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對,有幾次。」她說。
我轉身面對弗蘿拉,略一欠身。
她撇了撇嘴。
我又替他倒上酒,我只能以此回答。「當初在阿瓦隆,事情從沒這麼複雜——我是說,我們的阿瓦隆。」
「艾里克沒說是他派人射穿了你的輪胎,但他確實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如果不是他乾的,他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後來我知道他正計劃奪取王位,估計他終於下定決心乾脆將你消滅掉。當計劃失敗后,他採取了第二有效的方案,這再合理不過了。讓你置身事外,直到加冕禮之後。」
「對了,」我說,「我很抱歉。」
「多麼神奇的巧合啊。」
「好的,」他說,「我整晚都會待在自己的房間。」
「你想要什麼?」
「沒有。」
「當我和你在一起時,你為何要試圖走回安珀,而不用艾里克的主牌?」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蘭登和弗蘿拉正等在那兒。蘭登一眼就看到了仲裁石,隨即向我投來探詢的目光。我點了點頭。
「好吧,」她說,「我知道你早晚都要問我。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后的第二天,艾里克聯繫到我——從安珀,通過我的主牌。」
「就算我現在開始假裝喜歡他,也已經為時太晚了,」她說,「這你也知道。我只是不喜歡和他攪在一起的那伙人——各式各樣的罪犯、爵士樂手……當他探訪我的影子時,我不得不給予他族人們的禮遇,但他老是讓我神經緊張,把那群人帶到家裡,沒日沒夜地鬼混——搖滾爵士樂演奏會、撲克派對。之後幾個星期,我那兒總是臭氣熏天,我巴不得他趕快離開。抱歉,我知道你喜歡他,但你要的是實話。」
「我覺得他們還有點迷糊,科溫。他們來這兒,是為了在天堂山脊上打一場聖戰。他們覺得上星期那些戰鬥都是為了這件事。所以看到我們大獲全勝,他們都很高興。但這段時間的等待,在這座城裡……他們不理解這地方。一些本以為是死敵的人成了盟友。他們都很困惑。他們知道有仗要打,但完全不知道要打誰,何時打。一直以來,他們都被限制在營房裡不準外出,目前還不知道這裏的軍隊和居民對他們有多厭惡。但這事瞞不了多久。這個問題,我一直想跟你說,但你後來那麼忙……」
「當然沒有,」我下了馬,將兩匹馬挽住,「這確實是我的墳。」
「我想沒問題。」
「等等,」我說,「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很高興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她說,「那真是太——你知道,我當時無能為力。」
「但安珀的敵人會給你這個喘息時間嗎?此刻,他們也許正在醞釀新的攻勢。」
「按照他們的曆法,我當時已經在那片影子中待了將近五年,」她說,「我一直在閑逛,尋找一些新奇的、符合我幻想的東西。我在那個時間到達那座城市,所用的方式和我們尋找任何地方一樣。我任憑願望引領,追隨自己的本能。」
「你的表達方式讓我不安呀。聽上去好像你在接到他的聯絡之前,就已經了解到全部細節了。」
「繼續。」
我咕噥了些不知所云的話。親族的忠誠總會在某個方面打動我。我不敢說她相信了我口中有關凱恩的故事,但就算只是嘴裏說相信,效果也跟真的相信差不了多少。我沒跟她說布蘭德的事,她似乎也沒有這方面的情報。我把我要說的事說完了。之後,她只說了一句話:「這寶石你戴著很好,王冠的事兒你打算什麼時候著手?」
「所有人你都是通過主牌聯繫的?」
弗蘿拉臉色一變,但馬上又恢復了正常。
「在我被人發現,並送到醫院之前,你知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她又搖搖頭。我覺得有些不妥,但又說不清是什麼。
「有點冒險,」我說,「但是這樣一來,你手裡還是有他的把柄——你知道他的王位競爭者的下落,也知道是他把我流放到那裡的。」
