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阮芫
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那是你的幻覺……」
「沒事了,都結束了。」
我把電源重新插好,決定靜下心來聽聽歸途的故事,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凌……凌……」
胖子很賞識她,但是,畢業後到底可不可以馬上錄用,就全看這次任務能不能圓滿達成了。
「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不是阮芫!我是潘月!潘月!!你騙我,你和喬牧聯合起來騙我!!」
「不是來過,是路過。」
「等開了再說吧。」
我終於對他提出要求。
我不打算和她繼續啰嗦下去,便草草答應臨行之前定會拋開喬牧和工作,單獨陪她出去逛逛。潘月的電話讓一個本該很充實的下午,忽然變得百無聊賴起來。我左思右想也沒記起來本來計劃做什麼,一對眼珠子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個來回后,落回到那台老掉牙的錄音機上。
我掰她的手,可是,那些骷髏似的細指已經變成堅固的鐵爪,怎麼掰也掰不動,
迷霧似的疼痛在喬牧的指引下開始疏通、擴散,一些忽近忽遠的畫面重又回到我的腦海中,想要把線索一一串聯起來。
我開始瘋狂地扭動,像一隻巨大的活塞,沒有節律沒有規則地扭動,如同一具醜惡淫邪,毫無感情的人肉機器。渾身上下只有零部件單調的衝撞聲,而沒有絲毫人的高亢與激越。
喬牧使勁把我按在床上,我卻感到身體沉下去了,沒入地板骯髒的縫隙里,掉進水門汀堅硬的碎石堆里,往更無邊的深淵墜落……不行,我不能就這麼跟她走,不行,絕對不行!我甩頭、尖叫,活像個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喬牧漸漸力不從心,他不斷地叫著我的名字,跟我說話。可是,他的聲音那麼遙遠,我根本聽不見。我們就這麼格鬥、叫嚷、相持不下,沒過多久,我就失去了耐力,喬牧乘機一巴掌揮中我滾燙的太陽穴。我頓時感到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潘月,放開她!」
奇怪,他為什麼吞吞吐吐?估計也是為了昨晚約會泡湯的事。
我呆了一下,她的神色不知為何變得好幽深好嚴肅。
男人迷糊地哼了一聲。
我鬱悶地想著,對如此失控的狀況完全摸不著頭腦。
它為什麼老跟著我?
我邊搖頭邊卸表,從心底里欽佩她花錢的速度。
她繼續笑,然後突然,揮手擲向我的臉。
潘月?我突然感到無所適從。
一種被遺棄的焦灼主宰了我,不知該何去何從。
墜,繼續墜,不要停,然後是終結,最後是解脫。
「醫院。」
我用手指把它輕輕彈走。
她淡淡地回應我。
6
「我要你死。」
我跑到牆角,拚命啟動開關,葉瓣仍舊一動不動。
擁抱終於使我安靜下來。
最後,我還是回頭望了一眼,就怕那隻不吉利的黑蜘蛛又跟著我。
正如我昨天預料的那樣,不擺脫潘月的糾纏就會錯過所有精心積累的情緒。我想,大概是智商出了點問題,從一開始我就沒辦法擺脫她,如今尤甚。
可是,望著望著,鏡子里的肩、背、腰、臀不知不覺就熔成了水銀狀,突然扭曲變形起來,變得柔軟、纖長、嫵媚、性感……我閉上眼睛猛甩頭!再度睜開投向鏡面時,首先看見的,是一張失去人色的臉!
就在這時,那隻被我彈掉的黑蜘蛛又從鞋箱里探出頭來。
最後一次見面,距離她見我太太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那段日子她在哪裡,忙些什麼,直到她主動邀約,我才不得不面對一切即將結束的事實。那天,她一反樸素瀟洒的常態,穿了一件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性感禮服,不僅化了妝,還戴了一套廉價的純銀首飾,讓我異常困惑。
雖然知道她是開玩笑,但這樣的話還是讓我心裏感到很不舒服。
不知名的小動物是一隻比芝麻還黑的小蜘蛛,滿腹狐疑地呆望著我,倘若再不採取什麼行動,它就要開始織網了。
她仍舊不動。
「說的也是。不過,我老婆跟別的女人不太一樣,至於怎麼個不一樣……說實話,我也弄不明白,所以,也只好跟你說說另外那一個。
「不許說話。」
磁帶走到盡頭,STOP鍵「啪」地一聲自動彈上來。
「安凌,你仔細想想,自從潘月出現后,我們的思路一直都圍繞著歸途的記憶和阮芫的去世打轉,卻忘了查清楚將他們引入我們生活的,最重要的那個人。」
醫生說她很幸運,大腦並沒有受到重創,休養幾天就沒事了。可我還是很內疚,只怪自己把話說得太重,否則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今晚將會是我有生以來最漫長最艱難的一夜,不到明天,我是不會回來的。
喬牧常常獨自昏睡在大床上,爽快地翻過來滾過去,在歷經數夜偵察后,我的心情也平靜多了。但是,仍舊不敢睡到他的邊上去。
這時候,鏡子里,那隻黝黑黝黑的小蜘蛛又爬上了我肩胛。
「她來了……」
身下的男人,從驚恐地抗拒,到困惑地抵擋,最終,還是逃脫不了身體的愉悅而不得不臣服下來。
「別脫呀!那是送給你的!」
整整四天,我和她就像兩個被城市遺忘在孤島上的遊魂,不知疲憊地享受著與世隔絕的情愛。我們通宵達旦地融化在彼此的身體里,從她的床到我的床,從熱氣騰騰的浴缸到米香泛濫的廚房,從夕陽西斜的沙發到旭日東升的陽台……把一切統統拋之腦後,我們甚至感覺不到飢餓與睏乏,只知道天昏地暗愛著、給著、要著。
阮芫……阮芫……阮芫……
於是,我知道她喜歡我。最起碼,並不討厭。
別叫我,現在不要叫,我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攪,你也不行,不行!
阮芫在我耳邊呢喃,親密地,軟綿綿地,好像一隻可愛的小蚊子,歡喜地親吻著我的耳垂,即便偶爾刺入,吮吸幾滴血,也好像是在逗著我玩。
我知道喬牧不會為這種小事生氣,但是,突然和他失去聯繫,總讓我覺得有些不踏實。
潘月打電話給我時自己已經在遺忘酒吧了。
「是的。當時,我自然懷疑是你拿的,可又怕影響你的情緒,沒敢直接問你。不過,你否認的語氣不像是在騙我。於是,我找到MAY,問她晚上有沒有看見誰進過我的辦公室,她想起去酒窖拿威士忌的時候,看見潘月神色驚慌地從我的辦公室里出來。MAY問她做什麼,她說找不著廁所。
「阮芫和我,你更愛哪一個呢?」
剛開始的時候,我很難揣摩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態與我交往的。因為,我們之間的話題實在不多。我和她相差十幾歲,又生活在各自不同的環境里。她看上去那麼小,那麼年輕,像一塊我無從下手的草莓蛋糕,不曉得是應該先挑草莓還是先吃蛋糕。
9
潘月,潘月,潘月,你到底在哪兒呢?
吊扇嘎吱嘎吱的噪音立刻清晰地回到重又寧靜的屋子裡。
喬牧沉思片刻,搖搖頭,
「阮芫,阮芫來過了……」
「後天,後天晚上九點鐘的飛機。」
我一把抓住托著一大盤酒精扭來扭去的MAY,
「昨天,是你安排的?」
「什麼意思?我不懂。」
有抹白乎乎的,又象霧又象羽毛似的東西飄進雨簾,緩緩地移動在平台上、正對著廣場中央的邊角上,我仔細辨認,驀地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我們談得最深也最長的一個晚上,雖然話題依舊是我太太,但最終表達的卻是我自己。
「是人影!真的有人在上面!在上面!」
「我怕自己沒那個能耐,聽你說說也就算過了癮了。」
我驀地抬頭,放眼望去。
「可是,人有時候就是那麼賤,明明日子過得好好的,卻硬要惹是生非地瞎鬧騰。到頭來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呢?咦,我怎麼說著說著,就自我反省起來了,真滑稽。
恍惚間,我辨認出,那不是蜘蛛,而是潘月的手指。
雨真的越下越大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沒有人能證明潘月到底是不是阮芫,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潘月的思維從一開始就運行在阮芫的軌跡中。她自己並不知道,又或者是下意識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代替阮芫,向你報復。就這點而言,她和阮芫的確是同一個人。」
雨,是雨。
「我並沒有生氣,但很沮喪,幾乎打算要放棄了。就在這時,她忽然問起了有關我們夫妻感情的問題。
也對,怎麼說也該買件貴重的禮物,回去好在歸途面前交差,可是沒想到,她挑了一隻一萬多塊的卡地亞新款女表。
潘月反反覆復精跳細選,最終,選定了一件手工考究的真絲弔帶晚禮服。
喬牧破門而入,驚動了左鄰右舍。
喬牧點點頭。
一秒鐘的工夫,我親眼看見的。
我不想讓任何東西來干擾難得的一個寧馨的午後,而且,我還要延續這樣的心情來應付明天的約會。
我握緊再也無法啟動的手機,一籌莫展。
我崩潰地跑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拚命地沖洗自己的身體,可是,冰涼的水卻怎麼也洗不去我內心的罪惡感。
那一刻,我是準備好狠狠挨上一個耳光的,反正會客室里沒別人,出糗也不過出給自己看。
「事發后公布的死亡名單上,白紙黑字,赫然印著潘月的名字!」
「是啊,我懷疑她還在裏面,你能不能幫我一起再進去找找?」
「你們吵架啦?」
真的好熱啊,額頭時不時被覆蓋的那一片陰涼根本無濟於事,熱浪仍舊一波接一波地翻滾在我的身體里。汗液凝聚成晶瑩剔透的螞蟻,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剛開始一兩隻,轉眼就分裂成三五群,很快擴散成千軍萬馬,輪流替我搬運著急需蒸發的熱氣。我的骨頭都快被煨熟了,是什麼燒著我?是什麼?
