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們來談談杜薇安吧。」凱南輕聲建議道。
他的嗓音極有教養,語氣卻是冷淡嘶啞,像是老骨頭互相摩擦的聲音。
薇雅。他終於知道了他所愛的人的名字。回倫敦的一路上,凱南不時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我想你對此事可能略知一二。」
凱南不動聲色地看著藍恩以令他背脊發寒的冷靜語氣繼續說下去。「杜薇安再也逍遙不了多久,殺她的人也不會留在英格蘭——而你是無法阻止這一切的。」
凱南舉起一隻手並且揮了揮,要那僕人回到他原來站的牆邊。他對藍恩露出毫無笑意的微笑。「我沒有玩遊戲的心情,爵爺。事實上,我已經如此接近——」他以拇指和食指比出不超過一英寸的距離。「把你從這裏拖出去,帶到鮑爾街的拘留室問話。」
長長的一段沉默當中,藍思竭力要掩飾他的情緒。「我對此一無所知。」他說道,語調冷淡而乾澀。
幾乎控制不住的怒氣出現在藍恩狡檜而自滿的臉上。「你有什麼證據?」
凱南走進俱樂部時,停下來看了一下那著名的弓形窗,幾位紳士正坐在那兒抽著煙。一個領班級的人物隨即走過來,似乎不太高興看到他。
「你這種階級的人從不自己動手的。不過你居然用了個白痴去干你的骯髒事,倒令我頗為驚訝。那個庸才根本沒完成工作,連個弱小、毫無抵抗能力的女性都搞不定。不過里奇菲舞會那晚,你看到薇安也在場時,一定就已經知道了。而你也決心要那傢伙完成他拿錢該做到的事。」
僕人端著盛有咖啡和點心的托盤進來,為凱南倒了一杯之後,匆忙離去。門關上后,凱南先一口喝掉半杯,材直視著藍恩充滿警戒的臉。「一個月前有人企圖謀殺她,」他說道。
「你雇的那個蠢蛋根本靠近不了薇安。」他輕聲說道。「到目前為止,他連她的一根手指都沒碰到過。從你跟他打交道開始,他就一直追錯了人。追錯了人,你了解嗎?他攻擊並丟下泰晤士河的女人,也就是我護送去里奇菲舞會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杜薇安,而是她妹妹。薇安這段時間一直都躲起來,而你雇的人則一直企圖殺她無辜的妹妹。」
藍恩爵爺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此時變降像放的太久的羊皮紙般死白。「你天殺的究竟在說些什麼?」
「你把她丟給狼群以解你自己的圍,」凱南以教人寒到骨子裡的冷冽語調說道。「你要她被誤認為是你,而事情也真的如此。在順利擺脫她之後,你決定假扮成她住在這裏。」
「……你天殺的夥伴之一,一個警探。」他冷酷地大笑起來。「他缺九九藏書錢,還向我保證說那差事很容易便可以完成。我早該知道你們這種貨色根本就是無能。不過,我會再雇一個,你聽到了嗎?杜薇安絕不會有安寧度日的一天!」
藍恩爵爺的臉漸漸脹紫,突出的雙眼中滿是苦澀的憤怒。「如果那是真的,」他嗆咳道「如果她們真有兩個人……我要她們兩個都被毀掉,才能萬無一失——」
「老天,」他倒抽一口氣,頓覺恐懼揪住了他的胸口。生平第一次,他感覺到完全無法行動。柯尼爾正是今晚被指派去保護薇雅的警探。薇雅又被送入同一個兇手的魔掌中,而且是經由他的同意。「如果她有個萬一,」他沙啞地對藍恩說道。「你就死定了。」
不巧地,藍恩爵爺這天晚上並不在他倫敦的住處。向管家打探過之後,凱南知道藍恩爵爺有空時大半待在他的俱樂部:布鐸俱樂部,一個提供有頭銜的紳士們互相討教打獵及政治的場所。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到其它地方去。」凱南提議道,口氣是充滿嘲諷的過度有禮。
