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Chapter3 潘月

Chapter3 潘月

「我明白了,昨天晚上跟蹤她的女人就是你。」
我尖叫起來,聲音刺穿了自己的耳膜,突然間,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焦慮地把目光移向我,好象要徵求我意見似的。
「願意。」
「有咖啡么?」
「你到底是誰?幹嘛跟著我?」
我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影子也貼著路面飛快地前進。
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自卑,如此沉迷於尋找另一個女人的過去呢?
我不得不點頭。
「我已經答應安小姐不再煩她了,所以現在,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第一次在麥克風前面說不出話來。
「她丈夫的事我可是一點也沒想起來,約她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感到頭暈。
「什麼人?」
「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算我求你,好不好?」
她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視線被什麼擋住了,眼前一片模糊。
「你還不是一樣?喬老闆那種男人, 也就是嘴硬了些,其實人挺好的,又有錢,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不要,除非你親自做PIZZA。」
她迫不及待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
喬牧的話的確讓我寬慰了好一陣子,但是,卻沒能讓我逃脫噩夢的糾纏。
我搖頭。
「沒關係,反正我們也不熟,等你找到答案,離開這裏,我們也就不會再見面了。現在,你就當我是個在酒吧偶遇的有緣人,隨便喝幾杯,聊聊心事,僅此而已,不必給自己任何壓力。而我,也只當聽故事也幫不了你,如果能分擔一點你的痛苦,也算是盡了力了。」
她果然被我嚇到,幽怨地將下巴埋進脖子里。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也會在這裏。」
滯留在我額角的血液又一次洶湧地奔跑起來,我的耳根嗡嗡作響,像是被閃電劈了個正著。
這裏的咖啡很劣,象過期的苦丁茶,攪得我口乾舌燥,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阮芫?……」喬牧為難地皺起眉。
「別倚老賣老,你在我這年紀的時候還不一樣瘋瘋癲癲?」
他不想自討沒趣,只好照辦。
我的頭很疼,像有幾萬把鋼刀在橫七豎八地切割我。
「好吧,我說過,我不會勉強你,不過,你一定要記住,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我會一直陪著你,寸步不離地守著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就一句話,無可奉告!」
我不由怔住,那女人的嗓音很陌生,不象是她。
就在即將看清她眉目的一瞬間,一股似曾相識陰鬱突然抓住了我,我整個人如石像般硬邦邦地粘在了人行道上。
我料到喬牧會這麼說,他極討厭無謂地兜圈子。
「所以你懷疑你丈夫在傳說中的遺忘酒吧里遺忘了一段重要的記憶。」
這裏的路燈經常壞,我和小余邊聊邊走,從不覺得害怕,一個人走卻很擔心。
「潘小姐,現在請你仔細聽我說。我之所以拒絕你,不是因為你讓我想起了我父母,而是我根本不認識阮芫這個人。」
她想了想,不太有把握地回答:「好象和我丈夫一樣,搞設計的。」
「你先不要激動,既然來了,而且安小姐也剛好在這兒,你不如坦城一點,把心事說出來,我們也好幫你分析分析,這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
「潘月,我勸你別再想阮芫的事了,反正她人都已經不在了。不如,和我談談你的丈夫。」
我好奇地轉過頭去。
眼淚無聲地滑落。
小余是那種喜歡當街塗脂抹粉,不受拘束百無禁忌的女孩子,性格直爽豪邁,很討同性的喜歡,至於那些包圍著她的異性,就另當別論了。
「儘管關於這個酒吧的傳說,我始終都不太相信,但是,帳單上的酒名,加上我丈夫的種種表現,讓我不得不產生好奇。」
