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重整河山待後生
第十章 中原銅聲厲厲
丁桀難得固執:「酒逢知己千杯少。」
蘇曠看著左風眠,皮笑肉不笑的:「我們剛才實在是耗不住,手聊了幾句。我說:離開洛陽五個時辰沒吃飯了,好餓;他說,他包袱里有乾糧。」
孫雲平雙膝跪倒:「師父。」
左風眠繼續:「平生負累,不妨一笑置之。」
左風眠點頭:「目送歸鴻,手揮五弦,我胸中之意問君知否?」
丁桀點了點身後包袱,一笑。
「我覺得他應該知道。」蘇曠瞟了左風眠一眼,一臉的玩世不恭,「再有,樂意順便展示一下我家蘇府。」
「那裡面也沒什麼寶貝,再說我答應你的是『自然』,這個所謂自然,就是順其自然,嘿嘿。」蘇曠本來還嬉皮笑臉的,看著丁桀寒冰一樣的神色,伸手扔開饅頭,雙手一張:「是,我失信,抱歉之極,你說怎麼辦吧。」
「這一回熱鬧差點看掉條小命,算了。」蘇曠微微一笑:「我有位故友,不知還在不在少林,我想去看看。」
蘇曠動作停下來了:「丁桀,你從哪裡找的乾糧?」
「蘇大俠,我是在逃命,沒時間整理房間。」丁桀明白過來:「你,你食言了?」
丁桀不耐煩:「你到底要不要跟著?不跟就滾。」
孫雲平血往腦子裡沖:「幫主……我!不是我的錯,都不是我的錯,是陳紫微和周野……」
「你們記得不許靠近。」然後拖下外衣遞給孫雲平:「拿好。」
雪不厚,深處也不過剛剛沒踝,玉樹瓊林之間,風起時如飄絮,風定時若撒鹽,如果在平日,這一定是一段賞心悅目的旅程。左風眠比想象中要堅韌得多,她甚至還穿著繡鞋和長裙,但是在蘇曠說「你們等我」的時候,她抹去眼淚,毫不猶豫地就跟了過來。孫雲平當仁不讓,自然也跟了上來。
「你,不是你們。」丁桀轉過頭,目下無塵。
蘇曠小心翼翼問:「你沒弄得那兒一團糟,是吧?」
「清你個頭!」蘇曠根本懶得搭理他,左右踢了兩腳,湊合把他踢成盤膝而坐的姿勢,折下樹枝圍著丁桀劃了個五丈的圈子:「你徒弟你女人我都帶來了,你過會兒自己料理,啊?」
左風眠一雙鞋子,半幅衣裙已經濕透,冷得瑟瑟發抖,蜷著雙腳,儘力裹在蘇曠的長衫里。孫雲平擔憂地左看右看:「他們不會有什麼事吧?」
丁桀豎起手掌:「我說了不是幫主,丐幫忘了丁桀這號人物,或許更好。」
左風眠接著:「他說,我何嘗不是兩難?」
丁桀練的,畢竟不是專業疏通經脈的內功,他也是血肉之軀,也有極限。
丁桀忽然回頭,大喝:「蘇曠,那幾個禿頭和尚年年都在read.99csw.com廟裡,你晚些日子去看會死嗎?」
石碑上只有兩行不明不白的字: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是好友還是情人,千里奔赴洛陽,卻只在北邙尋到孤墳?
戴行雲背影一頓。
丁桀體內不受控制的力量如同怒潮,最強勁的鋒芒已經引出。
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常。知我者,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孫雲平忽然跳起來:「你看你看,他們動了,他們在……在說什麼?」
「他一門心思想要拜師,我引薦過了,你看著辦吧。」蘇曠也不回頭,低聲:「他心腸熱性子直,你別傷他。」
他轉身就走,是因為不屑一顧,還是……要找個地方休息?
