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蘭沒有動酒，畢小洲說：「解炯你別勸了，那蘭如果不能喝，就讓她喝可樂吧。」

龔晉說：「你的運氣好，在有生之年遇見了我……翻譯找到了。江大沒有一個通蒙古古文字的，但是我在省社會科學院找到了一位專家，他看了說，那張圖上用的是標準的元代八思巴文字，翻譯不難。」他從書包里抽出一張地圖，秦淮當年就是按照這張圖「尋寶」，只不過空手而返，還是靠寫小說發了點財。秦淮出示給那蘭看過，那蘭在他書房裡複印了一份，沒想到要為今後的計劃派上用場。

那蘭打字如飛，說：「你認為我是小洲水上運動訓練營的學員？我去執教還差不多。」

「所以，我們幾個，必須守口如瓶。」解炯總結。

畢小洲問出早就想問的問題：「假如瞎貓撞死耗子，我們找到了寶藏，然後怎麼辦？」

「首先，就是要保密。我雖然需要人手合作，但不需要半個江京市的人都來瓜分。就我們這裏幾個人，大家都不是專業尋寶的，就用周末業餘時間，先在昭陽湖附近訓練，順便將水下的地形摸熟，減少出意外的機率。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找個天氣好的晚上，正式協作尋寶，將地圖上標的可疑區域附近每一塊石頭都要掀起來。」那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明知故問，「我還忘了問你們，到底有沒有興趣？」

「好像真的是相同的。」那蘭一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有人問：「還沒問你呢，在哪裡發財？」

即便那天晚上掘的是安徒生或者格林兄弟的墓，讓他們還魂，也寫不出這樣的童話。

「聽說你認識秦淮。」其中一個看上去還像高中生的娃娃臉女孩問。「他是不是像報上說的那樣？」

那蘭笑而不答，喝可樂。另一個男孩問：「你找到我們，就是要告訴我們這個？」

解炯問：「可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在昭陽湖附近找人，反倒在江邊找我們……」

乍一看，這張複印的昭陽湖地圖的確和秦淮所有的那張一模一樣，大小相似，一樣的古蒙古文字，連羊皮周邊的皺褶都一致。

「你是畢小洲那個訓練班上的美女學員嗎？」QQ上，網名叫「達達沙沙」的論壇臨時版主，開始和那蘭聊天。那蘭給自己取的網名是「錦衣味」，個人介紹里暗示自己是那種悠閑享樂但很獨立的「半物質女孩」，喜歡華服美食，但家境收入甚篤，不需要向富家九_九_藏_書子弟奮力拋套馬圈。她知道這樣的女孩在童話里才有，但她環顧四周，自己莫名其妙地坐在敞亮富麗的居室中，面臨一汪湖水，和遠處那座偶爾會令她失神的小島，喝著濃濃香香的奶茶，更不用說樓下一位玉樹臨風，有著一雙深不見底但注滿溫情眼睛的男孩，一個……她覺得說出來、想起來都彆扭的詞……一個富家子弟。

剛轉身欲走，龔晉叫住了她：「別急著走啊！」

那蘭笑笑說：「差不多的。你們聽說過昭陽湖湖底寶藏的傳說嗎？」

席上有人茫然，有人心領神會，那蘭注意到解炯和畢小洲交換的眼色，說：「是這樣的，據說昭陽湖底下，埋藏著元朝第一惡勢力宰相伯顏一生辛苦搜刮來的寶藏，具體有多少含金量誰也不知道，但我聽有人估計，能拿到一小部分，就可以輕輕鬆鬆把一些本地富豪比下去，比如司空竹、陳品章、王焱那批人。」

解炯說：「繼續說，你說你在古籍堆里找到了好東西。」

那蘭逐個看這些大男生，問：「你們真的猜不出來？」

開學在即，那蘭在巴渝生的幫助下，已經和系部及研究生院通了氣，可能會拉下幾節基礎課，她會設法通過自學和陶子替她對課堂錄音來補上。巴渝生替那蘭安排好了有安全保障和警衛的住宿，但那蘭還是讓鄧瀟將自己接走。她知道，鄧瀟是全江京極少數可以幫助自己實施計劃的人。

