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亡的定義
「你不用怕,巴隊長和我打賭,說你一定會逼我出示證件。我不信,說過去多少次帶人,只要說聲是警察,一般都乖乖從命了,所以和他打賭,我輸了,餃子錢我來出。」他邊說邊掏出證件,還有手機,裏面有巴渝生手機號碼。「巴隊長說……你很小心謹慎,還說了一大堆你怎麼出色的話,我不好意思一條一條講出來,怕你害臊。」
「談不上,我們哪有那樣的人力物力。只是比較關心,在島上有些好心的群眾會給我們提供信息。」巴渝生苦笑一下,「說說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吧……」
那蘭點點頭,將這兩天的一系列遭遇合盤道出。巴渝生餃子入嘴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放下了筷子:「我的第一條建議,打電話給海滿天,辭職。如果你只是需要短期打工,我們局裡有些文書工作,正好需要幫手,薪水可能沒那麼高……」
「也許當時他是真的悲哀和焦慮,但是事發不過三年,他就好像全忘光了,他的生活里,沒有哪怕一絲絲悲哀、焦慮、思念的痕迹,沒有舊照片,沒有悼文,沒有言語中的追思,根本連提都不提;相反,比較多的是風流債、追逐美女的口碑……」那蘭想,故作憂鬱的眼神除外。
巴渝生顯然意識到自己的略略失常,帶著些抱歉地說:「法院宣告死亡,至少要等下落不明四年後。」
巴渝生說:「大概有些人比較擅長從痛苦中迅速脫身。」
她看著手機發了會兒呆,直到手機鈴聲將她驚醒。
那蘭點點頭。
秦淮和鄺亦慧,麻煩遇上了難題。巴渝生談不上是最偉大的說書人,但那蘭已經入神。
巴渝生不置可否,說:「有足夠的說服力嗎?」
巴渝生真的沒有笑,點頭說:「這算是個好線索,謝謝你。司空晴和秦淮有交往的事,我們倒也知道,但寧雨欣的話很有幫助。既然司空晴把你也誤認為秦淮的女友,是不是你也應該加倍小心?」
巴渝生愣了一下:「司空竹的千金?」
「哦?你也聽說過『情絲』們的這條標語。好像是抄襲金庸的吧?」
這麼說來,掌渡老闆沒有太誇張,秦淮和鄺亦慧婚後拮据度日,直到鄺亦慧失蹤后,秦淮暴富,買下了湖心島的別墅,寫作事業也開始起步、騰達。既然保險理賠不是秦淮的致富捷徑,那麼他的騰達,是否依舊和鄺亦慧的失蹤有關?
「你們在監視他?」
「你是當事人
九_九_藏_書,但不是嫌疑人。我不願你成為被害人,所以勸你辭職。」
那蘭上回見巴渝生是一個多月前,畢業設計彙報會。此刻夜市燈光下看他,還是老樣子,帶著一副過時了多年又返潮的黑邊眼鏡,頭髮東倒西歪,更像宿舍樓里見到的博士生,和刑警隊重案組組長「該有」的樣子有天壤之別。
「他的妻子,只是失蹤。」巴渝生糾正道。
那蘭更是停步不前,準備隨時喊救命。
三個月後,我會不會成為寧雨欣,香魂一縷,飄入冥冥。
那蘭突然想到了秦淮小說稿里的浪子鳳中龍和太師府的小姐聞鶯私奔,忽然明白作家原來真的無法脫離生活,即便編著發生在五百年前的故事,也會影射出自己的經歷。
「後來你都知道了。你的那些道聽途說,也並非都錯得離譜。」巴渝生笑笑。那蘭這才想起來,巴渝生其實是個惜字如金的傢伙,很少說廢話,剛才的長篇大論還是第一次。
「方文東呢?他是秦淮的心腹……比心腹還親。」
「說到風流債,」那蘭定了定神,說,「寧雨欣的死……」
市局刑警大隊重案組的巴渝生,彷彿遙感到了那蘭的猶豫,給她發來了簡訊。
「鄺亦慧的父親鄺景暉,是從廣東梅縣走出來的嶺南第一人。第一人的意思,不光是說他巨富——據說勞動法出台前廣東一半的玩具廠都是他的投資,而且在五年前開始轉移資金,揮師地產——他的確巨富,即便不算首富,在廣東至少也是前三位,他同時是省政協元老、慈善家、書畫家、古董名家、粵劇的保護神、客家山歌的收藏家、某個中超球隊的大股東。鄺景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香火不旺,到四十五歲頭上才得到這麼一個千金,就是鄺亦慧。所以你可以想象,鄺景暉夫婦對獨生女,用疼愛有加來形容,非但不過分,而是太輕描淡寫。」
