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布蘭德開始沿著試煉陣的邊緣,慢慢走過來。
「我希望不會出現幻象分散你的注意力。」我回想起自己上次的提爾·納·諾格斯之行,還有當時他所扮演的角色。
布蘭德掙扎著,手臂舉過頭頂,抓住控制機械手的兩側鏈條。和家裡所有人一樣,他十分強壯。只見他的肌肉突起、變硬。與此同時,他的臉已經發黑,脖子上繞著一堆扭曲的絞索。他狠命咬住嘴唇,拚命拉扯鏈條,鮮血流到他的鬍子上。
「晚安。任務完成得真不錯。」加尼隆說,「很高興你們奪回了我的小飾物,很快,我就用得著它了。」
「當然有。你在非同一般的情況下,把它從提爾·納·諾格斯帶回來。它很適合我。它很管用。它今晚證明了它的實力。」
「夠了。」本尼迪克特開口道,可他的聲音突然哽在喉頭。
「我們最好回安珀去。」本尼迪克特說,「還有一大堆的事等著要做。」
連他到達的方位都是事先設計過的,先和本尼迪克特拉開足夠的間隔,然後悄悄激發寶石的力量。不管用,於是他再移近一點點,接著試驗。他不斷拉近距離,不斷測試,直到找到最合適的一點,使寶石的力量控制住本尼迪克特的神經系統。
西邊和東北方都有雲。我對那些雲很不放心。如果它們聚攏在一起擋住全部月光的話,提爾·納·諾格斯就會消失,復歸於虛無。所以,明智的做法是隨時在地面上安排一個人作後援,一旦城市消失,他可以立刻用牌將你傳送到安全地帶。
「他會不會估計到你的出現?」我說。
「如果你按這種思路推論……」他說。
「你在混沌王庭的冒險怎麼樣?你都發現了些什麼?」
他轉身環繞了一圈,仔細檢查房間里的每個部分,完成後就停了下來。
「穿行影子!」布蘭德不屑地哼了一聲,再次停下腳步,「家裡其他任何人都可以抓住他們想要的幻影!可我說的是真實!安珀!力量!混沌!不是白日夢造就的實體!不是屈居第二的抉擇!」
什麼都沒發生。通路被凍結,一片黑暗。
「你不可能聊著天就從我身邊經過,布蘭德。不要逼我傷害你。」
「那好,為什麼不試?」
「為什麼?」
本尼迪克特的手鬆開他握住的劍,劍還在鞘中。
機械手指抓住掛在布蘭德脖子上的寶石鏈子。接著,手臂向上一伸,把布蘭德高高舉起,離開地面。布蘭德丟下匕首,雙手抓住自己的喉嚨。
他在我身邊坐下。我舉起主牌,放在我們兩人都看得到的位置。我們凝視著它。我敞開意識,向外伸展。只一瞬間,聯繫就建立了。
「布蘭德……」他說著,轉頭找他。
「你選擇了錯誤的說服方法。」他說,「如果我想要什麼,只需要走過去就行。」
我的手放了下來。本尼迪克特當即察覺到有人闖入。他轉身面對著他,沒有碰手裡拿著的武器,只是目光越過試煉陣,凝視著我們的兄弟。
布蘭德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又開始慢慢往前移動。他到底想幹什麼?我猜不出他的陰謀。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希望傷害你。」本尼迪克特說。
本尼迪克特嘟噥一聲。他還抓著寶石,現在的紅色比剛才暗淡了很多。
冰涼、柔軟。我碰到了天梯的第四級台階。在我的推動下,它似乎稍微有些變形。
「知道,加尼隆告訴我了。」
「城市在消失。你馬上到我這邊來。」
「對。」隔了半響,他開口說,「試煉陣現在安全了。我只希望……我希望有些時候,在很久以前,有些當時說出口的話並沒有說出來,或者,我們做了某些當時並沒有做的事情。要知道,有些事可以讓他的成長經歷有所不同,有些事情,可以讓他成為另一個人,一個不同於我在上面見到的那個懷恨在心、扭曲變態的傢伙。現在,他還是死了的好。可惜,他本來可以成為更好的人。浪費了。」
「我向來不信任布蘭德。」他告訴我說。
他再次停下腳步,現在距離本尼迪克特只有十步之遙。寶石在他胸前璀璨耀眼。他伸手拿起寶石,低頭注視著它。