天色漸暗,凱南驅車來到聖詹姆士街。他滿懷不耐,旅途勞頓,而且很想趕快回到薇雅身邊。他滿心期待著終於能當面向她解釋她的名字、身分,以及所有發生在她身上之事緣由的那一刻。他要讓她感覺安全、安心。她已經歷過那麼多波折,他要她了解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了。從現在起,他會提供她舒適、愉快的生活,如果她允許。
「你抓不到他的。」
凱南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他的腦子裡充滿了對未來的計劃,心情是該死的高亢。他只想儘快解決杜薇安的這團混亂,開始和薇雅過快樂的生活。擔任警探這麼些年之後,他已經厭倦巷戰以及四處追逐歹徒的生活。該是讓其它年輕小夥子接班,他自己則去尋找一些生活中的喜悅及快樂的時候了。
「拿開……你的……手……」老人喘息著說道。
薇雅和薇安果真是雙胞胎。薇安到倫敦之後改姓為「杜」,薇雅則一直陪著父親住在樹林灣。
「我很懷疑。」領班說道,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大剌剌地長驅直入他心目中的神聖地帶。
「那不是真的!」藍恩站起身來的速度之快,令他的座椅往後倒地。顯然杜薇安毫髮未傷的消息就足以令他發狂了,連他雲曲的灰發看來都一副快冒出煙來的樣子。「說謊的無賴!笨蛋才會相信這種荒誕無稽的說法——」
「我是我自己所知最謹慎的人了,」凱南保證地對他咧嘴一笑。「別緊張,我只會跟藍恩談話。你那些紳士還來不及注意到我,我就已經走了read.99csw.com。」
而他自己也是。他跌跌撞撞地衝出那墳墓似的俱樂部,置身於冰冷的雨水當中。
藍恩說出那個名字時,一些唾沫也跟著噴到凱南臉上。
藍恩爵爺的眼睛幾乎噴出火來。「你這個齷齪的下三濫——」
這句語完全出乎意料。如果凱南是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推讓卸責,傲個躲在幕後的人。
「那不是你恨她唯一的理由,」凱南說道。「海利死後,薇安又接著引誘他的兒子湯姆,你唯一的孫子,並設計要嫁給他。」
「你大概對我的影響力毫無所悉,」藍恩睥睨地說道。「如果我想,絕對可以在一天之內就撤換掉你的長官,甚至讓你因為你的無禮而去職,你這個不學無術的雜種!」
領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布鐸的會員扯上鮑爾街是令人難以接受的。「藍恩爵爺在等您嗎,莫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凱南對那個僕人招招手,後者不安地走上前來。「一壺黑咖啡,謝謝。」他打住,並期待地對藍恩挑起一道眉。「我們該在哪裡談呢,爵爺?」
藍恩毫無理由坦承任何事。然而,稍後凱南獨自思考時,又覺得以藍恩強硬的個性,他一定認為一個像他這樣位居貴族階級的人,絕不可能被懷疑與一個妓|女的死有任何關聯。而且藍恩對他兒子的死如此耿耿於懷。在他內心深處必定會想要某個人知道,海利的死已經得到適當的報復了。他是個來日無多的老人,而且又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薇安立即就同意了,顯然她也很想解除懸在頭頂上的威脅。「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我都會告訴你,」她說道。「不過結束之後,你一定會想找另一個人去談:藍恩爵爺。」
「沒人要你感到愧疚,」凱南語調平直地說道。「我要你做的,只是幫幫你自己——還有你妹妹——回答幾個問題。」
「絕不可能。結束了,你懂嗎?」他刻意掐緊藍恩的喉嚨。「他的名字。」他冷酷地說道,像個復讎天使似地直視著老人泛著水光的眼睛。
接過那封精緻的羊皮紙信封,薇安很快地讀了一遍。「你怎麼拿到這個的?」
藍恩看向一個正在一旁焦急地看著他們,顯然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突髮狀況的僕人。「我會要經理先請你出去。」藍恩朝那僕人一彈手指,後者敏捷地走上前來。