「我怕你出事,只好出此下策。」
他臉色都變了。
喬牧不解地看著我和潘月。
「你,你千萬別誤會,這次純屬巧合,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是來找他的。」
你好么,安安?……
「我不管這照片是從哪裡來的,也不清楚我是怎麼跑到這照片里去的,總之,我可以確定,照片里的這個女人,我從來沒有見過,否則,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早就把你誤認為她了。」
我酸溜溜地站起來,喬牧敏捷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丈夫?為什麼要談我丈夫?」
「一個……叫阮芫的女人。你有印象么?」
「這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張照片上。」
「坦白講,阮芫這個人,是我人生里的一個謎。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橫在我和我丈夫之間的死結。之所以解不開,是因為她死了,毫無徵兆地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讓我了解她的過去,這張合影和這份帳單是我所能找的,唯一有關她過去東西,所以我才來到這裏,希望可以找到我心裏期待已久的那個答案。冷靜下來想想,單憑一張照片,也未必能證明安小姐和阮芫的關係。不過安小姐,我必須讓你了解,對你我沒有絲毫惡意,我只是一廂情願地想和你聊聊,如果你真的認識她,也許就能告訴我一點關於她過去的事了。至於喬先生……」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頭髮了……
看得出,她確實很後悔。
她果然站住,進退兩難似地躲進對馬路的一棵梧桐樹下。
「請九*九*藏*書你別再拐彎抹角了好不好?」
「要是她以後再騷擾你怎麼辦?」
「那好吧。可是,要從哪裡開始說呢?……」
我的思緒陷入一片迷茫。
「這位是潘小姐,這就是我們老闆,喬先生。」
「老闆,有位客人要見你。」
潘月憂慮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今天的SO LONG賣完了,叫他改日再來。」
我又搖頭。
「沒,沒有,那還不至於……」
喬牧吩咐道。
我徹底糊塗了。
「你丈夫叫什麼名字?」
喬牧立刻就反應過來了。
一個曾經屬於我的、死去的亡魂,從墳墓里站了起來,並且,正帶著微笑,一步步向我迎面走來……
她搖搖頭,似乎有些遺憾。
「實在對不起。」
她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愉悅。
「潘小姐,我看你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但昨天夜裡,你把她嚇壞了。」
「你看看這個,仔細看看!」
潘月這才下意識地瞥了我一眼。
「那對我來說並不容易,畢竟已經過了六年,不過,結果可能還是會讓你有些失望。」
「也許有,也許沒有。帳單上的酒是阮芫點的,但真正喝的人是我丈夫。」
「難說。」
就在這時,我看了看手錶,然後站起身,借上廁所的機會到櫃檯結了帳,獨自一人離開了遺忘酒吧。
我說不出來,不知該怎麼說,從哪裡開始說,碎玻璃似的記憶,因為她的出現,已經斷斷續續在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中若隱若現了。
她溫柔地抬起手,撫摩我低垂在胸前的發梢,破碎的指甲不小心滑過我的頸項,留下一條淡淡的刮痕。

5

下午三點左右,我如約來到酒吧,喬牧戴著一頂廚師的高帽子走來走去,逗得客人哈哈大笑,他殷勤的目光好親切,讓我感到如釋重負的安全。
「你……真願意聽我說?」
「對,對不起,把你嚇著了。」
難道對她說,你想了解的女人此時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
潘月依舊和昨天一樣,怯生生地望著我。
我的舌頭立刻僵硬了。
「你開不開心,有沒有煩惱關他鳥事?呸!活見鬼。」
喬牧的神情讓我覺得他已經決定要趟這個渾水了。
一種比遇到這女人更令我恐懼的情緒,迅速地籠罩了我的全身。
「吃飯了么?」
有人叫我。
「不要打馬虎眼,你們男人都一樣。」
「難道,是這裏的人?」
但現在,潘月的出現喚醒了她,我也只能跟隨命運的腳步,找出這奇遇背後的答案。
這枚鑽戒很熟悉……絲巾、坤包、連同高跟鞋,也很熟悉,尤其是那對腳踝,有多少女人能擁有這樣的腳踝呢?