他的主牌依舊保持著聯通作用,我能感到他的存在,也能通過主牌觀察到事態的進展,可我就是無法接觸到他。寶石影響到的顯然不僅僅是他的運動神經系統。
我給他看我手中握著的那張主牌。
「如果把我的野心開列成一張清單,成為國王的心愿在單子上的排位非常低。」
「稍等。」我打斷他的話。
「你這白痴,本尼迪克特。你這善良但愚蠢的傢伙。」
我登上石頭台階,一級,兩級,三級。然後,我抬起腳,放在第四層台階上,從這一層開始,台階純由幻影組成。它輕輕托住我的重量。我不敢立刻抬起另一隻腳,只能
九*九*藏*書耐心等待,凝視著月亮。我呼吸著清爽的空氣,月光逐漸明亮起來,倒映在水中的那道月光變寬了。我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提爾·納·諾格斯的透明質感在漸漸消失。它背後的星光暗淡了許多。與此同時,我腳下的台階變得更加穩固,已經完全不再有顫動感。我覺得它可以承擔我的體重。我的目光沿著它向上延伸的方向望去,漫長、完整的一級級階梯,這裡是半透明的,那裡是完全透明的,微微發光,一直向上,通到漂浮在海面上的寂靜城市。我抬起另一隻腳,站在第四層台階上。只要我願意,再往上多走幾級台階,天梯就會像自動扶梯一樣,將我送進那個夢想可以化為現實的地方,送進那座充滿幽魂與晦澀預兆的城池。在那座月光照耀的城市裡,模糊不明的慾望將凝結成型,那裡有扭曲的時間,有蒼白的美麗。我退下台階,瞧一眼月亮。現在它已經穩穩懸挂在這個世界海與天之間濕潤的交界處。我凝視著本尼迪克特的牌,它也沐浴在銀色的光芒中。他冰冷的圖像有了生命。我看見他在試煉陣室內,就站在試煉陣中央,左腳旁是一盞點亮的提燈。他感應到了我的存在。
「哦,多麼高貴的說辭!多麼高貴的說辭,本尼迪克特!像真正的安珀之王!你那多得過分的美德真讓我羞愧。這一切的關鍵是什麼?」他伸手撫摸仲裁石。「是這個嗎?」他又放聲狂笑,繼續前進,「就是這個小玩意兒嗎?交出它就可以給我們帶來和平、友愛和秩序嗎?它可以贖回我的生命嗎?」
「本尼迪克特,」我說,「趕快回到我這邊來。」我集中意念,向他投放過去。但他既沒有移動,也沒有回答。
我伸出手。
「你曾經懷疑過他的所作所為嗎?」
布蘭德也在下沉,本尼迪克特夠不到他。我抓住本尼迪克特的左手,用力一拉。我們倆同時跌倒在高高露出地面的岩石旁。
「你知道血流到試煉陣上可能導致的結果嗎?」我問他。
「只有當一個人心神不集中時,影子才會具備力量。而我的注意力,今晚全部留給一件事情。」
「也許。」我說,「幻影在周圍分離塌陷時,他的情況很糟糕。」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注意到,和安珀試煉陣相比,這個試煉陣閃爍著蒼白的光——銀白色的光,不是我所熟悉的藍色光芒。它的外形結構與安珀的試煉陣相同,但幻影城的透視讓人捉摸不定。這個試煉陣是扭曲變形的,時而狹長,時而擴寬,它的表面似乎一直在流動變幻著,毫無規律可言。我彷彿正通過一個不規則的透鏡觀察著這一切,而不是通過本尼迪克特的牌面。
「我確實是按這個思路想的。你一定和我一樣意識到了,事情並非如我們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為什麼你不過來一劍把我砍倒?」布蘭德終於開口問,「我現在赤手空拳,殺我輕而易舉。我們兩人的血管里都流動著相同的血,但這並不會讓你動不了手,是不是?你還在等什麼?」
他的手伸進斗篷下面,取出一把匕首。
「現在玩夠了,」他說,「我還有事情要做,夜晚的時間很寶貴。」
