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序言
我已經不再處於自己虛構創作的青年時代了。成熟創作的一個特點,就是不再匆忙,守得住時間,將故事慢慢講出來。然而,選擇必然意味著失去,如今回望青年時代的這一摞作品,從《冷鋼》到《荒野獵人》,我或許已經失去了獨屬於那個時期的粗糲活力。在對《冷鋼》的修訂剛剛開始的時候,我曾經摩拳擦掌,想要對這部十多年前的作品進行大修——期冀達成的,是類似從永井豪編劇的一九七二年版《惡魔人》到湯淺政明執導的《DEVILMAN Crybaby》那樣改頭換面的變化。狹隘的我,原本以為那種「變化」將會是「進化」哩。現在看來,說到底也只是精緻化、複雜化罷了。令和是不是就比昭和先進呢?恰恰相反,那些可能很難找回來的「粗糲」,恐怕才是此次修訂中最難能可貴的部分。
二〇一九年
《讓最後一縷光芒消散》
一座幾乎無人在意的博物館的消逝,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意外給了我極大的觸動。曾經體量龐然的事物,而今在現實層面上已蕩然無存,相對也很少有人會去懷念它。我總是因為類似的事情感到難受,即使從理性層面上講,並沒有什麼值得去難受的動機,即便如此也沒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於形單影隻的人類個體而言,十年二十年的時間算read•99csw.com是什麼,只是各種經驗與記憶的累積么?抑或人間連續性的體悟呢?我不敢否認漫長歲月中渾渾噩噩而過的那些時光,但是,此刻能夠憶起的心靈觸動同樣也很多。然而,那些圖景在我腦海中不可避免地逐漸模糊,逐漸被|插入了許多不易察覺的錯誤,慢慢變得與過去的真實相去甚遠,成了一系列根基薄弱的美好願望。
文澤爾
《無弦小提琴》
雖然是系列的第一部長篇,但卻並不是最先完成的篇目。在本書之前,尚有《讓最後一縷光芒消散》《無弦小提琴》《白矮星》《Erinyes》這四個中篇發布,是它們確立了該系列小說的基調,並完善了「自由意志市」這座虛構城市的血肉。《冷鋼》本身是類似前傳的故事,它在小說層面下的內藏主旨,其實是對遠去歲月的一次懷舊。二〇〇五年相對於今日來講也已算是舊時光,如今這些書能夠再版,重新擁有沿著多年前規劃的道路繼續發展下去的可能性,實在很值得鼓起勁來,繼續寫下去。最開始的四個中篇裏面,相對篇幅最長的《白矮星》和《Erinyes》作為當年頗受歡迎的姐妹連作,已經在保留核心詭計的前提下被擴寫為長篇(《Erinyes》更名為《黑暗的女兒》)。九九藏書得益於日漸豐富的「自由意志市」細節與系列角色設定,改寫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某些此處尚不可言說的、涉及到整個系列全部作品的大型詭計布局也頗為精巧地植入到了字裡行間。
所以能做的就是打磨,細緻打磨掉那些明顯有問題的地方:常識性的錯誤、基本技巧的缺陷……如此這般,艱難之處已經不再是「修改」,而是「不修改」——很難做到不用現在的成見去打擊過去的成見。最終,我還是保留了大量如今會被判定為「錯誤」的寫法,這樣做無疑是在冒險,一箇舊日的幻影毛毛躁躁地闖過來,對今日的存在造成損害……損害就損害吧,我選擇溫柔地待他。
如果您是初讀該系列的讀者,下面是建議的閱讀順序:
《白矮星》
《冷鋼》本身是一部走訪式的偵探作品,是過去對更久遠過去的懷舊,它在一些形式化的東西上屬於歐美黃金時代。雖然在此次的新序當中提到了好幾處與日本相關的元素,小說里又有武士刀貫穿始終,但《冷鋼》實際上是非常不日系的一部作品。因為始終無法壓抑住對自由意志市系列進行「大修」的念想,眼下我正在以漫畫的形式,對系列作品進行再創作。首先是對《特奎拉日升》的改造——變成了名為《出龍》的歐美圖像小說風格漫畫連載:全彩,內容也更加硬核。漫畫作為文字作品跨媒介后的「替身」,不久后也將以出版物的形式與大家見面。https://read.99csw•com
