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叩門，過了幾分鐘，金比利的母親梅瑟來應門。她風韻猶存，有著灰藍的眼睛和灰白色的頭髮，當她認出訪客時，原有的歡迎表情不見了。

可是突然間，一個回憶橫掃而來......柯瑞克那強壯的手臂把她抱得好緊，在她耳際低喃﹕「我想象這樣緊緊摟著你，直到你的肌膚和我的融在一起......我要你在我的床上，你的香氣在我床單上留連....」

「或許我錯了。」她承認，將金家發生的事和自己對比利下最後通牒的事全盤托出。

「哦，比利。」

她來到書房，比利向來在這裏閱讀他最喜愛的歷史和詩集，他正坐在靠窗的紫檀香木書桌前，對著她微笑。

「歐，」他一臉不悅。「呃，我可不聽指揮，女孩！」

她停住腳步，直視著他。「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就無法忍受和我分開，也不會讓任何人介入我們之間，而，而且早就會引誘我了！」

「說說我不在時村裡的狀況，老杜的痛風好些了嗎？」

莎莎徐徐放下杯盤，望向比利，他顯然因為母親的無禮而覺得十分尷尬。

「我好冷。」他咕噥。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去，匆匆走向他母親在等待的宅邸。

「謝謝你。」莎莎不安地回答，目光緊緊盯著前面的桌子。

她低著頭說﹕「柯先生是個邪惡的人，媽媽，」她低語。「做過很多可怕的事情。」

她熟悉每一條小徑、草地和小溪；熟悉村裡的每一戶人家和他們的歷史。綠林角是個好地方，可是這次回來和前幾次都不一樣，沒有以前的開心和快樂，反而感到空虛，似乎她把某一部分的自己留在倫敦了，即使父母溫暖的笑容也拂不去她心中的不安，所以她急著見比利，希望他能提供自己所需要的安慰。

現在她放下屏障，終於可以講出心裏的話令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眼睛開始刺痛。「那是因為我以為如果自己夠體諒、夠容忍，你終究會感動，向我求婚，我等了四年，比利，希望全寄托在你母親的同意上，呃，她絕對不會祝福你和我的婚姻。」

「好多了，」梅瑟回答。「前幾天還穿上鞋出去散步。」

莎莎柔順地依言而行。接下來梅瑟又針對她的行為作一番教訓，莎莎陷入沉默，和比利重聚的歡喜全消失了。她來是和他相聚，不是來聽他母親的訓誨，無論是出於怎樣的好意。

他的感覺熟悉而舒適，使得過去在倫敦的那幾天似乎沒有發生。

「我送茶來了。」梅瑟在門口說，她手上的銀盤和茶具已經在金家傳承三代了。

自此莎莎逐漸了解母親說的對，從比利出生沒幾年就守寡的梅瑟，生活的重心全在兒子身上，只htｔｐs://ｒeaｄ.99csw.ｃom要她在同一個房間，就會嫉妒心極重地抓著她兒子。那令莎莎不安，比利順服在母親的佔有慾之下，知道她討厭任何攫走他注意力的人。可是他又聲稱一旦結了婚，梅瑟會鬆開她的箝制。

「呃，」他親切地說。「看來你的倫敦之行沒有傷害，」他揶揄地笑了。「母親對你這一趟有某種荒謬的想法，「那個女孩怎麼會知道娼妓和小偷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她問。我費了好一番心思來解釋，你沒有穿梭在黑街的酒店和妓院。母親她就是不了解你十分有想象力！」

「怎麼了？」凱蒂靜靜地問。徑自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腿上。

莎莎愕然地望著她。「你怎麼知道？」

比稍臉色沉重。「我不想和你吵，莎莎，以前我們從沒吵過。」

「我只氣你不為我辯護！」

「哦，不！」莎莎的下巴抽|動著。「我絕對受不了一輩子都活在金梅瑟的掌控下！」

她忍不住想到母親凱蒂多年前對自己的警告。

「我猜你是來看我兒子。」梅瑟言語當中夾帶的憎惡令莎莎畏縮。

「你在指我嗎？」莎莎靜靜地問。

莎莎的臉脹得通紅。「不知那是你或是我？」她突兀的起身。「對不起，我該走了。」

「終究我親愛的莎莎，是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找書和參觀老建築物之間，不是嗎？」他對她微笑，莎莎只覺得一股紅潮由脖子向上蔓延。