孫雲平站起來:「丁桀我告訴你,丐幫不會不在,丐幫不是你說不在就不在的。是,是,我是沒用,可我不是沒種,我——」
左風眠道:「自此北去,洛陽城不忍卒睹。」
「嗤,憑什麼?」丁桀顯然不是一個會照顧別人面子的人。
天下習武之人都是在運力,唯有丁桀,是在馭力,每每催動之下,雖然強行軌導百脈,但始終不能融合,一旦此消彼長過甚,就是所謂的走火入魔。蘇曠以自身真元助他沖虛守衡,正如江潮入海,必定有回潮逆涌衝擊心脈。
左風眠掩口,大滴大滴的淚水落了下來。
丁桀腳步一頓。
蘇曠已經走了三個時辰,他對自己的追蹤之術一直很有信心,千里追兇也未曾丟過,眼下,跡象已經明顯——樹枝和樹榦上的積雪被蹭落的越來越多,不僅出現了足跡,而且還歪歪斜斜,前方的石碑上,竟然出現了一個手印,鮮血迸射,點點如梅,他輕呼一聲,縱身躍去——「丁桀?」
「有酒沒有?」丁桀打斷。
他何嘗不想再去看看「熱鬧」?只是一眼望去,丐幫,魔教,崑崙,千絲萬縷令人望而生畏,他受夠了一次又一次捲入別人的門派糾紛。
「為什麼?」丁桀追問。
生在蘇杭,葬在北邙,北邙山本就是天下出名的墓場,殘碑余銘,不知葬了多少千古風流人物。
丁桀知道他沒這個本事接下來,也在頃刻間出手,至此,二人的五臟百骸,十二經十六絡、任督二脈、周天三百六十穴豁然大開,若是撐不下來,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分刻都不會差了。
戴行雲搖著頭:「從今以後,你我再無瓜葛。左風眠,少給幫主添麻煩,見到周野,代我問好。」
丁桀扔過瓶酒:「崑崙。」
丁桀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好:「你,不守承諾你至少懂點廉恥行不行?罷了,你告訴誰了?」
一邊火烈俱揚,一九_九_藏_書邊天地玄黃,一邊青雷紫電鑄我,一邊清風明月生我。
「我——」孫雲平張口結舌,他很少會想到「我」字。
他右手托起大團雪球,雪球漸漸融化為水,變成晶瑩旋轉的一團,然後越轉越快,滋滋沸騰起來,掌心向外一吐,真元已出,水柱如一條靈蛇,直點丁桀胸膛。沸水按揉著丁桀的膻中大穴,丁桀衣衫盡碎,臉上也漸漸血紅,縱橫無忌的內力在外力引誘下,漸漸發作起來。
那個密室不僅是丁桀的軟肋,也是他舔傷口喘息的地方,丁桀當場就要發作:「千金一諾,你懂不懂?」
閉目,吐納,天地唯我。
孫雲平搖搖頭:「他說的沒錯,是我沒用,我根本就不配提起。可是蘇曠,我……我不能跟你走,我還是丐幫的弟子,丐幫不會散,我不信。蘇曠,謝謝你,明年來洛陽,我還招呼你。」
左風眠臉紅了。
丁桀倚墳而坐,眼睛半開半闔,臉上似笑非笑,竟似是行至此處,看見什麼,一口血狂噴而倒。
蘇曠真的快要怒了:「你有完沒完?罵人不帶揭短的。」
蘇曠沒有接他的話茬,伸手向前一指:「我已經看見馬車了,三位,告辭吧,丁桀,希望下回見你還是丁幫主,我不用再認栽。長路漫漫,你們當心。」
馬車邊,站著戴行雲,他看看丁桀,又看看左風眠,神色怪異。
丁桀望了望北方,閉了閉眼睛。
丁桀振衣拂袖,只是那身衣衫還真是捉襟見肘,隨手而破,倒是像足了丐幫之人,丁桀忍俊不禁,「多管閑事。」
丁桀介面:「他說,那點乾糧只能墊墊,正經飯待會兒是回洛陽還是過山再吃?我說,翻山吧,吃完睡一覺,都累壞了。」
丁桀還要繼續拿,蘇曠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既然從不喝酒,何必勉強?」
這幾乎無異於以自身硬接丁桀十成十的一掌。
轉過身,天高地闊,只是寂寥天地又有何用?
