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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二 風雨夜歸人 第二章 七日之師

外傳二 風雨夜歸人

第二章 七日之師

阿秀臉色稍稍溫和:「跟自家人也不說實話?福寶,以前不管怎麼樣,不怪你,回了家就好好過日子,但你記著,咱不能拿不該拿的錢,不能幹傷天害理的事兒,明白嗎?」
「這老瘋子,其實還是用心良苦啊……」鐵敖一邊撫摸著女孩的頭髮,一邊顫抖著拿起那張血書,幾行字龍飛鳳舞,右下角有淺淺摺痕,鐵敖眼裡忽然放出光來:「老瘋子,好,我遂了你的心愿就是。也罷,風雪原!」
他扭頭就要狂奔,鐵敖攔腰抱住他,但內力全失的他哪裡是石瘋子的對手,被遠遠摔在地上,只低聲咳嗽:「石瘋子你又發瘋!」
福寶膝行半步,叩下頭去:「施先生大恩大德,福寶沒齒難忘。」
很多年前先生一語誇獎,說這孩子不定能做秀才,阿媽高興得發瘋,但是村裡的孩子們卻叫他「福寶秀才」,嘲笑他不會幹活,嘲笑他想登高枝,男孩們集體欺負他、打他,用一切小孩子能想到的方式侮辱這個「異類」,這些阿媽阿大不知道;城裡的孩子更是瞧不起他,用更刻薄的口吻叫他「秀才」,撕他的書和衣服,恭維那個遠方親戚「真會找下人」……可是,直到有一天先生解經,說到「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氣衰則生物不遂,世亂則禮慝而樂淫」,忽然看著他——福寶,你給大家講講什麼叫做土敝,什麼叫作水煩,草木為何不長,魚鱉因何不大?
福寶把妹妹抱在膝上:「二毛乖,以後啊,誰要是再敢欺負你,哥就宰了他。」
燕怒石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麼:「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們幾個不會功夫,被這麼鎖了十幾天,才發現手腳血脈都壞死了,再加上驚怕,一個一個都病倒了,我們心裏明白,他們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了。我雖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想亂殺人,就任他們自生自滅,那女人倒是好養活,每天喝幾口馬血就能活著,而且還很精神,會傻笑,高興起來還會單腳亂跳……可是一個晚上,還是出了事。」他的臉上忽然露出絲興奮又懊惱的神情,「那個女人真漂亮,可她瘋瘋癲癲,大小解也不避人,我們四個爺們啊,連那幾個快死的都給她撩得難受……我最年輕,沒病沒災又沒什麼事情可做,夜夜想著她那日被捆在地上剝光了掙扎的樣子,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就摸到她邊上,沒想到她伸手就摟住我脖子……老鐵你是男人,你知道很奇怪,有時候人又冷又怕反而……」
鐵敖伸手扶他,二人目中皆有深意,隱隱達成默契。
「不是!不是!鬼——」石瘋子滿頭滿臉都是汗水,顫抖如篩糠,額頭青筋暴起,眼裡是無盡的恐懼。
看見他的第一眼,鐵敖就確定自己的推斷沒錯。
「先生,先生!福寶,我家福寶回來了!」
但是已經沒有人認得福寶了,他的同齡人早開始下地幹活,甚至談婚論嫁。
小姑娘不依:「爺爺——」
阿秀搖頭:「那他們爹媽也不管?」
默然片刻,鐵敖道:「沙夢洲要你幾日內帶我人頭回去?」