「你擁有比利的好感，莎莎，那就是足夠的理由了。」

可是這一幕景象散開，她只看見他是個掃煙囪的瘦弱孩子，當他爬上煙囪時，被煙灰嗆得幾乎窒息。

「我也想你。」他指指長椅。「我們坐下來聊，親愛的，我想母親會端茶進來，我聽見她在廚房準備的聲音。」

「莎莎，你回來得很早，」她的父親艾克說道。他身材不高，一頭白髮，笑容滿面的看著她。「過來吃一塊何太太帶來的蛋糕。」

好幾滴眼淚落在莎莎的腿上。「如果有人教導他辨認對和錯，有人關心和愛他，他可以成為一個好男人，一個很好的男人。」

因他的稱讚，莎莎坐了下來。比利握住她的手，拇指愛撫她的指關節。

綠林角的每一個人都公認金比利是全村最英俊的年輕人，金髮，藍眼，鼻子小而挺，額頭很高，典型的浪漫拜倫風格的英雄。

雖然她不曾欺騙他有關自己在城裡的研究，卻故意誤導，淡化自己那些危險的活動，描述成十分枯燥和乏味，比利從來不曾質疑過，可是他母親則有疑心病。

「他的侄女茵雪前天剛和徐強尼訂婚。」比利補充道。

她用力眨眨眼睛，渾身一陣輕顫。

比rｅａｄ.９９cｓｗ•ｃｏm利俯身安撫他母親時，莎莎已經出了大門，她從來不曾在比利面前發過脾氣——一直用耐心和禮貌容忍他母親。因為某些原因，她終於逼到極限，開始低聲詛咒地走路回家。當她察覺比利匆匆追上來時，背脊一僵，他連外套都沒穿就跑出來。

「是的。」莎莎沒有多加解釋她的臉是氣紅的，不是因為天冷。

「這才是我親愛的女孩。」

「或許你可以注意來訪的時間，不要打擾他早上的研習。」

梅瑟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茵雪是那種高肖、自我隱藏、謙遜的女孩，正是金先生生前期待的媳婦類型，她絕不會想到要吸引別人的注意......不像某些年輕女孩。」

「噢，不，」莎莎匆促地回答。「至少......不是你和爸爸會贊同的那種感情。」

她不禁納悶，如果柯瑞克是生長在綠林角一戶好人家裡面，會變成怎樣，他會是個漂亮的小男孩，一對無邪的綠眼睛，身體健康，營養良好，和其它孩子在草地上跑跳嬉戲。

梅瑟擋在門口，似乎不想讓莎莎進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莎莎直視老婦那尖銳的眼神，愉快的微笑。「不是閒蕩，是作研究。」

她勉強地對著兩位訪客笑了一笑、且即退回自已的房間。

她羞紅了臉，母親卻是一臉笑意，顯然覺得有趣。

「親愛的？」此利喃喃地間。「怎麼了？」

「我在談音雪。」

比利微微嘖的一聲結束這一吻，對她微笑。「你的帽子呢？」他問。「有蕾絲來襯托你的臉型，看起來好美。」

一股冷風吹來，比利冷得打咚嗦。

「那不是比利喜歡的方式。」梅瑟說道。

莎莎的衝動令比利微笑，一把抱住她。他身材瘦長、中等高度，舉止相當優雅從容，她一直喜歡觀看他寫字彈琴，或只是翻書的動作。莎莎閉上眼睛，吸進他古龍水的味道，滿足地笑了。

梅瑟坐在鄰近的椅子里。「何不由你來倒茶呢，莎莎？」梅瑟的語氣暗示這是對她的抬舉，不過莎莎倒覺得這是一項測驗。

「可是他身上有些東西勾起你的關心，不是嗎？」

她們一起呵呵笑，然後莎莎凄慘地搖搖頭。

「歐？呃，我也不覺得你放任你母親那樣刺|激我，算是有吸引力，而且更過分的是，你還期待我面帶微笑的咽下去！」

坐在窄窄的床鋪上，一波自憐橫掃而來，莎莎從來不曾如此感覺到自己像個老處|女，她挫敗地咬著牙，用袖子擦拭濕潤的眼睛，就在這一刻，她母親走進來並關上房門。

「這是什麼意思？」他愕然地問。

「你和我有一輩子獨處的時間，」比利承諾。「偶爾和我母親相處一、兩https://read.99csw.com個小時，不會太難忍受吧？」他說。

「是的，呃......比利......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在倫敦的期間，我有一、兩夜很晚才進門，葛太太威脅要寫信告訴我母親和她住在村裡的朋友。」