我沒有回答他。他說的可能對,也可能不對。這不重要。布蘭德可能原本就是瀕臨崩潰、隨時會徹底發瘋的精神病患者。無論過去我們怎麼對他,最後的結果可能都不會有什麼不同。總有原因。每當有什麼事情被搞糟,每當發生了什麼令人無法容忍的事時,背後都有一個解釋的原因。可是,事情終究還是搞糟了,無法容忍的情況也發生了,解釋清楚其中的原因,並不能減輕它帶來的痛苦。如果有人真的做了那麼非常邪惡的事情,總有一個原因。如果你有這個興趣,知道這個原因以後,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他是一個狗娘養的混蛋。儘管如此,事情還是發生了。是布蘭德乾的。現在進行死後的心理分析,不會改變任何已經發生的事。我們的舉動,和舉動背後的邏輯推理,是我們的後人藉以評判我們的東西。其他的只是一種道德上獲得優越感的廉價感覺。還是留給老天去裁定吧。我沒有資格……
「你怕你的手沾滿馬丁的血嗎?」本尼迪克特反問。
他們身後的試煉陣變暗了,可我無法將視線從眼前這一幕轉開,去查看月亮的情況。布蘭德背對著試煉陣,似乎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布蘭德笑了。
「那我應該問什麼?」
我感到疲倦不堪。太短的時間內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如果現在能停下來歇歇該多好呀。喘口氣,脫掉靴子,按摩腳趾頭,向後倚著讓腦袋休息一下,即使只是靠在石頭上,對我來說都是十足的奢侈,是純粹的生理快|感。我扯read•99csw.com下斗篷蓋在身前,抵擋逐漸猛烈起來的寒風。一個熱水澡,一頓豐盛的飯菜,一張舒適的床,有這些就太棒了。但現在,這些享受簡直就是在做夢,是純粹的幻想。像現在這樣歇著,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幸福了,讓我的思維變得緩慢下來,漂移不定,我就像一個觀眾一樣,回首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
「你認為某個人在暗中安排了所有這一串事件,一直到取回寶石為止?」
「等會兒說,科溫。他現在隨時可能出現。」
「等等。」我說。
試煉陣變得更加模糊了。在我上方,提爾·納·諾格斯開始變得透明起來。月亮幾乎全部消失了。
「帶我過去,本尼迪克特!」我大叫,沒用,沒有任何回復,沒有力量可以將我傳送到那邊。
「被他輕而易舉地遏制下去,剝奪了繼承權。」
「現在,這個已經無關緊要了。」我說,「你已經拔下了他的毒牙。」
「是加尼隆把我叫回來的。」他說,「他一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後立刻找到我。他的計劃看來很不錯,所以我趕過來了。說到混沌王庭,是的,我覺得我有所發現——」
一定是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邊的任務上,他的精神與仲裁石完全結合在一起,如此密不透風,以至我根本無法接觸到他。我嘗試從各種角度接觸,都被擋了回來。
「不測試一下我的猜測?得了,來吧。這又不是很難,坐下來,給我一分鐘時間。我們來試試他的牌。」
在他身後,試煉陣再次暗下去,光芒變得更加蒼白。提燈燈光下,布蘭德的臉如死人般慘白可怖,扭曲成一副鬼臉。本尼迪克特還保持凝立不動,高高抓著他,沒有移動,彷彿一具人形絞架。
本尼迪克特沒有回答。
「沒錯。」他停了下來,距離試煉陣很近,「忠誠,謙讓。你一點沒變。可憐的爸爸把你訓練得太好了。你本可以得到更多。」
月亮升得更高了,它的影像疊加在我所凝視的試煉陣廳內的景象上。雲層繼續移動,在月亮附近翻湧。我想提醒本尼迪克特注意,但現在不能讓他分心。在我頭頂上方,提爾·納·諾格斯如同一艘超自然的神秘方舟,漂浮在夜晚的大海之上……