我點點頭,轉過身背靠窗檯,注視著弗蘿拉。蘭登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我聆聽著雨聲,就這樣九九藏書過了大約半分鐘。
「他作出了承諾,等他奪下安珀權力時不會忘了我的好處。」
「因為我又多想了一會兒。我覺得——媽的!沒準兒他們過不了多久就能讓這地方真正派上用場了。只要我不夠機靈,或是不夠強悍,或是不夠幸運。要是真成了那樣,我琢磨著自己想讓他們把屍骨扔到哪裡去。這麼一想,就覺得這兒真是個好地方——又高又乾淨,在未經雕琢的自然之中。放眼望去,只有岩石和天空。群星,層雲,太陽,月亮,晨風,山雨……比和其他殭屍作伴強多了。有些人,我現在都不想讓他待在身邊,為什麼死後一定要挨著他們躺著?」
「現在談這些還為時過早。」我對她說。
「真夠瘮人的,」他說,「這裏面有什麼?」
「不知道,」她說,「很可能是雇來的殺手。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可以叫別人把你拉過去。」我說,「弗蘿拉,我覺得你在騙我。」
「是的。但冒這個風險是值得的,既可以展示自信,也是一種諒解的姿態。對,我想這會是一步好棋。如果我錯了……」我聳了聳肩。
「你後來有沒有發現那個槍手的身份?」我問道。
我舉起手來,指向她,一道電光從我背後閃過,就在窗外不遠。我感到一陣刺麻,身體有點輕微震動。隨之而起的雷聲也相當可觀。
弗蘿拉雙手掩面,流下眼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我回答了你的所有問題!你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你那時要去哪兒,不知道誰開的槍,不知道具體時間!我知道的事已經全都告訴你了,該死的!」
「之後呢?」
「換句話說,他想讓我變成個植物人。」
「沒有。我跟他們說了凱恩的事,讓他們明晚都到安珀來。到那時,我才會提起布蘭德。我有個主意,打算試一試。」
「艾里克告訴過你,我是什麼時候被送到醫院的嗎?」
「我試過了。確實管用。」
「你腦子不正常,科溫,要不就是喝醉了,也可能兩者兼有。你憤怒,但不需要這樣。」
我看著弗蘿拉緋紅的面頰,大笑起來。我已經不記得上次見她臉紅是什麼時候了。
我能感到他坐在旁邊,身體繃緊了,接著慢慢放鬆。
「我聯結不上他。」
我點點頭。「很勉強,但並非不可能。」我表示贊同,「但你覺得,假如他真的有機會攫取王位,還會讓我繼續活著嗎?」
她搖了搖頭。「那麼請原諒我不當的語序。」她說,「回顧往事時難免會這樣。我不得不否認你的言下之意。我和這事完全沒有關係,在它發生前也全不知情。」
「我有點東西想讓你辨認。看過之後,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你有沒有聽人說起過他們?」
「什麼意思?」
「既然艾里克已經不可能再承認或否認任何事,我們就先不管它了。」我說,「至少現在如此。」這句話似乎使弗蘿拉更加警惕,正好可以將她的注意力從我可能出現的疏失上移開。無論是言辭還是表情,任何蛛絲馬跡都有可能讓她斷定我的記憶中還有些許瑕疵。
「我腦海里閃過的第一件事,」我拍著自己墳冢的石壁說,「就是用閃電不斷轟擊這地方,把它毀了,讓它變成一片碎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感覺,我的力量。」
弗蘿拉沉默片刻,整理著她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手套。
加尼隆給自己拿了塊三明治。「這是誰的主意?」他問道。
「什麼怎麼辦?」
月過中天,我的墓地里多了不少摔碎的酒瓶。
「艾里克要他們一直給你打鎮定劑。」
「哥哥,」她說,「我知道你會實現諾言的。」
「你現在有資格清理舊賬了。我猜你是想拿我開刀。」
「這事我們從沒談過。沒有。」
「我倒不知道是輪胎被射穿了。」我說。
「蘭登,關於那個可能存在的信使,你查出什麼有趣的事了嗎?」我問。「沒有,」他說,「我問了幾個人。但似乎沒人看到有誰出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