小女孩把笛子湊在嘴邊上,一陣柔和低沉的聲音從笛孔傳了出來,不大也不小,不高也不低,像是怕驚著孩子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聽了那個故事,好像真的是一個母親在哄著孩子入睡,似乎小屋裡的寒風也溫柔起來,小女孩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笛子上:「別的喇嘛都不喜歡我,說我是妖怪,只有爺爺對我好,跟我說想阿媽就吹笛子,阿媽會在笛子里對我說話,我跑的時候,好像聽見阿媽說,寶貝不要跑,小心摔倒了,我睡覺的時候,好像也聽見阿媽說,寶貝不要怕,媽媽在身邊……後來我越長越慢,爺爺說我胎裡帶著血毒,他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有阿媽說過的一個人會治好我,那個人叫做爹爹,住在關東。爺爺他就帶著我,到處找人打聽,打聽了好多年,沒有錢,一路討飯,我們走了好長時間,最後爺爺也走不動了,用小籃子馱著我爬,爬到江邊上,他最後把我放在籃子里推進江里,說菩薩會保佑我,躺在地上對我笑,說不怕,阿媽和爺爺都在我身邊……」
小女孩歪著頭,她的頭髮上、衣襟上、臉上都是血漬,她皺起眉毛,死死閉著眼睛,用很低很低的夢魘一樣的聲音說:「爺爺……媽媽……爹爹……」
福寶搖頭:「拳頭夠硬,誰也管不了你。」
福寶狠狠剜了他一眼:「阿媽,江湖……那地方人靠拳頭說話,誰刀子硬誰是老大。」
鐵敖指了指其中兩個孩子:「哪個快?」
福寶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阿媽!」
但是跑得慢的那個孩子急急助跑幾步,凌空一跳,哈哈笑著倒在雪堆上——福寶僵立當場,半晌才道:「你,你為什麼要點撥我?」
簡直是侮辱智慧的問題,一個孩子明顯快過另一個許多,少年懶得回答。
鐵敖和福寶的臉色一起變得很難看,鐵敖實在忍不住要為江湖正名,訥訥:「阿秀姐,那個地方我去過,也不像福寶說的,還是有好人的……這個這個,那些好人一村一村地走著幫人呢,一輩子都在干這個read.99csw.com。」
他步履蹣跚向外走去,少年喝道:「哪裡去?」
少年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現在的名字叫做風雪原。」
積雪壓在窩棚頂的油氈上,嘀嘀嗒嗒有融水落下,燕怒石隨手掀起油氈整理,一邊挪著壓石一邊道:「這破棚頂子該換了——」
少年雙肩一晃擋在他面前:「不許走。」
少年臉色由陰轉晴又由晴轉陰:「你以為你說這些我就會放過你?」
以後先生越來越不喜歡自己,那個夫子喜歡的是那些孩子父母的束脩而不是爹媽精心挑選的花生、蠶豆和差點丟了性命才挖來的天麻,從此他的書也越讀越差,有一次站在塾外,忽然有一種恨意在心中滋長——真想有力量啊,真想能夠保護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真想看著這些人在自己腳下顫抖戰慄的樣子,他想——殺,殺,殺!
鐵敖看了看他:「我們出去走走。」
少年沒想到他會問得如此直白:「七日。」
鐵敖嘴角露出一絲善意的嘲諷:「你還做夢呢,真的以為沙夢洲會放過你不成?」
福寶一驚:「什麼?」
鐵敖點點頭:「好極了,七天後我讓你有個交代就是。」