一條垂直的、沒有障礙的通道里,有人緊抱著我,和我一起滑翔、滑翔。
是磁帶!!磁帶轉動的聲音!!
「只是,我很詫異自己居然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安凌,昨晚PARTY結束后,你有沒有去過我的辦公室?」
『這算什麼?』我不客氣地質問她,『你不是一直在利用我么?現在為什麼又要學她的樣子來討好我呢?』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早就過去了,你明知道我是不會傷害你的。別哭了,來,站起來,我們找個地方心平氣和地好好談談……」
「每次做完我都會後悔,並覺得自己相當可恥。於是,便拿出太太來跟她比,才能警告自己那不過是一時衝動,千萬別把自己搞得如此瘋癲失態。
「潘月,你冷靜點,聽我說。」
「 『真那麼喜歡就拿去吧。』我笑著對她說,手指還在發抖,我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痴。
「人活著本來就沒什麼意思。」他又強調起這句話,「你想幹嘛就幹嘛,我不怕的。」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我對她的感覺從先前的喜歡直接上升到欣賞,由此,也進一步堅定了我想要全力征服她的願望。
「再上面?再上面是露天平台,上不去的。快走吧小姐,你的朋友肯定在大門口等你吶。再不走,就要下雨了。」
雨滴很大很密集,根本什麼也看不見,我不停地甩去聚集在睫毛上的水,使勁搜索。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還是覺得不妥當。
「警察就快來了,你知不知道啊潘月!!」
他皺皺眉。
她說好在那兒等我的,沒有理由一聲不吭就走啊?難道,是遇上了什麼壞人?
「我是潘月,潘月!沒幾天你就不記得我啦?」
我憤恨地瞪了他一眼,不顧一切,把已經堅硬的肉器包在嘴裏,他立刻騰出手來推我的頭,我的牙齒稍一用力,他就痛苦地叫出了聲。
「那還有誰?」
我立即衝出廁所去找潘月,可是,她不見了。
磁帶瞬即跳出卡座,磕磕絆絆地滾到書桌底下。
可是,我不要。
「一個月之後,我和她再次不期而遇。但是,在這之前,我的生活已經因為她而起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作為一家之主,這種局面是很尷尬的,我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所以剛開始,我也有心理不平衡的時候,可是,我太太婚後雖然一直專註在事業上,但她還是把家裡照料得妥妥噹噹,讓我毫無後顧之憂。由此可見,我太太是個多麼能幹又顧家的女人。作為丈夫,我實在是很幸運。既不用拼死拼活地養家,也不用為了支持太太的事業而屈就自己當個『家庭婦男』。我們的生活越來越優渥和愜意。那幾年,我也一直在晉陞,雖然社會地位不如我太太,但彼此之間也不存在誰養誰的問題。富足的經濟條件讓我們的感情始終保持在穩固狀態。漸漸地,我也就不再顧慮那麼多,徹底放開自己去享受這樣的生活了。
「沒有,沒看見,你們走散了?」
喬牧仍然稀里糊塗地望著我。
「磁帶。把那盤該死磁帶帶走,別問為什麼,我不想聽,就是不想聽。」
洗手時,一個中長發的年輕女子從小門裡出來https://read.99csw.com,我抬頭望了一眼,鏡子里剛好反射出她嬌好的體型。
「不行,要關門了。你怎麼知道她在裏面?雨下得那麼大,我看她一定是先回家了,要不然就是在哪兒躲雨。」
「你應該知道的。指使她走進我的辦公室去尋找那捲錄音帶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當然,更不可能是歸途。」
我不了解,如此弱不禁風,甚至還有些發育不良的嬌小身體怎麼會凝聚著如此巨大豐富的能量。我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沉迷其中,也將我囤積多年的那些慾望溝壑一一填滿。
「我朋友出來了么?就是你認識的那個穿白裙子的漂亮姑娘。」
「那是一個喧嘩的、初夏的午後,陽光很明麗,就象她油光發亮的長頭髮,洋溢著異常年輕的氣息。
在回去的路上,我終於忍不住吻了她。
他立即用手指捂住我的嘴。
就在這時,我發現樓梯的拐角豎著塊醒目的牌子,上面寫著「整修中,遊客止步」,便仰起頭來:「潘月!上面在整修,沒什麼可看的!走吧,就快要關門了!」
這加強了我的信心,讓一切看起來比較有希望。我想,如果真的有奇迹,已經發生了。那麼接下來,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隔日,人們卻意外地發現她昏迷在距離現場不遠的機場草坪上。沒有人能解釋她為什麼會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裡,成為這場空難唯一的一個倖存著。報紙上說,潘月獲救清醒后,因為失憶而無法向警方提供任何線索,並且一口咬定自己是來機場接人的,根本不記得曾經上過那架飛機。但是,足夠證明她身份的行李證件的的確確是在飛機上找到的,否則也不會將她列入死亡名單。最後,醫生只能將她的行為診斷為失憶的後遺症,說她因為受到強烈的刺|激,潛意識裡不願再記起當日發生過的一切,也希望外人最好不要重新喚醒她,以免她再次陷入死亡的恐懼而瀕臨崩潰。所以,潘月對你傾訴了那麼多,卻獨獨沒說最關鍵的,並非出於她的本意,而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件事的存在!
「原來,磁帶早就不見了。」
「手機打不通,我沒法阻止你和她在一起,所以,只好趕來救你,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她沒有拒絕,可是,說了一句比拒絕更殘酷的話。
硬殼似的東西惡狠狠地砸在我的眼角,溫熱的液體混合著雨水流向腮窩。
「你也認為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就是我?你認為,六年前,我搶走了阮芫的丈夫,導致他們家庭破裂,逼得阮芫不得不來到遺忘酒吧,花錢讓你抹去歸途腦袋裡有所有關於我的記憶來挽回她丈夫的心?而我過濾潘月的記憶是因為心虛,怕她到時候萬一找到歸途的記憶揭開六年前的真相,我就必須面對阮芫因我而意外身亡的事實?」
「你是說,潘月?」
……
「別誤會,她沒對我流露出任何曖昧的暗示,甚至,壓根就沒看見我。
「對,就是她。放錄音帶的地方連你都不知道,那又是誰鬼使神差地讓潘月走進我的辦公室,誘導她自己去揭開歸途的記憶呢? 這點我怎麼也想不透,於是,我想辦法找到了潘月的親戚,又從她的親戚那裡得到了潘月父母的電話。我連夜打電話給她父母,詢問了她遇到歸途之前的一些事情。結果,讓我追查到一件你我根本無法想象的事。」
「她是阮芫,對不對?」
你瞧,上帝還是很眷顧我的不是么?此時此刻,除了好好地擁抱她,任何表白都已經是多餘的了。
我瞠目結舌地盯著自己的面孔,而鏡中,那張繼續歪扭、膨脹、拉伸的背影馬上……馬上就要轉過身來了!
這小東西一消失,我就回想起昨晚的事了。
「我是不會好的,你這麼賴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原來,那是死亡的預兆。
但是,我的胸口,卻依然瀰漫著死亡的氣息,無論如何,也揮散不去了。
「聽上去心情不錯。」
「你說,你有哪一點能跟她比呢?跟她比呢?」
「酒吧。」
「自從在手機店看到這小女孩之後,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味她的影子。
10
喬牧跟著衝進來,試圖把水關掉,我不肯,和他輪番搶龍頭。
於是,我知道我錯了。
可是,她為什麼要死?為什麼?一切不都已經結束了么?
事到如今,六年前的遭遇已經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浮現在我的眼前了,而且那麼清晰,那麼真切。
我很了解那種完美的壓迫感,尤其對一個像她那麼平凡的女孩來說。可是,她為什麼那麼在乎我太太呢?難道是因為嫉妒?不,她只要保持她的平凡就好,如果她變成了我太太那副樣子,我怎麼還會愛她呢?於是,我惱了,惱她的無知、幼稚,她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破壞我正千方百計想要保護的東西呢?
