桌上一台電腦佔了大部分空間,剩下的就是各種厚重的文件,只有在牆邊的角落放著個小小的鏡框,鏡框裏面卻是空的,沒有放任何照片。
總而言之,怎麼可能呢?
已經是凌晨一點三十三分,俞倫躺上值班室的床,打了個哈欠:「小崔,難道你要和我一起睡嗎?回宿捨去睡吧。」
崔鳴好毛骨悚然,唐研的意思就是說,他懷疑所長也是也是這樣的怪物?
五人死亡以後,妖異的人面蕈開始蠕動,在程實大腦中生長的人面蕈得到了罕有的宿體,它們開始在五具屍體上寄生。沒九九藏書過多久,它們就一一站了起來。
那無疑是一具屍體,還是一具已經死亡有一段時間的屍體。
「聲音?」崔鳴好站在原地,彎腰撿起了手機,仔細聽了一下,「什麼聲音?」
這一切顯然要從程實的失蹤開始查起,崔鳴好看著八月十三日那薄薄的一張紙,看了好幾遍,除了夾著報程實失蹤的那張表格之外,實在也看不出什麼花樣。突然唐研輕輕地問:「那一天,這個叫作章龍的人來報警,有人去找過程實嗎?」

5

「那……那就是第一個死者了?」崔鳴好有點抽搐,四肢冰涼,「在一個死人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有幾種菌類聚集在一起,長出了這麼一個怪東西,它們維持了那張臉的外形,卻……不斷地用這種形態在繁殖?」
「對。」唐研說,「俞所脖子上的傷痕,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他的語氣很平常,「有傷痕,傷痕在致命的地方,當然就有兇手。」
「沒什麼事就散會。」所長揮了揮手,大概又打算爬山去了。
崔鳴好哆嗦著拿起手機來,顫抖的手指按來按去也按不動所長的電話。唐研按住他的手,說:「等一下,俞所死得太古怪,所長也未必安全,情況還沒清楚之前,別輕信任何人。別忘了,俞所在倒下之前,我們倆都以為他是活人。」
「這個東西,叫人面蕈。」唐研突然在他耳邊輕聲說,「是一種菌類。」
「啊?」崔鳴好心裏那股寒意又冒了出來,「什麼東西在爬?有什麼東西深更半夜會在這棟樓里爬行?」但靜下來,他真的聽到在二樓,就在他頭頂的位置,有一連串輕微的「咚咚」的肉體與地板相接觸的聲音,由近而遠,那震動和聲音,聽起來真得像個一百多斤的人在掙扎爬行一樣。
唐研說:「他死了。」
「像?」
「你——」崔鳴好突然明白檔案櫃的響動,有人從柜子里拿走了東西,他追出去卻看不到人——那個人竟然就是唐研!「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厲聲問,「你是誰?你是誰——你是故意來的!一定是故意來的!你是——什麼東西?」
勞青保持著掙扎的姿態,僵硬在三樓的走廊上。
「不知道,可能在哪裡粘到的……」教導員還在仔細地擦他的頭髮。
「哦……」崔鳴好仍是莫名其妙,「那又怎……」他剛想說只生長在死人身上,那也挺好的,至少活人不用害怕被感染,但他突然全身僵硬,失聲說,「你說什麼?」
崔鳴好目瞪口呆,唐研居然用這種辦法把幾乎是掛在俞倫身上的怪物趕走,驚恐地問:「喂,你……那……那是什麼?」