丁桀慢慢咀嚼:「那兒,你知道的。」
孫雲平大惑不解:「他要幹什麼?賣藝?招魂?」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這裏確實處處墳塋,再沒有陰氣更重的所在。
蘇曠牙一咬心一橫奉陪到底,苦得舌頭都麻了,暗自發誓下次熱毒寧可喝板藍根。
蘇曠看看自己的瓶簽,黃連犀角酒。
「少說廢話」,蘇曠看看他的包裹:「快點。」
丁桀直起腰來,冷笑:「蘇曠,你有完沒完?他多大了?一個男人不能又沒種又任性。孫雲平,我告訴你,我不要你,至於你想不想跟著我,隨便,反正丐幫已經不在了。」
「請,我先干為敬。」丁桀舉手,咽下一大口酒,苦著臉,
九*九*藏*書低頭看,酒瓶上寫著:麝香虎骨酒。他氣沉丹田,豪氣如雲地一飲而盡,一傾瓶底。算來這是平生第一次不守信用,蘇曠很是無賴:「我問你了,你說怎麼辦?要錢沒有,要命不給你,大不了咱們再兩清一次。」
蘇曠一手按在他胸口,但只剛一運力,丁桀體內一股熾熱狂躁的力量直衝出來,蘇曠一步踉蹌,右肘在石碑上一撐,面沉如土色。
丁桀眼裡有難得的暖意:「我說……好。」
孫雲平又燃起一絲希望:「我?」
蘇曠指了指左風眠,輕輕握拳,丁桀也握拳,拳鋒一碰,兩人笑笑,一起調息歸元,想要站起身來,一時卻不能,雙雙仰倒在雪地上。
蘇曠站在原地,看丁桀坐在駕座上,右手猛甩馬鞭,啪一聲響,黃土硬道上愣是多了條深痕,也不知此人胸中有多少鬱積。
丁桀搖手:「孫雲平,下了山就是江湖路,不管你拜不拜師,人只有先認栽才能不認命,這一課你可以和蘇曠切磋切磋。據我所知,他最拿手的就是認栽,在我手裡就認了三回了。喂,是不是?」丁桀難得打趣一次別人。
蘇曠伸出手去,二人手一握,一起跳起來。蘇曠哈哈一笑:「嚯!又是一條好漢。」
蘇曠覺得戴行雲他們太過自私,自己何嘗不是一樣?他早已經太過仰視丁桀,覺得這個人做出什麼樣的舉動都是理所當然,內力深厚到什麼樣的地步都不會匪夷所思,只因為他是丁桀——可是丁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連眼睛看不清遠處,都能隱忍十多年,不為人所知的傢伙。
丁桀絕對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他扔下丐幫或許有他的道理,他連火場都不清理,扭頭就走,這是為什麼?
左風眠慢慢走過去:「丁桀,你的傷?」
丁桀睜大眼睛,以示抗議——什麼徒弟,女人?
雪舞風華,青冥一望浩瀚混沌,群山低吼,嘶嘶錚錚兀自帶著銅聲,也不知是北邙山的千古英雄氣,還是昆崙山的凜冽荒原風。
他苦熬三個月,昨天才剛剛出關,出關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蘇曠打通了經脈,接著二人一戰得償夙願,再然後就是為孫雲平療傷——蘇曠不了解別人但至少了解自己,當初的重手法閉穴幾乎令他心灰意冷,可以恢復到宛如當初的狀態,丁桀到底比他高出多少?舉手之間治了孫雲平的內傷,他又消耗了幾成?
丁桀看了一眼左風眠,遠遠走開:「蘇曠,來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敬你一杯。」
孫雲平不解:「什麼?」
左風眠凝眸,搖頭。
「口腹之慾,可以亂修行。」丁桀搖頭:「湊合吃吧,荒郊野地的,你還想要什麼https://read.99csw.com?」
丁桀一笑:「也是,何必勉強,好吧,我去了,你保重。左風眠孫雲平上車!」
丁桀遠遠地拎著酒瓶,手停在半空。
蘇曠不敢輕攖丁桀鋒芒,內力以水為介,緩緩沿著他的左手太陽經而動,一寸,又一寸。丁桀手指微微一彈,左手疾起,少澤穴中內力狂涌,點向水柱正中,砰然一聲巨響,激流夾著冰雪四分五裂,亂炸開來。蘇曠那圈子還是劃得小了,孫雲平一轉身護住左風眠,背後已經多了幾個細微傷口。
蘇曠也指了指包袱,搖頭,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也一笑。
戴行雲不解:「幫主從不飲酒的,車裡只有藥酒。」
他驕傲,也習慣於這種驕傲,他根本無法忍受自己虧欠別人的,盡全力也會還上,寧可自身虧損也會還上。