藍恩是個挺擅長說謊的人,凱南想道,但是這件事傷他至深,他的憤怒也大到無法隱瞞事實太久。
藍恩那雙近乎無色的奇異雙眼冷漠地打量著他。「你竟敢找到我的俱樂部來。」
「薇安的妹妹因為你的愚蠢而歷盡磨難,」
read.99csw•com凱南說道,上升的怒氣漸漸變得無法控制。凱南大步走到他的桌旁。「藍恩爵爺,」他低聲道。那人並未抬起頭,盡避他不可能沒聽到。「我姓莫,是鮑爾街——」
「我想跟你談點事情。」
「你一發現薇安對湯姆的企圖,就立刻給他買了個軍職,打發他登上開往印度的第一艘船。」凱南繼續說道。「我想你是認為比起薇安的影響,外國的疾病和異教徒安全得多。天知道,你或許是對的。但是你也該適可而止,爵爺。僱人謀殺薇安是有點兒過火了。」
下午與薇安談過之後,凱南仍難以相信外表如此相似的兩個女性,竟在其它方面如此的南轅北轍。薇雅是個道地的鄉間淑女,所有的時間都用在閱讀、教導當地的孩子、畫畫以及在原野間採摘石楠花。相反地,薇安卻是逸樂取向而且自我中心,道德觀完全扭曲的人。他們的對話中,他指控她故意誘使姐妹妹到倫敦,好讓她自己自險境脫身的這一段,一直在他的腦海中回蕩著。
「我要的,是你的離去,姓莫的。」
「而她的夢魘今晚就會結束。」他還沒意會過來,便發現自己的手威脅地扣在老人的頸間。
咖啡室里,數張圓桌都有幾位紳士坐在以馬毛填塞椅墊的賀伯懷椅子上。枝狀的水晶吊燈自白色的圓弧天花板垂下,掛在壁爐上一幅獵鹿的畫則為室內添了些陽剛氣息。幾個人在凱南走進房間時轉過頭來,對他因旅途而布滿灰塵的衣服及被風吹亂的短髮頻頻投以挑剔的目光。無視於周遭的注目禮,凱南一桌桌仔細端詳,直到他看到坐在壁爐附近的那個人。
兩位男士在眾目睽睽當中走出房間,進入一條兩旁都是私人房間的走道。
「喔,我敢的,」凱南對他保證道。「我很喜歡就在布鐸俱樂部的咖啡室里逮捕它的一名成員——剛好可以告訴這些會員,那是可能發生的事。但是如果你願意稍微配合,提供我所需要的答案,爵爺,我自然會好好克制自己。」
「我的生命在海利死時就結束了。」藍恩在他身後大喊道,聲音在布鐸俱樂部一片愕然的沉默中回蕩著。他的胸口被一股巨大的痛楚擠壓著,但狂怒中的他不予理會。「我活著唯一的理由就是看到那個妓|女死去!在她死之前我絕不停止,你聽懂了嗎?就算我得親自動手……」
「你掉在凌醫生的辦公室里了。」
藍恩爵爺瘦削的臉頰染上了一抹憤怒的紅潮。「你敢!」
狄家家境顯然相當拮据,但白玫居卻充滿溫暖與舒適的氛圍。屋內每個角落都擺滿了各種古老而封面陳舊的書籍,牆上則掛滿https://read.99csw•com畫風愉悅、主題全都是村裡風景的小幅畫作,而作者都是同一個人:狄薇雅。
心裏直發毛的凱南不得不提醒自己,薇雅正安全地待在他自己的屋子裡,有個警探在保護她。
「她要為海利的死負責,」藍恩說道。「我對任何人都是這樣說的。」
老人氣得咬牙切齒。「我拒絕談任何與那個邪惡的盪|婦有關的事。」
凱南的手突然放鬆,他瞪著眼前這個不停喘氣、咳嗽的人。「你說什麼?」他直問道,試著以他正嗡嗡作響的耳朵聽清楚。
「應該空著,爵爺。」
「是的,先生。」
「那您得改天在其它場合再找他。」領班扶著門緣,一副準備送凱南出門的架勢。
「先生?」那領班有著海鱸般的表情。「可以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踉滄後退的藍恩爵爺以一種彷佛那是種褻瀆似的語氣說道:「柯尼爾,」他啐了一口。
凱南搖著頭走向門口,自覺彷彿在流沙當中艱苦跋涉。他感覺呼吸困難,於是掙扎著要呼吸……
「我沒有!」她語氣激動地說道。「我早就把它寄出去……」她停頓一下,手指摸摸嘴唇,再說話時語調也降低不少。「我一定寄了,」她喃喃道。「我幾乎可以肯定我寄出去了,但是……那時有那麼多要煩心的事……喔,老天!」她彷佛當那封信是條蛇似地,把它丟在地上,繃著臉瞪視它。「我從沒要薇雅進城去,是她自己要去一個不需要她的地方。我拒絕為她發生的事感到愧疚,她應該有點常識留在這裏。」