「你瞧,我們雖然長得很像,經歷卻相差十萬八千里。六年前,她已經是如日中天的設計師了,而我只是機關里的一個小職員,如果她現在還活著,即便和我一樣,放棄工作做個全職的家庭主婦,也一定會把家裡弄得井井有條,而且,絕對比我有品位、有格調,她天生就是個藝術家,我算什麼,怎麼能跟她比呢?……」
我不得不停下來喘氣,身後的高跟鞋跌跌撞撞,迅速追趕著我的腳步。
我搖頭。
「她不喝酒,只想見你,我問她有什麼事,她不肯說。」
可是,很快就不行了,兩條腿酸得直打旋,一顆小小的石子就能把我絆倒。
正說著,MAY回來了,身後緊跟著那位客人。
我惱火地舉起手機,大叫一聲:
「告訴她,我想起那個阮芫是誰了。」
於是,我做出了一個自己也沒預料到的決定。
潘月一口氣把水喝光, 似乎終於決定了。
我手裡的杯子冷不丁掉到了地上,MAY受驚般跑了過來。

4

我有些不耐煩,向前走了幾步。
MAY狐疑的眼光飄向我,不太樂意。
「安凌。」
我感到手中黏糊糊地多了一些線狀物,低頭一看,是她的頭髮。
而我的目光,也在同一時刻掃到了那兩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英文詞。
「我父母也是在那場事故中去世的。」
「潘月,三點水的潘,月亮的月。」
「你丈夫?」
「A城。」
「這個或許我可以幫你查一查,至於結果如何,我就不敢保證了。」
我直呼她的名字,以便讓我的腦袋時刻保持清醒。
於是,三天後,我和潘月又一次面對面坐在了遺忘酒吧最寧馨的角落裡,我也暗暗地展開了計劃的第一步。
「怪不得你拒絕我,阮芫觸碰到你的傷心事了。」
我淡淡地回答。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了,枯枝敗葉似地耷拉在她參差不齊的髮絲邊緣,神經質地抖,然後,無力地從她耳際掠過。
「不要!」
喬牧用力抱了我一會兒,捧起我的臉,幫我把眼淚擦乾。
死了?!……她死了?
「可這照片……」
「喬牧,這六年來,我一直努力要忘記的東西,又一點一滴地呈現在我面前了……是命運故意要捉弄我吧, 也許,又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喬牧在那頭竊笑,不知是認同還是嘲諷。
「你很怕她,對么?」
「答應過你的事我不會反悔,但最起碼,讓我待在你身邊。雖然我不知道潘月對九*九*藏*書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但是,你必須明白,命中注定的遭遇是躲不開的,如果你真的不想再見到她,就把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告訴她,你也不希望整天戰戰兢兢提心弔膽的對不對?安凌, 逃避不是辦法。」
「對不起,我不認識這個人。」 丟下這句話我便回頭走了。
「潘小姐,你不遠千里到這兒來,不是專程為了嚇唬我的吧?你究竟想幹什麼?」

4

這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喬牧也一直提醒我:
聽了喬牧的話,她的眼淚一發不可收地流了下來,回想昨日的情形,連我也不知所措了,她不過是想打聽一個人,沒理由因此而受這種委屈。
他詫異地愣了楞。
「凌,你每天心情都這麼好么?」
「那你又是用什麼方法調整心情,讓自己迅速開朗起來的呢?」
飲料上桌之前,三個人似乎誰也不想再貿然開口。
我又搖頭。
「沒什麼,昨天夜裡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跟蹤,今天早上又無緣無故做了一場噩夢,你說,我怎麼就沒有一天平靜的日子可過?」
「我不是你,你還年輕,我已經玩不起了。」