燕怒石雙手比劃出尺半距離,在半空來回「鋸」著,微微閉上眼睛,聽得鐵敖也覺得膝蓋陣陣發酸。「可是那個女人不喊疼也不叫,我看著她,她居然沖我做了個鬼臉,我渾身的寒毛就豎起來了。兩個尼波羅人鋸下腿去,抱在一起大喊大叫,好像在慶祝什麼,我們看著他們把骨頭扔在鍋里煮,把血肉筋脈都剔得乾乾淨淨,連骨髓都抽掉,然後在上面鑽了三個小孔,風吹過的時候,有鬼叫一樣的聲音。年紀小的那個尼波羅人迫不及待就想吹,年紀大的那個狠狠罵了他兩句,他們弄成了那玩意兒,也不管我們了,扭頭就走,我們五個活人都被捆著,心想難道就這麼死在雪裡?可是他們沒走幾步,年紀大的尼波羅人也忍不住,吹了一聲笛子,我一輩子都沒聽過那麼刺耳的聲音,好像一隻爪子在冰面上抓一樣,轟的一聲,小道兩邊的積雪全落下來,三四十丈高的山,屋子一樣大的雪塊,就那麼嘩啦啦掉下來,像海潮的潮頭一樣。我從沒有見過雪崩,看著又驚又怕又震撼,但是還好,我們這個石窩子並沒有被大雪埋起來。兩個尼波羅人就這麼死在大雪山裡,我後來才知道,這個人骨法笛邪門得很,受刑者的怨念好像陰魂不散,要大法師驅邪之後才能用它……
鐵敖也不打圓場,慢慢說:「福寶,我沒幾天活頭了,做你幾天師父,也能教你些玩意兒。」
當然想,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資質很好,但是資質好和天下第一之間的距離是走路和飛翔的距離。
少年的眼裡有些許意外:「我跟你交個底,蘇曠現在洛陽尋花問柳,怕是一時半刻也趕不回來——鐵當家的,你年紀大了,病也不輕,也差不多是歸天的時候了,你自行方便吧,我會披麻戴孝厚葬你的。」
鐵敖笑笑:「因為我老了。」他回過頭,滿頭白髮看上去比白雪更耀眼,帶著長輩的慈祥,「江湖中人人知道,我最得意的徒弟是蘇曠,福寶啊,你的根骨稟賦在他之上……」
小女孩已經爬起來,努力在地上跳啊跳,但是那條髒兮兮的紅褲子顯然已經小了一號,緊繃繃地吊在小腿上,鐵敖快步過去:「囡囡乖,這衣裳咱們不要了,爺爺給你買新的。」
鐵敖按住他肩頭:「安靜點兒,你殺了她?」
「居然已經是風組的人,不簡單。」鐵敖寬厚點頭,「好,風少俠,你知不知道,天賦這個東西沒有你想得這麼重要,你今年十四歲,唔……你最近一年進步的速度應該已經慢下來了,再過五年,必定再無長進,只能做一個揮劍很快,或許是天下出手最快的殺手,但也僅此而已。」他回過頭,盯著少年的眼睛,「有些人只能一路跑下去,跑得再快,也有筋疲力盡的一天;有些人卻知道怎麼一邊跑一邊蓄積力量,一層層躍上去。風雪原,自從有江湖以來,從未有一個殺手能夠成為武學大師,你知道為什麼?」
二人對望一眼,想說的都是:「夥計,你老了。」
福寶心裏這個委屈啊,「施先生」殺人如麻的時候那是沒給你瞧見,內力盡失了倒是成了老好人,他看著低頭微笑的鐵敖忍不住火往上沖:「阿媽,江湖規矩你不知道。」
鐵敖面色凝重,他幾乎可以想見後面的慘劇,恐怕是糧食馬肉吃完了,就輪到吃人。
俠義道上的人自命英雄,總不至於搶走好人家的孩子,但是這孩子要是落入黑道,或者是死了,或者是活下來,但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回家。
門外一個粗聲粗氣的嗓門響起來:「就是說,你背後那個人怕將來鐵老兒的徒弟報復,特地找了個替死鬼,那個替死鬼就是你。」
鐵敖頓足,衝過去摸了摸女孩兒的胸膛,心跳平穩有力,身上已經回溫,想是燕怒石為她推宮換血,又耗盡內力打通了經脈,但自己羞愧難當自行了斷。小姑娘就閉目瑟縮著,死死抱著骨笛,好像要竭力https://read•99csw.com躲開這寒夜冰雪,恨不能縮進牆縫裡去。
阿秀拍著腿:「是啊,還是先生想得周到……要借米、借油、借二斤肉,不少呢,二毛跟阿媽來,福寶你坐著歇歇,陪先生說說話。」
「不許驚動我娘!」
她究竟是睡熟了,還是不肯睜眼?
