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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困情雪 第十七章 黑屋凶志

第一部分 困情雪

第十七章 黑屋凶志

「不懷疑他還能懷疑誰?聽說你捲入過刑偵的,肯定知道,妻子出事,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丈夫。只不過,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如果是羅立凡乾的,他又是怎麼讓成露消失的。」谷伊揚的拳頭緊緊攥著,難得他在羅立凡面前能控制得這麼好。
我心頭一動:「這麼說來,你和成露多次密會,是因為這件事?」
「誰知,有一天,就在她父親去上班,母親出去買菜的短短半個小時內,她做出了令人無法理解的事。她用床頭櫃里的一把剪刀,割破了手腕。等她母親發現,叫來急救車,她已經失血過多,急救輸血也挽回不了她的生命……」因為這一事件的發生,就在不到兩月之前,痛苦的記憶猶新,我能做的,只是為谷伊揚拭去淚水。
谷伊揚覺得安曉不可理喻:她生前沒有告訴你,難道死後反而會告訴你?你怎麼會相信這種典型的迷信?你怎麼會相信任何潘姨嘴裏說出來的話?
小黑屋是安曉和石薇在中考後的那個暑假髮現的。那是個難得的慵懶而無憂無慮的假期,兩位少女打算去山林里「探險」一番。臨行還是有些怯,安曉叫來了她們縣一中的同學谷伊揚。谷伊揚在初一的時候外號還是「傻大黑」,到初三的時候已經是很多女生暗戀的對象或者衡量日後老公的標準。谷伊揚的家遠在縣城,但因為是安曉和石薇兩位漂亮女孩的邀請,他還是第一時間趕到銀余鎮,保駕兩位美女上路探險。
我正想說:「那你難道還不相信我?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呢?」
谷伊揚,你是怎麼認識黎韻枝的?
我緩緩搖頭:「那取決於,你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比如說,為什麼要到這個雪場來『度假』?」
「黎韻枝到雪場找你,很多人都看見了,我當時得知你和成露『有染』,所以希望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跟著你出了雪場。後來在墓園,黎韻枝也跟過來,告訴了我墓下埋的是安曉。但並沒有告訴我來龍去脈,比如說,安曉是怎麼去的。」我說。
谷伊揚只能在每次假期返回時,看著她逐漸枯萎。
「可是你看看成露近來的樣子,還很開朗陽光嗎?尤其剛到的那天晚上,她喝醉的樣子,看得讓人心酸,不知道羅立凡對她用了什麼樣read•99csw.com的精神折磨。」谷伊揚說。
小黑屋裡,除了那掛黑氈、灰塵朽木、幾個木墩子,別無他物,唯一令三個少年浮想聯翩的,是屋裡橫樑上掛著的一截皮帶。
由於上弔后出現腦窒息,安曉成了植物人。她的父母帶著她,去瀋陽、北京,尋遍良醫,仍束手無策。
可歌可泣。
直到那個冬夜,安曉發現了石薇上弔的屍體。
到後來,安曉的父母甚至不希望谷伊揚再來探視。他每次的到來,對這兩位眼睜睜看著女兒凋零的中年人來說,都是一次打擊。
石薇失蹤后,安曉想到了小黑屋,這還歸因於石薇的一句話。因為有一陣子石薇會神秘消失,不上晚自習,情緒上也有些喜怒無常,一會兒笑如朝陽,一會兒又淚如珠散,安曉關切詢問,石薇說:「不用擔心啦。高考有什麼了不起的,考不上又能怎麼樣?大不了小黑屋裡弔死。」
「羅立凡!」黎韻枝撕心裂肺般叫出這三個字,忽然雙手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安曉的父母不久后趕到,一起將安曉送進醫院急救。幸虧谷伊揚對安曉搶救及時,安曉上弔時間不長,她的生命被挽回。
「我能怎麼說呢?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總想,等等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這事情我的確沒處理好。我甚至私下問過成露,該怎麼辦,她也沒轍。」谷伊揚嘆道。「所以,我就想,這樣和你冷冷斷掉吧,就讓你恨我吧。」
我又等了一會兒,走上前,溫聲說:「這樣吧,要不,你告訴我,為什麼組織這次活動,你點名要我也來?」
