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傷心的理由
那蘭說:「你一張嘴,就是恐怖小說。」
那蘭雖然粒米未進,卻也有了作嘔的感覺。人心裏,為什麼總藏著那麼多的惡魔?有了那夜地下室里看到的印象,她不忍再看秦沫那曾經能化解冰雪的笑容,將照片收回信封,手撐著頭,良久后說:「一定是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段,許多性侵受害者……」
「沒有什麼特殊含義,就是一個名單,黑色的,文件名是『不是好東西』。」
「沒有人再來給它喂毒藥,只要你這隻小貓回來不吃它,它應該能再活五百年。」
小艇正中就有一張圓桌,圓桌正中支著一把碩大陽傘,桌邊兩張小椅。桌面上六隻圓盤,載著葡萄、西瓜、櫻桃、黃杏、糖藕片、紫李。那蘭想,原來是水果宴。但她有些不安:雖然天光已暗,可是坐在遊艇上招搖過市,難道不惹眼?她下意識往岸上看一眼,彷彿能看見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秦淮有意迴避「五屍案」,以保護女性安全為名,莫非他心中有鬼?
好在目前看來,就衝著這黑黢黢的江灣,她孤伶伶地守候,江濤拍岸,在她腳下翻出一片黑灰色的泡沫,怎麼都不像個浪漫之夜的序曲。
他正看著鄺亦慧。
和秦淮的交談不歡而散,這並不在那蘭的意料之外。有時候那蘭覺得,秦淮似乎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散漫,而是在醞釀什麼新式迷魂湯。
一名侍者離開后,底艙里再無第三人。鄧瀟替那蘭拉開靠椅,請她落座,彬彬君子之風。耳邊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這時只要一合眼,就可以全然忘卻,自己不過是一隻小小飛蛾,粘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網中。
陶子說:「至少感覺比秦大作家要可靠。甚至更帥點。他還是江大校友呢。」
是陶子。
她隨即一驚,鄧瀟真真切切是在盯著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戀人!
「我以為我早就在那個名單上了呢。」陶子在電話那頭吃吃地笑,又問,「你吃過晚飯https://read.99csw.com了嗎?」
立在船頭的人最初只是一個黑影,一個模糊的形象,但到了近前,是意態閑適的鄧瀟,或者說,是故作閑適的鄧瀟。他的目光,早早就穿破黑暗,緊緊盯在那蘭臉上。鄧瀟和他父親鄧麒昌一樣,有雙極具穿透力的雙眼。就那樣不加掩飾、毫無顧忌地盯著,像是毫無心機的少年,盯著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戀人。
那蘭嘆息:三十年河東河西。她仍端詳著秦沫的臉,說:「這照片……這秦沫,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我當然親眼見過她,我的意思是……」
「謝謝你的盛情,」那蘭與人交談,喜歡直視對方雙眼,是個為人稱道的好習慣,但此刻覺得是個大大的缺點,因為鄧瀟深深幽幽的眼睛,更像兩隻黑洞,將一切目光無情地吸引過來,熔在其中,「你的精心安排,一切都那麼美好……可是我還是想先問問那個不美好的問題。」
「彼此彼此。」
那蘭一驚:「為什麼?」
「如果你現在進洗手間,對著鏡子照一照,會發現……」
那蘭說:「讓我猜猜,他和你說話的時候,你的心一定砰砰亂跳。」
船靠攏來,那蘭這也才明白為什麼九里江灣,單單選在這處見面。這是一段平直的江岸,遊艇幾乎可以完全橫過來靠岸,不用架板,那蘭估摸了一下,可以輕鬆跳上船。鄧瀟伸出一隻手,那蘭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握住了。在他的牽引下,根本用不上跳躍,抬腳便跨上了船頭。