福寶決定到最後一日再下手,今天才是第二天。
少年不動:「什麼叫做果然不是借刀堂的功夫?」
他想對爹媽說咱不讀書了不讀了行嗎?但是看著母親的驕傲和父親的憨笑,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阿秀急得去掰他手:「放開先生,福寶!先生什麼也沒跟我說啊,先生能跟我說什麼?」
小女孩搖頭:「阿媽她在雪裡睡了十五年,有一天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就醒了過來,向外爬,爬了好久才爬出雪山,阿媽跟爺爺說我和她一起醒過來了,我在肚子里對她講,要爬到有人的地方去,爺爺說阿媽爬了五個月,才爬到他們寺廟門口。爺爺說,他看見了一個白頭髮大肚子老妖怪,瘦得像個骷髏,對他拜啊拜的,過了好幾天,爺爺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喇嘛們答應了阿媽,剖開她的肚子把我拿出來了,爺爺說阿媽已經死了一大半了,還對著我笑,扮鬼臉給我看,她想喂我吃一口奶,可又沒有,她很急,她要死了,可是沒什麼留給我,就扯著爺爺的袖子,指著自己的另一條腿死掉了。爺爺知道她的意思,就做了這個,這個就是我阿媽,你聽——」
「笑,再笑我宰了你!」燕怒石惱羞成怒起來,「那個女的倒是忽然對我好起來,唉,你不知道,她給我弄吃的,給我守夜的時候,我也覺得咱們跟夫妻似的,可是每天她去咬馬脖子喝馬血的時候,我就又寒磣起來……就這麼過了四個月,五匹馬全吃完了,嚮導和馬夫也死了,就那個通譯年輕些,撐了下來,我開始發毛,心想這女的要是敢上來吸我的血,我就殺了她……可是她,她爬過來比劃比劃地告訴我,她懷孕了。」
鐵敖的手頓了頓,燕怒石正大步進來:「哎喲,這衣服泡透髒水穿不得了,脫下來,咦?這巴掌大小東西還會害臊?」
兩年之後,那個老鬼喝多了,拿出個小盒子向他炫耀,說這裡有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只要他聽話孝順,將來一切都是他的,福寶想,不要將來了,就是現在吧,他殺了那個人,奪走了小盒子,從此浪跡天涯。
湖邊的雪地平整寬闊,是村裡孩子們的天堂,這幾日天天都很熱鬧,今天自然也有一群小男孩在追打嬉戲,眼尖的幾個遠遠看見鐵敖,招呼了一聲就繼續瘋鬧起來。
燕怒石全都說出來,反而無所畏懼:「誰派你來的?」
二毛插嘴:「那衙門不管?」
好快的手!這回連鐵敖都已失色,倒不是這一式有什麼了不起,而是這個少年九歲才開始習武,迄今不過五年,能取得如此造詣,只怕天賦當真還在蘇曠之上。
鐵敖站起來:「阿秀姐,你要疼這孩子有的是工夫,走吧,我們去吃飯,讓他們倆呆一會兒。石瘋子,唉!」他拍了拍燕怒石的肩膀,聲音也有細微哽咽。
燕怒石拎起罐燒酒,仰頭張口就灌,大半罈子酒幾乎都澆在頭臉上,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坐下,似哭非哭:「是啊……我拿她發什麼瘋呢……」
他站起身,外頭天很陰,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下雪:「就在明天了。」
燕怒石臉色劇變,背脊靠在牆壁上,整個人都在發抖,單手指著那管笛子:「這……這……你……啊——」
「沒……」福寶有點心虛,「其實阿媽,那個……地方也沒什麼不好是不是?你看王四爺爺還不是仗著有錢兒子多欺負人,要是咱們有錢了,又有本事,不是日子過得更好——」
鐵敖輕輕帶上門,背後,一個男人的號啕大哭傳了出來……
福寶摸了摸自己的臉,母親下手很重,有點發燙。
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更夠本了,福寶沒有再想什麼——他只想手裡的兵刃快一點,再快一點,快到沒有人能戰勝自己。
石瘋子一把把她摟在懷裡:「小兔崽子,你再敢喊他爺爺,我——」
阿秀一愣:「那是什麼地方?」
福寶「嗯」了一聲:「沒人管,都是沒爹沒媽的人,日子久了,誰也不記得還有過家。」
他嘆道:「一塊好料子,生生被沙夢洲那個蠢材糟蹋了。」
鐵敖這回真的笑了:「果然不是借刀堂的功夫,小傢伙,多用用腦子,我老了,能走到哪裡去?」
「好在地上還有個小鋸子,我們費了一天一夜的力氣,才算把五個人身上的鐐銬都鋸開,四下看看,馬背上還有乾糧,那個女人也真可怕,她斷了條腿,但是流血卻不多,四處爬啊爬的,多虧她我們才找到一個隱秘的山洞,想必是兩個尼波羅人以前修行的地方,裏面有好些風乾的牛羊肉,成袋子的糍粑,還有整袋青稞,居然還有點兒草料,老嚮導說,我們五個儘可能少吃,雪山封了,要等上大半年才能出去。當時我也沒多想,心說他們四個合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怕什麼。」