鄧瀟臉上沒有一絲吃驚的表情，顯然料到那蘭遲早會提出這個要求，他笑著說：「不但算數，而且保證用不著帶你去韓國做整容。」

「什麼專業？」

那蘭說：「比那還糟，等著看我的博客爆料吧，有圖有真相。」

畢小洲問：「不瞞你說，我聽說這個寶藏的傳說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也有人，按照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地圖去找過，但好像沒見什麼人發財。」

另一個傢伙說：「瞧，這才是真正的冷笑話，我們又不損失什麼，就算找不到什麼寶藏，至少當作潛水練習好了。」

達達沙沙是個巨無霸，從腦門起直到腳底，都是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坐在農家飯店的竹椅上，隨時都有「崩盤」的危險。他沒有誇張，幾個一起玩潛水、後來又一起喝酒的男生，看上去都還算樸實。其中除了達達沙沙和畢小洲是江京本地人，另外三個都是大學畢業后留在江京打拚的小夥子。一天潛九-九-藏-書水下來，和幾個人混得熟絡了。達達沙沙的真名叫解炯，他給那蘭看過他的名片，寫的是「解囧」，他在餐桌上的談吐和在論壇上「執政」的風格雷同，武斷又不失詼諧。

龔晉說：「社科院的那位專家看到這張圖后，說：『我好像也見過這張地圖。』然後又說：『不對，不完全一樣。』之後不知道多少個鐘頭里，他不停地打電話，發電子郵件，終於，從遙遠的呼和浩特，發來了這麼一張傳真……」

來接那蘭的車往校園深處里開，開到了中文系所在的「且思樓」。且思樓在一片綠竹環繞的小花園間，是江大最幽靜的區域之一，樓前樓后，遍植花樹，根本沒有停車之處，但鄧瀟的車還是大喇喇地塞住了小路。

達達沙沙：「放心吧。要說玩潛水的也有少數素質差的，但跟我們合不來。我們經常一起玩的幾個，都是色膽包天，但彬彬有禮的那種。」

那蘭：「一口氣可以游到天邊。」

解炯說：「她還是在說冷笑話，盜墓書看太多了。真的，你別拿我們開心了。哪裡有這樣的人，有一大堆財寶不獨吞，卻要拉一群人來平分？再說，你不怕我們動了邪念，逼你交出藏寶圖，然後滅口，等等等等。」

那蘭猜他可能要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不料龔晉說：「知不知道，你這張圖，有個雙胞胎？」

龔晉正在對兩個第一年的女研究生循循善誘，乍見那蘭，一時沒有認出，愣了一下，隨後笑道：「要不是你事先打電話來，我根本不敢認你。兩位師妹，這位就是你們快要聽厭的名字，那蘭。」

那蘭不及轉頭，後腦勺就被輕輕敲了一下。

畢小洲說：「你想拉著我們一起找那個寶藏？」

長發及肩、明眸皓齒的一個女孩，是如隔三秋的陶子。

那蘭說：「這桌上有六個人，就是六個人平分。」

「好吧，假設你拿到的是正確地圖，你有什麼具體打算？」畢小洲問。

那蘭：「謝謝好意，應該可以找到車。」

此刻，那蘭顧不上考慮太多社會公德，飛跑下車，飛跑入樓。

鄧瀟顯然不願做乘人之危的非君子，一動不動，只是溫聲說：「你現在唯一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覺。」君子心無旁騖。他又說：「你看，還有誰來接你。」