本書是我以文澤爾為筆名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偵探小說,「文澤爾」也是書中偵探的名字。小說完成於二〇〇五年,大約是我在德國居住滿第四年的春末時分。直至今日,我也沒能完全擺脫這部小說對我後繼創作的影響——無論對誰而言,原點的價值都不可估量。
《荒野獵人》
單就《冷鋼》而言,由於這許多碎片的嵌入,小說整體上又表現為一整個紛繁複雜的謎團,其中牽連進數不勝數的各類謎題。至於這些「瑣碎」的謎題是否真如二〇〇五年的原序中所言,是能夠成為反覆閱讀動力的設計,那恐怕要視讀者們的閑散程度而定了。《冷鋼》和《荒野獵人》是我埋入過最多隱藏秘密的小說,前者直白,後者隱晦,不過前者中埋藏著的秘密,卻又與系列幾十部已經完成或尚處於提綱階段的小說緊密相連,如自由意志市的交通圖一般,是一套極為巨大、內容細緻入微的網路——或者說,一個精力過剩的年輕人花費大量時間密謀的棋局,一座至今仍在潛伏休眠著的火山。
《千歲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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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女兒》
為什麼寫作?這是我經常會問自己的一個問題。它並沒有什麼固定的答案,只是問過後會讓自己感到稍微心安而已,算是對當下的一種欺騙。修訂這份歷史久遠的書稿時,我問了自己同樣的問題,然後又逐漸在小說的細微末節中摸索出了一種答案:我實在太想留住那些註定會逝去的東西了。大家讀到這本書時,會看到許多的外文註釋——對於一個中文寫作者而言,這樣做是有必要的么?理性上講,似乎確實沒什麼必要,甚至可以說是荒謬的。但那是二〇〇五年的我,一個急於將現實生活中方方面面的遭遇記錄下來的年輕人,二十二歲年紀,害怕所有逝去的和行將遺忘的,會將自己遇到的一切現實圖景,那些圖像、字母組合、數字……凡使心靈有所觸動的客體,哪怕在常人看來再怎麼細碎無聊,都要馬上取筆記錄下來。當時的我,總是隨身攜帶一冊在柏林的二手市場買來的日曆型記事本——黑色皮面,日曆是一九八七年的,開本挺大,接近A4。現在看來,有點像是《真探》第一季里的Rust——什麼都寫,寫,寫,匆匆忙忙地記錄、提煉。然後,所有這些緊抓住稍縱即逝的時機遺留下來的碎片,無數的碎片,又被當時的我以一種異乎尋常的耐力編織成網,甚至為此創造出了一座虛構的城市。小說,這是一種相當方便易用的文字集合體,允許使用虛構,使用一read.99csw.com切處心積慮或者靈機一動的想法,來反映寫作者完成每一段落時的即時狀態。故此,《冷鋼》包裹在走訪式探案外衣底下的部分,也有些自然主義的成分,它只是被很好地偽裝了起來,不至於折損類型小說的本分。
其中《荒野獵人》和《窮舉的顏色講義》為相對獨立的「自由意志市大系」作品。它們與偵探文澤爾基本無關,但卻與夏哀·哈特巴爾先生這位虛構的重要人物緊密相連。上述順序並非強制要求,隨意抽取其中一本來消遣,也不至於泄露其他任何一本的秘密。但是,如果打算洞悉某個將在我們自身的未來時空&自由意志市的過去時空揭曉的謎題,順序卻是相當重要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可或缺的。
希望大家喜歡這個系列。
我是個特別喜歡在地球各處旅行的人。世界很大,幾十年間,不知不覺,已去過超過五十個國家和地區了。還記得二〇〇七年時,我曾經因為研究所派遣開會的緣故,前往的黎波里,在離紅堡步行不遠處的一處意佔時期建築里,被半強制地要求參觀了利比亞現代文化藝術博物館。那兒其實是個搞卡扎菲個人崇拜的地方,內容九成是卡扎菲的豐功偉績宣傳,還有一些號稱偉大藝術的作品。利比亞內戰期間,這裏被整個炸掉了,裏面少數有價值的藏品最終併入紅堡。後來再去利比亞,物是人非,過去熟悉的場景和氣氛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國家、人民和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