少年眉毛一抬https://read•99csw.com:「你怎麼知道?」但這驚疑一閃即逝,他立即露出一副「你知道也好」的表情來。
燕怒石几乎用盡全力:「不……是的……不……我撒腿就跑,她在我身後爬,一直爬,嘴裏嗚嗚叫,噩夢一樣,在雪裡頭我跑不快,她就一條腿偏偏還躥得特別快,一口就叼住我的腳腕子,流著眼淚哼哼——媽的,你瞪我幹嗎?她是流著眼淚,可是那一口咬得特別重,簡直快把我腳筋咬斷了,我忍不住才推了她一把……我眼睜睜看著她滾進大裂縫,很快,雪就把她埋了……行了,小東西說話吧,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清楚地記得王光澤背後那個「鬼手印」,一個會黑砂掌的江湖人襲擊不會武功的村民,搶走小孩子,只有一個可能,福寶是個練武的好料子。
鐵敖悠悠長嘆一聲:「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鐵敖心疼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你拿小丫頭髮什麼瘋。」其實他心裏何嘗不疑惑,認得燕怒石也有些日子了,雖然不算深交莫逆,但是以自己的了解,這老瘋子連死都不怕,卻怕這管笛子,必定是有什麼心事才對。
「唉,阿秀姐,孩子多少年不回家,這不是擔心你嘛,日後就好了。」鐵敖整了整衣襟,壓低聲音對福寶道:「你大可放心,鐵某人縱橫江湖四十年,從未對老弱婦孺下過手。」
阿秀不信,舀湯放在鐵敖面前:「那不得成畜生了?」
福寶低頭,離家太久了,都忘了那個聽話聰明的小福寶是什麼樣兒的,他想了想,半試探地說:「阿媽,當時搶我走的那個人,要帶我入江湖。」
而他——居然回來了。
「石瘋子——哎呀!」鐵敖一個耳光打在自己臉上,扭頭狂奔了出去。
無論是什麼樣的恐懼和厭惡,第一次聽說自己做了父親的男人總是高興的,燕怒石微微笑起來:「我的心思倒是一下子定了,老子是個爺們,既然她懷了我的種,說什麼我都要把她帶出去,那時候我們比劃著約法三章,她不喝生血,我當她的男人,咱們出去,過一輩子。但是,只過了兩個月不到,我睜眼起來,就看見那個通譯倒在一邊,脖子上老大一個窟窿,那女人滿嘴都是血,還衝我做著鬼臉兒笑,對,就是那天鋸腿的時候做的那種鬼臉,我跟你形容不上來,咱們正常人得用手,偏她就會……」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燕怒石軟軟地坐倒在地,指著小丫頭,「你從哪裡弄來的,誰叫你來找我的,說!」
鐵敖卻也點頭:「門口的道也該墊一墊,來來去去總是一腳泥。」
十四歲的孩子已經長得很高,和成年男子差不多身量,只是肩膀還窄了一圈,他跪在母親腳下大哭,但是目光卻冷靜如寒鐵,只是這種花了吃奶功夫憋出來的冷靜看在鐵敖眼裡,多少有些有趣。
鐵敖趕緊打岔:「哦,江湖我也去過,離洛陽挺近的。」
鐵敖打斷:「你連自我都容不下,還想容丘壑?你連眼前的老師都不敢請教,還想以天下為師?笑話。」
阿秀姐不顧禁忌地闖進石窩棚,拉住鐵敖的袖子,喜不自禁地叫喊:「你快,快回家看我家福寶,這可憐孩子真是福大命大,他被人搶了去,在洛陽一躲三年才敢回家……」
阿秀看著兒子,她已經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話了,把手裡的菜碗重重一放:「福寶,你這些年到底都在幹什麼?」
「是岡日斯滿爺爺教我的。」小女孩點頭,「他叫我來跟你說後面的故事,阿媽她……」
少年臉上本來已經露出得意之色,現在卻沉了下來,哼道:「蘇曠的劍,比我快?」
福寶囁嚅:「我……在洛陽做學徒……」
鐵敖搖頭:「陰差陽錯,沒想到你居然進了借刀堂。」
阿秀往他碗里夾肉:「喲,欺負人就是本事啦?山裡狼吃人,你敬重它不?驢子勁兒比你大,它了不起嗎?靠拳頭說話,那你大當時為什麼要你讀書啊?福寶你要學施先生,他給多少人瞧病啊,一村人都佩服,要幫人,這才叫長本事呢。吃,多吃——」
少年眼裡有輕蔑:「關東七怪的老大燕怒石?就憑你也配教訓我?」
少年緩緩站直了身子:「原來是你救了我爹。」
這一回,少年並沒有阻止,只是換上一副孩子氣的笑容,向母親和妹妹迎了過去……他太渴望一個可以指點自己武學的人,江湖是一個講究師承的地方,自己摸索了許多年的一點頓悟,或許別的門派只要一行心訣就可以說清楚——他渴望力量,至於力量從哪兒來,根本不是重要的事情。
江湖確實有規矩的,天字第一條就是事師如父,逆師叛門必為天下所不容。
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幾乎已經成了他的噩夢,今天終於又見舊物,燕怒石想了很久,緩緩說開——
「啪」的一個耳光,打得福寶愕然,阿秀臉一拉:「福寶!怎麼和先生這麼說話!」
又過了一年,那個男人又問他,想不想回家?