空調開得很大,陰涼的風從隱藏在牆內的洞口靜謐地吹出來,如同看不見的屏障,隔離著館場內外的溫差。潘月走在前面,帶領我一層接一層地漫步、賞析,和入館前相比,現在的她顯得異常安靜,並且,全神貫注得叫人摸不著頭腦。
我找不到喬牧,也看不見潘月,應接不暇的燈光線把我的視線攪得亂七八糟。
她不動,也不回頭,依舊獃獃地、飄搖地站在那裡。好像一顆下落時不小心凝固在半空中的乳白色的雨滴。
「你在哪?」
機器「轟」地一聲炸在地板上。
我匍匐到他身上,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掐捏它,挑釁它,玩弄它。
我躊躇在檢票的隊伍中,心裏想著:一座城市的歷史,怎麼可能容納在如此空洞僵硬的鋼筋水泥之中呢?所有的東西都是虛假的,沒什麼意思的。
「先下來好不好?我求求你!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解決的,你不是最相信我的么?來,快下來,有什麼話我們坐下來慢慢說,慢慢說,好不好?」
「開始之前,我還是得先說說我太太,你也知道,任何外遇總有它的原因。
可我覺得,他昨天也並非如我想象中的那麼想聽我說。
我必須擺脫她,到了那裡,總有辦法可以擺脫的。
「開心!很開心!」
「你!就是你!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你殺了阮芫,是你殺了她!」
「其實,那是一個看上去稚氣未脫的普通女孩,既沒有驚人的美貌也沒有成熟的身材。但是,她很活潑、很自然、很俏皮、沒有時下女子的那種乖張和優越感,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非常普通卻無法抗拒的氣質。就像梔子花,形態微小卻香氣逼人,幾乎立刻就把我給迷住了。
其實,這是借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
她背對鏡子,焦急地低頭擺弄著什麼,可能是裙子的拉鏈卡住了。
潘月跳著跳著,就解開上衣的扣子,有人開始吹哨併發出各種蠱惑的雜訊,我也被嚇了一跳。儘管知道那純粹只是嬉戲,卻還是覺得相當刺|激。
我的腦袋一下子就懵了,原來這全是假象,我只是她不擇手段達到目的的一個籌碼!我傷心極了,真希望憤怒可以摧毀我對她所有的寵愛。可是,我發現,她的神色比我更憂鬱。
她那麼無辜,我不該強迫她接受一個有婦之夫的引誘,更不該在她就快要失去理智的時候進一步撩撥她。如果我真的喜歡她就該放她走,而不是利用她的純潔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我覺得也有道理,無奈,只好先把入場券買了,就直奔棗樹街去了。
「滾開!我不要聽你說話,你是個騙子,從一開始就玩弄我,嘴巴里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這時,我突然感覺到正對床鋪的窗戶外面,有人在看我。
我開始沉默地抽煙,她則一杯接一杯地灌白開水。兩個人都被某種不知名的傷感控制著,漸漸體味到傾訴與矜持之外的別樣情感。
潘月任性地露出勝利的微笑。
我無助極了,只好把頭埋進喬牧漸漸恢復溫暖的胸膛里,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讓我渴望依靠著誰。
我點點頭,一路小跑鑽進隔壁的女廁所。
然而,當我推門進去時才發現,情況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潘月!潘月!——!」
它看上去並不討厭,肢腳長得很精巧,還有點惹人憐,可是,顏色卻很不吉利。
「 夠了,三十分鐘夠我看的了。」
它們不約而同地來到了我如蒸籠般燠悶的子宮裡,又不約而同地以同樣的姿勢靜止在宮體的內壁上,輕輕地,在皺皮疙瘩的密壁上鑽洞。
我是註定要被她搞得七葷八素的,除非,她永遠離開這裏。
「去挑一件漂亮的裙子如何?」
隔日,責任編輯就警告我:「你要麼好好乾,要麼索性辭職別干。我知道,我毀了,被殺了,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安凌,憑你對阮芫的了解,你覺得她會甘心么?」
女人。」
我的眼前閃過無數張純真的笑臉,從膽怯、憂鬱,到誠懇、開朗、熱情,我早就無法將她與阮芫聯繫到一起了,
過了一分鐘,噪音漸漸平息。
酒吧立刻沸騰起來,尖叫的、擁吻的、喝酒的、灑酒的,統統HIGH到不行。
她也木訥了一會兒,走下台階,回到指示牌前面:「好,我就在這兒等你,最好快點。」
潘月尷尬地呆了幾秒鐘,很快就跟了上來。
喬牧在我耳邊叨叨,試圖把我騙去酒吧,將我徹底灌醉,這樣至少可以讓我好好地睡上一覺。
「先說哪一個?」
我是真的累壞了。
「那我不走。」
『條件很簡單。』我對她笑笑,『我會竭盡全力幫你搞定我太太,但是,你必須陪我喝咖啡順便替我出謀劃策。』
空氣里,除了死一般的寂靜,什麼也沒有了。
「」
我好像從床上坐起來了。
「那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我決定買一隻最新款式的彩殼手機送給她當生日禮物,雖然我知道她並不在乎這種小禮物,但至少表達了我的心意。
我火了,實在沒有力氣再和她糾纏下去。
潘月若無其事,迅速地撥開門口的人群,活象只奔跑在雷陣雨前夕的蜻蜓。
「她瘋啦!想自殺也別挑這兒啊!」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狂,到現在為止,還沒人對我用過激將法。
我想,這一次,死而復生的人應該是我。
吊扇不知又轉動起來了。
『你不會是對我別有用心吧?』
城市突然失去了顏色。
「現在幾點鐘?」
「你想說我觀察得真細緻對不對?當時,我還心虛地環顧了四周,馬上就看見不少和我一樣的男人,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就是那種把情慾隱蔽在外表下。假裝不經意看到,實際上卻早已想入非非的傢伙。他們無處不在,你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吧?別不承認,男人么,也就那麼回事。
「原來你是故意的。」
和買手機那天一樣,她那種我不改變態度就罪大惡極的任性架勢,讓我又好氣又好笑,於是,我也決定試探試探她的勇氣。
「然而,該來的還是要來。如果沒有第二個偶然,沒有導致我決定要把她追到手的機緣,我想,後來的一切就永遠不會發生了。
潘月沒有回頭看我,自顧自地跨上通往頂層的台階。
喬牧不再說話,似乎也無話可說。
是喬牧。
我環顧四周,趁人不備,溜上了頂樓,走到一半就給逮了個正著。
「她問服務生什麼時候會再進貨,服務生告訴她,這款手機就這個顏色的殼子賣得最好,其他幾家早就斷貨了,他們也只剩下最後一隻。我可以想象她心裏有多難受,甚至還有點恨我。本來挺好的一場邂逅,若是被這麼一隻小小的手機殼子糟蹋了,豈不是太可惜了?於是,就在她大費周章地對服務生解釋,她是如何如何地存到這筆錢,又是如何如何跑遍所有的連鎖店才找到這家的時候,我突然就把殼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蠟像做得非常生動,以假亂真地模擬了很久以前,這座城市的古樸風貌:市井小弄以及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還展現了達官貴人們紙醉金迷的墮落。我覺得其實S城和A城,乃至這世界上成千上萬數不清的城市,在本質上都大同小異。當城市越變越大的時候,人類就越來越渺小,越來越無力。無論是面對歷史,還是未來,我們都感到無所適從。所謂活著,恐怕也就是在這無邊無際的渺茫中,尋求另一種符合自己的生存方向吧……突如其來的消極念頭意外地干擾了我的興緻,讓我舉步不前,這時,我們也已經走到接近頂樓的終點。
我蜷在書桌和床鋪之間的夾縫裡,手腳冰涼,渾身顫慄地瞪視著被我砸爛的錄音機。
「你給我閉嘴!」
我如同一株風乾的爬牆虎,日以繼夜地攀趴在集滿夏熱的窗欞上,我懷疑自己並不能清楚地分辨晝夜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閉上眼睛,開始冥想,白天縮在窗邊,晚上窩在沙發上,盡量避免靠近床和書桌,總覺得阮芫還躲在這屋子的什麼地方,靜靜等待著時機。這種想法讓我抗拒所有可能接觸到她的東西,包括睡眠。
……
「安凌!https://read•99csw•com看著我!你認得我是誰么?」
我翻遍口袋,找到兩枚硬幣,便不顧一切地沖向電話亭。
「沒問題,我們到樓上去,我為你準備了房間。」
「我說,不是!……六年了,我為什麼不把一切都告訴你呢?或許,說了,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我看見不倒人,弔掛在通道的四壁上,呵呵地對我笑,腦漿不斷地從它頭顱兩邊湧出來,到處是血腥與臭味,就象雨季后太陽初升的那天早晨、被什麼呼嘯而過的陽台。
那天晚上,為了幫助睡眠,我吃得很清淡,卻還是擔心午覺過於充足。不料,才過八點就困得要命,和下午一樣,倒頭就睡著,連手機充電也忘了。
「怎麼?還沒買夠啊?」
「你怎麼會在那裡?」
她說,現在,我可以見你太太了么?
看來,我需要放縱,放縱也需要我。即使我終日迴避,終日固守著冥頑不靈的態度,結果,還是徹底棄甲投降,任人擺布了。
我繼續扭,而且越來越癲狂,越來越放肆。
「安凌!冷靜點!」
我大笑著對準她的耳朵叫。
鎖門時,玄關的電話響了,我把門虛掩著,摸黑抓起話筒。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啊!」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無權過問。」
『我們交換一個條件怎麼樣?』我問她。
潘月不想放開我,她使出了同歸於盡的力量。我開始掙扎,用膝蓋踢她的小腹,甚至咬她的肩膀。她果然抵擋不住,在半空中慌了手腳,速度越來越快,離地面越來越近。我只能把力氣全部集中到四肢,將她推出去,推出去。
別燒了,求求你,別再燒了……
「你在發燒,燒得還不輕。」
一到棗樹街,我就後悔了。
潘月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踏著曼妙的步伐走到舞池中央。
喬牧在我面前排出一長條早就準備好的雞尾酒,用挑逗的眼神鼓勵我盡情享受,潘月兩頰緋紅神色撩人,分明已經七分醉意三分清醒。
有支蟻隊走岔了路?!