比利左右四顧，確定沒有人在看，才傾身吻她，莎莎心甘情願的抬起下巴，可是剎那間，她腦海里只想到一張俯向她，帶疤的臉上閃著邪惡光芒的綠色眼睛，不顧一切的搜索而探尋的嘴......和比利溫柔的方式大不相同，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命令自己響應。

「你的客人——」

「莎莎！」他驚呼，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我從沒見過你這樣，根本不像你，你在倫敦發生什麼事？」

「沒有人敢如此確定，」凱蒂沉思地說。「或許這正是他所需要的刺|激。在內心深處，比利不想永遠守著他母親。除非他能離開她，開始自已作決定，否則是成不了真正的男人，在某方面說來，梅瑟是他的牢籠。而令我擔心的，莎莎，是他不嘗試脫離，反而把你一起關進去。」

她步伐速度不變。「我不想談！」

「因為你談起他的神情不太一樣，語氣也大不相同。」

「我想不至於吧！」她答得很勉強。

「我們不能有點獨處的時間嗎？」她低語，想到梅瑟靈敏的聽力。「我有些事要私下告訴你。」

莎莎深深吸口氣。「我想嫁給你，比利，照顧你、當你的助手，可是過去四年來的「關係」，終究要有個結果，如果你不快點向我求婚——很快——我將永遠終止這段關係。」

莎莎愕然的仰起頭。

「她令人無法忍受！」

「我們全都會互相體諒。」他對莎莎說了無數次。「記得不要對她的話認真而當作人身攻擊，不管我和任何一個女孩交往，她都會是這樣的反應。」

莎莎悶悶不樂地看她一眼，順從地跟著母親來到客廳。

莎莎以為她在說笑，再次望向比利，他無助地笑了笑。

梅瑟那指責的眼神令莎莎不安地退開幾吋，直到她和比利之間隔了相當的距離。

「我真希望這是真的，恐怕這件事你是全憑你母親作主，你和我都一清二楚，她是全心全意阻撓我們，我一直努力避免讓你在我們之間作選擇，可是實在沒有其它解決的方式！」

「該說我知道，我向來都知道，比利，難道你不了解她是多麼討厭我和任何與你交往的女人嗎？」

「哦，我不確定，」莎莎可憐兮兮的用衣袖擦眼睛。「幾天前，我的心說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哦，」訪客布太太叫嚷著。「可憐的女孩，臉都凍紅了，今天的風真冷，不是嗎？」

凱蒂仔細地審視她。「莎莎、道個男人承認ｈttｐｓ://ｒead.99cｓｗ•ｃｏm對你的感情嗎？」

「可是我沒有令她討厭我的理由。」

「這件事你應該仔細考慮。」凱蒂溫和地說。「願神祝福你們，這或許是能得著比利的唯一方法，」她拍拍莎莎的手臂。「擦乾臉，親愛的，出來見見客人，布太太又在問梅娜妲，我總是想不起來應該怎麼告訴她。」

「談柯先生沒有意義，」她木然地說。「此利是我唯一想要的人，也是唯一有可能的對象，但是剛剛我已經破壞了嫁給他的機會！」

「或許你應該更努力觀察我兒子的需要。」梅瑟對剛剛這一刻滿意地點點頭。「也請記得我喜歡的茶也是那樣，但是不加糖。」

「你沒去追求這樣的模範女性真是奇迹。」莎莎雖然面帶微笑，心中卻已漲滿怒氣。

凱蒂關心的握住莎莎的手。「我不認為是錯誤，莎莎，你做了你覺得是正確的事，傾聽自己的內心並沒有錯。」

為什麼比利總是一言不發的默許？他總是順服容許他母親操控一切。莎莎忍住心中那絲嫌惡，努力扭轉談話的方向。

梅瑟的口氣暗示，她在這種時間來訪，是極度的沒替別人考慮、唐突極了，但在莎莎回答之前，她已經開門示意她進去。

比利捏捏她的手。「有些老太婆或許會對你閑言閑語，因為你寫了「梅娜妲」，可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親愛的，明白你最深的願望！而且我會使它們實現，然後你就不必再擔心你那些白日夢和塗鴉，有我和一屋子小孩佔據你的時間，這是全天下女人的期望。」

