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若只如初見
鄧瀟長嘆一聲，看來也在努力克制，讓自己冷靜下來：「失態了，實在是對不起……晚了，我找到寧雨欣的時候，已經晚了，她已經深深愛上秦淮，一種著了魔、中了毒那樣的愛，她甚至認為秦淮還惦記著亦慧，而秦淮在人前那種自命風流的樣子，全是偽裝……」
「我叫鄧瀟。」
這回輪到「小鄧」來推心置腹。
那蘭沒有道歉：「這是你的理解，你也知道我的意思，我對事不對人。」
一個念頭閃過，那蘭問：「你也接觸了寧雨欣……寧雨欣主動約見你的父親，一定是因為你說了些什麼。」
至少這一點上子承父業，都喝茶。
鄧瀟輕聲冷笑：「先回答你剛才的問題，你猜得准，我的確接觸了寧雨欣，我只是告訴了她我是誰，我和亦慧的過去。至於她為什麼要去梅縣，我到現在都不理解。」
那蘭幾乎要說：你不覺得有些太巧？你父親他們，正好在那時發現了鄺亦慧的墳墓？突然想起鄧瀟很可能還不知道這詭異的發現，傳遞這個消息，似乎也不是她的工作。何況，樊淵和鄧麒昌的話有多少可以相信？說是寧雨欣主動找到他們，如今已是真正的死無對證。
「難道我不是正在做嗎？資歷上，你初出茅廬；天分上，沒人能比你。」
「他們？誰和誰？」
鄧瀟有些訝異地又盯了那蘭一陣，彷彿「重新認識」了那蘭一回。他說：「我爸爸的確聯繫不上我，因為我從不回應。但他還是可以給我的手機留言，甚至發簡訊。更確切說，是他的秘書一直在和我聯繫。」
「哦？」鄧瀟高聳的濃眉向上一挑，「說明她發現了什麼線索，只可惜沒來得及說出去。看來，秦淮的手上可能還沾了寧雨欣的血。」
那蘭逐漸明白：「你一直懷疑秦淮，希望寧雨欣藉著和秦淮親密接觸的機會，發掘秦淮的『黑幕』，是不是鄺亦慧失蹤的罪魁禍首？」
「猜猜誰是幫秦淮在湖心島買房的中介。」
車子已經緩緩開動，穿梭在人流車流大衝撞的火車站外圍。
「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她說：「這些，警方一定也反覆考慮過，但他們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那蘭說：「我還是只能把這個定在『兩小無猜』的範疇。」
鄧瀟臉色轉陰，眉骨下更深更黑：「你在說我爸爸撒謊？他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不撒謊。」
另一個人、又一個牌子從她眼前晃過，一模一樣的白紙紅字。
鄧瀟說：「有沒有聽說過，大隱隱於市？」
她還是沒有在意，一邊往前走，一邊取出手機，準備給表哥成泉打個電話，她抬了一下眼，完全不同的一個人，執著完全一樣的牌子，白紙紅字，要接的人是「鄺雨蘭」。
鄧瀟點頭：「主要是在江京附近，亦慧的失蹤地，尤其秦淮的身邊。所以當我發現寧雨欣成為秦淮的新歡……」
「有一點他不會知道……我和亦慧……都說現在的孩子早戀，中學里就開始卿卿我我，其實哪裡有我們早。我和亦慧，應該在幼兒園裡就開始戀愛了。」
那蘭的經驗，「稍等」往往意味著要眼睜睜地看著生命被嚴重浪費；卻沒想到，這次的「稍等」竟然只是不到二十秒。一輛銀灰色奧迪Q7不顧交通協管的大聲抗議，停在了路邊。舉牌的小鬍子說：「上車吧。」
「你將這兩個名字相提並論的時候，很痛苦。最近有沒有做心理諮詢？」
「誰敢說你是凡夫俗子？」鄧瀟看著那蘭，喃喃說出兩個字「真像」。
那蘭不解，柔聲說：「你不要誤會我早些時說的話，其實，你心裏如果有糾結，說出來會好得多。我不介意多了解……」
「你父親說聯繫不上你，不知道你的下落，看來不很確切。」那蘭知道，鄧瀟之所以能「接」到她，一定有廣東那邊傳來的信息。
「所以，寧雨欣是最好的人選，只有和秦淮朝夕相伴，才有可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要知道，一個人偽裝不難，難的是時時刻刻都在偽裝。比如，秦淮湖心島上的『豪宅』中，你有沒有看到一件屬於亦慧的舊物？有沒有看見哪怕一張舊照片！一九-九-藏-書般人悼念死去的親人，家中至少放張遺照，而亦慧……她不過是失蹤而已，不過是短短三年，卻像是從秦淮的世界里徹底抹去了一樣！」鄧瀟的語調越來越高，說到最後，竟如咆哮，極有型的臉扭曲著，形成另一種稜角，猙獰的稜角，那蘭不由心跳加速。
