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最後我還是克制住自己。
他咧嘴露出更誇張的微笑,用眼睛挑釁我,彷彿在說:「繼續呀,你能怎麼樣?」
電話鈴聲響起,我呆立了一會兒,彷彿已經無法分辨那是什麼聲音,應該採取什麼步驟。鈴聲又響起,直到第三次鈴響,我才接起電話。
「我可能會去參加。」
他坐在長椅上。那中年女人看著他,渾圓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她開始移動身軀,坐到長椅的另一端。這小夥子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或者應該說,他心中根本就只有自己和他的音樂,對於世界上其他的人、事、物一概毫無知覺。然而當這女人向旁邊移動座位時,他立刻把收音機放在中年女人剛空出來的位置上。震天響的音樂,似乎在向坐在正對面的我耀武揚威。那小子大刺刺伸直他那雙長腿佔據面前通道,腳擱在另一腳的踝骨處交叉著雙腿,鞋帶未系。我注意到那是一雙匡威球鞋。
但我嘴裏卻回答:「你知道,進展得很慢。」
「反正,她家人就是住在那一帶。他們要舉辦守靈和彌撒儀式,戒酒協會裡的朋友也籌劃了一個告別式,在羅斯福醫院的會議室。這件事大概會在今晚的聚會中宣布。」
「也許吧。」
「因為這個牌子便宜,所以比較適合拿來倒進洗手槽。而且如果你不小心真喝下肚,也不會那麼糟糕。早年時光,那是什麼?波本嗎?」
我打開電視,心不在焉地看著,然後又把電視關上。我走回梳妝台,從紙袋中拿出酒瓶,直立放在桌上,把紙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中。我走回椅子坐下。從我坐的位置看不到梳妝台上的酒瓶。
「沒錯。他留下一個郵政信箱地址,是在衣阿華州的衣阿華市。他開車,登記了車牌號碼,但衣阿華市的人說,那個號碼不是當地所發行的,車牌和他們的編號系統完全不同。」
「去吧。」
「他登記的名字是羅伯特·科爾,這和你之前說他在紐約使用的假名相差不遠,你寫在素描上,我現在手頭上找不到,你好像說是羅納德什麼的。」
「其實你有很多機會走正路,你不必走進酒鋪,不必買任何酒,更不必帶酒回家。我說的這些話,你自己心裏也都明白。」
「我知道。」
我們又談了幾分鐘,他說:「還有其他事嗎?沒有的話,我得繼續工作了。」
「有趣。」
「蘇格蘭威士忌像吃藥。」
那小子滿臉困惑,呆坐在突如其來的寧靜之中,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對他做出這種舉動。我又衝上去踢了他一頓,每一腳都踢在他的肋骨下方的身側,直到他癱在地上才停止。等他用手撐起身來之後,我又朝他肩膀狠狠踢一腳,這次他跌倒之後就完全無法動彈了。
我掛斷電話,又坐回椅子上,至少呆坐了二十分鐘。然後我站起來,拿起梳妝台上的酒瓶,走進浴室里,扭開瓶蓋封簽,撕毀貨物稅封條。就在右手轉開瓶蓋的那一瞬間,左手順勢將酒瓶傾斜,我把瓶內液體全部倒入臉盆中。波本酒味芳香四溢,即使酒汁已呈螺旋狀向下流進排水口的那一刻,氣味仍從陶瓷臉盆內一涌而上。我緊盯著瓶子,確定酒瓶內的液體完全倒完了。我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見什麼,或者期望會看見什麼。
「對了。他們將要為托妮舉行一場追思禮拜,你聽說了嗎?」
「好主意。」我接著說。於是他把那車牌號碼念給我聽,我抄了下來,順手寫下羅伯特·科爾這個名字。「他在這裏旅館所用的地址也是衣阿華州,」我回憶先前的資料,「但不是衣阿華市,而是梅森市。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衣阿華州。」
我告訴吉姆后,感read•99csw•com覺好多了,但其實自己也不確定那是否是真的。事實上我先前幾乎要放棄戒酒的決心,重新開始酗酒,而現在這種危險已經過去,只剩下一種奇妙的感覺,似乎是鬆了一口氣,但又夾雜了些許沮喪。