「剛才,你請我進咖啡館的時候,還以為我是某位好奇的聽眾,接著,你看見了我,卻撒腿就跑,如果我真的嚇到你,你早就該跑了,何必等到把我看通透了再溜?所以,我才緊追著不放,因為你的反應讓我確信,我一定讓你想起了什麼,而且肯定和阮芫有關,就象你現在親眼看到的,我的的確確和那個曾經擁有過我丈夫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我想,你是明白我心裏的感受,不僅明白,而且還知道原因,不管是好還是壞,都請你如實告訴我。」
喬牧憂心忡忡地望著我的眼睛。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一個叫潘月的女人突然找到了我。
「她是你過去里的人,還是和你過去有關的人?」
我不再說話,直接站起來,掏出皮夾,胡亂抓幾張鈔票,看也不看就扔在桌上。
就這樣,我和喬牧之間建立起一種不可思議的默契,更準確地說,應該是信任。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頭髮了,最喜歡你的頭髮了,最喜歡你的頭髮了,最喜歡你的頭髮了,最喜歡你的頭髮了……
她理順呼吸,直起腰走到了我的面前,這一次,我更清楚地看清了她的臉。
他不再強求, 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口,語氣已經回到了最初的平靜。
我默默地把紙巾塞到她手裡,她哽咽著說了聲謝謝。
儘管,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我聽取了喬牧的意見,篩選那些急需幫助的對象,並體會到自己的確象喬牧所說的那樣,有著女人本性使然的一些缺陷,比如優柔、盲從。所以,我開始推薦一些朋友去遺忘酒吧,把那些疑難雜症丟給喬牧,結果是,他們不僅有幸嘗到了SO LONG的味道,而且還是免費的。
那兩個字,僅僅,只是一閃而過,就讓我渾身的骨頭同時戰慄。
「阮芫在遺忘酒吧消費過的帳單,日期是六年前的4月27日,當晚,她乘坐的那架航班在A城降落時出了意外,也就是說,阮芫死的那天來過你的酒吧,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她突然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
她又追上來攔住我。
必須儘快結束這樣的談話,我忍不住告誡自己。
仍然是第三個十字路口,有個影子重疊在我的腳下。
「那就不要玩,安安穩穩嫁給他不就結了,我還等著做伴娘呢!」
「如果你不認識她,怎麼會和她一起照相呢?」
「不,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那是個冗長的故事,我已經很難為你了,不想再擾亂你的生活。」
我要怎麼回答?
「你和這個阮芫長得好像。」我指著桌上的照片,小心地試探,「你們是孿生姐妹?」
這世界上能讓人嘆為觀止的美貌本來就不多,何況是一個和阮芫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天,我到得很早。MAY告訴我,喬牧去一家洋酒公司談生意,要很晚才回來,我想,他可能是故意讓著我,怕影響了我的情緒。
他帶著寵愛埋怨的表情讓我哭笑不得。
「第一次投懷送抱就鼻涕眼淚弄了我一身,你還真是沒格調。」
喬牧果然偷笑。
我推開他,幾乎出於本能,退到一邊去。
當然,這僅限於受我之託,慕名而來的「有緣人」。
「這麼說,那個叫什麼阮芫的女人和你父母死在同一架飛機上?」
「為什麼?」
她也在喘,忽遠忽近的頻率讓我緊張得頭皮發麻。
離開A城的日子,讓我以為體內活著的某個部分已經死了,比如,安。
「從哪裡來?」
抱我!緊緊地抱我……
那是一個裸|露在月光下修長嫵媚的影子。
「我真糊塗,早知道今天會在這裏同時碰到你們兩個,我就不會那麼冒失了。」
「哦?她是誰?」
喬牧的眼睛在我冷漠的眉目之間搜索了大約30秒,於是我知道,他已經判斷出這件事並不單純,只是猜不透我為什麼要撒謊。