「她的眼睛一直就盯著櫥窗里的那隻橘紅色的原裝手機彩殼,直到那隻殼子被拿了出來,連同手機一起交到了我的手上。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接著就又瞄到我手上去了。我發現她脖子上也吊著一個同樣款式的,心想,果然是來配彩殼的。她耐心地等我付完帳、開完發票。其實,我看得出她心裏急得很,狠不得馬上從我手裡搶過來。可能你會覺得我這麼大個男人怎麼那麼幼稚,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女孩子在我面前那麼拚命地壓抑自己,還要竭力裝出平靜和坦然。那表情真是又天真又有趣,攪得我也緊張起來。我不太清楚她是怎麼做到的,可她就是讓我整個人興奮起來,就想一把抱她在懷裡親親。
喬牧理所當然地直視我的眉眼,毫不掩飾內心深處對於這樣的我,所滋生出來的無法逃避的抗拒。
「是她,真的是她,我看得很清楚,她就站在窗外,望著我,望著我們……」
喬牧抓起地上的衣服蓋住下身,精|液滲入布料攤開一塊印記。
「不知道,我沒那種經驗。」
我思忖著該帶她去哪吃飯,這時,我們已經走到東區最熱鬧的金獅百貨,潘月終於吃不消手袋的重量,敗下陣來。
「記不記得歡送潘月的那個夜晚?」
活著的意識漸漸將我從沉睡中喚醒,我無法即刻睜開眼睛,於是,墜落後發生的一切便清楚地展現出來:
她怔了怔。終於,扭轉身體。「你叫我什麼?我沒聽清楚。」
他說,不愛你又怎麼會跟你到這裏來呢?」
「阮芫?阮芫是誰?」
「別想,不要去想……」
「現在回頭想想,人太完美、婚姻太完善,這本身也是一種缺陷?你覺得呢?」
她問我。
……
「我打電話給你,其實是想問你有沒有拿走我放在辦公室抽屜里的,歸途的錄音帶。」
「潘月,你怎麼了?」
他愕然瞪了我半晌,然後,如釋重負地與我擁抱了一會兒,便離開了我的家。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緊貼著我的這張命中注定要我永不超生的面孔,從心底里呼喚她的名字,就象她在無數個漆黑的夜晚曾經呼喚我那樣。
這時,我聽見警衛攔住我們身後的遊客,說不讓再進了。這讓我越發不好意思,頭垂得更低。
找遍大廈的每一處仍不見她的蹤影之後,我又回到了頂樓的拐角。
接著,她開始暗示我聽起來
喬牧的臉一定充滿了疑惑,然而,此時此刻,我的心緒卻早已平靜到,即使阮芫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我還是能夠將六年前的往事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
「戴上讓我瞧瞧。」她硬拖過我的手,把表繫上去,「唔,的確好看,小姐,你們這裏可以刷卡么?」
『那要看什麼樣的條件。』她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怎麼了?有話就直接說出來,哼哼啊啊的我可聽不懂。」
我決定冒險逼近她,只有這樣,才能進一步說服她。
「那時已經是盛夏了,她穿著一件學生味很濃的普藍色襯衫來公司找我,當然,她根本沒料到那個人就是我,因此,在會客室照面的情形很富戲劇性,兩個人同時認出彼此,也同時感到驚訝。和她比起來,我可能更興奮些。原來,她是個新聞系二年級的大學生,利用暑假在一家規模很大的商業周刊當兼職記者,協助他們做一個女性企業家的專訪欄目,因為一直苦於沒法採訪到我的太太而輾轉找到了我,希望我可以幫忙做說客。
錄音機一直擺在書桌最顯眼的那個地方,從早上睜開眼到半夜上廁所,沒有一刻不看見它。不過就是懶得把PLAY按下去罷了。除此以外,我還做了一件令自己都費解的事——某天早上,我清理房間的時候,突然想到可能會在打掃中不小心按到PLAY,就鑽到桌子下面把插頭拔掉了。
我跌倒在浴缸的角落,無法抑制絕望的痛哭。
牆外已經電閃雷鳴,樓層接二連三地失去光亮,蠟人的臉在黑暗中動了起來,混雜著嬉笑聲。我加快腳步,以免被莫名的懼怕所吞沒。
她的腳毫不猶豫地踏向空中。
她腦子是不是燒壞了?
我的嘴角在痙攣中微微張開。
「對不起,我找人,我的朋友不見了!」
「早上出門太匆忙,忘了多帶一塊電板。他好象真的有急事找我……」 喬牧從來沒有如此沉不住氣、如此焦急地對我說話,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磁帶終於破了,安靜地躺在積水中,苟延殘喘地窺伺著周圍發生的一切。
我很了解他的個性,固執起來雷打不動的。
「這是幹什麼?你知道我是絕對不會收這種禮物的。」
我想都沒想,立刻對她發下重誓:如果我不跟她離婚,就不得好死!
我太太為人低調,但個性很清高,一直認為設計師雖說是半個藝術家但畢竟不是電影明星,又加上本身還是老闆,樹大招風,對不必要的媒體,她是絕對不肯露臉的。
我提議不如先去參觀蠟像館,上午票子比較好買,過了中午即便排隊買著了票,裏面也是人山人海,看到的恐怕只有無數的後腦勺。可是,潘月卻認為應該先去棗樹街淘便宜貨,那裡也是人潮洶湧的地方,現在天氣又熱,有些頂不住汗流浹背的小販是會提前收攤的。
那是一些細小的,散發著玫瑰花香的晶亮液體。因為過於粘稠,反而把蚊子衝垮了,搗散了。液體很快就充滿了整個子宮。
「我們在哪兒?」
潘月衝過來奪下我的電話嚷嚷:「今天她是屬於我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喂?喂!你聽見沒有啊……呵呵,他氣死了,把電話掛了!」
我看見可憐的小蚊子在突如其來的潮水中垂死掙扎,幾秒之間就被消滅了。潮水越積越厚,越漲越高,宮頸再也承受不了它的拍打,敗下陣來。閘門即刻四分五裂……
我有氣無力地問他。
大江的冰鎮涼拌烏冬面是夏季最經典的美食,口味地道又消暑。可惜,我這身廉價的棉麻布衣實在不適合走進那麼高級的餐館吃飯。
他攔腰把我從地上抱起來。
她一句話就點破了我,語氣里既沒有厭惡也沒有鼓勵,我騎虎難下,不曉得應該繼續,還是就此罷手免得自討沒趣。
「三點鐘。」
「不錯,挺適合你的。」
「喂?」
門口的警衛對我大聲呵斥,我立刻認出,他就是先前和潘月打招呼的那個。
「你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什麼諾言?」
我慢慢地對她講述我和我太太之間漫長、順利卻也平淡的愛情故事,就像獨自坐在電影院里,看一場自編自導自演的黑白老片。結果,我發現,走了三十多年的感情路,從頭到尾,始終只有一個女人和一種愛情。而這個女人給予我的無與倫比的完美,卻讓我喪失了一個正常男人理應保有的激|情與本性。把一個原本應該身經百戰、有稜有角、極具性魅力的大丈夫,呵護成一個在精神上沒有依傍、終日徘徊在惆悵與不安邊緣的幼齒。
就在這一刻,我感到自己伸向潘月的手臂,被鐵爪死死纏繞,還未等我反應過來,就連同它一起墜入了漫天大雨之中……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酒吧等著,等我一個人想清楚了,自然就會來找你。」
「把它帶走。」
除了成為她的俘虜,你說,我還能做什麼呢?……」
窗外,天色已經灰暗,我聽見幾聲悶雷,看樣子一場傾盆大雨就要來了。
「不是這樣的。明天我要陪潘月逛街,今晚再通宵達旦,我就連門檻也跨不出去了。」
翌日一大早,潘月果然準時把我鬧醒。我實在不習慣早起,反覆賴床之後,終於被她拖起來,匆匆梳洗,準備出發。
「要不咱們倆換換?」
是啊,這樣活著真沒意思,可死亡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可是,我只猜對了一半,潘月接下來的猖狂舉動才將今晚的序幕正式拉開。
「你滾!滾開!」
可是,經歷了昨晚,我對她竟然又萌生出莫名的不舍與愧疚來。
「那就沒事了,我還在忙,就這樣吧。」
喬牧重重地點頭,使出全身的力氣,把我整個包圍。
我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
「好,那我來示範給你看!」
喬牧的錄音帶在我手中擱置了一陣。那天晚上一到家我就把它扔進卡座,後來,忙著忙著就又忘記了。
我望著他憔悴的面孔,一種恍如隔世的緘默遊離在彼此之間。
我討厭在這種日子出來逛街,裸|露在外的四肢附著了陌生人的汗漬與體液,感覺好骯髒。潘月似乎不以為然,靈巧地帶著我穿梭在市區的大街小巷,樂不可支地瀏覽著這城市最新鮮的景色。乍眼看來,好像她才是導遊,而我只是個跟在屁股後面幫忙拎包的小廝。
「不是不喜歡,是……」我不得不注意自己的語氣,惟恐傷及她的自尊。
她邊轉邊喊,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阮芫。」
喬牧衝過來,抓住我的臂膀亂搖,發現我依舊獃滯,便有點慌了。
「然而,如我所料,她畢竟不是什麼庸脂俗粉。每次約會她都儘可能地與我保持距離,並且,談論的話題也始終圍繞著我的太太,從個性、喜好、才華,一直到創業的艱辛。幾次約會下來,彼此之間的感覺非但沒有明朗,還越發模糊起來。不過,她累積的資料到足夠寫一篇精彩的報道了,可見,是我太笨,上了她的當。
「喜歡么?」
「小劉,把鑰匙給她,快給她!要出人命的!」
「又想請我吃飯么?」
「喬牧呢?」
她說,心情不好就出來瘋吧,瘋夠了,煩惱也就完了。
她還是不動。
「為什麼?你不喜歡這個款式?」
他雙目緊閉,當真擺出屍體的姿態。
「陪我一天順便帶我去參觀蠟像館呀!」
錄音機上的按鍵沒有絲毫動靜。
我走上前,雙手環繞他的腰,把身體貼上去。
我慌慌張張掏出手機,忘了它早在半個鐘頭之前就失去了作用。
她是不會放過我的,她怎麼可能放過我呢?她要我跟她一起下地獄、下地獄!!
熱啊,熱啊!
那盤已經走到盡頭的磁帶,竟然自己旋轉起來!!!
「於是你想著想著,誘惑就出現了。」
「喂喂?……你大聲點,這裏太吵了,聽不清楚……對,我們剛到蠟像館……潘月?你說潘月什麼?……不要?什麼東西不要?……能不能慢點,這麼急我怎麼聽得懂啊?……」
她的掌心瀰漫著一股臭烘烘的屍體的氣味,引誘著我重新回到平台邊緣,她剛才站過的那個位置,然後,吐出四個字:
我忍不住數落她。
喬牧沉悶的語氣讓我不寒而慄。
「怎麼了?」
「安凌!是我,是我啊!」
是喬牧,喬牧的聲音。
我一口氣喝了三杯,仍然提不起什麼精神。
「沒有,不是你叫人開車送我回家的么?」
讓我消失,讓我滅亡,只有這樣,她才會放掉我,給我自由、自由、自由……是的,我需要自由,不要再和她糾纏下去,我累了,輸了,死了。
「不行,改天再約吧。」
潘月為了
九-九-藏-書逗我開心,在酒吧里把衣服給脫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眼角有淚水滑溢下來。
答案並沒有顯現出來,難道,一個安穩的午覺就讓我反悔了么?