「你至今都沒有對你得到的新胳膊感到驚訝嗎?」我問他。
一開始,我最擔心的就是布蘭德會想方設法直接出現在本尼迪克特背後,從後面刺中他。不過換作我,我絕對不會那麼做,因為即使在瀕死之際,本尼迪克特的條件反射依然足以讓他消滅攻擊者。顯然,布蘭德還沒瘋到那種地步。
試煉陣更加暗淡,變得模糊起來。在我上面,台階開始消退。月亮只剩下一半露在雲外。
我注視著站在試煉陣中心的他。他左手舉起提燈,有那麼一會兒,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瞬間后,他消失了,試煉陣也隨之消失。再下一瞬間,他站在一個相似的房間里,不過這次是站在試煉陣之外,靠近它的起點。他高高舉起提燈,環顧整間房間。只有他一個人。
「還沒有。」我告訴他,「月亮正在升起。城市剛開始露出輪廓。還需要一點時間。我想先確認一下,看你準備好沒有。」
一聲刺耳的斷裂聲,然後是一陣咔嗒咔嗒的響聲,機械手上的鏈條斷了,布蘭德摔到地上,大口喘息著。他在地上滾了一圈,雙手還抓著他的喉嚨。
「階梯已經穩固,月亮升起來了。」我說。
是的,很重要。成為這個角色的人是他。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瘋了,他已經走得太遠了。他做出了艾里克、朱里安,還有我永遠不會做的事情。布雷斯和菲奧娜最後也從他逐漸擴大的陰謀里退了出來。傑拉德和本尼迪克特比我們其他人要高一個級別——無論是道德感,還是成熟程度,都比我們更優秀。因為他們都沒有加入這場權力遊戲。蘭登變了,他在最近幾年內變了很多。獨角獸的孩子們,隨著年齡增長,是不是都會變得成熟起來?這種轉變慢慢出現在我們其他所有人身上,但不知何故唯獨漏掉了布蘭德?或者,正因於布蘭德的行為,我們其他人才會出現這種成熟的轉變?和許多疑問一樣,這類問題的好處就在於提出問題,而不是回答問題。我們其實與布蘭德非常相似,想到這一點,我感到一陣恐懼。再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了。不過,是的,最終誰成為背叛者的確很重要。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畢竟是開始行動、背叛安珀的那個人。
但我走神了,肩膀上方似乎有一點點動靜。這是高空投下的亮光的效果。我轉身站起,凝視著地平線。在海面上,月亮將要升起的方向,先出現了一抹微光。就在我凝神觀看的當兒,一輪弧形的光猛地躍入眼帘。雲層朝那邊移動read.99csw.com,但距離不到,還不足以壞事。我抬頭瞥了一眼,頭頂上還沒有出現鏡像。我抽出撲克牌洗了一遍,挑出本尼迪克特那張。
我點點頭。如果布蘭德沒有出現,我們能贏得多一天時間,可以安排衛兵守衛安珀之外的其他試煉陣,還可以藉助菲奧娜的力量找到布蘭德。找到之後,我們就可以主動出擊。她和布雷斯以前曾經阻止過他一次,她現在單槍匹馬可以做到嗎?或者我們應該先找到布雷斯,說服他來幫助我們?布蘭德找到布雷斯了嗎?布蘭德到底想幹什麼?如果單純是想奪取王位,這種野心我倒是還可以理解。可是……還是別多想了,這人是個瘋子。太糟糕了,但這是事實。是遺傳造成的?還是外界因素影響的?我嘲弄地想,從某種程度來說,我們所有人都和他一樣瘋狂。我們拚命奪取,苦苦爭鬥,只為了比別人多得到一點點,多超過別人一點點。坦白說,這本身就是瘋狂的一種表現形式。他只不過把這種瘋狂的勢頭髮揮到了最大限度。就是這麼回事。他像一幅扭曲變形的諷刺漫畫,描繪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這種癲狂狀態。從這個意義來說,我們中的誰最終會成為背叛者,真的很重要嗎?