8

他甚至沒搞清楚那是俞倫翻開的,還是他自己無意識翻開的。
一個人從他背後經過,到柜子里拿東西,開櫃門關櫃門叮咚作響,崔鳴好頭也不回,只說了聲:「拿了東西記得登記啊。」拿辦公用品是要簽字的,他隨口說了聲,背後那人卻沒有回答。
他翻的是什麼東西?
手機的白光掃過所長室的窗戶,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查看,辦公桌上空無一物,地上也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屋角幾盆盆栽安靜地立在那裡,一切看起來都與平常無異。
翻過一頁,機械的「嘩」的一聲。
大鼻子、窮困潦倒、髒兮兮的男人的照片!
「刺——啦——」一小聲。
唐研從旁邊的樹上折下了一根樹枝,輕輕地捅了捅地上灰白色的菌類,那東西就如嬰兒一般蠕動起來,張開了傘蓋。崔鳴好瞬間臉如死灰——那團東西體積雖然小,張開了卻赫然是一張人臉,雖然眉目還不清楚,卻宛然又是程實的臉!
俞倫頭上的傷口實在讓崔鳴好刻骨銘心,不可能忘記,他一度以為那是槍傷:「這樣說的話,大家都感染了人面蕈,為什麼我沒有長出怪物?」
剛才……那是什麼玩意兒?
「所以現在就是要找到這個章龍,問清楚八月十三日那天,到底發生過什麼?」唐研微微一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但在出去找章龍之前,我們還是應該確認一下所長的狀況。」
「我猜那是一種東西,」唐研說,「有重量的東西,你看。」他指了指剛才那個像老鼠影子躥走的牆角,說,「有痕迹。」
俞倫向指揮中心要了錄音,叫他們弄好以後發所里郵箱,然後他就睡覺去了。收郵件這活兒顯然要崔鳴好來干,崔鳴好也沒有睡覺的命,一大早起來,他就要填寫很多報表,上報很多資料,證明自己的轄區確實是平安無事。
「俞所?俞所?」他一邊喊人一邊摸黑走,沒電了,二樓三樓都是一片黑暗,所里只有三個人,其他兩個人不知道在哪裡。
他驚恐地來回看了幾次,卻什麼也沒看見,回過頭來的時候,登記本翻開了。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僵硬很久了。
「俞……俞……所……」崔鳴好吞了口口水,「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崔鳴好頓時寒毛倒豎——翻書的聲音?
俞倫和崔鳴好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問:「怎麼會?把錄音發過來吧。」
一個纖長的玻璃瓶在他手指間慢慢轉動,那是一個纖細的沙漏,裏面裝著的,是一些細碎的灰色粉末,像什麼東西燒過後留下的灰燼。
每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不是所有的好東西都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可惜這麼點淺顯的道理,遠在繁華都市中心的大領導想不到。李花派出所急需的不是監控,而是路燈。
電話鈴響了,崔鳴好接起來,是值班室的電話,今天值班的是教導員老黃。老黃打了個電話上來說,市局分了個小警察到所里,叫他下來接待。
「我們……去找章龍!」崔鳴好突然堅定了起來,「這種怪物也許已經在蔓延,我們一定要先找到它的源頭在哪裡!」
那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具屍體一樣。崔鳴好無論如何也不敢去叫他一聲,只能偷偷溜回自己的文員室,大氣不敢出一聲,全神貫注地聽著隔壁的動靜。幸好隔壁過了一會兒,所長走動的聲音傳來,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總不能人腦里長出這麼個怪物,就能像蚯蚓一樣會分身吧?
崔鳴好睏惑地看著這塊土地,宛若看見了大團濃郁的迷霧,茫然得看不清任何方向。「有人……殺了俞所?」
它是從勞青的腦中長出來的!
這裏雖然是個偏僻冷清的地方,但李花派出所畢竟是個新成立的派出所,繁華的都市距離這裏畢竟不是兩百公里,市政府也沒有忘記往這裏派發工資和裝備,所以李花派出所和全市所有的派出所一樣,安裝了最先進的辦公系統和最先進的監控系統。
「哦,那我回去了。」崔鳴好終於坐不下去了,磨磨蹭蹭地打算回宿舍睡覺。
短暫的「活著」,只是滋養另一種生命繁衍的過程。
「沒錯。」崔鳴好壓低聲音,非常緊張,「怎……怎麼辦?」
「俞所?」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門外有星光,樹木的影子隨夜風搖晃,映得地上條條道道、斑斑點點的黑影在晃動。崔鳴好看著滿地蠕動的黑影半天,心神不寧,總是覺得那些搖搖晃晃的影子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爬。「俞所,那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他忍不住要和俞倫說話。
不料章龍縮在角落裡發抖,全身抽搐似的痙攣,開口就說:「是我殺了他。」
人面蕈不是魔鬼,然而魔鬼無處不在。
唐研問為什麼他要貼和自己長得像的人的臉?
為什麼,崔鳴好自己要對那些影子和怪聲那麼在意呢?
俞倫已經睡了,整棟大樓分外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八點鐘派出所準時開會,五個人圍坐在桌子面前,俞倫開始彙報昨天的警情。
指揮中心是個密不透風的大辦公室,裏面能吹的最大的風就是空調的風力,絕不可能從電話里能聽出很強的風聲來的。查錄音的顯然也覺得很奇怪,咕嘟了一聲:「難道真是電話串線了?」
唐研微笑了,他的眼神很清澈鎮定,看著地上掙扎的勞青和看著窗外的花兒草兒並沒有什麼區別,他斯文而友好地說:「我的意思是那團黏菌是肉食生物,它們聚合在一起,剛形成的時候,第一個食物就是那張臉。」
可是所長一切都好好的,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異樣。崔鳴好想起他在所長室的反光里看到過的古怪倒影,打了個寒戰,突然也不敢肯定所長就是沒有問題的了,不由得深信唐研的話,在這個時候,相信誰都可能是錯的。
每扇窗戶或多或少地透入點月光,玻璃在不同的角度反射著冰涼的光,猛地一看都像什麼人潛伏在黑暗中,反射的是手錶的光。崔鳴好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摸索著回到自己的宿舍。
「可是……可是……」崔鳴好又困惑又迷茫,「可是俞所只是來調查程實失蹤的事件,怎麼會憑空出現了一個兇手?那兇手……兇手又是從哪裡來的?」
當人面蕈盛開,虛假的生命就要凋亡,那是萬物必然的過程。
崔鳴好獃呆地看著監控牆。
正好還可以檢查一下剛才是什麼東西在二樓爬行,不會是有小偷吧?他打開手機的光源,慢慢往所長室的方向走去。
死而復生的,是另一種未知,使用你的樣子,短暫地歸來。
「刺——啦——」資料冊翻頁過去,紙張在牆上蹭了一下,發出了相同的聲音。
前往市區的公交車上,唐研一身學生裝,靜靜地靠著車窗坐著。
唐研在崔鳴好臉上瞧了幾眼,崔鳴好很怕他恥笑他膽子小,居然自發想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正想解釋,卻不料唐研點了點頭:「有可能。」看崔鳴好驚訝的表情,唐研露出很平常的微笑,「如果說那個東西的身體我們看不見,只能看得見它的臉,那麼現在,它一定抓住了俞所,正在強迫他幫它做一些事情。它要不是會附身,就是緊貼著俞所,所以我們才會在俞所臉上看到另一張臉。」
只見地上痛苦掙扎的勞青滾了幾滾,頭頂上一個東西蠕動了一下,崔鳴好臉色大變——那是個形如帽子一樣的肉色怪物,在空中不停地微微蠕動,有時候打開,有時候蜷縮起來進入勞青的大腦中,而它展開的時候眉目宛然——竟然是一張五官俱全的臉!
兩個人躡手躡腳地上了三樓,崔鳴好盡了最大努力才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身邊的唐研神態一如平常,腳下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上了三樓往勞青的辦公室方向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