那蘭點點頭,說:「可惜沒見面,我倒是還借她的一套禮裙穿過,那天我受騙上當,跟著秦淮去了一次司空竹開的慈善拍賣會,還見到你們局長呢。」
「所以你可以進一步想象,鄺氏夫婦對鄺亦慧的終身大事,會有多重視。開始,顧慮並不多,鄺亦慧一直和一位叫鄧瀟的男孩情投意合。這位鄧瀟也是出自名門。鄧家多年來一直經營建築材料,從九十年代末開始就具備了建材『王國』的規模,所以算得上和鄺家門當戶九九藏書對。兩家的掌門,鄺景暉和鄧瀟的父親鄧麒昌,都是老政協,大商人,往來不輟,因此鄺亦慧和鄧瀟是經典的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嫁娶的事宜,已經在雙方父母的議事日程上,只等兩人大學畢業后完婚。偏偏就在鄺亦慧大學的最後一年,她遇見了秦淮。」
那蘭淡淡說:「真要跟我揪字眼兒嗎?」
「其實連嫌疑人都談不上。做為失蹤者的丈夫,他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可是,沒有任何哪怕間接的線索使他成為嫌疑人,沒有人證物證,沒有暴力痕迹,沒有犯罪歷史;報失的頭一天晚上,他自稱喝酒醉倒,所以不知道妻子的去向,只記得醉前和妻子共飲。當時,他的悲哀和焦慮,非常真實……至少我這麼認為,你這個未來的心理學大師,也許有不同意見?」巴渝生見那蘭突然抬起眼。
「秦淮當時只是個身無分文的『江漂』,賣文為生,但不知哪點深深吸引了鄺亦慧,也許是才華,也許是相貌,總之鄺小姐毅然燒了和鄧瀟的青梅竹馬,向父母宣布,非秦淮不嫁。鄺景暉從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卻在這件事上遇了險灘,他用了許多手段,甚至用重金誘惑讓秦淮離開鄺亦慧的生活,直到公開斷絕父女關係,都沒能拆散這對愛到海枯石爛的鴛鴦。」
而且,這是她第一次感覺,死亡在向自己走來。
那蘭心裏苦笑,好像發現寧雨欣的屍體還不算什麼大麻煩似的。「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了麻煩?」她故作驚訝,又想到寧雨欣告誡自己的「麻煩論」。
「你會去看他們的懸疑小說?」那蘭臉上的驚訝更明顯。
「鄺亦慧的失蹤,秦淮真的是主要嫌疑人?」
「一見秦淮誤終身。」那蘭喃喃說。
「是不是沒想到,你的學生有這個潛質?」
但那蘭無論如何不相信寧雨欣是自殺。寧雨欣給自己開了門,就在自己上樓的幾分鐘里,上吊自殺?如果是他殺,更說得通些,是兇手給自己開了門,然後坐電梯下樓——警方也證實,電梯根本沒壞。也許,真該給市局的巴渝生打個電話了。
「你是在說鄺景暉?」
「也有證人?」
來人狠狠拍了下手,說:「我輸了!倒霉!」
那蘭遲疑了一下:「麻煩你出示……」
「真沒想到你過著那樣出彩的生活。」巴渝生笑笑,又說,「方文東雖然和秦淮在公眾面前形影不離,口碑卻比秦淮好,結read.99csw•com婚多年,好丈夫,沒緋聞,專心寫作。你可以從他的作品里看出來,缺少靈氣,卻很紮實用功,感覺寫每個字都費了不少腦筋。」
「可是,可是,她已經消失了三年,法院已經宣告死亡……」
「照你這麼說,秦淮談不上多麼可怕,我為什麼需要辭職?」其實不需要巴渝生勸說,那蘭已經拿定主意不再去見秦淮。
「巴隊長……巴隊長有個深深相愛的女朋友,已經失蹤了十年。而且,我可以肯定,他……他還在找她。」
巴渝生看一眼接那蘭來的小警察,那蘭會意,他在說,「你輸得服不服?」他說:「你遇到了秦淮,所以你遇到了麻煩,夠不夠高度概括?」