九_九_藏_書。」
「沒錯,」我說,「不是只有你懷念那段日子。但至少現在已經簡單多了。」
「處置?」
「當然。」
她站起身,隨我走出房門。我帶她上樓看過那具屍體,這才把凱恩的事告訴了她。她不動聲色地看著屍體,點了點頭。
「嗯。」
「所有的一切。我們現在該攻打誰,按什麼順序?」
他點點頭,我們又默不作聲地喝了幾口。接著他問道:「你準備怎麼辦,科溫?」
「你怎麼知道?」
「其他人有什麼反應?」加尼隆問我。
她又看了我一眼,顯然是想看看我在想什麼,研究一下我的反應。我保持面無表情的狀態。「他告訴我,前一天晚上你遇到一起嚴重事故,被送進醫院。他讓我把你轉到一家私人病院,那地方我估計是專為你而設的。」
「我本來想,只要安珀稍微穩定一些,就馬上開始追蹤黑路,尋找它的源頭。」我說,「但現在,我必須修改一下順序。我得儘快把布蘭德找回來,只要他還活著。如果他死了,那我就要搞清楚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對。」
「但你肯定想過。」
「對,還用說嗎?這我想過了。我覺得我們還有點時間,畢竟他們新敗不久。我們必須再次收攏人心,積聚力量,根據我們的新武器評估形勢。我現在想做的,是沿著黑路建立一些瞭望哨,如果他們有什麼新動作,我們能提前預警,做好準備。本尼迪克特已經同意負責這項任務了。」
「考慮到漫長的時間以及我們經歷的諸多旅行,這算不上太巧。那裡,你可以說,是我的阿瓦隆,我的安珀替代品,我的第二故鄉。怎麼說都行,我就在那兒,那個聚會,那個十月的夜晚。你帶著一個嬌小的紅髮女孩走了進來——我記得,她叫傑奎琳。」
「在那兒的時候,我研究了一下竊聽之類的問題。你想過沒有,主牌的聯絡是否也有被竊聽的可能?」
「妹妹,」我說,「好久不見了,真的好久。」
「沒什麼特別的。你繼續你的生活,我繼續監視。」
「跟我來。」我說。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
「給我想要的東西,然後你就知道了。我有時可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在我看來,光是用這東西偷聽,就能知道不少事。」
「也許吧,」我說,「很多事都要參考其他事來辦。這件事也不例外。」
他詭笑幾聲,邪惡的聲音和他傷痕纍纍、皺紋密布、鬍鬚火紅的形象非常吻合。
「什麼?」
「如我所說,」弗蘿拉說道,「我在那兒。你後來也到了。自然,你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過,如果一個人經歷過足夠長的時間和相當多的旅行,總會遇上一兩個和過去的舊識非常相像的人。一開始的激動平息后,我就是這麼想的。這肯定是個替身。很長時間里,我們一句話也沒說。當然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足夠的理由製造替身。這可能就是你的替身之一。所以等到我們被引見之後,我花了不知多少工夫,終於把你從那個紅髮小東西身邊引開了幾分鐘。但你堅持說自己名叫芬內維爾——科德爾·芬內維爾。我有點拿不準了。我不敢說這是你的替身,還是你在玩什麼把戲。第三種可能也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你可能在附近某個影子中居住了相當長的時間,長到足以投下自己的影子。要不是後來傑奎琳向我吹噓你的力量,我可能就這麼帶著疑問離開了。那可不是女士之間常聊的話題,而且她說話時的表情做派,讓我相信你的某些行為肯定給她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我一點點逗她說了出來,發現這些事都是你才具有的能力。這樣一來,替身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我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你自己,就是你的影子。想到這些,就算科德爾不是科溫,那他也是一條線索,說明你曾在甚至還在這片影子附近停留。這是長期以來我遇到的第一條真正關係到你下落的線索,自然要追查下去。所以我開始追索你九九藏書的行蹤,調查你的過去。我問的人越多,疑問就越多。實際上,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我仍然無法作出判斷。有太多曖昧不明的問題讓我難以抉擇。第二年夏天,我才把它們搞清。當時我回到安珀住了些日子,跟艾里克提到了這件事……」