最後,谷伊揚指著地上依稀尚存的灰燼說,其實最大的可能,皮袋只是吊著動物,山鹿、獐子、甚至野狼,據說真正的獵人們什麼都吃的,地上生一堆火,動物倒掛著,烤了吃。
「不過,從病人的心理角度看,卻可能正相反。她幾乎是從腦死亡中活轉過來,逐漸明白自己原來披上了重症的枷鎖,雖然在緩慢地恢復,但那種無力回天的感覺一定很深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這樣常年禁錮在床上的病人,尤其當她發現自己年紀輕輕,卻需要父母一絲不苟、吃喝拉撒俱全的伺候,產生抑鬱是很正常的。誰又能保證,半年一年後、九*九*藏*書五年十年後,她能獲得跟常人一樣的生活呢?這麼多年失去的青春呢?誰來償還?如果她意識到,最終還是有可能會落下殘疾,能得到你永久的愛嗎?她成為植物人的時候,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她現在的心智是什麼程度,沒有人知道,但因為自己的處境而抑鬱,不是沒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谷伊揚一陣緊張:你不會想去……
這次,沒有遲疑:「因為我還愛你……有時候我很內疚,即便在安曉床側看護她,腦子裡也會冒出你的影子。」
在QQ里,安曉告訴谷伊揚,她近日從鎮上的「百曉生」潘姨那裡,聽到一個在鎮上流傳了很久,只不過近幾十年來被壓下去的一個傳說:如果真有人冤死,你可以在出事點找到冤魂,條件是,必須是在忌日那天。
「那你一定懷疑,成露的失蹤,和羅立凡有關。」我說著大白話。
「那天,我跟著你去了墓園。」
谷伊揚理解。他已經盡了全力,他只好努力走出這個陰影。
谷伊揚緊閉著嘴,片刻不作聲。我柔聲安慰:「你們兩個的性格,都是開朗陽光型的,和羅立凡鬥智,一開始就會落下風。」
安曉說,至少值得試一試。
可悲的是,她的生命,只是部分被挽回。
闖進來的是黎韻枝。
安曉的確是谷伊揚的初戀女友。他們是縣一中的金童玉女,難能可貴的是,兩人成績都名列前茅,都將高考的目標定在千里之外的重點高校江京大學。一切都在朝著大團圓的結局發展。
門突然被推開了。
「你們說完了沒有!」這是我不熟悉的黎韻枝。長睫下的雙眼失神散淡,聲音裡帶著歇斯底里的黎韻枝。
這的確解答了,一直纏繞在我心頭的一個問題:為什麼在江大「風頭十足」的谷伊揚一直沒有找女朋友。直到大四,才有了我這個「初戀女友」。
石家父母亂了方寸,安曉也心急如焚,在左近苦苦尋覓了很久,向所有同學老師都詢問過後,安曉想到了近山巔的那座小黑木屋。
抑或,石薇是不是輕生?
想到小黑屋,想到那句話,安曉甚至沒來得及叫上在縣城的谷伊揚,一個人鑽進了莽莽松林。
谷伊揚用了平生最大的氣力爬那段山路。那年雪少,常有人進山,read.99csw.com但夜路難行,他趕得急,險些滑落山崖。等他幾欲斷氣地跑到小黑屋,發現的是吊在橫樑上的安曉。
我琢磨著他的每一句話,捫心問,對他的信任已經恢復到接近滿分,這才說:「我猜,你們這兩個偵探菜鳥,被反跟蹤了。」
沒有絕命書,沒有更多的徵兆,誰也不知道,石薇為什麼選擇輕生。
「你至少可以告訴我。」我說。
當谷伊揚在一個周末從北京趕到安曉的床邊,他從安曉的雙眼中看出了久別重逢的喜悅和那份或許從未消失過的依戀。
就是在這次出遊中,他們發現了那座傳說中的小黑屋。
從那天起,小黑屋成了三個孩子之間的「私密」。
那截皮帶,看上去有很多年頭了,做成套狀吊在樑上,尾端毛毛糙糙,感覺像是被磨斷或者是被重力拉扯斷的。三個孩子開始了漫長的辯論,這皮帶到底是怎麼掛上橫樑的,又是做什麼用的。
「就是因為她見到我的那種目光,我有了個天大的難題。」谷伊揚站起身,踱到牆邊,像是在面壁思過。
谷伊揚一驚:「為什麼這麼說?」他永遠是個很容易「讀出來」的人。
谷伊揚在QQ上阻擋不住安曉。只好提前從江大返回老家,親自去阻止安曉。他在石薇周年忌日的當晚趕到縣城,繼續往銀余鎮趕,但是等他趕到銀余鎮安曉家時,安曉已經進了山。
谷伊揚得到啟示,插嘴說,分贓不均不是伐木工的問題吧,那是響馬的問題!有可能是響馬盤踞在小黑屋,皮帶弔死人,可能是誰得多誰得少的摩擦,甚至可能發生過綁票撕票呢!
和我的甜蜜維繫了不到一年,就在谷伊揚到北京報到上班后不久,一個震驚的消息將他拽回了老家。
難道,我在假設成露的被害?也許是不離不棄的頭痛,也許是缺乏食物減少了腦部的血供氧供,我忽然覺得自己不能思考了,不能理順這繁瑣的頭緒。
我知道了下文:於是他做了艱難的決定,為了安曉的康復,他決定將所有的情感傾注在安曉身上。
谷伊揚遲疑了一下,我立刻明白,他的確有更多的隱情。
安曉有了知覺!