「他叫歸途,前途的途,我是在兩年前一個朋友的聚會上偶然認識他的。」
「六年前,這個叫阮芫的女人,是A城最有名望的室內設計師,比她read.99csw.com同行的丈夫更出色。而我,剛好在一家商業周刊當記者,負責做一個女性企業家的專訪。當時,很多報刊雜誌都想找她,可她偏偏不喜歡在媒體上露臉,我幾經周折,好不容易和她見了面拍了照,但她還是堅持不接受採訪,最後,我只好把照片寄給她,試圖靠誠意打動她,可是依舊石沉大海,我想,你手裡的照片應該就是當時我寄給她的那張。」
咖啡來了,潘月先用水漱口,以便更好地品嘗咖啡的味道,我注意到這一系列動作讓喬牧也出刮目相看。
「你看上去很累。」喬牧聚精會神地看我吃東西,半晌,才開口,「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跟蹤你的到底是什麼人?聽眾?」
我無法再逞強,終於抑制不住,撲進他懷裡。
「我的確有我的苦衷,可我不想因為我的私事而給你們添麻煩。」
這的確是我第一次放肆地對他撒嬌。
人影依舊接二連三地出現,讓我在無數個或驚醒或失眠的夜裡精疲力竭。
「你終於原諒我,肯見我了,我真高興。」
她迅速拿出紙和筆把那兩個字寫下來,送到喬牧眼前。
「我的丈夫姓歸,以前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姓,你呢?」
「前妻?他們……離婚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免得你一路罵罵咧咧污染空氣。」
她非常尷尬,我真希望她立刻就開溜,但是,她的臉上也浮現出無奈,當然是對著喬牧。
「你是說,六年前的春天,從S城飛往A城的那架?」
終於輪到她吃驚了,在之間的兩小時里,吃驚的人一直是我。
那是個晴朗的星期三,夜幕很晚才降臨,城市裡大多數的人吃過飯便聚集在屋外,喝茶聊天,享受難得的好天氣。
我的雙腳麻到近乎癱瘓。
這世界上除了我,又有誰會真的想要去挽救她呢?
潘月搶著回答,心虛地瞅了我一眼。
她有些委屈,語氣更懦弱了。
「我不要……」
喬牧再度細看酒名的那一瞬間,偷偷地將恍然大悟的驚覺藏進了眼底。
「我從沒對外人說過,你曉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事悶在我心裏很久了,我也知道說出來會好受些,我曾經還想過去看心理醫生……」
我竭力想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
「怎麼會。」
她不再躲閃,彬彬有禮地說。
我實在無法將這張臉與早晨噩夢中的那張重疊在一起。
「既然你知道我是誰,在哪裡工作,你大可以寫信給我,或打電話到單位來,甚至半個小時之前,還可以在大門口攔住我,這麼多方法里,你偏偏選了最差的一種。」
「那應該是我和潘月之間的事吧?你最好多管管自己的閑事,別忘了,你可是一口答應她的,解決完我的問題就該輪到你了。」
「我不喜歡他就不會和他做朋友。」
「不是,統統都不是,你別再問了。」

3

偶爾,在電波里,我也會和聽友討論起遺忘酒吧。
小余吐掉口香糖,厭惡地對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次節目作出總結。
「怎麼?有心事?」
「對啊,原來你也知道!」
「怪不得你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就連阮芫的表情也怪怪的,的確不像朋友,她一定讓你吃了不少苦頭……」
「也就是說,那天,他們倆是一起來酒吧玩的,可是,當我問他為什麼那天他留在了酒吧,而阮芫卻一個人搭飛機回去的時候,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說那天晚上喝醉了,後來發生的事一點印象也沒有,甚至連他和阮芫來這兒的原因也記不得了。第二天他從賓館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電視里A城機場事故的新聞,所以……」