「我想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騙你什麼?」她問。「我誰都聯結不到。他們都在忙別的事。你是這意思嗎?」
我把兩塊三明治疊在一起,一口咬了下去。這是我回到安珀以來第一次真正的休息,而且接下來很長時間里,大概都沒這樣的機會了。這話聽上去似乎不可能,但在過去的一周里,我確實沒時間和加尼隆交流,而他是為數不多的我可以信任的人之一。我要告訴他一切。必須如此。我必須找個與家族無涉的人談談。所以我找到了他。
「嗯,每個族人都有一兩套,圖書館里有大概十幾套多餘的。至於還有沒有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現在拿它怎麼辦?」
「我知道了,」我說,「多謝。我過會兒再找你。」
「我還是不明白。」他說著接過酒杯。
「想都想得到。」我回答道,「我敢說朱利安一個字都不信,儘管他肯定會說自己相信。他知道我對他的態度,他現在也沒資格挑釁。我想本尼迪克特也不會相信,他的想法很難看出來。他在等待時機,我希望他的舉棋不定可以為我爭取到一點時間。至於傑拉德,我猜這是壓斷駱駝後背的最後一根稻草,無論之前他對我的信任還有多少,現在都蕩然無存了。不過明天上午他還是會回安珀來,和我一起到林地去取回凱恩的屍首。沒必要搞得像集體遠足似的,不過我的確需要一名家族成員到場。至於迪爾德麗,這事似乎讓她挺愉快的。我保證,她也完全不信。但無所謂。她一直都站在我這邊,而且從來不喜歡凱恩。我估計她很高興看到我開始鞏固自己的地位了。我不敢說莉薇拉怎麼想,她一向不怎麼關心其他人之間的爭鬥。至於菲奧娜,她似乎覺得這隻是件趣事。她總是抽身事外,高高在上地觀察著一切。你永遠也說不清楚她的真實想法。」
淡金,是她的發色。弗蘿拉剪過頭髮,但還留著額前的劉海。我不敢說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這個新髮式。弗蘿拉有非常美麗的頭髮、蔚藍的眼眸,還有無盡的虛榮心,總是想讓萬事萬物都遂她的意。有時她的行為非常愚蠢,但有時又會讓我大吃一驚。
我的墳墓在一處寧靜祥和的地方。它獨自矗立在一處岩坡上,距離克威爾山顛大概兩英里。墳墓周圍鋪著從別的地方運來的泥土,上面長了兩叢矮樹,各種灌木雜草以及大片大片的山藤。這是座低矮的墳墓,正前方擺著兩把長椅,人工培育的常青藤蓋住了相當大的面積,很合宜地遮蔽了墓碑上我名字下面那些誇大其詞的墓志銘。可以想見,這裏一直少有人跡。
「他冒犯了你精緻的品味。好吧。現在我希望你把焦點集中在我作客的那段短暫時光里。蘭登後來相當突然地加入了我們。他身後有半打粗鄙的追兵,我們在你的起居室里幹掉了他們。」
他點點頭。我遞過一支香煙,但他還是更喜歡自己的煙斗。藉著火光,他觀察著掛在我脖子上的仲裁石。
「他說那可能就是你,」弗蘿拉說道,「他告訴我,你們之間發生過——一次意外。」
「沒錯。」
「要是我表現出恢復記憶的跡象,你會怎麼做?」
「啊哈,」我說,「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關於主牌,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在我們拿到武器的那個世界,有種叫電話的東西……」
「對。」我說。
「然後他會怎麼辦?」
「他是否承認那次事故出自他的手筆?」
「哦?」
「你準備怎麼處置我?」她最終開口道。
她看了我一會兒,接著轉開目光:「我會報告給艾里克。」
這其實只是一個試驗,只為觀察她的反應。有何不可?