「我並不需要劍,布蘭德。」
布蘭德說的話其實毫無意義,只是喋喋不休的廢話,說出來讓人分心罷了。這段時間里,他挖空心思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接近對手,接近到最恰當的距離。加尼隆猜得不錯,他果真已經和仲裁石部分調諧了。雖說只是一部分,但已經足以使他發揮它的力量。這種作用我懵然不知,而他自始至終一清二楚。
「如果他還活著,這麼長時間里,他肯定會聯繫我們中的某個人的。」
我再次查看雲層的狀況。雲朵還在增多,正在靠近月亮,看來雲層很快就要遮住月光了。如果我不能搶在這之前,及時把本尼迪克特拉出來,當月光被完全遮住、幻影城消失的同時,他就會掉進大海。布蘭德!如果他能發現這個情況,他也許會用寶石驅散雲層。但要那麼做,他或許就不得不放鬆對本尼迪克特的控制。他不會那麼做。還有……雲層移動的速度似乎慢了下來。我的擔心恐怕全無必要。儘管如此,我還是用拇指挑出布蘭德的牌,把它放在一邊備用。
這張牌毫無生氣。聯繫尚未建立。我振作起精神,專註地凝視著。就在這時,月亮浮出海面,在海面的波濤之上投射下一道光影。頭頂的空中出現了淡淡的影子,淡極了,似有若無。只見月光漸漸明亮,一點微光飛快地勾勒著空中的淡影。岩石上面也呈現出最初的線條,蜘網一般纖細微弱。我凝視本尼迪克特的牌,開始接觸他……
我從階梯上退下來,回到最低的一層台階上。我繼續觀察著。
「我準備好了。」他說。
「布蘭德,我不想殺死自己的兄弟。交出你戴在脖子上的那塊寶石,乖乖跟我回安珀。讓事情重回正軌,現在還不算太晚。」
本尼迪克特露出他那難得一見的笑容。
「科溫,到時候了嗎?」他問。
「但你還是準備殺我,如果我想從你身邊經過的話。」
我沒有接著解釋,最後他忍不住問:「思考什麼?」我慢慢地洗著我的撲克牌,把他的牌,還有布蘭德的牌,都重新放回去。
「我剛才一直在想。」
「那個雜種!」布蘭德叫嚷起來,「他並不是真正的家族成員。他只是一個工具。」
「你覺得他死了嗎?」本尼迪克特的問話將我從浮現出拼圖的半夢半醒中拉回現實。
「你知道它真正的力量嗎?」他問。
「本尼迪克特。」他說,「有趣……是你……在這兒。」
「可你還是佩著劍,你原本可以成為國王,卻只想做個保護王位的僕人。」
布蘭德突然出現了。
他點頭。
布蘭德搖搖頭,甩了一下頭髮。一小片雲從月亮下面穿過,試煉陣的幻影搖晃了一陣。提爾·納·諾格斯微微模糊了片刻,然後又恢復到正常的聚焦度。
「你是個白痴,心甘情願為自己套上枷鎖!不過,假如沒有什麼東西是你想擁有的,權力對你來說也沒有吸引力,那麼知識呢?我學會了托爾金留下的全部知識。而且我繼續探索,付出了黑暗的代價,掌握了這個宇宙運行的秘密。你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得到這些知識。」
「從上面跌落下來的距離很長。他也許有時間沿著他來時的路線逃跑。」
「差不多好了。」我告訴本尼迪克特說,「我正準備試驗一下台階。你做好準備。」
這麼多事……但是現在,至少,我的一些疑問有了答案。當然不是全部,但這一刻,已經足夠稍減我內心的疑惑……現在,我對自己不在安珀期間發生的情況有了一些了解;對於現在正read.99csw.com在發生的事有了更好的理解;對於將要發生的某些狀況,以及我必須要做的,有所認識……不知為何,我感覺我知道的情報實際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多,我已經掌握了一些碎片,可以拼全我面前這張不斷擴大的拼圖——只要我能正確地搖晃它們,彈一彈,轉一轉。最近這些事件發展的速度太快了,尤其是今天,不允許我有一刻安靜的思索。而現在,這些片段似乎呈現出不同尋常的意義……
「如果你的新世界真如你描述的那麼完美,布蘭德,那它根本就不需要軍隊;另一方面,如果它反映出它的創造者的精神狀態的話,那麼我看它不可能比現存的世界有什麼改進。謝謝你的提議,我還是願意守護已經存在的這個安珀。」
「承認吧,本尼迪克特,你怕我。你們所有人都怕我。即使我像這樣赤手空拳,你照樣害怕,你的腸子一定嚇得纏住了。你看到我的自信,你無法理解我。你一定感到恐懼了。」
他端詳著我們,一臉微笑。
「是的,本尼迪克特。」他正在說話,「你也許寧願戰死在戰場上;另一方面,你也許應該將這個視為一種榮耀。從某種程度來說,你的死將催生一個全新的秩序……」