1

我忽然無法斷定眼前的女人是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她身上有些東西是我所不熟悉的,一點點謙卑、大部分茫然、餘下的全是膽怯。
和頭髮一起落到我掌中的,還有一張血肉模糊的頭皮……
「再不出來我立刻報警,你知道我不是開玩笑的!」
「是的。不瞞你說,關於遺忘酒吧神秘雞尾酒的故事,我也略有耳聞,只是,不親自來看看,我是不會相信的。」
「沒問題。」
走到第三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隱約覺察到,有個奇怪的女人,一直偷偷地尾隨著我,身型很象剛才在我出大廈時在門口徘徊的那個,當時她對我視而不見,我以為她在等別人,轉眼,卻鬼鬼祟祟跟了我那麼遠。
走了幾步,我突然想到什麼,又折回去問:
「留神,說這種話會長皺紋的。」
我頓時驚醒!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隻誤入歧途的小鹿,不顧一切,瘋狂地奔跑起來……
我不怕黑,我怕在黑暗中向我迎面走來的人。
我做完節目,從廣播大廈出來已是深夜,人們三三兩兩地離去,大馬路也漸漸恢復往日的清凈。顯然,我錯過了提前享受仲夏的樂趣,可是我的心情很好,那天,是近期來最愉快的一次直播,有一籮筐的奇聞軼事值得一路回味。
「她是我丈夫的前妻。」
「談不上原諒,一場誤會而已,那天你對喬牧說的話很誠懇,如果我再不為你做些什麼,就太不近人九_九_藏_書情了。」
我主動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微微抽|動了一下,指尖冰涼。
喬牧看到我突然面無血色的臉,有點被嚇到。他用戒備的目光去審視眼前這位客人。
「潘月。」
「阮芫。」
我沒有驚慌,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她要麼是某個想見見我廬山真面目的無聊聽眾,不然,就是老也打不進電話又急著想要對我傾訴的孤家寡人,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的住處,於是,便在一家沿街的咖啡館前面停下腳步,轉身地對她喊道:「夠了,小姐,你不累,我可累得很,這兒有家咖啡館,要不要進去坐坐?」
MAY很快替我換上一隻新茶杯,然而,潘月無意間流露的那種憂慮,還是讓我感到惶恐不安,她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自顧自地繼續揣摩著我剛才說的那些關於阮芫,不算回憶的回憶,而且非常認真,非常忘我,實在令人困惑。
「本來想繼續睡的,不小心灌了一肚子水,胃脹得很。」
「我看我還是走吧,免得妨礙你接待貴客。」
喬牧拿起另一樣物證。
我木訥地盯著她,不想點頭,卻更不能搖頭。
沒人能告訴我。
他的力量很大,足以將我牢牢鎖在位子上。
她驚慌失措地指著喬牧,惟恐我立即抓起電話撥110。
「是意外,飛機要落地時撞上了跑道上的另一架。」
潘月遲到了大約十五分鐘,看得出來,為了見我,她慎重地做打扮了一番。
我們常常在幽靜的林蔭道上并行散步,不曖昧的,感覺站在雲端上跳曼波舞,從這一朵到那一朵,柔和地,保持距離地跳舞,無需太多言語,只要看看周圍湛藍色的天,就已經很滿足了。
我覺得她頭腦真是簡單。
她只是向前邁了幾步。
「也許真的是活見鬼了。」
「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那你終於想起有關阮芫的事了?」
「除了阮芫,或許,你還能幫我驗證一件有關我丈夫的事。」
這時,MAY走過來。
「怎麼說?」
安小姐?她叫我安小姐?