「出去出去。」蘇曠伸了伸懶腰,在離丁桀約莫五步處盤膝坐下,「孫雲平,你給我記住,別的不敢吹,硬橋硬馬我還是沒話說的,論腰腿功夫,我蘇某人認第二當今天下沒人認第一,你這個半死不活的師父也不成——再讓我聽見下盤虛浮這種話,我真揍你。」
四海無人,唯有風聲烈烈。
「你年紀不小了,資質也是平平,沒什麼出身,也沒什麼腦子,落花堂被血洗,你身為堂主護不住你兄弟,反而躺了三個月,回頭就來陷害我?」丁桀聲音不算大,但是有種讓人難以忍受的高傲。蘇曠聽不下去了,正要開口,被丁桀一把推開:「沒你的事,他不是自己要拜師的?」
孫雲平一直貧賤寒微,但從未受到過這樣的屈辱,他豆大的淚珠落在黑紅的臉膛上,憋得滿頭汗。蘇曠輕輕推他:「沒事,丁桀本來就是這號人,他們走他們的,咱們走咱們的。」
孫雲平連忙爬起來,跑幾步,跪下,想了一會兒,又爬起來追幾步,幾次三番,想不到任何可以拜入丁桀門下的借口。他急吼吼的,半天,才喊:「幫主,幫主,我們兄弟一直都沒有師父,我們什麼都不會,我們吃了很多苦——」
左風眠臉通紅:「那,那你們最後的意思?」
最近的所在,就是白雪皚皚的北邙山。
丁桀臉色微微不快,繞過孫雲平:「蘇曠,你幹什麼這是?」
丁桀的包袱打開了,看得大家差點沒食慾,蘇曠捏起一個乾冷饅頭,咬了一口:「你就不能吃那麼一點兒和你江湖地位相稱的東西?」
丁桀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不是你的錯,難道是我的錯?陳紫微為什麼不挑別人非挑你?孫雲平,我要是你,混到這個份上,我早就找塊豆腐一頭撞死了。」
他口不能言,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深邃鎮定,指尖輕輕在地上划,
九九藏書划不成字,大約可以看出,他想要說:兩清。
丁桀眼裡的笑意黯淡了:「也好,後會有期……我本以為,按你的性子,會跟我看看熱鬧。」
丁桀一語道破:「別這樣看我,孩子不是我的。」
蘇曠幾個起落,巨鷂般半空一折,輕輕落進馬車裡:「來了。」
丁桀積壓了十年的內傷終於發作。
「學會認栽就好辦多了。」丁桀懶洋洋回頭:「你遲早要學這一課,不如我來教你。」
「恭送幫主啟程,幫中事務,儘管放心。」戴行雲見丁桀半日工夫衣衫襤褸,周身血跡,想問又不敢問,忙脫下外衣遞了上去:「幫主走得匆忙,我已略備行裝,放在馬車裡。」
戴行雲一飲而盡,彎腰一躬,似乎是不願意再多看左風眠一眼,轉身離開,步履在雪地中有些蹣跚……
蘇曠答應過丁桀,不會把密室的所在告訴別人。
蘇曠揉揉鼻子,看著丁桀笑:「我說,這女人太啰嗦,真想揍她一頓。」
「戴行雲。」蘇曠大大方方承認。
「行雲我——」左風眠忽然尖叫。
蘇曠臉色一變,悶哼一聲,喉頭似乎梗塞。丁桀右手探出,拇指的少商穴扣在他左臂天井穴上。兩人對望一眼,彼此明白。
戴行雲轉身,依舊是恭敬沉穩的聲調:「幫主去向何處?」
丁桀淡淡:「無大礙,多謝蘇兄援手。」
戴行雲慢慢走到左風眠身邊,左風眠仰面,臉頰上還有紅腫淚痕,她不指責也不辯解,只是抬眼望著,戴行雲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蛋——她看上去甚至還像個少女,眼波楚楚清純,如陽光照在清潭裡的斑駁,唇角兩個小小酒渦,襯得鼻翼如同明玉——那曾經是一張令他多麼憐惜的面孔,甚至是現在,只要稍稍注視,戴行雲的眼光就會溫柔下去,他指尖撩過左風眠的額發,拂過她的耳垂,輕輕笑著說:「滾吧。」
這像丐幫幫主說的話嗎?蘇曠噗嗤樂出聲來,搖頭。
蘇曠身形一進,右手握住丁桀左手,存心要硬接這天下第一的浩浩茫茫。
這不僅需要武學,還需要信任;不僅需要信任,還需要默契。
「素來如此。」蘇曠引路,「順便向你推薦個人才,孫雲平——」
兩人都是一身大汗,但汗水很快凝結成小小冰屑,寶石一樣的晶瑩耀眼,額頭髮梢,雪霧成霜。
蘇曠遠遠地向南方看了眼,抬手,五指輕揮,遙指胸腹。
戴行雲緩緩跪下:「幫主,我,我去看過了,幫主苦心,屬下今日才知,罪該萬死。」
左風眠很有自信:「我來猜猜——」
左風眠仰面:「你恨我?」
蘇曠舉目四望,如果他是丁桀,會往哪裡走?
丁桀揚眉,振臂一招:「死不了就陪我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