小女孩死死護著襖子,眼裡露出警惕兇悍的光——只有那天鐵敖撿她回來,才見到這樣的眼神。
一團鬨笑,他奪路而逃。
阿秀哪裡明白read•99csw•com他們話中機鋒,笑得合不攏嘴:「好,好,福寶能有先生這樣的老師,我死也閉眼了。」
福寶被訓得面如土色,他尋思沒有帶劍回家還是對的,他從沒有挨過阿媽罵,他小時候被誇讚,做殺手的時候只有教訓、點撥和命令,沒想到一回村,先是被鐵敖刻薄又被自己母親叱罵,偏偏鐵敖還在笑眯眯說什麼「阿秀姐真是教子有方,其實江湖和咱們村一樣的,都有規矩,都得好好做人」——跟真的似的,難不成借刀堂不是他一手創下的?母親連連點頭,越說越熱絡,一回頭:「福寶,給先生磕頭,以後先生就是你師父,你要聽話。」
阿秀母女拎著筐子喜滋滋出了門,鐵敖嘆了口氣,半晌才道:「你是來找我的吧?」
「我說也是。」阿秀盛了第二碗熱湯放在福寶面前,「那個地方挺奇怪的,福寶,你沒去吧?」
鐵敖閉目一嘆:「阿秀姐,你給我裝碗熱湯,我記掛那孩子,還是要去看看。」
「等一等,」少年的面頰上泛起一絲紅暈,「道理我明白,可是我慢不下來,風組慢下來就是死,我也知道要以天下為師,胸有丘壑,這一年來我……」
小女孩緊緊握著笛子,鐵敖看看老的,又看看小的,想起燕怒石提及「人骨法笛」這麼個東西,試探問:「是……那個人的?」
一老一少的目光對撞,鐵敖搖了搖頭,這孩子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福寶胸膛一挺:「你救我一命?」他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
鐵敖抱著小女孩:「你聽著,我做你七日之師——怕是也沒有七日了,罷了,以三日為限,唉,也沒有三日了,就是今晚吧,我救你一命,你把這孩子替我送到蘇曠那裡,告訴他,從今往後她就是我鐵敖的關門弟子,是他的小師妹,要他好生照顧不可有閃失——你做得到么?」
「你說什麼?你還是去了那個地方是不是?施先生,在洛陽哪邊?我非要報官不可!」阿秀姐臉色開始不好看,「福寶,我管你江湖人還是河溝人,我只知道做人都是一個規矩,要孝敬父母尊老重賢知恩圖報,要不那就是畜生!你還想頂嘴?妖魔鬼怪還想修鍊成人呢,是它本事不夠大?是因為只有人才有家,有規矩。行了行了回來就好,這話千萬別在你大面前說,小心他打你。」
阿秀忙不迭地吩咐:「福寶,給施先生磕頭,這是咱們家的大恩人,他救了你爹的命。」
無論如何,這決不是一個學了幾天功夫,然後一躲三年的小孩子應該有的眼神——這是一個見過血,殺過人,渴望對手的少年的眼睛。
石瘋子大大咧咧走進門:「屁大點的小孩子懂什麼?鐵老兒這個樣子什麼人殺不了他?顧忌的不過是蘇曠而已。」
又過了兩年,一個男人問他,要不要學更高深的功夫?想不想做一流高手?