「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讓我結束這天殺的鬧劇。」凱南嚴厲地說道。「告訴我,你這個混帳!」
「恐怕我無法違命,爵爺。我想談的事不能等。現在……我們是要在你的朋友面前談,或者找個空房間?」
「我知道你是誰。」藍恩喃哺道,顯然在看完某篇文章的最後一段之後才把報紙放下。
「我也不喜歡她,」凱南說道。「不過你比大多數人更有理由恨她,不是嗎?你將你兒子的自殺歸咎於她。」
一隻穿著靴子的大腳頂著門,凱南朝領班傲慢地微微一笑。「請原諒我給你錯誤的印象。你好象認為我在請求允許,但事實上,我要見藍恩爵爺,今晚、現在,而且就在這裏。你是要告訴我他在哪一個房間呢,還是我自己去找?提醒你一下,我找人時不總是很守規矩,可能會打破一些東西。」
「這一封?」他冷笑地自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那封信。
藍恩爵爺努力掩飾情緒,但他的嗓音仍帶有一絲悲傷及憤怒。「我的兒子受憂鬱症所苦多年,也使得他行徑乖張,更成為賭徒及……姓杜的這種女https://read.99csw•com人的囊中物。她跟海利有過一段情,而當她結束那段情時,我兒子舉槍自盡。」
「四號房空著嗎?」藍恩對那僕人咆哮道。
「我應該讓你嘗嘗她遭遇過的一切嗎?」他聲音濁重地說道。「且讓我們看看,你在一陣毒打併在泰晤士河游過泳之後,感覺如何。」
那位身材瘦長、滿頭灰發並且有著鷹鉤鼻和一張充滿稜角,而且鏤刻著深刻紋路的臉龐的紳士,正專心地讀著報紙。他面前桌上的盤子里裝著幾塊餅乾、一匙史狄頓乾酪和少許紅色的果醬。
「那就四號房吧,」凱南說道。「我的咖啡送到那裡去。」
「我結束調查之後自然會有充分的證據,而且我已經抓到你雇的殺手。」
一想到這個人高馬大、被惹惱的鮑爾街警探可能在安靜的俱樂部里造成的破壞,領班的臉色驚慌地刷白。「這真是太不合宜了,」他猛抽著氣。「你不可以去打擾那些紳士,這太過分了!我相信藍恩爵爺在咖啡室里。如果您可以,請盡量謹慎——」
藍恩在大沙龍里停下來,幾個僕人及俱樂部會員匆忙走過去。他被一團模糊的黑暗所包圍,不斷對著聚攏的霧氣叫囂著。搭在他身上的手和企圖安撫他的聲音,只令他更加怒火高張。他的咆哮變成緊促的喘息,地板在他倒下時倏地拔高起來。他發現自己沉沒在永遠不得翻身的仇恨之海當中。
「胡扯,」藍恩說道。「我若是要那妓|女死,早就自己動手了。」
這醜陋的指控令薇安臉上的肌肉憤怒地顫動著。她回答的嗓音就像只憤怒的貓咪。「我選擇待在這裏,是因為我的情況根本不適合去找我失蹤的妹妹。我為她的行蹤以及可能會發生的事擔心得要命。我原來以為她到倫敦后發現我不在,應該就會回來了。而且不妨告訴你,我曾經寄了封信給她,要她不要進城去。」
「沒有。」
「就哪方面負責呢?」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怪事,一件凱南多年警探生涯中不曾見過的事。藍恩突然卸除了防禦的藩籬,注視他的眼神閃爍著得意洋洋的邪惡。他只說了六個字。
依第一個領班命名的布鐸俱樂部刻意營造一種能讓紳士們放鬆的環境。他們坐在覆以錦緞軟墊的椅子里享受雪茄以及白蘭地,欣賞有關狩獵、射擊和其它鄉間活動的畫作。溫馨的氣氛當中,只偶爾傳來翻報紙的沙沙聲,以及咖啡室里服務生接待一位紳士的低語。這是那種不會自動邀凱南加入的場所。他縱使有足夠的財富,也沒有夠顯赫的姓氏或是鄉間的產業,而且他的狩獵對象都只局限於人類。
「有人告訴我可以在這裏找到藍恩爵爺,我是鮑爾街警探莫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