自從在這裏遇見潘月,路就變得比以往更黑更長了,好象夢裡看見的那樣。
「這又是什麼?」
既然無法將這個女人從腦海中去除,那我只好向喬牧學習,想辦法偷走她對於阮芫、以及丈夫之間的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從而徹底忘記來S城尋找我的目的,快快樂樂地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而我,也不必再和過去的影像糾纏不清。
這時,她已經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喬牧一個人身上,好象完全無視我了。
「雖然我不能幫你找到關於阮芫細節,但是看得出來,你並不幸福。你自己和婚姻都失去了自信。你和你丈夫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所謂的那個結,真的就永遠解不開了么?」
她一副毫不在乎的郎當樣。
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那一刻,我覺得眼前呈現的是另一副畫面:
一種無奈感徹底擊垮了我。
「潘小姐,我們還真是有緣。」
「潘小姐,有何貴幹?」
她放下手裡的照片,漸漸把注意力回聚到我的身上,欲言又止,彷彿一旦坦白就會失去更多似的。
「有。」
「我記不起這個名字。」
「這麼說,你跟她也只見過一次面?」
我抬起頭來,沉默而無助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看著那足以把我所有堅強磨成粉末的憐惜,鋪天蓋地地布滿他瞳孔的每個角落。
我突然轉過身去,卻仍然不敢靠近她半步。
「哦?把她帶過來。」
她除去了眼影、蕾絲、花紋,以及所有過於精巧的累贅裝飾,而是淡施薄粉,穿了一套樸素寬鬆的連身褲裙。
「先給我杯白水可以嗎?」
「等於不認識,等於不認識!」
「不。」
她絕不是我記憶里的那個人。
「瘋狂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等你真正明白了,就太晚了。」
我毫無睡意,尤其是看到那張照片以後。我想即便剛才有幸逃脫她的阻攔,現在也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小余的眼珠子就快要掉到地上了,
「我從外地來,到這兒沒幾天,是專程來找你的。」
我對她笑,無奈地聳聳肩。
她照例要了一杯咖啡。
…… ……
「我姓潘,叫我小潘好了。」
今晚的天氣和前日一樣晴朗,S城已經很久沒有下雨了,我決定打車回去,但必須先走出這條單行道,到前面的大馬路上才能攔到車。
她鮮艷性感的雙唇還在蠕動。
當我確認她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時,憤怒立刻衝上了我的太陽穴。
「什麼人?」
「我和安凌也來一杯。」
清晨或傍晚的風暖暖的,吹在皮膚上有種被情人吻過的酣暢。
安安……
你不認得我了?……它們長得好快呵,又黑又亮……
「安小姐,請等一下!」
「那你想通了么?現在把它交給我還來得及。」
我搖頭,胸口像是被無數條粗壯的繩索緊緊勒住似地鬱悶。
喬牧頓時怔住。
沒想到一夜之間,我竟然變成了一個如此纖柔,急需保護的弱女子。
MAY拿來一張椅子,客氣地招呼她坐下。
「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我愣了愣,他知道我害怕,只有他知道。
「我想不會,昨晚,我已經嚴厲警告過她了。」
喬牧走過來,輕輕把我的臉托起。
我忍不住在心底吶喊,可是,他沒有動,只是獃獃地看著我,直九九藏書到我不得不把目光挪開。
潘月恍然大悟的神情中明顯攙雜著失落,她再次審視著照片上的我。
很明顯,他一眼認出的不是阮芫,而那個根本不該在照片上出現的我。
他變成了我喜歡的那種樣子,儘管我從未在他面前表露過一絲一毫的讚許,就好像遺忘酒吧,也只有我能看出這其間的變化。
等我們找到合適的位子坐下,櫃檯上的掛鐘剛好指向凌晨一點。
「這個……」
是我。
「有些重要的事想請教你,不對不對,我說錯了,對你可能並不重要,但是對我卻……」
「你已經把我們的腦袋攪糊了,為什麼不一次把話說清楚呢?」
「就從你們怎麼認識開始講吧。」
「別老想著玩,也該正經交個男朋友了。」
喬牧和我,在難得舒爽的氣候里開始學會忘記一些東西,一些曾經困擾我們,令人不快的東西。
人,只要活著,就無法逃避命定的考驗,除非你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具行屍。
喬牧幫她把話說完。
「你因為她而丟了工作么?」
「我……不是有意的,我怕太冒昧,你不肯見我。」
「朋友?」
看來,除了先找個地方坐下,也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於是,十分鐘之後,我和這位自稱潘小姐的女人,回到了賽跑的起點——那家昏暗的街邊咖啡館。
「不行,今天我有約會。」
「現在店裡很忙,你先隨便吃點,下午來酒吧喝茶,我讓MAY給你做好吃的。」
「好,我做。」
「您要喝點什麼?」
「安小姐?……」
「還沒到中午,今天怎麼醒得那麼早?」
我的話,立刻把她從失落的囈語中拉了出來。
「你們認識?」
她不停地喊,我不停地逃。
她第一次,看起來不那麼象阮芫,純粹只是一個與我剛剛認識的陌生女子。
打電話給喬牧拜託他約潘月時,我仍在鬥爭要不要把約會的目的告訴他,最後,還是放棄了,我想他不會贊成我這麼做。
喬牧開始面帶微笑地周旋在成群結隊尋找快樂的人群中,那對眼睛,除了固有的深邃之外,竟然多出一點點與我志同道合的純凈。
「你沒有么?」她反問。
「你怎麼知道我有她的電話?」
「她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我低下頭,為了遮掩無以言表的脆弱與無奈。
「希望?什麼希望?關於這個女人么?潘小姐,你自己看看,這酒吧里每天來來往往的客人那麼多,你怎麼能指望我會記得六年前某一天里的某一個客人呢?」
難道是她?!