「她也愛慕秦淮,所以自然是寧雨欣的情敵。寧雨欣說到過,她這個人,好像很強勢,未達目的不擇手段。」那蘭將那晚酒會上司空晴暗藏鋒芒的一番話轉述了一遍。
那蘭想,也許這就是我和秦淮的不同吧。時過五年,我卻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見爸爸一面。
那蘭忽然說:「如果你再這樣糾纏下去,或者你,或者我,遲早要付出血的代價!」
「知道什麼?」
巴渝生說:「不單是你,我們辦案人員也聽過這個傳說。鄺亦慧的確買過人壽保險,但保險公司當然不會給還沒有定義死亡的人理賠。不過呢,定義死亡的確是個難題,尤其,鄺亦慧……就是秦淮的妻子……她本身就是個難題。」
「高興水餃」是江大校南門夜市排檔的一顆明星,據說老闆的曾祖做過御膳房的面點師傅,雖說吹噓的成份更大,但那餃子從皮兒到餡兒,的確無以倫比。
巴渝生說:「你不要怕,我們並沒有對你做任何監視,一方面是合理推論,你發現了寧雨欣的屍體,寧雨欣和秦淮,以下省去很多字……秦淮的那些事,我們都很感興趣。」
那蘭出了宿舍樓門,四下望,一個人影皆無。這裏離江大南門不過五分鐘的距離,她準備快步走去。但拔腿就知,這是何其錯誤的決定。
「了解一下他們對整個刑偵過程和公安系統的了解有多糟,本身就是種消遣。」巴渝生和那位小警察相視一笑。
「巴隊長派我接你,上車吧。」樹影下停著一輛捷達。
「秦淮河上是非多?欲談詳情,高興水餃見。」
「還是一樣,秦淮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但他不是嫌疑人。寧雨欣出事的時間段,他一直在湖心
read.99csw.com島邊游泳,有不少人可以證明。」「算上所有道聽途說,也只有一點點,比如,他身邊的人都死了……」
「改的不多……我正在猶豫是不是要打電話找你。」那蘭說,「你怎麼知道我見了秦淮?」她不認為自己值得江京最好的警察日夜監視。
「你自己剛說過,司空小姐可能會視你為眼中釘。另外,鄺亦慧失蹤后,傷心的人有很多,尤其當秦淮在此之後暴富,有些人會很自然地認為秦淮和失蹤案有關。所以哪個女生和秦淮交往,都會被偏執地看做是對鄺亦慧的褻瀆……」
「你知道多少?」
「你是……」
那蘭贊這年輕警察乖巧,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上了車。
那蘭下了車,正要說謝謝,小警察忽然說:「巴隊長的事……你們對失蹤和死亡的爭論……這裏面有些事兒,我開始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這是五年前父親被害后,她第一次覺得死亡原來離自己這麼近。
「但在沒發現屍體前,刑偵角度上,只能算失蹤!」從結識以來,巴渝生給那蘭的印象一直是波瀾不驚,也從來沒有做老師的架子。這還是第一次耳聞目睹,他語調神態,帶出激動的情緒。
「開擺渡的船長證實方文東一整天都沒有過湖,另外,他太太也說他在家寫作。」巴渝生看出那蘭臉上的微微期許,「你想必也聽說過方文東的太太?」
那蘭順便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顯示,10:28。
那蘭沮喪地點頭:「這我真是菜鳥了,看來道聽途說,再怎麼逼真,終究只是道聽途說。這麼看來,秦淮發跡,也不可能是靠傳說中的保險理賠。」
那蘭當然可以想象這種感情,自己的父親不是任何的「第一人」,愛她也入心入骨。
「秦淮的麻煩究竟在哪裡?」那蘭被疲憊嚙著,希望得到直截了當的回答,雖然她知道,秦淮的麻煩恐怕是個很難直截了當回答的問題。
「你面前,我們哪裡敢笑。」
「什麼?」兩個警官神色大變。
告別巴渝生,回宿舍的路上,那蘭覺得新產生的疑問比得到的解答更多。她一言不發,直到年輕警官提醒她宿舍已經到了。
或者,那憂鬱是真實的?