信封里是一張放大后的照片,那蘭一眼認出,照片上的女孩,明艷如花,青春逼人,正是秦沫。她的笑容,從心底眉尖溢出來,散播在身外,彷彿她的世界里,容不下哀愁,聽不見哭泣。
「秦沫?」
鄺亦慧,是什麼樣的女子,竟在消失后多年,仍能讓人為之瘋狂。
那蘭不由想到,秦淮,尤其在兩人第一次游泳回島的途中,也曾有read.99csw.com過這樣的「錯亂」,將自己當成了鄺亦慧。但那種感覺只是稍縱即逝,秦淮顯然是個有極強克制力的人,他在極力迴避那種感覺,拋棄那種感覺,甚至矯枉過正。
陶子的語氣卻更嚴肅了:「看來你是一意孤行,不向黨和人民實事求是地交代……」
「不見得,我今天一張嘴,還是言情小說呢。」
「我總有感覺,你可能過於小心了,這兩天我注意了樓上樓下,樓里樓外,連色狼都沒見到一條,真的好太平。」陶子知道怎麼能讓那蘭微笑。
「你什麼時候結識的一位叫鄧瀟的公子?」
沒有明顯證據,但她有一種不甚愉悅的預感。當然這種預感也遠非空穴來風,自從見到鄧瀟的第一面起,他的神態,他看她的眼神,他說話的語調,都帶著一種情緒,一種眷戀的情緒。
那蘭想想說:「好像並不離譜。都是真的。」
「不對不對,你『必須』和這個人去吃飯,因為我見過他了,這是我的『批示』,你非去不可。」
雖然那蘭在心裏大叫讓自己冷靜,那目光還是灼得她心動不已,幾乎要融在裏面。
鄧瀟搖頭:「秦沫本人無法指證、甚至描述兇手的情況,這個案子,和很多強|奸案一樣,一直沒破。具體案情,如果你有興趣,我還要費點力氣才能找到。」
那蘭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做全職警探,搖頭說:「知道了她生病的原因,我或許能幫上她。」
「小倉鼠呢?」
陶子故作嚴肅,用刻板板的聲音問:「先要和你再核實一遍,請問你的婚姻狀況。」
「的確很不美好,甚至慘不忍聞。要不我們先吃,以免影響食慾。」鄧瀟也盯著那蘭,為她斟上半杯白葡萄酒。
那蘭終於明白「言情小說」的意思,說:「我這就開始攢錢給你慶婚。」
那蘭一驚,抬眼看著鄧瀟,隨即明白他的意思:「真的是,她的這張照片,和那天你給我看過的鄺亦慧的照片九九藏書,兩人的笑容,神態,極相似。」
「還有?」
她隨即發現自己的多慮。鄧瀟仍不鬆手,牽著她,走到船尾附近的一個樓梯旁。原來真正的晚餐設在底艙。
「是啊,好想回家。」那蘭忽然覺得有些心酸。
陶子說:「那倒是,他的理由也比較不可思議,他說,他好多年沒請女生吃過飯,已經忘了該怎麼請;他還舉例說明,說上回請你喝過一次茶,鬧得像綁架似的。我又打量他兩眼,心想,你是在騙傻貝兒貝兒呢!你倒是說說,這都是真的嗎?」
鄧瀟輕嘆一聲,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聽你的……和你在一起,當然總是聽你的。」
「哦他呀……」
「而且很嚴重,嚴重到她自此精神失常。」
「我先得發掘一下,他有沒有老婆孩子什麼的,你知道的,現在的人……」
「我現在是嘴尖皮厚腹中空,剛才和某人打電話,倒是吃飽了氣。你問這個幹嗎?要和我共進晚宴嗎,可得小心點,當心有人盯梢。」
希望今晚這頓晚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約會。
「這是她剛入江大時的照片,那時候她開始業餘做模特,在江京各高校間已經頗有名氣。我聽說,當年提起秦氏兄妹,不會說秦沫是秦淮不知名的妹妹,而是說秦淮是秦沫不知名的哥哥。」
陶子問:「還在做流浪的小貓?」
「是誰?」
「你今晚也得陪人吃晚飯。」
下樓梯的時候,那蘭的手重獲自由,但她心頭一片茫然。
那蘭捏著發熱的手機,氣憤得良久做不了任何事、也想不了任何事。
想到那夜地下室的見聞,那蘭幾乎要下淚。
這話,一定是說給鄺亦慧聽的。這個可憐的傢伙。