兩個女孩走後，那蘭問：「幫我找到翻譯了嗎？」

穩定了一陣情緒，那蘭又轉身面對鄧瀟，說：「上回第一次見面，你https://read.99csw.com就說，可以幫我隱藏身份，改變身份，這話，是否還算數？」

一個甚至比靠近秦淮更危險的計劃。

那蘭一驚，回頭看，一雙深而溫情的眼眸，一張極致俊逸的面龐，一個關愛的聲音：「你的親友團都在這裏了，還需要給誰打電話？」

那蘭笑笑說：「真有動這個念頭的，會這麼說出來嗎？伯顏寶藏在昭陽湖湖底，說實話，我有圖，卻找不到……圖上標得並不精確，而且，昭陽湖靠近湖心島的部分水下地勢特別複雜，水草叢生，處處暗礁。有一次我被水草纏住，險些要了小命，差點今天不能來跟你們一起喝可樂。所以，我需要多幾雙眼睛，多幾個智慧頭腦，找幾個人一起發財。有一點你們要相信，只要找到寶藏的一小部分，下半輩子就不用給資本家賣命了。」

那蘭舉起酒杯：「我喝不多，和大家喝這一杯，有幸認識你們這些和我一樣愛往水裡鑽的同志。」

「什麼？」那蘭一愣，心想他在搞什麼文字遊戲？把手裡這張紙往複印機里一扔，就會出來無數「胞胎」。

達達沙沙：「一口氣吹牛吹到天邊。」

達達沙沙：「口氣不小。」

龔晉搖頭：「沒有，他說怎麼看，這就是兩張普通的昭陽湖地圖，只不過用的八思巴文字，標記著島上的一些記號而已。作者不詳、年代不詳，談不上有太深的意義。」

終於，解炯說：「你這個小同學，還是在說冷笑話，對不對？」

「再仔細看看。」

那蘭說：「你們這些老江京一定知道，清安江和昭陽湖雖然相通，但湖邊和江邊像是兩個世界，我如果在昭陽湖附近找人，湖邊的人和湖邊的人總是混在一起，消息會立刻傳遍湖邊，到時候肯定會有百萬雄師來尋寶。」

那蘭點頭。

畢小洲問：「藏寶圖？」

「你不是在開玩笑？」

那蘭：「不信？算了。」

龔晉又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紙，遞給那蘭。

那蘭接過來，見原圖上的元代蒙古古文邊都有翻譯過的漢字，說：「感謝感謝。我走了，等我刑滿釋放后請你、和那位蒙古文字專家吃飯。」

有人笑著插嘴說：「那誰是師父啊？」

達達沙沙：「一點機會都不給？」然後是一堆笑臉。

那蘭在一個叫「潛浮者俱樂部」的水上運動愛好者社交網站上發現了江京的同城論壇，她註冊後用了兩天，便和論壇上的幾名活躍分子搭訕成功，稱兄道弟。這其rｅaｄ•９９cｓｗ.coｍ實一點兒也不難，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是論壇里唯一的女性。

兩位師妹笑著起身，那蘭說：「看來我真的很臭名昭著了。」

那蘭：「好啊，這次是在哪裡？」

船靠岸時，那蘭至少想明白，自己的生命不該被受傷的感情一劍封喉。上岸后，她踟躕著，猶豫是否該回頭向渡老闆藉手機，準備向巴渝生「自首」，低頭回憶巴渝生手機號碼的時候，又有風來，那蘭哆嗦了一下，想念著不知失落在何方的披肩。

「但有一點，我們都要做好思想準備，那就是無論我們再怎麼保密，哪有不透風的牆。如果被別人知道了，我們還是有被人黃雀在後偷襲的風險，甚至會出現解炯那個筆名的情況，你們要想好。」那蘭說，希望在座的人都明白「打打殺殺」的後果。

是鄧瀟。他還是帶了點洒脫之外的落拓和蕭瑟，但遮不住「想哭就到我懷裡哭」的深情邀請。

那蘭忽然有種衝動，要到他懷裡痛哭。如果他攏住她的肩膀，就會在這裏發生。

「也許他們用的不是正確的地圖。當然，我只能假設我手頭的是正確地圖。」那蘭知道，自己手中，僅僅是一份地圖而已，那羊皮如果標明了是藏寶圖，估計早就在你爭我奪中被扯成稀爛。是不是藏寶圖沒什麼關係，甚至有沒有這張地圖都不要緊，地圖只是她的計劃里的一個道具。