那蘭點頭,又問:「我一直以為除了影響深遠的惡性案件,你們一般不干涉分局辦案,怎麼對寧雨欣的死有這麼大興趣……好像連自殺他殺都還沒確定。」
但案子是分局管的,而巴渝生https://read.99csw.com是市局重案組,我這樣,算不算干涉辦案?
巴渝生不再說下去,提醒那蘭吃些餃子。那蘭笑著推辭,說深夜吃餃子不好消化,點了碗粥,問道:「後來呢?」覺得自己像是回到小時候,纏著爸爸講完後面的故事。
「這是給秦淮做助理的職業病,另一個該辭職的理由。」
「說不通。我這個當事人算是你的學生,你好像更應該迴避。」
一見秦淮誤終身。
「聽說過司空晴嗎?」
她的手,捏緊了小挎包里的辣椒水。
在文園區公安分局盤桓了足有三個小時,口供筆錄,一應俱全,那蘭身心疲憊。看得出分局對這個案子很重視,可是,目前連自殺還是他殺都還沒有定論。她甚至有感覺,警員們更傾向於這是起自殺案。寧雨欣被秦淮「始亂終棄」的花邊新聞洛陽紙貴;探案人員更是在她家裡發現了抗抑鬱類的藥物;對門的鄰居曾「好像」聽見寧雨欣嚶嚶哭泣;種種跡象表明,生活對她極不厚道,她似乎沒有太多快樂和期許的元素。
「秦淮對著手機說的一句話。」
「一定是批少女和少婦們。」那蘭自言自語。
巴渝生說:「我看你是『一見秦淮變八卦。』」
「我們有一定的靈活性,何況,你這個當事人算是我的學生。」
寧雨欣怎麼說來著?「我就是三個月前的你。」
路燈光將她的影子在柏油路上無限地拉長,同時拉長了另一個身影,就在她身後不遠。
食堂早已打烊,小倉鼠也早已享用了夜宵,那蘭仍沒有一絲飢餓的感覺。儘管窗戶大開,小小的宿舍還是讓她產生了近乎幽閉恐懼的癥狀:一陣陣寒戰,隨時都想衝出門去。她不知不覺走到窗口,才知道錯、錯、錯——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樓下的樹影,那曾是寧雨欣幽靈般跟蹤觀望自己的立足之地,如今,寧雨欣應該真的成為一個幽靈了吧。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是誰奪去了你的生命、你存在的權利?
「那蘭嗎?」陌生的聲音,高大的一個男生。
「高興水餃」攤前的長條椅上,巴渝生已經一碗水餃下肚,他說:「不好意思,從中午忙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吃飯,肚子餓慌了,沒能親自去接你。時間也有點兒晚……好像你和我一樣,一直做夜貓子。論文寫完,你還沒有改生活習性嗎?」
「我這裏還有一位嫌疑人,不過說出來,你們不許笑。因為這一切都很肥皂劇。」
「嫌疑排除。他一直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