鄧瀟用情之深,如病入膏肓。但是,有幾人能不為之感動?曾在一剎那,那蘭想,就讓他把我當作鄺亦慧,只要他能拾回快樂的感覺。
「如果真那麼慘,到影響食慾的地步,那麼吃后再談,會不會令人作嘔?」
直到手機再
九九藏書次響起來。那蘭笑說:「聽出來了,要不,你去和他吃晚飯,我倒是可以幫助你挖挖那位博士大哥的老底——這幾天我一直在做偵探呢。」
那蘭問:「兇手被抓了嗎?」
那蘭奇怪:「怎麼個說法?」
「待字閨中。」那蘭還想說,有閨難回。
「聽厭了我就封口。」
「啊?那你還等什麼?」
可惜,那蘭沒有合眼,記性也很好。
那蘭的心一沉:「她是性侵受害者?」
那蘭又嘆:「這樣的說法,我聽了好多遍了。」
「什麼魑魅魍魎?」陶子哪裡知道剛才自己電話鈴聲響起時那蘭的百感交集。
而鄧瀟,恰恰相反,他在擁抱這種感覺,縱容這種感覺。
但當那艘小遊艇幽靈般地出現,靠到岸邊,那蘭知道,她終究還是逃不脫自己的預言。
「哦他呀?好像還挺不以為然嘛!」陶子似乎在替鄧瀟打抱不平。「這傢伙一出現在我們樓下,險些引起圍觀,隔壁那個上海女孩兒說,鄧瀟符合所有舊上海對『小開』的定義,只不過更洒脫更不俗氣……了一萬倍!」
那蘭覺得有種久旱逢甘霖的幸福感,陶子一定在替自己擔心,這整個世界好像充滿了魑魅魍魎間的爾虞我詐,只有陶子的友情純如幽谷深泉,就像方文東夫婦對秦淮的友情。那蘭叮囑自己,一定要對陶子溫溫柔柔的。
那蘭點頭。
「你可能沒這個好福分了,今晚有位江醫的博士要請我吃晚飯。」
好在鄧瀟的思路不是一般的清晰,他起身到艙房角落的一隻貼壁小几上取過一個信封,遞給那蘭,說:「你自己看吧。」
「好了好了,你有什麼鬼名堂,快說快說!不然,當心我把你也划入魑魅魍魎里。」
「還是要恭喜你,看來我早就該給你點空間。」
「這好像『也得』是我說了算吧。」那蘭更糊塗了。
底艙雖然遠談不上闊大,但別有情致,天藍色四壁,居中一張小桌,桌上長燭熒熒,高腰酒杯,款款邀人醉;菜
read.99csw.com已上全,看上去清淡而精緻。那蘭只認出了一道鱸魚,別的菜,如果沒有介紹,她只有無知者無畏地吃下。
「你繼續說吧,她為什麼……」
清安江邊的風,比昭陽湖上的強勁,捲起那蘭的裙擺,也刮亂那蘭的心緒。看來鄧瀟真的有些神通,莫非不到半天,就查到了和秦沫病情有關的情況?她剛才手機里問鄧瀟,有什麼話不能電話里說,鄧瀟執意說,有些東西要當面出示,並且告訴她在這個荒無人跡的江灣等候。
那蘭說:「你全部搞錯了,他找我,別有所圖……不過,說來比較話長,和我現在的這個麻煩直接相關。」那蘭心想,如果告訴你,我在梅縣的經歷,和鄧家師爺的接觸,你就不會有「終身有靠」的感覺了。
嘆,自己還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派。
「強|奸。」
「不管他怎麼說,你什麼時候開始相信男同學說的話?」
「還有……」
「鄧公子很專情的,對別的女孩子目不斜視,只盯著我要我轉告你,請你去和他吃飯。我問他,有沒有你的手機?他說有。我說你這個人好像有些奇怪,為什麼不自己打電話去請。你猜他怎麼說?」
「亦慧當初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鄧瀟長吁,「然後她就陷進去了。」
「亦慧。」
「心律失常嗎?還不至於吧,這樣的人在我們天津衛又不是沒見過。」陶子說,「不開玩笑了,他嘛,一個比較有品味的富二代是肯定的,也許不值得太興奮,不過,我還是覺得你終身有靠了。」
「秦淮顯然盡了最大努力,報案后就一直在積極為秦沫治療,但是性侵案受害者的愈合,你應該比我清楚,治療之外,還取決於受害者本身……秦家,如果你仔細研究一下,本身就存在一些問題。」究竟是什麼問題,鄧瀟沒再說下去,顯然,他並非是個愛好家長里短的人。但那蘭立刻想起了寧雨欣曾告訴過她,撫養秦淮長大的姐姐,是墜樓自殺,說不定也是有精神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