「母親，你怎麼知道我們正需要茶？過來坐，聽莎莎說她的見聞。」

「你是后加牛奶。」梅瑟先行打岔。「我兒子喜歡先加牛奶后加茶，那滋味完全不一樣。」

「別生我母親的氣！」

梅瑟替兒子回答。「比利從來沒時間去追求別的女孩子，因為某人向來佔有地獨霸他所有的時間。」

「母親不久就會來打斷我們。」他警告。

「是的，金太太。」

「關於你的柯先生。」

「昨天晚上。」

「比利！」她喊著跑向他。

「莎莎，我總不能叫她不可自由的在她家裡表達意見！你的反應太過度了。」

莎莎疑問地望向比利。「你是加牛奶和糖，不是嗎？」

莎莎只是大略描述俱樂部和它的所有人，但早該知道母親會察覺到有未曾說出口的部分。」

「看來你又閒蕩回來了。」

莎莎無聊地聳聳肩。「呃，」她的聲音掩不住那股好笑。「我會努力記住，金太太，我不明白這麼多年來為什麼沒注意到。」

「沒有，只不過探討思考一些事。」她控制自我，夾雜著決心和渴望的凝視他。「我已經作了決定，比利。」

比利嘆了一口氣。「母親今天非常httｐｓ://rｅａd•99ｃsw•com生氣。」他承認。「我不知道是為什麼。」

「注意你對那個女人的言行舉止，莎莎，我從小時候就認識梅瑟，她會鼓勵你對她傾吐一切，然後找方法利用你的話來對抗你。」

莎莎驚奇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要我停止寫作嗎？」

她咬住下唇，來控制自己的情緒。「讓我告訴你，金此利，你如果以為我樂於等待一輩子，那未免太愚蠢了！」

他微微聳聳肩。「是的，可是——」

他臉色發青，兩人相對無言，都很訝異她會這麼強勢，莎莎看見他眼中的怒氣和受傷，但仍充滿決心的凝視著他。

這幢父母住了將近四十年的小木屋，向來令莎莎感到安心，無論外面的世界風風南雨，有多少麻煩和困難，家意味著安全和寧靜。

她小心翼翼地倒了茶水，加了糖和牛奶，梅瑟臉上竊喜的表情證實她的懷疑。

「哦，那太好了，」莎莎高興地說。「徐家很幸運娶到這樣的好女孩。」

「我明白，」她嘆口氣，不情願地退開。「只是我好想你。」

回到綠林角的第二天，莎莎漫步走在區隔她家木屋和金家莊園之間的林間小徑上，深吸著乾淨的鄉間空氣，混合著喜悅和傷感的心，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是她歸屬的地方，人和物她都熟悉。

「俱樂部的總管告訴我，柯先生的潛力全被摧毀了，而他說得很對。」

梅瑟在她身後尖聲叫嚷。「真是無禮，我不過是在閑聊而已！」

莎莎暗自希望梅瑟不要跟過來，不禁加快腳步，只求和比利可以獨處一、兩分鐘，那就太好了，所幸她沒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我真不能相信你就這樣衝出來。」比利驚呼。「莎莎，停住，讓我和你談一談！」

她不耐地拂去氣忿的眼淚。「你一直要求我等，好象我的時間多得是，可是光陰太寶貴了，比利，我們浪費了好幾年可以相處的時光，難道你不明白相愛的每一天的價值嗎？有些人被無法跨越的距離所阻隔，只能終生懷念，卻是徒然。可以去愛又不去愛，實在太傻、太浪費！」

「不，謝謝。」莎莎脫掉斗篷。「我想先進去休息。」

「我決定今天不戴。」當他鬆開手時，莎莎蹙起眉峰。「不，還不要放開。」

「你怎會這樣敏感？」他驚訝地問。「這麼輕易發脾氣不像是你，我必須說，你這一方面實在不吸引人，莎莎！」

「哦，她們很樂於聽你父親那老掉牙的笑話，我們終於到一個年齡，使那些笑話聽起來全像新的。」

「只......只是外面吹來一股寒意。」她凝視著他，努力揮去記憶中的臉龐。「你好英俊。」她真心地說，而他高興的笑了。

「我當然贊同這些感情，」凱蒂笑呵呵地說。「但是在婚姻的契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