「那你他媽說我需要什麼?」
read•99csw•com我們就這樣坐著,直到月亮落山,直到最後一個酒瓶的碎片埋在它的同伴之中。我們聊了一會兒過去的日子,最後都沉默了。我將目光投向安珀之上的璀璨星辰。來這兒確實是個好主意,但現在安珀正召喚我回去。加尼隆知道我在想什麼,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向馬匹。我在自己的墓地旁解了個手,然後向加尼隆趕去。「也沒有。」
「我們要去哪兒?」
「我知道。」我回想起來,一次周年慶典中,她歡快的笑聲從黑暗的彼端傳來,「我知道。」我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很清楚會有雨打進來。但我喜歡暴風雨的味道。
「抱歉什麼?」
「那你在安珀就完全沒有私人武裝了。」
她嘆了口氣。「故事的開頭……」她說,「對……是在巴黎,一次聚會上,福柯先生舉辦的聚會。那是在悲劇發生的三年前……」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我剛意識到自己腦子不正常,還喝醉了,還很憤怒。我不需要這樣。」
「要是讓你再看見一個,你還能認出來嗎?」
「故事。弗蘿拉。就從這兒開始吧。講講你是怎麼跑到那個影子——地球上去的,還成了看護我的牧羊女。所有相關的細節。當初是如何安排的?你是怎麼想的?一切。就這樣。」
「抱歉,我這麼無禮地盯著你,」我說,「上次相遇時,我根本看不見你。」
「沒印象。怎麼了?」
「你還記得那些傢伙嗎——那些我們不得不處理掉的生物?」
「部隊的情況怎麼樣?」我問道。
我倒滿酒,把另一個空瓶子扔進墳圈。
「蘭登說是布蘭德或艾里克的主意。沒人記得清。當時他們都覺得這主意不錯。」
「我不知道,」他最終開口道,「我只是說說自己的看法。」
弗蘿拉似乎有點害怕,這點對我有利。她微笑著牽起我的手。
「對。我的下落不是什麼秘密。其實他們所有人都曾來探望過我。」
「你跟他們講了布蘭德的事了嗎?」
「什麼都沒有。他們倒是很有心,認真地挖了個墓坑,還放了具棺材,就算我的屍首突然露面,到時候也有個安置的地方。這樣一來,怎麼也不會出岔子了。」
這麼久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再度踏上這片稍顯泥濘的地面。我確實還有點失憶,而且我覺得可能永遠都是這樣了。事故發生前幾天的記憶仍是一片空白。試煉陣幾乎恢復了我失落的全部記憶,但那次腦外傷似乎消除了在此之前短期內發生的一些事情。這不是什麼稀罕事,算不上功能紊亂,多半是器官損傷。找回了其他的記憶就夠讓人高興的了,所以短期記憶的喪失並未令我不快。至於事故本身,我一直感覺它不僅是一起事故。我確實記得有槍響,一共兩聲。我甚至可能瞟見過拿步槍的人影——稍縱即逝,但太遲了,來不及作出什麼反應。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但我當初去威斯特郡時,腦子裡曾有——一直有些類似的念頭,即使過了這麼久也一樣。奪取安珀王位后,我實在很不願意承認這點記憶方面的小缺陷。不過,我當初也曾哄騙過弗蘿拉,那時手裡的砝碼比現在少多了。我決定繼續逼她。
「真的?」
「所以你就一直監視我,保證我處於無害的狀態?」
「對。我們應該算可以相互制約。我跟他談了這些事,自然就成了他的同謀。」
「那個場面,我至今記憶猶新。」
「幹嗎撇嘴?」
我將馬匹拴在附近的一叢矮樹上,解下行囊,放到最近的長椅上。我打開第一瓶酒,將黑色的酒漿注滿兩隻高腳杯后,加尼隆走了過來。
「沒有好處,你是不會發誓保守秘密的,弗蘿拉。他給了你什麼?」
我聳聳肩。「我猜他們之中有些人覺得讓它這麼浪費下去簡直是恥辱,很想把我塞進去。我還沒怎麼仔細想過。不過話說回來,這倒是個喝酒的好地方。」
「你說你知道那不是一起意外——是有人想殺你。我還以為你已經知道全部細節了呢。」