非常緩慢地,本尼迪克特放下他那條奇異的胳膊,他依舊抓著鏈子和寶石。他彎曲一下另外一條胳膊,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一切。」本尼迪克特說。
「我還沒想清楚。」說著,我抽出那張我好久都沒有注視過的牌,體會著它在我指尖下的冰冷觸感,「不過,關鍵不在於這一切是如何安排的。你問了一個錯誤的問題。」
在克威爾山的最高坡上,有一處類似三層台階的結構。我坐在最下面一層,等待著頭頂上即將發生的變化。這個變化需要夜晚和月亮共同完成,其中一半的需求這會兒已經滿足了。
本尼迪克特站起身,伸展一下四肢,斷然搖頭:「我想你在外面的寒冷空氣里待得太久了,科溫,咱們現在回家吧。」
「你是當真的,你真是當真的。」布蘭德說,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周圍景色消退的那一瞬間,「我不會再試探你了。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得先試試。」他又停下來,凝視著他,「你實在是個好人,不該為安珀的瑣事賠上自己的一切,保護最終必然崩潰的事物。我就要贏了,本尼迪克特。我要抹掉安珀,建立一個全新的安珀。我要抹掉舊的試煉陣,創造一個屬於我自己的。你可以和我一起干。我想讓你在我身旁輔佐我。我要建立起一個完美的世界,這個世界將擁有更加直接往來於影子間的通道。我要將安珀與混沌王庭合二為一。我要擴展它的疆域,直接穿越所有影子。你可以統御我們的軍隊,那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你……」
他轉身,走到牆邊,把燈靠牆放下。他在燈下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試煉陣那邊。影子不斷變化著形狀。本尼迪克特轉過身,回到他最初的位置。
本尼迪克特簡單地點點頭。
不過現在,頭頂上方的天空清澈明朗,夜空中灑滿熟悉的星星。等月亮升起,月光照耀在我現在休息的這塊石頭上,通向天空的階梯就會出現,一直向上,延伸到不可思議的高度,通往提爾·納·諾格斯,漂浮在夜空中的安珀的影子。
「你也知道,他完全有能力策劃這一切。他那麼狡猾精明。我們從來不知道他的力量到底有多麼強大。」
「老爹?太可笑了!他肯定已經死了。都過去那麼久了。」
布蘭德還是保持笑容,解開佩劍的腰帶,把武器丟到地板上。劍落地的回聲消失后,他才開口:「我不是白痴,本尼迪克特。可以用劍與你比武的人,恐怕到現在還沒有出生呢。」
我回想起這一天之內發生的所有事件。如此快速,如此突然。現在,一陣格外巨大的疲倦感壓迫著我,我感覺精疲力盡,馬上就要睡著了。我無法清晰地思考任何問題。最近這幾天腦中塞了太多的東西。我再次背靠在石頭上,凝視著雲和星星。碎片……碎片似乎可以拼在一起了,只要正確地搖晃一下,轉一下,或者彈一下……現在,它們正在搖晃、旋轉、彈跳,幾乎快自己拼合出整幅畫面了……
他又開始隨意地走動。他已經走到本尼迪克特面前四十步之內的距離了,然後,只剩下三十步……他繼續走過來。最後,他在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拇指鉤在腰帶後面,只是站在那裡,凝視著。本尼迪克特迎上他的目光。我再次查看了一下雲的情況,一長條雲朵繼續朝月亮那邊移過去。我隨時可以把本尼迪克特拉出來,現在不值得為那朵雲分他的心。
就在那一瞬間,本尼迪克特的機械右臂突然劃破陰影,月光下銀光一閃,速度之快,宛如read.99csw.com一條噬人的毒蛇。手臂閃爍的金屬表面彷彿寶石的刻面,手腕是用銀纜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編織,以火釘按照人體骨骼的位置固定在一起的。它像一件最精密的瑞士玩具,像一隻機械昆蟲,高效而致命,又如此美麗。它向前疾射而出,速度快得連我都無法看清。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依然僵硬,雕像一樣紋絲不動。
仲裁石懸挂在他胸前,閃爍著熾熱的紅色光芒。
「說得對。到頭來,一切靠的都是一個可憐的巧合,不是嗎?在天空之城,這個致命武器給了你一個機會,使你有了對抗寶石的力量。而且,它恰好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而你又恰好成為到天空之城去的那個人,難道正是為了去使用它?看看已經發生的事件,回溯到起點,然後繼續向前推論。這一系列的事件,如此偶然,卻又相互關聯,這難道不夠奇怪嗎?不,應該說不夠荒謬嗎?」
