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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 重整河山待後生 第五章 以我胸中丘壑

正傳 重整河山待後生

第五章 以我胸中丘壑

「我……」
恍如隔世了,居然已經過了三個月。
他摸索著捏起一枝竹筷,對準心臟,或許已經軟弱無力,但是……但是應該還有刺下去的力氣。
想想,不夠大氣,再寫:蘇園。
那是莊嚴的黑暗,遼闊的喜悅——逐日多年,無暇自顧,至此一刻,方見我心中燈火璀璨。
蘇曠猛抽了口氣,但開始的男子拉住那個人:「賀兄,別……挺像的。」
蘇曠搖搖頭。
真的像一個噩夢!僅僅在幾天前,他還懷抱著雄心壯志,千里迢迢趕赴洛陽,試圖尋找自己生命的巔峰,卻驟然間落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里。
她剛要離開,蘇曠又低聲問:「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他顯然不太愉快,第一個「客人」就不怎麼認同他的勞動成果。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難道還要講什麼禮數?」
「這好像是太行山……」一個男子皺眉道,大多數人只能在畫作上一覽名山全景,他不確定,但是忽然眼前一亮:「這是光明頂。」
一開始還他說一句,女子搖一搖頭,說到最後,兩個人都笑了。那女子無奈:「都沒有。」
士可殺不可辱啊,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湧進心裏,然後飛速佔據了他的全部思想——我未必非要等著丁桀來取我的性命。
他摸索著提起竹籃,緩緩後退——實在是太黑了,一時間已經記不清楚床在那裡,砰,背心一片粘膩,巨大的噁心和憤怒,他怒吼著把竹籃摔了出去,一室儘是自己的迴音。
這算是報復么?因為他得意洋洋地說,你們這群人行屍走肉、苟延殘喘——於是就被折了雙翼,扔進地獄來?
火焰一長,一跳,眼看快要不行了,偏又撐著不滅,著實令人揪心。
蘇曠這回頭都懶得抬:「井水不犯河水,你管我。」
筷尖對準胸膛,他的心臟在跳,砰砰,砰九-九-藏-書砰,像是抗議。
蘇曠,甲申年臘八記。
他默默地等著,抱著膝蓋,直到第二次天窗打開,竹籃吊進來。
「總不是你做的。」蘇曠淡淡道。
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發覺傷口似乎不太疼了。他的愈合能力一向很好,無論心靈還是軀體。
等雙腳徹底可以踩上磚面的時候,他開始修整河道。他尋找著合適的磚塊,小心翼翼地組合,源頭出現了,上游出現了,河套出現了……九曲黃河一寸一寸地向「大海」流去,「大河源頭」的滴滴答答聲,似乎也沒有那麼討厭。
如果活著是一件既沒有尊嚴又沒有希望的事情,那麼為什麼要熬下去?
「你做的?」剛才說話的男子回頭。
「左風眠。」她搖搖頭:「你真奇怪。」
蘇曠盯著她手裡那盞燈:「這個……能留下么?油已經不多,不會燒太久了。」
斗室之中,已經變得乾淨,地上磚石似乎都用磁片細細刮過,雖然說不上乾燥,但起碼不再是陰冷潮濕。牆壁上的青苔也颳了三面,只有「靠海」的那面還留著。
蘇曠搖搖頭。
「好啊」,蘇曠太久沒有和人說話,實在也不想她這麼快離去,一口氣開始報,臉上帶著半戲謔半夢囈的表情:「蟹粉獅子頭一份,炒三冬一份,鯉魚一條,好牛肉半斤,黃河鯉一斤整的,來點兒醋,炭火煨栗子一斤,桂花酸梅湯一份,不要太甜,我不喜歡;龍井茶一盞,沸水帶來再煮,莫要涼了;杏花村一壇,十年的即可;笛一管,簫一管,七弦琴一具,筆墨紙不拘多少,傳奇小說多多益善,記得詩集不要;新褥子一條,新被子一條,枕頭要小竹篾外麻里絮的,換洗衣裳兩身,再有木桶一個,帶藕蓮花一本,水仙一本,丁香一本,臘梅一本,青藤一棵,架子我自九九藏書己來,聽說洛陽牡丹名聞天下,隨意拔兩棵來……」