「睡吧,好孩子,一覺睡醒,明天什麼都好了,爺爺在這兒,爺爺在這兒……」鐵敖將那小身子抱在懷裡,輕輕撫摸著她被血污糾結的長發,苦笑,「算嘍,輩分全亂了,做你師父好啦。」
小女孩抱著笛子,歪著頭,似乎很費力地開口:「是人。」
阿秀哪裡想這麼多,高興得幾乎瘋了,在屋裡團團亂轉:「要趕緊告訴你阿大才好,這人還在城裡賣天麻,哎呀……這個年總算一家團圓了……福寶,你看你髒的,阿媽給你燒水洗個澡……過年要給你和妹妹一人做套新衣裳……二毛快過來啊,福寶你看二毛這麼大了,都快不認得了吧……來跟阿媽說,你這些年都在哪裡,過得好不好啊……不,先吃飯,快來,你看家裡什麼準備都沒有……過了年啊咱們搬村裡去,這屋子不住了……不成還得留著,那點錢要給你娶媳婦,啊,啊,先生你看我都糊塗了,你以後多教教我們家福寶,這孩子小時候念書可聰明呢——」
——現在這老滑頭想要幹什麼?他以為喚醒自己的童心就能保全性命?福寶抱著肩,冷笑。
福寶遲疑:「阿媽……我和,和師父一起去看看吧。」
鐵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孩子居然真的回來了。
石瘋子呸了一口:「你會個鳥!你殺了鐵敖之後,連你帶你一家上下立刻就要被滅口,這叫死無對證。老鐵,你說現在小孩兒怎麼回事兒,個個都做著天下第一的美夢。」
走江湖的漢子,不到老是不想有個家的。
他是個異類,一直都是。
福寶大驚失色,他知道殺手圈中是容不得父母家人的,許多想家的少年就是因為藏不住心思,連累爹娘被滅口,他跪下,求沙當家的開恩。沙當家的含笑不語,只對他說,你去殺一個人,從此之後,絕沒有人再敢動你父母。
少年眼裡有火,蘇曠蘇曠,這些日子人人都在說蘇曠,難不成真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不成:「區區一個蘇曠何足掛齒,我倒是想會上一會。」
鐵敖笑了:「阿秀姐,你看你都糊塗了,福寶大老遠回來,總得給他弄頓好飯吃,去村裡借些米來吧,我跟孩子聊聊。」
福寶站在門口幾乎已經等得要殺人,他遠遠看見母親和鐵敖並肩走來,先是鬆了口氣,又看見母親雙眼紅腫九*九*藏*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當下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鐵敖領口,厲聲道:「你跟我阿媽說什麼了?」
鐵敖本來想同情一下,可是忍無可忍地捧腹大笑起來,他做足準備要聽一段纏綿悱惻的故事,但沒想到故事是這樣的。
阿秀準備的一桌子菜已經是儘力豐盛,但福寶看上去還是鼻子發酸,他衣袋裡就是成封的銀子,卻又不敢掏出來,怕嚇壞了母親。二毛將筷子一雙雙揩得乾乾淨淨擺好,甜甜地喊:「哥,明天咱大就回來了,阿媽說我們再好好擺一桌子菜,把石叔叔和小妹妹都接來,熱鬧熱鬧,哎呀哥——」
他的手已經動了,以燕怒石的眼力,只來得及看見他將掃床的笤帚抄在手裡,凌空點了一點,燕怒石胸口已經多了七個破洞。燕怒石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他和鐵敖言談甚歡,甚至忘了江湖也是有等級的,這個少年或許年輕稚嫩,但他已然是個三流高手,而自己,不過是個不入流的江湖客而已。
「屁。」燕怒石的聲音變得奇怪,甚至有些窘迫,「那個什麼三屍剎帝血毒真不是好玩意兒,一覺睡醒,老子那玩意兒……媽的給凍傷了,回關東吃老參補了十幾年才好。」
燕怒石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阿媽!不可能,你才多大?」
女孩子死死把襖子抱在懷裡,不讓燕怒石奪走。衣服早就在血污泥水裡泡得糟爛,這麼一奪之下哧啦一聲裂開,一管白玉般圓潤的笛子落在地上。
至於鐵敖……借刀堂的當家,昔日的名捕,手下的冤魂怕是比一村人還要多,他能活這麼大年紀已經不容易了。既然早晚要死,死在誰手裡也沒有太大關係吧?