「你知道,有些事,其他人做不到,我卻能做到。」布蘭德說,「如果有什麼你想得到、但又覺得自己無法得到的東西,現在你有機會說出來,我會讓你知道你錯得多麼離譜。我學到了很多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東西。」
「那好,你儘管這麼說好了。真要這樣,這一系列巧合到底是如何安排的?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
「是的。」他回答說,聲音非常輕。他開始向下沉入地板。
「晚安,可愛的王子。」他說著,朝他靠近過去。
「我可不這麼想。事實上——來吧,就算將就我一次,又沒什麼損失。」
「那樣做會有代價的,」本尼迪克特說,「而且是我無法支付的代價。」
「你還怕你的手上沾上我的血。」布蘭德繼續說下去,「你怕我臨死前的詛咒。」
「好吧,是誰?」
布蘭德哈哈大笑,又開始向前走。他已經繞著試煉陣的外圍走了四分之一的距離。寶石發出更加絢目的光芒。他的聲音嗡嗡地回蕩在房間里。
「也許。這無關緊要。」
他又走近一點,垂下匕首。
我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到本尼迪克特的牌面。過程很緩慢,但我還是重新恢復了聯繫,證明那邊的本尼迪克特還有知覺。布蘭德走近一步,繼續嘲笑辱罵他。寶石掛在沉重的鏈子上,其力量被激發出來,發出眩目的光。他們現在站的位置,距離彼此大約只有三步遠。布蘭德用手指把玩著匕首。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格雷斯萬迪爾的劍柄,儘管內心一部分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他隔著試煉陣站在本尼迪克特對面,在高空中的這個黑暗房間里突然現身。
「我不知道。某個人?不,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有個我們大家都認識的人,現在已經回來了,而且隱身在所有這些事件的背後。」
「不是『如何』,而是『誰』。」
「本尼迪克特!」我大叫,「你能聽到我嗎?」
「布蘭德,」本尼迪克特冷靜地說,「別試。」
我扶他站起來,我們倆坐在石頭上。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一言不發。我又抬頭望去,提爾·納·諾格斯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能趕回來實在太好了。你那邊有什麼有趣的情況嗎?」
布蘭德猛地仰起腦袋,放聲大笑。
月亮光華凝出的形體更加清晰可辨了。頭頂的天空之城已經展露出輪廓。現在可以看清天梯了,但有些地方的顏色依然很淡。我急不可待地向前伸手摸索著……
突然,我上方的階梯變得蒼白起來,我飛快地瞟了一眼月亮,一團積雲分出來一部分遮住了部分月亮。真該死!
我回想起我和艾里克之間用主牌進行的精神搏鬥,於是抓住布蘭德的牌。如果我可以通過布蘭德的牌擊中他,也許我就能切斷他的集中力,讓本尼迪克特恢復自由。我將自己的全部力量都投注在牌上,準備來一次強有力的精神攻擊。
「很好,我出發了。」
「如果我想得到什麼我現在還沒擁有的東西,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只是不想去做而已。」
布蘭德迅速向前邁了一步,胸前掛著耀眼的仲裁石。本尼迪克特的手開始移向劍柄,卻無法碰到它。他僵硬地站在那裡,彷彿突然間變成了一尊雕像。到這時,我才開始明白髮生了什麼,可惜為時已晚。
「本尼迪克特呀,本尼迪克特。」布蘭德得意地笑著,「如果無法舉起你的劍,就算最優秀的劍客又有什麼用?我早說過,你是個白痴。你難道認為,我會自願走向我的屠夫嗎?你本應該信任你感覺到的恐懼。你本應該知道,我不會孤助無援地走進這裏。我說我會贏的時候,我是當真的。雖然如此,你依舊可以充當不錯的夥伴,因為你是最優秀的。我真希望你接受了我的提議。但是,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沒人可以阻擋我。其他人同樣沒有機會。你死之後,事情會更加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