蘇曠頭也不抬:「玩。」
「臘八。」
蘇曠站起來,走到他的東海邊,伸出食指一筆揮下:蘇府。
那女人第二次扔下籃子,關門就走。好在這一次他勉強接住了,他約略明白了這兒的規矩:不允許對話的存在。
「你看不順眼,毀了就是。」
女人抬頭:「你們下來看看——」
他回頭,在牆上刻了一道「一」,扔開竹筷,一時無語。
他們究竟想要做什麼?還是,他們根本就什麼都不想做,只是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
蘇曠幾乎是跳過去,仰頭:「丁桀——」
「還有么?」那女子回頭。
她愣了:「這些是什麼?」
滴答,滴答,滴答……屋內好像有水半滴半流地淋漓,還不止一處,此起彼伏地讓人心緒紊亂。身下一片冰涼潮濕,他伸手摸了摸,似乎是一張木板床,泡在水裡許久,早就腐敗不堪,好像多晃幾下就會倒塌一樣。他緩緩坐起來,摸索著下床,然後雙足就伸進了冰水裡,渾身一個寒戰——莫名驚恐,足足有十七年零四個月他沒有因為冷而顫抖過了。
蘇曠笑了笑:「若可以,我想問問你的名字。」
另一個人一腳踢了過去:「什麼玩意兒!」
蘇曠接著搖頭,這些即使能做到,他也不想要,好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思,一旦嗅著自由的氣息,誰知道又會如何。
「好大的脾氣。」女子眼波一轉。
污水大約一尺,浸到小腿,水下是石板。
然後就離開了。
那女子看著屋角這個人,襤褸不堪,衣衫已經髒得和皮膚同色,安安靜靜站在那兒,也像一座山,她問:「你還準備這麼玩多久?」
他嘆口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苦笑:是,真的這麼要緊。
——給我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沒read.99csw.com有人會放了我,也沒有人會來救我,更重要的是,一個人,等著被人放過或者救贖,本來就是可恥的事情。再說即使能出去,我應該做什麼?重新開始練武?我不是少年人了。
想在水底挖出塊泥來實在不是容易的事,還沒捧出水面就已經是泥漿,但好在這種事情越來越是熟稔,沒幾天,一側的石磚低台上就壘砌起一堆泥土來,屋角的坑越挖越深,屋內的水也越來越淺。
幸好還有些多姿多彩的回憶可供消磨,不然,這漫漫長夜如何渡過?
這是一場噩夢,他閉上眼睛:讓我快點醒過來。
「你不想……問丁桀你什麼時候能出來?」那個女子已經開始恨鐵不成鋼。
他盤腿坐在床上,但這姿勢也讓他狂暴起來——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屬於呼吸吐納的動作,可他的內力沒有了。
又看看,空蕩蕩兩個字沒什麼氣勢,添補二句:自有胸中丘壑,重整大好山河。
「太多了,說了又有什麼用?」蘇曠覺得現在開單子可以開出一本書。
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生命也似乎失去了意義,以往的所有歡樂、所有痛苦和所有豪言壯語都變成釘子,折辱自己。
然後她擎著一盞油燈,順著繩索攀了下來。
那女人也不知道對誰說:「不行,我想看看……」
那女子正準備接著搖頭,看見蘇曠眼裡一閃即逝的光,一跺腳:「這個我做主,給你。」
兩個男子一躍而入,帶來一陣凜冽寒風,蘇曠緩緩睜開眼睛——很美的一個姑娘,長發鬆松成髻,眉眼溫柔如水,根本就不像平時凶神惡煞的那個聲音,她披了件紫色狐皮的斗篷,斗篷的長毛上竟然還有雪花——呵,過了這麼久了?
轟,門關上了。
蘇曠閉著眼睛,一時還不能習慣亮光:「你是路痴?」
地上的青磚共一百三十read.99csw.com五塊,缺楞少角當中碎裂的四十二塊。
丁桀,她說的是丁桀,洛陽城裡,還有誰敢直呼丁桀的名字?