福寶緩緩點頭,他一咬牙雙膝跪倒:「好,即使施先生只做福寶七日之師,也是我的大幸。」
福寶什麼也沒有說,他覺得再沒有比所謂江湖更適合自己的地方,這裡有最原始的公平——拳頭。
「老鐵……你還記得那個故事吧?那一天我們到了大雪山的石窩子里,那地方很大,幾乎能跑馬,山峰正好擋著風,倒是個修鍊陰寒內力的風水寶地。我們一進去就被扔在地上,我瞧見地上已經釘死了鐐銬,看來這真是蓄謀已久的事情。那兩個尼波羅人把那女人架過來,那時候她已經長成人了,只是因為長得太快,皮膚都快被撐破,露出粉紅的血絲來。兩個人剝了她的衣裳,把她鎖在地上,嘴裏念念有詞,我自然聽不懂,大概明白是避邪一類的話。然後他們就拿出一柄這麼長的小鋸子,居然這麼一板一眼地鋸她的腿,左腿,他們鋸得很慢很仔細,我們幾個就在旁邊聽著那咯吱咯吱的聲音,自己的骨頭也開始發酥……」
福寶哪裡肯聽:「不是你,不是你我阿媽怎麼會哭成這樣?她出門的時候可是高高興興的,老東西我告訴你,你敢打我阿媽主意我讓你死無全屍……」
「不要驚動你娘!」
暗色的血漬蜿蜒在泥土上,看上去毒蛇一樣扭曲,消失在長江之畔——小姑娘倒在地上,身上裹了條棉被,睡得安詳甜美,旁邊木桌上只留了一頁血書——誤會在前,失手在後,愧為人夫人父,小女寒毒已解,根骨稟賦不下王家小兒,還望鐵兄不嫌頑劣收為門徒。就此別過。怒石。
難道真的是老了?看走眼了?
燕怒石的眼睛又一次直了,小女孩愉快地用兩個食指扒開自己的眼皮,中指勾著鼻孔,小指勾著嘴角,咧著嘴一笑。
他的手僵持在半空,搖了搖頭,在這裏好像已經住了不少日子了,可是直到現在才覺得這個破棚子不僅僅是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是因為多了個小東西的緣故?還是因為鐵敖?
他向遠方努努嘴:「你娘來了,去吧,好好孝順孝順她,這幾年她過得不容易……我就在石瘋子的窩棚里,這七天你隨時可以來殺我,放心。」
當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笑嘻嘻說,小孩,別怕,跟我學本事,我教你打人的本事,好不好?
兩人異口同聲——
連鐵敖也受不了,看著燕怒石見鬼一樣的表情,他就知道,小姑娘的樣子必然就是當年那個女人做出的鬼臉兒——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難道真的是女鬼附身,來找燕怒石?燕怒石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這回徹底崩潰了,指著小女孩吼:「老子怕你不成?你有種來吃了我啊?老鐵,老鐵,你說……是你的話,你跑不跑?我寧可死在雪裡也不能再和那個女人過下去,我……我……」
「阿媽。」少年終於忍不住,一把將母親摟在懷裡,憋了半天,悶悶地抽泣出聲來。
鐵敖沒有停步:「你娘回來告訴她,我去石瘋子那兒了,我家小丫頭身子有些不好,叫她別來找我。」
鐵敖笑了,飽暖思淫慾這句話未必是對的,二十多歲的男人在那個時候確實沒幾個能控制住自己:「你們好上了?難怪從未聽說過你娶妻生子,關東七怪里就你不好女色。」
門外,一聲抽泣抑制不住地響了起來,鐵敖和燕怒石連忙回頭看,見阿秀已經哭得像個淚人,張開雙臂:「我……先生……飯做好了,我喊你們吃飯來著……可憐的孩子,我做你阿媽,我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