「我不會在這些九九藏書顯而易見的問題上糾纏,」我說,「好吧,你留在那兒,你盯著我。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很好。在那之前,你見過這種生物嗎?」
「你知道一共有多少套牌嗎?」
「包括蘭登?」
「你在故意隱瞞。」我詐了她一下。
「我在想,換了我的話,我會如何使用這種力量。我會用它來做什麼?」
「今天下午的暴風雨,是我乾的。」
但這天晚上,我和加尼隆帶著足夠的紅酒、一些麵包和冷食來到這裏,打破了它的寧靜。「你沒開玩笑!」加尼隆說道。他翻身下馬,湊了過去,撥開藤蔓,藉著月光讀著刻在上面的詞句。
「你是說,你真能靠這玩意兒控制天氣?」他問道。
「是的。」她說,「但為了你,就算我不認識這具屍體,也很樂意說我認識。」
如此看來,我估計弗蘿拉不是真心實意,就是鐵齒鋼牙。無論如何我都是在浪費時間,這方面已經榨不出什麼了。另外,我最好把話題從事故上轉開,不能讓她想得太多,意識到這件事對我有多重要。如果這段失落的記憶中有什麼重要線索,我希望自己能第一個發現。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我坐著,抽了會兒煙,說道:「我想我最好跟他們談一次。但明天不行,有些問題必須儘快解決。我想他們應該被調遣到阿爾丁森林里的一片宿營地。就明天,對。等我們回去,我會在地圖上給你標出來。告訴他們,這是為了讓他們靠近黑路。告訴他們,下一次對我們的攻擊隨時可能從那裡出現——這差不多算是實話。訓練他們,讓他們保持戰鬥狀態。我會儘快下山跟他們談的。」
「好吧,假的。」她承認道,「不是意外。他說你們曾大打出手,他傷了你,覺得你可能會死,可他又不想擔這個罪名,所以就將你送進影子,留在那裡。過了這麼久,他想你肯定已經死了,你們之間的問題終於就此了結。我的消息自然讓他很不安,所以他讓我發誓保守秘密,並派我回地球監視你。我有很好的借口可以繼續留在地球上,因為我早就跟所有人說過我有多喜歡那個地方。」
「你幹了什麼?」
「我當時沒法跑出去看是哪兒中彈了。」我說,「我聽到槍響,失去控制。我估計是輪胎中彈,但一直不敢確定。我之所以提這個問題,只是奇怪你怎麼知道是輪胎呢?」
他輕笑起來,和我碰了碰杯。
這個名字將我的記憶從遙遠的地方喚醒。這段往事,我已失落了很久、很久。我對福柯聚會的印象遠不如傑奎琳清晰,但確實曾有過這麼一個派對。
我開始大笑,接著才意識到加尼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頓時止住笑聲。半晌之後,我才開口道:「我也不清楚。托爾金的作品大多難以理解。我從沒動過這個念頭,也從沒試過。但,我猜……」
「有什麼不明白的?我死了,被埋在這兒。」我說,「這是我的衣冠冢,就是當屍體無法找到時豎立的紀念物。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它在幾個世紀前就建成了,當時人們覺得我不會再回來了。」
「沒有。」
「其他人都知道你在哪兒?」
「對。老爹那套,布蘭德那套,我自己原來那套,蘭登丟的那套——該死!這些日子里有不少牌都不知所蹤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大概先列個清單,做些實驗吧。多謝你提到這事。」
「我在想……」
「我已經跟你說了,是艾里克告訴我的。」
「是的……他——似乎——對這種可能——早有預料。」
她端詳著我。
「對,後來想過,」她說,「我估計他可能什麼都不會做。畢竟當初你似乎完全喪失了記憶。既然你已然無害,那麼就沒道理繼續做什麼手腳。」
「你為什麼沒幹?」
我搖搖頭。「別著急。是我在調查,記得嗎?現在我要你回想一下那晚之前的事。當那次事故把我送進綠林私家醫院時——可能還要再早一點——那時發生了什麼?你是如何發現的?當時我的處境如何?你在這件事里充當什麼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