「也有道理。」那女子舉著燈,四下看看:「你有什麼想要的?」
儘管飯菜已經泡在水裡,但是依舊有香氣,刺|激著他的腸胃,飢餓洶洶而來。
那人鬆手,竹籃落在水裡,一聲脆響,碗碟碎裂,然後門合攏了。
蘇曠抬起頭:「你有興趣的話,歡迎來我家做客。」
——你這身功夫,給你惹了太多麻煩,徒留無益,不如毀去。
「我家就是黃山山民,有三十年沒有見過光明頂啦,還真是想得很。」那人忽然大笑起來,山坡上居然還有幾頂小蘑菇,想來是木床上摘下來的。
他的耐心在急速耗盡,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觸碰,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乾燥的,只有那張吱吱嘎嘎響的破床。
丁桀你他媽自己為什麼不毀去!對於一個練武二十年的人來說,廢了武功,還剩什麼?那本來就是他碩果僅存的希望和力量。
——可若就這麼一死了之,也太過窩囊了點!蘇曠啊蘇曠,你平生自詡任天而動,踏地而來,豁達一世,難道沒了功夫,真的就這麼要緊?
也不知什麼時候起,那個送飯的女人駐足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總想知道蘇曠一個人忙忙碌碌地幹些什麼,但地下黑呼呼的,又看不清。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發問:「你在做什麼?」
他歪頭左看右看,然後一口吹滅了油燈,熟門熟路摸回床上。
他在牆上摸索著畫下圖紙,然後搬動了牆角的第一塊磚,還好,底下確實是稀泥。
「宋兄去過黃山?」
「你不想出去走走?你不想洗個熱水澡?」
他手指在青苔間劃過,忽然間心裏一動,這曲線……這熟悉的曲線……久違的頑皮和熱情衝上心頭,閑著也是閑著,干點什麼好了。九九藏書
一個竹籃系在繩索上弔了下來,然後是一個冷冰冰的女聲:「飯菜接過去,馬桶放上來。」
然後便是長江,他的手在地上一點點挪動,心思似乎也飛到千里之遙,河山何其壯美,天地如何開闊,那些把臂言歡肝膽相照的朋友們,那些故事,那些傳說,那個就在他頭頂上的、魂牽夢繞的江湖啊。
女人的好奇心是可怕的,又過了幾天,那女人再一次問:「你到底在玩什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伸手,去數一數牆上划痕,牆上青苔足有半寸厚,划痕很是明顯,但是左一道右一道,找起來還真要費點功夫。
「真的沒有?」
「你不妨說來聽聽,或許有我做得到的。」
「玩什麼?」那女人努力彎彎腰:「有什麼好玩?」
蘇曠漸漸睜開眼睛,他等了一小會兒,以為自己弄錯了,又睜了一次眼睛——漆黑,完全徹底的黑暗。他靜靜躺了片刻,試圖讓自己心平氣和,但是沒有用,這種絕對的黑暗讓人瘋狂。渾身的傷口都在疼,他習慣性地提了一口氣,然後大吃一驚——丹田空空蕩蕩——回憶炸雷般地在腦子裡轟裂,他想起來了,丁桀真的下手了。
蘇曠什麼也不做,就死死盯著那盞油燈,看著火焰明滅,燈芯一點點縮短,昏黃的光在牆壁上跳躍。他甚至不想眨眼,甚至瞳孔都感覺到灼痛,只想把那一點光明的印象刻進腦子裡,留待日後慢慢回憶。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上嘩啦一聲,拉開了一扇門,微光,即使是微光他也適應了許久——這裡是一間石室,長寬各約十丈,空空落落,一無所有。
一條長江,一條黃河,蜿蜒著流入東南角的大海。四周已經有了七座山峰,形態各異地錯綜著,牆上刮下的青苔覆在山上,青青鬱郁的。
他安靜了很多,頭頂的開合,已經僅僅成為時光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