三天後,我帶著健康出院的她去郊外的別墅渡假村,在那裡度過了屬於我們的第一夜。
潘月狡黠地對我眨眨眼,硬要賣關子。
「我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么?」
這時,虛掩的門不小心被帶上了,我想起鑰匙還掛在外面,只好從黑暗中伸出另一隻手,去尋找門洞的位置。
喬牧疲憊不堪,臉色凝重又暗沉,我開始明白,他知道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昏迷的那段時間,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自責、後悔、心疼、焦慮,種種說不出的情緒把我的五臟六肺折磨得七零八落,同時我認清了一個事實——我要她,要定了她。於是,我一分一秒地熬,苦苦巴望著她恢復意識后首先聽到的,是我的表白。不管她心裏到底有沒有我,我都要告訴她,我愛她,真的很愛她。
「我把她想象成一隻純凈的小鴿子,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愉快地跳躍。大約兩點三十分,我在手機店前面的橫行道上等待綠燈亮起時,她還輕巧地停留在我的肩頭上休息。或許,在那一刻,她就已經迷上了我留在髮根的渚哩水的香味,就像我後來瘋狂地迷戀她的青絲一樣。
當我穿上長裙站在鏡子面前時,潘月冷不丁把我的發圈扯了下來,我的頭髮立刻瀑布似地散開,直到把腰間的蝴蝶結覆蓋。
我試探性地走近兩步,
「給潘月開個歡送PARTY。」
寄完包,潘月沒有直接上六樓的餐廳,而是跑到了名表的櫃檯前。
是么?那真是幻覺么?
按鍵一個接一個地斷裂,紛紛往牆上飛去,我的拳頭無法自制地敲打在已經破爛的鍵基上,鮮血從關節處崩留下來,磁帶里的聲音卻還在說、還在說!
鏡子里的我的確讓人感到陌生,禮服是典雅的紫羅蘭色,透明的寬邊蕾絲緊密包裹在胸臂周圍,烘托出頸肩修長圓潤的曲線,網狀的玫瑰花紋華麗地綻放在胸前。髮絲是明亮的栗色,微卷的發梢不經意地飄蕩在略施粉黛的顴骨邊上,沒有首飾點綴的清爽,反到將我烘托成一座透明的琉璃雕像。
「事情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她果然不是阮芫,阮芫是絕對不會做出如此有失顏面的事情的。
我有點得意,想繼續挑逗一番,但是,身體卻迫不及待地難受起來。我立刻坐上去,因為水流湍急,硬物很快就滑進了我的體內。
「還是吃過橋米線好了。」
我問她,並沒有責難的意思。
我衝過去,手指輪番猛按STOP鍵!
「MAY!」
「你已經來過了?」
「喬牧,給我一點時間,把思路理一理,你要做的,只是回去把SO LONG準備好。」
最後三十秒,一個女人——替換了歸途——開始訴說:
這個夜晚,我醞釀了很久,不想就這麼白白浪費。
我皺起眉頭,興味索然地問他們。
「我知道這麼說有點離譜。然而,接下來的種種巧合,讓我不得不懷疑她的存活是有原因的。兩個相貌酷似的女人恰好在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相同的事故中遇難,一個死了,另一個卻奇迹般地活了下來。你難道不覺得,在生死存亡的最後一瞬間,很可能是阮芫救了潘月么?
「哦,是這樣……」
2
他驚醒了,恐懼地抓住我的手腕,試圖阻止我。
我頓時啞口無言。
她徹底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拚命扯自己的頭髮。
「阮芫?你叫我阮芫?阮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仰天狂笑。
「喬牧,你腦袋是不是也摔壞了?阮芫死了,她六年前就死了,難道死人也能偷東西?」
我的腦漿已經沸騰,眼看就要爆炸,再這麼下去,我也要瘋了,瘋了!
我坦率地把現實情況告訴了她,她說她早知道會吃閉門羹,我便好奇地問,既然知道結果為什麼還要來呢?她回答,因為我聽說你太太是業界屈指可數的美女設計師,而通常有才華的女人都不漂亮,所以我懷疑她根本就是個醜八怪。除非你有本事讓我親眼見到,心服口服。
「七點半。」
「這樣不是很美么?」
我衝上前,試圖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
「我和她,不約而同地站在了手機店的同一個櫃檯上。
有液體從內壁間數不清的小孔中擠壓出來。
「不是!」
「現在,你還想聽我說么?」我問他。
完了,她真的想死,根本不打算理我。
他就站在天台的門口,驚恐地瞪視著我們。
她即刻按住我的手。
我可以在喬牧的懷裡安睡,依靠他、仰賴他,可是,卻沒法再從一目了然的過去中遁逃。喬牧並不知道,他期待的願望已經實現,我必須在永遠承受與永遠拋棄中作出抉擇,可惜現在,他也精疲力竭,失去了追根究底的勇氣。
自己買的全是便宜貨,卻要拿一隻五位數的名牌手錶當禮物送給我?
我問她是否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
「過去了,都過去了。
「你這是幹什麼?」
熱,無端地躁熱。
是的,永遠,這才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偷走她的記憶之後,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把她給甩了。有時,甚至故意躲著她,嫌她啰啰嗦嗦妨礙我的生活。潘月是很單純很好打發的女人,相形之下,我的自私自利就顯得有些醜陋了,於是,我打開櫥子挑選衣服,想漂漂亮亮地把她送走。也許,只有讓她完完全全心滿意足,才不會造成來日的後患吧。
4
「快點!要不就關門了!」
喬牧說,玩一玩放鬆一下也好,既然已經決定,又何必急於一時?我再三回味喬牧的話,覺得這裏頭有蹊蹺,他費盡心思等待的,不就是我全盤托出的那一刻么?結果事到臨頭,他反到退縮了,這讓我聯想到那盤在我家中未能走完的錄音帶,喬牧是唯一一個聽完它的人,難道,B面確實隱藏著更聳人的情節,以至於連他也沒辦法接受?
我帶頭幫她開路,同時也強忍著撲面而來的污穢體臭。潘月緊挨著我,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有清談的茉莉花香隱約傳來,是從潘月身上散發出來的。我詫異著這熟悉的潔凈氣息——即使浸淫在最混雜的環境里,還是能夠清楚地辨認出來。
「 嗨!」
「安凌?」
那個夜晚發生的一切至今仍歷歷在目,我不知道這恐懼是來自阮芫,還是來自我那捲我無法面對的錄音帶?
「所以,潘月找到了錄音帶,發現自己根本搞錯了對象,歸途最心愛的女人既不是她也不是死去阮芫,而是六年前無意中捲入歸途婚外戀的女大學生,而那個女學生就是你。於是,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把她搞得四分五裂,她怎麼可能克制住自己不將你至於死地?」
但是,她沒有拒絕,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努力地、深刻地想要把我看清楚,好像這樣就能分辨出我剛才的問話到底有多少真情流露。
我真搞不懂,這麼熱的天,她哪來那麼好的興緻。
潘月的話讓我有點迷糊,甚至還有些飄飄然……
「當然是外面的那個,家裡的都差不多,要不男人怎麼愛偷腥呢?」
「你別管我!」
結果不是。
這可不是我要的夜晚。
「安凌!別碰她!」
九十點的光景,裏面已經擠滿了異地的遊客,操著不曉得哪國語言的老外也遍布其間,混合著上等香水與臭汗的咸騷味兒波瀾壯闊地衝擊著路人的鼻子,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安凌,你知不知道聽歸途錄音帶的時候,我要用多大的力量來強迫自己不要往這方面想,可是,結果還是這樣。」
「喬牧,昨晚有什麼不對勁么?還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也被他弄得神經緊張起來。
「你終於要走啦?」
她果然拘窘起來,茫然眼看就要變成愁苦。
我問她為什麼要穿得那麼正式,她說她已經二十一歲,為什麼不能穿成這樣?我忽然醒悟到,她或許是受到了某種刺|激而變得自卑起來,比如,我那過份完美的太太。
喬牧第一次聽見我如此清楚如此堅決地回答他。
「她很年輕,十八九多歲的樣子,穿著樸素的T恤衫和牛仔褲,為了不讓兩邊的頭髮擋住視線,她利落地掏出發圈將它們紮成馬尾,高高地翹在頭頂上。我發現她的脖子很長很漂亮,細小的汗珠爭先恐後地從上面沁出來,真是可愛極了。
她一臉茫然。
「幹什麼呢?」他問。
直到第三個星期六的傍晚,我才撥通喬牧的手機。
不出我的意料,歸途殘留在她骨子裡的挑剔,在琳琅滿目的精品服飾面前幾乎發揮到極致。
毫不留情的巴掌扇得我頭暈目眩,
「她就像這城市裡所有的路人那樣,以最平凡最普通的姿態不經意地出現在市中心的一家手機店裡。」
我一看到名片就想起了她老闆那張肥頭大耳的面孔,他找過我不止一次,可我沒放在心上,因為我知道我太太根本不會答應,所以也就不必浪費這個時間。而他們三番五次的那股子黏糊勁也真叫人頭疼。可見,她是被那個胖子故意丟到我這兒來解決難題的,一時間讓我哭笑不得。
「不要——!」
潘月的聲音提醒著我,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奇怪的是,現在的我毫不恐懼,也沒有任何麻木。五感與知覺清楚地告訴我,我在飛,自由地飛,愉悅地飛。
事實上,打從踏進蠟像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理我。我不覺得那些蠟像除了逼真以外,還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仔細看看,有些蠟人的臉還挺猙獰,真不知道她怎麼就那麼專註。
這就是唯一的答案,唯一的路。
她正驕傲地、滿意地、欣賞地看著我,看著我……
我拳打腳踢死命掙扎,彷彿摟著我的不是喬牧,而是阮芫。
喬牧的聲音越來越輕,嘀嘀咕咕語無倫次,好象很焦慮的樣子。
「對哦,兩個男人在一起,不聊女人聊什麼?」
「她開心極了,一邊連聲道謝一邊趕緊掏錢。說實話,我真不想拿她的錢,可是沒辦法,好不容易有機會與她搭訕,我不想讓她誤會我是那種不懷好意的噁心男人。儘管,我的確有點居心不良,一邊假裝認真地點著她的錢,一邊暗暗琢磨,怎麼才能得到她的手機號碼。
『如果我承認,你是不是就會答應了?』
我要打電話給喬牧,說不定她在遺忘酒吧等著我。
停電!一定是停電了!