好像參演一出殘酷的輪迴悲劇,谷伊揚幾乎暈厥。他堅持穩定住自己,放下了安曉。他懂得急救的一鱗半爪,為九_九_藏_書安曉壓胸、對著她的嘴呼氣,竟換回了安曉的一絲生氣。
谷伊揚說:「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有可能是自殺?」
一絲惱怒浮現在谷伊揚額頭:「你怎麼……」
石薇是安曉中學里最好的朋友,都是銀余鎮人,兩家是靠牆的鄰居,後來又同在縣一中寄宿讀書,住一間寢室,可謂無話不談。高三那年,安曉覺得石薇似乎有些異樣,開始只是以為是高考壓力所致,幾次深談都沒有什麼結果。寒假的一天,石薇失蹤了。
「不會。」
安曉說,是啊,這正說明,皮帶應該是用來謀殺用的。女人上弔比較多,伐木工們都是壯漢子,你能想象他們很哀怨地上弔嗎?肯定是吵架或者分贓不均什麼的,引起糾紛,因此有人被弔死。
石薇一口咬定有人在這兒上弔過。安曉說好像從來沒有聽鎮上的大人說起過,尤其「銀鑫小百貨」的老闆娘潘姨,她知道方圓百里所有的芝麻蒜皮,比百度還包容萬象,如果她都沒提起過有人在小黑屋上弔,那肯定沒有人在小黑屋上弔。石薇說,如果是百年前發生的事兒呢?潘姨還沒呱呱墜地呢,她又怎麼會知道?何況深林小屋,多是當年伐木工或者獵戶的歇腳點,他們行蹤不定,好多是闖關東來的外鄉人,伐木工或者獵人之間的恩怨情仇,鎮上賣小百貨的潘姨又怎麼會知道?
我又問道:「那麼請你坦白告訴我,這次組織這些人到這裏來滑雪,是不是和安曉的死有關?」
谷伊揚苦笑一下:「如果我說就是因為這件事,你會相信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繼續聽下去,只能含著淚,等著悲劇的結尾。
「快了。」我隱隱覺得不妙,「能不能再給我們……」她,就是我想問的最後一個問題。
「他也不見了!他也失蹤了!」
在小黑屋裡,她發現了石薇從橫樑上垂下來的屍體。
我等屋中悲傷的情緒略略沉澱一陣后,才說:「這麼說來,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會懷疑,安曉並非自盡,畢竟,一切都在向好處發展。
是天無絕人之路,還是年輕的身體保存著執著旺盛的生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安曉的母親注意到,已經成為植物人四年多的女兒,一雙消失了神采四年多的眼睛,在左右上下地轉動!
安曉說,我九九藏書從來沒有認為,石薇是自殺。她生前,有些事兒,沒有告訴我。
安曉逐漸重拾了舊日腳步,復讀時,恢復成班上的尖子生,一心期待著和谷伊揚在江京大學重聚,做他的小師妹。可是就在寒假到來后,就在石薇自殺一周年臨近的日子里,安曉似乎又神不守舍了。
谷伊揚搖搖頭,眼眶有些濕:「安曉的病情有了極大轉機后,她父母又帶她出省到瀋陽求醫,住在醫大二院。半個月後,狀況更有好轉,雖然還不能開口說話或者下地走動,但頭頸和四肢已經能輕微活動。見到我,甚至會笑,微微的笑……至少我能看出來……」他抬起頭,大概是怕淚水滾落。「她的父母帶她回到家中,並開始為她做一些康復訓練,進展緩慢,但一切都向光明發展,後來都可以坐起來,靠在床上,從床上拿衣服。她還有意識地努力張嘴發音,照這樣發展下去,醫生認為,她起身走路和開口說話,都是遲早的事。」
我一指窗外:「說難,也不難,你看這好幾尺厚雪,能掩埋多少東西?你們雖然用鏟子翻找過,但如果藏得更遠些呢?」
「誰?」我和谷伊揚同聲問。
石薇的皮帶,套在她脖頸上。三年前見過的那截古老的皮帶,仍掛在橫樑上。
「我的確和她約見了很多次,出於一個很可悲的原因:從去年夏天起,成露就感覺羅立凡可能有了外遇。她試圖跟蹤羅立凡……你知道她的,沒什麼城府的一個女子,可謂毫無進展,沒跟出兩步,不是丟了目標,就是被早早發現。於是她找到我,希望我能幫她跟蹤羅立凡,看他是否出軌。我特別厭惡做這種事兒,但成露是你的表姐,我對她,也很同情,所以答應了。我們的那些見面,就是我向她『彙報工作』。你是怎麼知道的?」
說到我心裏隱隱作痛之處了。
安曉幾乎重複了石薇的命運。
從此,安曉的生活也被改變了。她自閉了很長一段時間,原來那個無憂無慮的快樂女生似乎換了魂。本來預測可以穩上重點線的安曉,在高考中一敗塗地,只能再復讀一年。谷伊揚雖然也受了很大觸動,但他還是發揮正常,考進了江京大學。從此,這對戀人只能分隔兩地,只有在QQ上見面。
她只能安靜地躺在家裡,外面的世界,和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