「小姐!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拜託你別再跑了!」
潘月的臉一下就紅了起來。
她牽過我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頭頂上。
「沒關係,儘力就好。」
她習慣性地掏出化妝袋。
就在這時,她慢吞吞地繞過樹蔭,向我走來。
她雙手合十,掌心夾著那張照片,哀求道。
我仍然不語。
「不煩么?」
「不知道。」
聲音又出現了,她不厭其煩地念著:
我感到厭煩。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吧?」
S城?她到S城來做什麼?來找我么?難道……她一直知道我在這裏?
「你不是答應要幫她找回她丈夫的記憶么?再說,她也不是個一般的女人,這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忘了,我是個職業聽眾。」
乳白色的高跟鞋將那對光滑的腳踝襯得異常華貴,腰間搖曳著一條淡粉色的絲巾,一雙粉|嫩纖細的手交替在小腹前,拿著坤包的那隻,無名指上還懸著一顆惹眼的鑽石。
「所以,我才無法確切地想起她來,更何況我對她的印象並不好。」
「好,潘月小姐,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再拿著你的鬼照片來騷擾我,我既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什麼阮芫,如果還有下一次,我一定報警。」說完,我走出咖啡館,攔了一輛計程車,徹底逃開了那個叫潘月,或者,叫阮芫的女人。
我端起杯子,想辦法讓自己安定下來。
她果然攤開那張合影,要喬牧仔細辨認,和昨晚相比,還多了一張舊帳單似的破紙條。

2

「你知道阮芫以前的職業么?」
六月,空氣里瀰漫著夏天的味道。
怎麼聽上去象是喬牧的聲音?回頭一看,他果然垮著臉,獨自一人斜靠在樹榦上。
「對我來說只有你是貴客。」
你是誰?
我不想知道這個女人和阮芫到底有什麼關係,更不想和她一起站在這裏傻兮兮地耗到天亮,
天哪,那女人簡直想要把我弄瘋!
我不再計較遺忘酒吧金錢至上的營運原則,而是將喬牧看成一個與我同樣從事著善舉的行家,他也開始相信,我正加倍努力忘掉過去。
「我說你的腦袋什麼時候才能開竅啊?要,還是不要,那麼簡單的選擇題,一做就是六年,有完沒完?」
「故意捉弄你的瘋子?」
「我肚子里空無一物,何以得知?」
「你到底叫什麼?」
沒想到,她們連喝咖啡的習慣也驚人的相似。
我不想和她點一樣的東西,怕因此拉近了彼此應有的距離,於是改點烏龍茶。
她的嘴唇焦急地顫動起來。
「我的酒吧和你丈夫有什麼關係么?」
喬牧點起一支小雪茄,像在思索著這古怪的局面。
喬牧認真地想了想,抱歉地搖了搖頭。
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