那蘭點頭：「都說了。」
「我們這是去哪裡？」那蘭問。她一個人坐在中排，身後還有兩個青年人，大概是隨從。她沒有做任何掙扎，甚至沒有任何糾結地坐上了車，大概是因為自己本來就沒拿定主意要去哪裡躲藏，和鄧麒昌、樊淵的見面也使她對鄧家出來的陌生人的警惕放鬆了些。
那蘭點頭，豈知是聽說。
鄧瀟再次看向那蘭，這次目光只一接觸，旋即離開：「他們把你認成了寧雨欣，是我的錯，沒有告訴他們這裏的變故。」
火車站南出站口外，和往常一樣一堵人牆，都是來接人的，牆后是人潮人海。許多牌子高舉著，有的寫著人名，接人的；有的寫著旅行社的名字，拉客的。在這樣的人流中，那蘭應該覺得最安全，但她還是低下了頭，希望自己越不起眼越好。
執牌的是個留著小鬍子的年輕人，他聳聳肩，拿出手機說了幾句，說：「請你稍等。」至少還懂禮貌。
好在那蘭已經被鄧父的眼睛訓練過，這時還不算太窘迫，淡淡一笑：「看來你對我的處境很了解。」
那蘭冷冷說：「沒有什麼人『找上我』，給他打了兩天工，完全是通過傳統的應聘渠道。」
「亦慧和秦淮。」鄧瀟聲調低沉得讓那蘭都覺得壓抑。從見面以來，除了覺得他有點抑鬱，那蘭一直不認為這位俊朗青年真的曾到過瘋癲的地步，但此刻忽然覺得，他的抑鬱症好像已入骨髓。
那蘭不由自主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男子極有稜角的一張臉，鼻樑高聳，雙眼陷得很深，眉下成一片陰影，天然的抑鬱。他黑髮略凌亂，是美髮師手下特意安排的凌亂，一襲白衫白褲，丰神秀骨。那蘭此刻還沒有從一步兩步三步的兇險中走出，遠沒https://read.99csw.com有「沾花惹草」的心思，但看到他，心還是一動。
那蘭這才發現，鄧瀟的停車位是個專位，一下車就能進入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車子里下來的四個人走了進去，那蘭耳中立刻恢復了清凈。進門后一段空空的走廊，通往電梯。電梯前也空無一人。撳開電梯門，鄧瀟說：「這是那些明星名人們躲避狗仔隊常用的通道，需要VIP卡才能上下，現在很多地方『體恤民情』，都設了這樣的秘密通道。當然，少數像我這樣的小混混也有幸蹭到了這個特權。」這一次，他話語中的譏嘲和自嘲清晰可聞。
「我是說叫他自己過來，不是叫他的車過來。」那蘭將車牌照號用簡訊發給了巴渝生。
至少證明，鄧瀟的苦痛，不是偽裝出來。
那蘭說：「我多少可以體會你失去鄺亦慧的苦楚。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不努力一下，讓過去的事過去……」
「你一定和他相處得很好。」鄧瀟的話里即便有譏嘲的意思，也不容易讓人聽出來。
電梯停在第十七層。那蘭在電梯里已經讀到，這層有「龍峰茶室」。
茶室也有小門直接對著走廊，一行人不需要經過大堂，直接進了一間雅座。確切說，只有鄧瀟和那蘭進了那間雅座，兩個隨從等在外面。
那蘭愣住了，一時間心中五味俱全，可笑，可惡，可悲。「鄺雨蘭」者，鄺亦慧、寧雨欣和那蘭的結合體。鄺亦慧失蹤三年，已成嶺南一冢；寧雨欣被害五日，芳魂已過奈何橋；那蘭會怎麼樣？第一步，危樓凶宅的死屍；第二步，天南地北間奔命；第三步，月黑風高下掘墓；還有更多精彩劇情嗎？會不會也追隨另兩位女子將性命拋閃？
鄧瀟不置可否，只是說：「難怪秦淮找上了你……」
從廣州直達江京的動車傍晚六點半左右到站，夏日天長，所謂傍晚，太陽仍斜在半空窺視人世滄桑。那蘭一下火車，就戴上墨鏡，雖然她不認為有任何人會從梅縣跟蹤而至，即便有，也就是鄧麒昌（或者樊淵）派來的人。他們在廣東是地頭蛇，要九*九*藏*書找她麻煩，先前有的是機會，也不用等到江京。
「車裡。」鄧瀟盯著那蘭的臉看了一會兒，他有著和鄧麒昌一樣的犀利眼神，能看穿你五臟六腑的犀利眼神。奇怪他當年怎麼沒看出鄺亦慧的轉變。
「至少領教了他的學識和幹練。」那蘭也努力保持不露聲色。