「難道不是么?」
「記得。第二天下午,你還和我通過電話,當時我就覺得有點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潘月發現了我,興奮地直揮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我看得出她並不能完全理解我所說的一切。但是,她是唯一能夠撫慰我的人。直到現在,我都說不出當時內心有多感動,我想我永遠都無法忘記這個夜晚。
故事並沒有結束,可是,我的額頭已經燙到不行。
我應該拒絕潘月的,過了今晚說不定我就後悔了,再也不肯對喬牧說了。即便想說,也未必有合適的情緒做支撐。
她很不禮貌地把一旁醉癱的客人推下去,以便讓出我的座位。
臨走前,我簡單地把屋子打掃了一遍,關窗、關門、關吊扇。當頭頂不再響起嘎吱聲,屋子就變得更加整潔、靜謐了。
「是不是可以兌現諾言了?」
「她到坦然,依舊擺出若即若離的態度,跟隨我周旋在無數高級的餐館與酒吧之間。
「別……別這樣……別這樣……」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這件?」
我如實回答,眼眶的酸痛提醒我應該先洗把臉再和他說話,
我哭得一塌糊塗,他不理我,繼續等死。
我怕阮芫的面孔又會出現在玻璃窗上,怕自己對喬牧做出什麼怪誕的行為來。喬牧不分晝夜地安慰我、照顧我,卻再也沒有詢問任何有關過去的事情,彷彿直到現在才醒悟到自己早該把一切疑問丟得乾乾淨淨,與我好好討論討論另外一些無關痛癢的人生大事。
「我聽見服務生對她說,唯一的一隻橘紅色殼子已經被我買走了。這時,我和她幾乎同時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對方。她的耐心和平靜被遺憾破壞了。她焦急、後悔、無奈,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犯了罪。但我馬上回過頭去。
睜開眼睛,扇葉是金黃色的。
遊客開始疏散,紛紛往樓下走去,警衛開始巡邏,做關門前最後的準備。
「你說她?不不不,那純粹是偶然中的偶然。她從來沒誘惑過我,也不具備那樣的能力。你不必把她想得那麼特別,在我眼裡,不可能有比我太太更出色的女人。
也許,她真的來過。
「那就明天好了。」
「潘月用錄音帶砸我的時候,我腦袋裡一片混亂。可是,她怎麼會知道有這卷錄音帶呢?」
我把引誘的耳語吹到九_九_藏_書他耳畔,
「 我見過你,今天怎麼還是那麼晚?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關門了。」
「你終於肯承認,撞見鬼了。」
就這樣,在我不得不提出休假的這段日子里,喬牧把酒吧交給了MAY,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我才恍然意識到,倘若我真的舉刀割腕,他非但不會阻攔我,還會跟著我一起割!
「潘……潘月呢?」
「我……我只想送件禮物給你作紀念,順便答謝你的安慰和照顧……」
「我只是喜歡喝他的酒,而他也只喜歡和你在一起,你可千萬別想歪了。」
「我現在過來方便么?」
我掂起腳尖,走進雨里,小心翼翼地從背後靠近。她白皙的身影,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最後,徹底隱成透明的薄紗。一股似曾相識酸臭撲鼻而來,前不久,在那個失去不倒人的早晨,也瀰漫過這樣的味道……
「阮芫,你是阮芫。」 我的舌頭抽筋似地直打顫。
他看上去很累,不那麼容易被吵醒。
旋律迅速加快,節奏也越敲越猛,我真的放開手腳和潘月肆意扭貼,人群自然而然地散成一圈,為這兩個瘋女人精彩的表演鼓掌喝彩。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安凌!這裏,這裏!」
我一面飛奔,一面呼喊潘月的名字。
身體終於暖和起來,額頭上的燒也逐漸被冷水沖退。
我必須讓她親身體驗我的誠意,並想盡辦法告訴她那些奢華的氣氛和昂貴的帳單都出自我個人的品味與財力,與我太太無關。
我安然地閉上雙眼,躺下去,
我以為是血,足以把小蚊子肚子撐破的,我的元氣之血。
「這回是禮物,買了送人的。」
它好象也進來了。
「我說行了!別鬧了!」
「要不,我們……」我剛想請他吃飯,他就把電話給掛了。
「你先回去吧。」
「喬牧?你叫喬牧?唔,好念又好記的名字,不像我,叫歸途,好像一輩子都走在回家的路上,卻一輩子也到不了似的……」
「好。」她馬上就眉開眼笑了。
我要你死……要你死……
「她純真無邪的表情,她直順的髮絲讓橡皮圈鬆鬆垮垮的隨意,還有她優美的脖子、嬌小的肩膀等等等等,一刻不停地迴旋在我的腦海里,揮也揮不去……我怎麼也沒想到,那些平凡的東西一旦聚集到一起,就會變成一種殺傷力極猛的毒菌,將我理智的腦細胞一個個咬爛,讓我毫無毅力地陷下去……日子愈久,那種侵佔的慾望就越強烈,你根本不會想到,像我這麼一個男人,居然會獨自躲在單位的公共廁所里,為了釋放自己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生所產生的幻想而不斷地手|淫。我想,這行為從看見她那一刻開始就紮根在我意念里了,如今不過是付諸行動而已。
剛才在頂樓攔截我並對我撒謊的傢伙,此刻就快要哭出來了。
「剛才什麼事都沒有?」
她說那要看我離婚的機率有多大。
她見我面露怒色,有點受傷。
「我、我們……在做什麼?」
「別誤會,我沒那意思。今晚你有空么?」
「沒、沒……沒有……天台的鎖還沒來得及裝,根本就沒鑰匙。」
「你瘋了,真的瘋了。」
「猜測!這隻是你沒有理由、沒有證據的猜測!」
「沒有,沒什麼,你呢?還好么?」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在感情上是相當弱智的。根本不懂得如何對待一個不同於我太太的普通女孩。如果說這些年來,我的物質生活一直在進步,那麼,我的精神世界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若不是她出現,我還將繼續倒退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會變成一個連影子也看不見的怪胎。
她突然不哭了,迅速地站起來,擦乾眼淚,平靜地注視我血水泛濫的眼睛。接著,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
「阮芫——!」
「你變卦了?不想說了?」
「是哦。那就不是你……不是你,又會是誰呢?……是誰呢」
我輕描談寫地回答,心想,她適應得還真快,就連說話也越來越像本省人,她是不是打算就這麼賴著不走了?
「什麼?」
我忽然領悟到,所謂的真相背後,永遠隱藏著另一個真相。而那個真相,除了死去的阮芫,沒有一個人能看清。除非,身臨其境,捨命追隨。
可惜,還沒等我開口,她就從人群里一溜煙逃跑了。
……
和阮芫一樣美。
昨夜和喬牧的約會就被她的一意孤行給攪了,我很難說清楚現在的心情,也不完全遺憾。事實上,潘月的瘋狂讓我整個晚上都沉浸在興奮與迷離的狀態里,非常痛快亦非常解脫。
「你瞧,和我太太這樣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根本挑不出半點毛病。她天生就是那種讓所有男人都夢寐以求的完美女子。我們從來不吵架,也無架可吵,我想,這世界上恐怕很少有我們這樣美滿的夫婦。
「節目?什麼節目?」
「不,她當然不是故意的。為了證明我的猜測,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潘月找你去蠟像館的那天,我來到圖書館,調出六年前的報紙,尋找所有關於A城那場事故的相關報道。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你說什麼?」
又過了一分鐘,磁帶恢復到正常走動的速度。
她顯然被我的舉動嚇住了。
「幹什麼!發神經啊!」
「先去商場把這些東西寄了,然後去吃大江料理,好不好?」
事實上,鏡子里的女人美得相當過份,好像是工藝師傅為了博取商家的歡心,一手打造的玩偶。
而此時此刻,眼前的一切,才是最不真實的。
我猛然回頭,是喬牧!
喬牧又一次破門而入,一言不發,直接躺到床上去。
不是螞蟻,螞蟻沒有紅色的,是蚊子,一隊鮮紅的小蚊子。它們整齊地舞動著翅膀,嗡嗡嗡,嗡嗡嗡,直向我的小腹飛去。
「是,我也知道這沒理由。所以我花了一些時間,來尋找證據和理由。
她早就不是那個背負著阮芫命運的潘月了,可是,她終究還是長著一副酷似她的臉龐與身體,因而讓我無法防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抗拒。一面接受她單方面的視如己出,一面卻默祈著這女人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
喬牧古怪的舉動讓我惱了幾分鐘,但很快就忘了。
「沒有。」
「沒,沒什麼……對不起,你老是……老是讓我想起另外一個人。謝謝你的禮物。」
「我和我太太是大學同學。戀愛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我們是最般配的一對,不知不覺就談了七八年。後來年齡到了,結婚也就變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當年,我們也是白手起家的,我很努力,想在而立之年闖出一番大事業來。沒想到,我太太比我強,短短兩三年裡就脫穎而出名利雙收,經驗和財富的迅速積累讓她很快就創立了一份自己的事業。而我,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個在外企拿薪水的高級主管,看上去每天西裝革履挺體面,實際不過就是個打工仔。
「對不起,我……」
我被赤身裸體、汗流浹背的自己震呆了,床上,一|絲|不|掛頻頻顫動的喬牧更是把我嚇得魂飛魄散!