陶子心疼地撫著那蘭的短髮，說：「好了，現在不用擔心了，你的自殘之旅終於可以結束了。」

那蘭知道他們是在套她的話，笑笑說：「你們不知道啊？我是沿路乞討搭車來的，裝出很可憐的樣子，路上好人還真多啊。」

仔細看，那蘭發現，一些標識的方位並不相同，名稱也不一致，彷彿昭陽湖的水中，有兩套全然不同的地理標誌。

「很無聊的，文科方面……給你們說件有趣的事吧。我有這麼一個師兄，有天拿了系主任的手諭，逼著我幫他到圖書館的古籍館藏室找一份老掉牙的文件。你們知道，江大的圖書館藏的一些東西，比市圖書館的還豐富，我算開了點小眼界，比如李鴻章的親筆家信、清朝版的《紅樓夢》什麼的。我們翻箱倒櫃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好東西……」那蘭漸漸壓低了聲音，放慢了語速。

那蘭微笑，這人至少率直坦誠。她繼續敲：「你倒提醒我了，我猜你們一定是伙渾小子，有沒有流氓作風的？我膽子不算小，但還沒有大到捨九九藏書身喂狼的境界。」

「那位老兄，對這兩張圖有沒有什麼理論解釋？」那蘭好奇地問。

龔晉說：「這張圖是大概三年前在內蒙一個偏遠牧區發現的，初時專家們都以為上面畫的是呼倫湖或者博斯騰湖，但怎麼也難定論，因為內蒙的幾大淡水湖的湖體改變特別嚴重，那些文字標誌也不符合舊時的稱呼。由於考古和文化價值不明顯，對這張羊皮地圖的研究也就擱置了。那位社科院專家也是前年去呼和浩特市博物館出差的時候，和那張地圖有一面之緣，而且當時也沒放在心上，因為坦白說，要是不仔細看，這圖上的湖形，和現代的昭陽湖也並不吻合。」

眾人酒杯都底朝天的時候，那蘭說：「好了，我該開始喝可樂了。」

解炯說：「我感覺這會是個腦筋急轉彎，一個冷笑話，比如一隻死耗子。」

桌上一片寂靜。

見到龔晉，那蘭劈頭就問：「請你幫個忙。」

達達沙沙：「每周六下午，幾個哥們會選擇一個清安江邊的點，一起玩潛水探險。你要有興趣，可以加入。玩好了以後，一般會就近找家農家菜小飯店，喝酒聊天。」

那蘭又笑了。

眾人似乎不相信那蘭的爽氣，自然沒有一個人有異議，只是都用奇怪的目光望著那蘭。

「來，敬那蘭同學一杯，膽子夠大，敢來和我們幾個一起玩水；口氣也夠大，不過水平真不差，潛水方面，比那些玩票的初學者美女好得多，但還可以加把勁；游泳方面，我們可以叫您師娘了……」

達達沙沙：「我會把具體地址發給你，在市郊，交通不是特別方便，需要搭車，告訴我一聲。」

心想事成，一件風衣披上了她肩頭。

那蘭也記不清，多久沒有這麼痛痛快快地哭了。更難堪的是，竟然在這麼一個「公眾場合」讓淚水縱橫。但她顧不了太多，和死亡的擦肩、迷情的跌宕、一夜的逃亡，那蘭覺得自己已經攢夠了哭泣的資格。

另幾個人都瞪眼過去，驚詫怎麼問出這麼弱智的話。那蘭說：「只是『告訴』你們這個，又有什麼意義？」

那蘭說：「發什麼財，我還只是個江大的學生。」

「一張羊皮，上面畫著昭陽湖的地圖，標記著藏寶的方位。」

「而且，我連我們這個小團體的名字都想好了，叫『淘寶組』。」

沒見到人，那蘭已經知道是誰。

解炯說：「廢話，你沒見今天開來送那同學的那輛路虎嗎？裏面就坐著『那先生』，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