「別的部分，我父親應該已經說得很詳盡了，我不需要再浪費你的時間。即便有些他沒說的，你絕頂聰明，估計也猜到了，比如，這三年，我究竟在幹什麼。」
那蘭一愣，想起自己剛拿到心理諮詢師三級的證書，算是大半個專業人士，說：「過獎了，我一直是個認真學習的好孩子，但天分談不上。請說吧，亦慧和秦淮，怎麼遇見的？」
那蘭忽然想到寧雨欣臨死時給她打的那個電話，說：「寧雨欣，就像你剛才說的，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她臨死前警告過我，秦淮很危險。」難道她發現了什麼對秦淮不利的線索？難怪她約見鄧麒昌，開始調查鄺亦慧的失蹤案。
鄧瀟嘆一聲：「貓膩，貓膩，貓膩。」
「那是大學最後一年，實習、畢業設計，跑東跑西比較多，倒沒有什麼學業壓力。亦慧在中信和工商銀行兩家部門做了實習，不缺實踐，當然也不缺零花錢。但鬼使神差，她看到了一個很不專業的招聘廣告。她覺得好玩兒，應聘歸來后，就成了秦淮的寫作助理。」鄧瀟頓了頓，抬眼看那蘭。
驗票出站后的一剎那，一個牌子從她眼前晃過，白紙紅字，好像寫著人的名字，三個字。她不需要人接，對所有的牌子都沒留意，匆匆前行。
最後，所有情緒化為憤怒，那蘭走向執牌的人，說：「是誰叫你接人的，他可以自己過來，或者，你們跟蹤我坐的計程車，貓捉老鼠，看看是否很有趣。」
鄧瀟說：「我對寧雨欣認真了解了一下，也是個挺了不起的女孩子。所以約見了她，想請她幫我一個忙。」
斗室有窗，可以鳥瞰江京夜色。室內傢具寥寥，只有居中一條茶几和門口一張小木台，鄧瀟和那蘭在茶几兩邊的藤墊上席地而坐，抬頭可
九*九*藏*書見文徵明的《茶具十詠圖》和陳洪綬的《停琴品茗圖》。
「六歲的時候，我就說，非她不娶。」
「樊淵？」
「看來，寧雨欣還是幫你留意了一些東西。」那蘭盡量保持平靜。
「司空晴？」
「你一定聽說過保險理賠的傳言，這個我研究過，從情理和法律上說不通，但問題還是存在：秦淮為什麼在亦慧失蹤不久后就鹹魚翻身，一夜暴富？而且好像就在那段時間，他開始和司空晴交往。你聽說過司空晴吧？」
「車來了，人也來了。」車門打開，一個青年男子走出來，老遠就伸出胳膊，要和那蘭握手。「查我的牌照可以驗明正身，身正不怕影斜。」
「去方便說話的地方。」鄧瀟從副駕座位上轉過頭，從側面看去，稜角更分明，更難和鄧麒昌描述的柔腸百轉的小情種聯繫起來。
那蘭說：「尋找亦慧的下落？」
那蘭心有所觸，苦笑說：「看來『鄺雨蘭』這個人，並非子虛烏有。」三代寫作助理，已有兩代遭遇不測，第三代在掙扎。她抱歉地笑笑：「對不起，請繼續。」
「談不上，只是略知一二。」
「我記得，你說要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那蘭幾乎是在引吭高歌，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大多數人，六歲時還會偶爾尿床……我理解你的意思，自小播下的種子，呵護著開花結果，你們兩個的情深意重，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想象。」
直到那人再次開口，那蘭心頭大亂。
「好像我父親已經和你說了不少，我們如何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一起到江京來上大學。」
車子停在騰龍廣場的地下停車庫裡。早在車庫外，那蘭就目睹了這個江京最大購物中心的人潮洶湧——放假的孩子、免費的空調，還正巧是個周末。那蘭走出車門，雙耳立刻充滿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各等聲響。
「那會是哪裡？」
「這麼說不是很貼切，據我所知，寧雨欣的確是愛上了秦淮，但秦淮的態度模稜兩可，兩人間不像是纏綿到了何種地步。」
「結束了，這就是今天我想講的，我和亦慧的舊事，所有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