「不,是潘月的主意,我看她那麼熱情,就沒好意思拒絕。」
我一把扯掉插頭,將錄音機掄過頭頂,震耳欲聾的嘶吼從我的口中噴出!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我接過手機,
我沒有時間猶豫,更沒工夫聽那些爭吵和解釋,只有使盡全身的力氣撞開大門,直奔樓頂。
最後,我還是決定賭一賭,直接把情意傳送到她的眸子里,不留餘地地問道:
他拔斷了軟管,跳進浴缸,用毛巾將我裹成一團。
……
3
「因為,我有兩個女人。其實,真要說出來,也沒什麼稀奇的。」
「我覺得這似乎超出了採訪的範圍,她卻笑著回答,那和報道無關,純屬私人問題。我驚喜地發現她顴骨上多了兩片紅暈,萎靡的心臟立刻恢復了狂熱。
接著,我開始脫男人的衣服,和剛才一樣,統統扔到地上。
8
「為什麼?」
「要死,大家一起死!」
潘月快活地笑起來,音色朗朗的真好聽。我還是騙了她,我的心眼分明就是比針孔還要小。
1
我竭力掩飾心虛,卻還是感覺被潘月看透了。
男人沉悶地叫了一聲,虛脫地抱住下體。
「我承認,我是在刻意炫耀,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她了解,雖然在事業上,我太太的光芒遠遠蓋過了我。但我也有我的實力,如果她內心的確對我有所要求的話,我完全可以滿足她。
「你的心意我了解,可是,也不必買那麼貴的吧!」
「哎呀怎麼說呢,這種東西只適合你和阮芫戴,根本不適合我嘛!」
她舞跳得真是一流,我禁不住從心底里讚歎,想必這就是所謂的節目,為了讓我開懷,她和喬牧還真是下了一番功夫。
然後,她醒了。
「不能超過四位數!」
「呃…… ……」他又支吾了。
「別喝得那麼急,等一下還有精彩節目,醉了就不好玩了。」
可是,我自己心裏清楚,他的努力是無法根除我的心病的。潘月、歸途、錄音帶、阮芫……在命運重重疊疊的精密安排之下,我怎麼可能還站在逃避的邊緣線上走鋼絲?
這時,黑夜裡亮起一道光,清楚地暴露出他柔和突兀的器官。
「就這樣,我和她以採訪為由,開始了已婚男人與年輕女孩之間的約會遊戲。當然,這隻是一個說法,就當時的情況而言,我和她都沒有把它當遊戲。
喬牧難以平復的情緒已經到達了頂點,無法再冷靜地說下去。
潘月不知何時,已將一副不起眼卻很別緻的琥珀耳環掛在了我的耳垂上,然後,她從背後抱住我,和我一起欣賞著鏡子里的那個女人。
「緣分有時候真的很奇怪,我之所以會遇到她是因為幫我太太買手機,她之所以會再見到我是因為要採訪我太太。
「我……還活著?」
我驚愕地扭轉身體,去看喬牧的臉。
一種極端不舒服的情緒驟然流遍全身,我感到寒冷,從頭頂直達腳跟,好象有誰把我關進了一隻伸手不見五指的冰窖裏面。
我氣喘吁吁地對著懸挂在屋頂邊緣的人影大聲疾呼。
窗戶的玻璃上映著潘月的笑臉。
喬牧?是你么?還是你么?別管我,求求你不要再管我,讓我去,讓我去,讓我去,讓我去,讓我去……
不知為何,我的眼睛始終在不自覺地躲著她。
喬牧觸碰我的額頭。
「戴上這個就更完美了。」
當然,這隻是細微的直覺,就和我老看見那隻蜘蛛的道理是一樣的,我想我的確需要在這種地方冷靜一下,太陽曬昏了我的頭,讓我又夢遊了起來。
潘月依舊樂滋滋、慢悠悠,一攤接一攤地駐足、挑選,有時,我故意跑到前面,試圖逼迫她錯過那些商品雷同的攤位,可是,她總嚷嚷著「等一下!等一下!」就怕錯過什麼新奇的玩意兒。我就這麼陪著她一小時一小時地捱,直到中午烈日當頭,潘月才有了些許倦怠,大包小包地往外圍撤退。
「啊!——」
就在這時,她忽然崩潰,整個人跪坐到地上,凄慘地痛哭起來,嘴裏不停地呢喃著:「原來,歸途愛的既不是我,也不是阮芫,而是你,是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先搶走阮芫的丈夫,讓她不得好死,現在,又要來害我,害我了!你是妖孽,是魔鬼,是婊子是狐狸精是最淫|盪最齷齪的蟲!你卑鄙、無恥、下流,你是賤人、賤人、賤人——!……嗚……」
從鏡子里,我仍然能夠看見當初那種急於想要逃開她的驚情。
「管他呢!回去哄哄就沒事了!」
門口的警衛立即慌成一團。
潘月的身材好極了,尤其是那件豹紋比基尼胸衣,恰倒好處地將氣氛推向頂點。酒吧里所有的人,包括喬牧和我,全都被她滅了。
音樂重新響起,潘月先是跟著前奏輕柔地搖擺身體,BASS撞出時,她開始貼近我的身子,以我為中心扭動起來。我覺得腰身被搔得痒痒的,忍不住歪嘴想笑。她卻一絲不苟,繼續旋轉、觸摸、燕舞。我真的笑出了聲,心裏那道鬱悶的牆轟的一聲就塌了,身體也跟著舒緩下來,不由自主地晃顛起來。潘月開心極了,一個勁地沖我點頭,慫恿我進一步跳起來、舞起來,好象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得到真正的、忘我的快樂。
我本能地把手伸出去。
雨水變成了濃稠的硫酸,不斷地拍打在她身上。裙子、頭髮、四肢、腳踝,接二連三地被澆濕、腐化。結果,連乳白和透明也被侵蝕、消損了。我攤開手掌,接住雨滴,血一樣鮮艷的色澤又順著我的指縫流回到地上……紅,到處是刺目的紅。紅色的天、紅色的地、紅色的平台、紅色的雨,燒得我眼睛生疼,劇烈地疼。我開始喊她的名字,她仍然不回頭,響亮些,再響亮些,讓她衝出喉嚨去,在被火雨吞沒之前,把她叫醒!……叫醒!……
「這裏不可以上來九九藏書的,你沒看見牌子么?」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兒飄來幾朵棉花團似的大雲,把當頭的烈日遮蓋了起來,陽台上出現一大片涼快的陰影。我用攪拌機榨了一壺冰果汁,展開躺椅邊喝邊閉目養神,感覺挺愜意,寐著寐著就睡了過去,直到喬牧的電話把我吵醒。那時,天色已經灰暗,太陽已經落山。
我開始脫衣服,從睡衣到內褲,全部扔在了地上。這時,我發現臀部下面是濕的,我以為是月經來了,順手摸了一把,居然沒有顏色。
「不是!不是這樣的!」
疼痛很劇烈,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圍,連呻|吟的力氣也被剝奪了。
這裏的空氣糟透了,必須馬上離開。
「到底在搞什麼?」
「不怕你笑話,我剛好就是那個世界上最幸運也最不幸的男人。」
「你怎麼才出來?再晚一步,就要被鎖在裏面了!」
「你想幹什麼?」
我輕輕呼喚她的名字,沒想到,她的嘴唇顫抖著清楚地說:
S城的夏天是真正的酷暑,馬路其實是一隻巨大的、熱得冒煙的平底鍋,即便隔著涼鞋,還是能感覺到柏油煎烤腳底的灼燒。人們必須陽傘、草帽、墨鏡全副武裝才能安心地在外行走。否則,絕對會被鍋底的焦味和防晒霜的濁香嗆死。
「就這樣,我太太生日禮物中的一小部分就留在了她的手裡。或許,這預示著我和她之間註定要發生一段奇緣。
直到這一刻,我才深深地體會到,將自己逼到絕境的其實並不是阮芫和潘月,而是我長久以來,在喬牧不知道多少次慫恿下都不捨得拋棄的愚蠢、懦弱和寡斷。
她立刻滿臉通紅,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地對我吼道:『我當然不如她,你為什麼不好好獃在家裡守著你的仙女,要跑來招惹我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說完,就哭著往外跑。我立刻追了出去,可是她跑得太快,我還是晚了一步。一輛摩托車把她撞倒在地,當場把我嚇得魂飛魄散。還好車子因為紅燈正在減速,她的身體沒有嚴重的外傷,但是後腦勺不小心碰到行人道上的台階昏迷了過去。
「是的,整三點。
有人聚集在門口,好奇地往裡面窺伺。
不知道為什麼,拉開玻璃門的那一秒,我忽然仰起頭來眺望蠟像館的露天平台。
說完這句,她突然撕掉上衣扔向屋頂。
就在前幾天,小余對我說:「不爽就回家休息,每天瞪著兩黑眼圈,你不難受我難受。」
因此,沒過兩天,我說服了我太太與她會面。但我太太仍堅持只拍照不訪談,她說沒關係,一張照片也足夠讓她交差了。
「就當我再也沒理由在櫃檯前面駐足時,機會終於出現了。
一連幾杯下肚,酒吧里顯得更焦熱不堪了。但沒過多久,我就適應了這裏的氣氛,把先前路上打算好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漸漸地,我也感到耳根脖子熱,舉手投足亦醺醺然流露出幾許醉態來。這時,潘月對喬牧偷偷使了一個眼色,音樂被切斷了。
潘月得意地圍著我轉。
我大概是醉了……醉了……喬牧,我們來聊點什麼吧,聊什麼呢?
「安凌!安凌你在哪兒?」
就在這時,阮芫不見了。 我被喬牧推倒,一腳踩在錄音機殘破的外殼上,腳底被尖銳的金屬刺穿,疼痛立刻把我擊醒。
「昨天瘋了一個晚上,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根本沒力氣憂鬱。」
她的腳踝真美。
我蹲下來,想要摟她,但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靠近她的身體。
潘月一邊穿鞋一邊抓住我的手。
7
那一刻,我是很認真很堅決的,根本沒把我太太放在眼裡。依照我的實力,擺脫她不過是時間問題,無需顧慮。
是歸途?!別靠近我,別,我不需要你,今生今世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不可能,永不可能!
我的臉紅得厲害,但還是低頭擠了過去。
「我說沒有,就沒有!」
「怎麼?怕了?不敢跳是么?」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她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而是伊甸園裡最飽滿的那顆紅蘋果。而我就是那個因為受不了誘惑而擅自採摘的亞當。
鏡子里的女人被我嚇破了膽……還好,還好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不是剛才,鏡子脅迫我作出判斷的那一張,不是!
我驀地抬頭,吊扇已經停了。
「你是說,靈魂交換?」
他不行了,看上去好像快死了。
「在那邊——那邊!和潘小姐坐著吶!」
PLAY終於「咯吱」一聲凹了下去,磁帶勻速轉動,一小段混亂的雜音過去之後,歸途頗有磁性的嗓音便清楚地傳出來了……是的,是他的聲音,不曉得是在夢裡還是在別的什麼時候,我聽過這樣的聲音。此時此刻,它如同一團柔和的晨霧,繚繞在我耳膜狹小的空氣里,幽冥地迂迴,螺旋地上升……
「睡覺。」
「誰?誰來了?」
我只好拚命穿越人堆,時不時地被一兩個粗壯的肩膀或豐腴的屁股撞倒,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敲得我頭殼麻痹心煩意亂。
「上面沒有人,我剛剛才檢查過。」
我驀然警覺,本能地後退。
遺忘酒吧里張燈結綵,人聲鼎沸。有人在吧台前面圍出一個臨時舞池,一大堆人在裏面狂魔亂舞。
「把天台的鑰匙給我,讓我上去,我來跟她說!」 我撥開人群,大聲叫喊。
離開A城的我,一開始就入夢了:從此岸到彼岸,從這一回到那一回,從死女人到活女人,從舊情人到新伴侶……除去我自己,什麼都看見了。
「我到覺得有這種可能,要不我怎麼老覺得心裏有一處是空的,就等著有人來誘惑我,來填補它呢?」
「別碰我!我沒有發燒!沒有!你放開我!放開我!」
思索在許多時候是徒勞的,分不出因果找不到癥結,我仍然在尋找自己的模樣。然而,即便時刻醒著,也難以找到屬於我的那張臉。這徒勞讓我聞到更濃重的死亡的味道,這更明確地預示了我這次是真的被記憶圍困在六年前的那座城市裡了。
原來,潘月所追尋的終極真相始終都掌握在我的手裡——我一直都和他們在一起,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我覺得喬牧有心事,而且還是難以啟齒的心事。
磁帶又回到了喬牧手裡,他決計不再提任何有關歸途或阮芫的事情,以免我的情緒再度失控,可是,日子並沒有因此好轉起來。
她果然鬆手,
「她先是吃驚地瞪大眼睛,接著,愁苦的眉頭就鬆開來了。我的話讓她的臉在一瞬之間變成了暮春的花園,梔子花一朵接一朵地盛開,香味瘋狂地湧進我的鼻翼,蝴蝶也開始在我眼前亂轉,把我的腦袋旋得暈暈忽忽。
「你落在廣場中央的充氣廣告上面,摔斷了肋骨和小腿,並且,一直昏睡到現在。」
可是,錄音機里的嘎吱聲還在變幻、嘶咬、鬼叫,彷彿裏面有什麼正扭曲著想要爬出來,四周的空氣被散不去的燠熱烤熟了,恐懼見縫插針地往屋角的深處蔓延……我想叫,可是,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嚨,強迫我集中精神,仔細分辨從靜止的錄音機里,徐徐傳出的可怖音響。
潘月機敏地從他手裡抽回票根。
「有沒有看見一個穿白色真絲連衣裙的女人,中長發,很漂亮的!」
「你是誰?」
是么?我是這樣的么?我不禁捫心自問。
我確定那不是夢,一切又恢復到了先前有顏色的樣子。
一個陌生的警衛討好似地對潘月打招呼,
「安……安……」
四周唏噓一片。
我抓起背包,埋頭就走。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想把磁帶退出來,翻個面繼續往下聽。
蠟像館不高,七八層的樣子,古銅色的外牆沉重而呆板,遠遠望去,活象個龐大的傀儡。
「那還用問么?當然是阮芫,是阮芫,是阮芫,是阮芫,是阮芫,是阮芫,是阮芫,是阮芫。」
「或許,這世界上的確存在著一些不知名的力量。你我能過濾記憶,而死去的人,說不定也能掌控活人的思想。」
好像,過了今晚,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不行,明天我要休息順便整理東西,還是後天吧,後天一早我來找你,可不要睡懶覺啊!」
「你不是誤會我和喬牧吧?」
……
「這樣不是很爽快,很舒服么?」
過了一個星期,我開始恢復工作。
「我們可以這麼想,但也可能不是。總之,當日在飛機上到底發生過什麼,我們誰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沒辦法解釋清楚。」不過,死而復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沒過幾年,潘月就邂逅了歸途,莫名其妙地走進了阮芫的過去代替她生活。從表面上看,這個平凡的女人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地轉了運,誰想到婚後並不愉快,阮芫的陰影始終籠罩著她。然後有一天,她終於發現了阮芫的秘密,就像後來阮芫暗示她找到歸途的錄音帶一樣。於是,她帶著她的秘密來到這兒,找到了你,執意要揭開六年前的往事。不料,卻被你偷偷過濾了記憶,幾乎忘記了來這裏的真正目的。
「怎麼說?」
「不好!跟你吃飯總共也就這麼一次,今天我請客,不許掃興!」
「別管她,反正你也不認識。總之,我不能收你這麼貴重的禮物。」
「沒有沒有,我打算多呆幾天,好多地方還沒玩過呢!前兩天路過鹽湖路新建的城市歷史蠟像館,好氣派的樣子,聽說馬上就要開張了,你有空嗎陪我去瞧瞧?……」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兩個熟悉的人頭依稀可辯。
「哦,沒問題,你什麼時候走?」
我和潘月在鮮味湯包吃了很純正的小籠和冰豆漿作早餐,新建的蠟像館剛好也在那附近。
潘月插在一對老人前面,無所顧忌地對我招手。
不,不是潘月,是阮芫。
喬牧握著我的手,眼珠布滿網狀的血絲。
「可你還是沒辦法證明她和阮芫到底有什麼關係,況且她從頭到尾就沒把自己和那場事故聯繫起來……難道,她是故意要騙我,讓我自己踏進陷阱里去?」
那一夜過得很溫存,我小心翼翼地展開她的身體,引導她的慾望,就像用舌頭輕輕舔噬蛋糕上嬌艷欲滴的那顆草莓。她很敏銳、很含蓄、很懂得領會,這讓我意識到那並不是她的第一次。她坦言大一的時候曾經交過一個男朋友,但是沒到三個月就分手了。我有些吃醋,生怕她日後嫌我太老。她反而取笑我,說我玩膩了不要她才是真的。
我感到腹內奇癢無比,一陣陣宮縮似的痙攣,伴隨著無痛的快|感往陰|道口涌去。
她輕柔地徘徊在我頸畔,試圖進一步撫摩我的頭髮。
那是本城久負盛名的日本料理店,就在金獅樓上。
「潘月曾經在六年前的一場空前的災難中死裡逃生,你應該猜到,我指的是哪場事故。」
「那可不一定,我就從來沒遇上過這種好事。」
我大叫一聲。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上個廁所,很快就回來。」
「開心嗎?你現在開心了嗎?」
她撒嬌般地咬我的耳朵。
一個星期之後,潘月來電,我以為,她是在A城跟我說著話。
「不是掛了,是沒電了。」
有一剎那,我懷疑自己還躺在遺忘酒吧油膩膩的地板上,不知名的爬行物慢悠悠地在我的手背上踱步。我攤開掌心,撫摸緊挨著大腿的木縫,發現它們很乾凈,還上了溜滑溜滑的蠟,才知道是躺在自家的地板上。
「那再上面呢?」
「我問他,你愛我么?
「走啦,走啦!」
5
並且,看見身邊躺著一個正在熟睡的男人。
我沒有帶傘,潘月又不曉得去了哪裡。
「死了。」
「呵!這酒帶勁!瞧瞧我的臉,燒起來了吧?
我想,我可能是愛上你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因此告一段落,就在我開始調整自己的狀態,試圖恢復到平靜的軌道上時,我們之間的出了一場小小的意外。
「你確定已經好了?沒事了?」
她驀然回首。
這時,吊扇轉動的頻率突然變快了,嘎吱嘎吱的噪音像是從別的地方傳出來的……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因為,這件衣服最能襯托你的秀髮。你總是把頭髮紮起來,只有我知道它們有多美麗。我最喜歡你的頭髮了,又黑又亮,日光燈一照,還能反射出性感的栗色,真讓人嫉妒。喬牧一定對它很著迷,不,不光是喬牧,所有的男人都會為之傾倒的呢……」
喬牧停頓了一下,彷彿暗示我要有心理準備。
說著說著,我的情緒就變得很低落。天色已經暗了,窗外的路燈也亮了,我們已經錯過了晚餐的時間,但誰也沒覺得有什麼損失。
吃過午飯,我又陪她逛了幾處知名的景點以及臨近的故居和老街,不知不覺已近三四點,回到鹽湖路,剛一下車,我的手機就響了。
「沒錯,我是觀察得很仔細。一方面因為她實在離我很近,貼身站在我邊上,另一方面……該怎麼說呢,我想,她身上的確有些東西相當吸引我。
「我很好。」
我的嗓音乾燥而沙啞,連我自己都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