「今天不會。」
除非她沒有走。前天曾接到她打來的電話,但這又能證明什麼?回想起來,當時的電話線路毫無雜音,聲音聽起來彷彿她當時正在隔壁房間。
「我是馬修,近來可好?」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臉上堆滿了笑容,對我說了些話。但我無法讀出他的唇語,嘈雜的音樂中聽不清他的說話內容。接著他以誇張的手勢去扭轉音量開關,但不是將音量調低,而是開得更大。本來我以為那收音機先前的噪音已經是極致了,沒想到他卻把音量弄得更大。
但我怒火中燒,於是離開了小路,繞到長椅的背後。草地上堆積了厚厚一層落葉,但我根本不必擔心踩在樹葉上的沙沙聲會驚動他。可怕的噪音籠罩著他,就算是消防車駛來,他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看著他消失在小路的盡頭,然後轉身回到原地。他那龐大的收音機已經變成碎片,散落在中央公園草地走道上。早先我還拿著咖啡紙杯走了好幾條街尋找垃圾桶,避免製造污染,但現在我卻弄了滿地垃圾。
我把眼光移至那女人身上,她看起來不太高興。看得出來,她內心正在考慮各種應對之策。好不容易,她終於轉身對那小子說了幾句話,但那小子就算聽到,也完全無動於衷。他所建構的噪音牆已經使他與外界隔離了。
正當我絞盡腦汁思考時,有個提著收音機的小夥子走了過來。他的體型和那台收音機一樣,都碩大無朋。收音機外殼是發亮的金屬和塑料,如果要帶上飛機大概不能當作手提行李,得辦理託運。
「沒有。」
「我想起來了,但那次你沒打電話給我。」
我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二十或三十碼,轉身看他,他果然並沒有在看我。他像先前一樣坐在那裡,伸長了雙腿,手臂懸在椅背上,頭向後仰。
「你現在覺得如何?」
他沒有反應,但我確定他應該已經聽到我的聲音,只是不想理我。
我想:哈夫利切克真是個好人,很有正義感,竟然願意犧牲自己的下班時間,去調查這件上面不願重新開案的案子,甚至還說服同事也一起利用業餘時間來幫忙。他們這麼做,真是太好了。
但現在我無法給她打電話,她已經不在城裡,我曾囑咐她不能把行蹤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在內。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一隻手抓住他的皮帶,另一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身子舉起來。「你現在給我滾。」我說,「否則我會殺了你,我發誓,我他媽的一定會殺了你。」
「沒錯。」
「好幾次。」
那女人仍坐在椅子上。我們四目交會,她驚慌地瞪大了雙眼,好像覺得與剛才被我趕走的小子相比,我是更危險的傢伙。我朝她走去,她立刻合上書,擋在身前,彷彿把書當成十字架來抵擋我這個吸血鬼。書皮上三角頭的外星人用那隻杏仁眼直盯著我瞧。
「一天一品脫酒就夠了。」
我轉過身來。早年時光放在梳妝台上,天花板上的燈光反射在酒瓶上閃爍著。我走過去,拿起酒瓶,研究瓶身上的標籤。酒精濃度是百分之四十。多年以前,一般平價的波本酒,酒精濃度都是百分之四十三。有些狡詐的製造商擅自把濃度降低至百分之四十,但價格維持不變,由於聯邦貨物稅是依照酒精成分來計算,製造酒精的成本遠高於純水,酒客要獲得相同的酒精效果,必九*九*藏*書定會增加購買數量,所以酒商只要略微刺|激市場需要就可以大獲利益。
「你不會再去喝酒了吧?」
已經是午後了,我穿上西裝外套,再從衣櫥中拿出大衣穿上,準備出門。還沒走到門口,我想到那個空酒瓶還在垃圾桶里。我把瓶子撿起來,放進原來的紙袋,放回外套口袋中。
「沒錯。我們繼續想想看,如果他從紐約開車來這,那麼車上掛的很有可能是紐約車牌。他應該是在旅館登記時寫下正確的車牌號碼,免得哪個眼尖的前台職員發現他寫下的號碼和車上掛的不一樣。所以如果你去你們那裡監理所查查看這個車牌號碼的資料——」
我告訴自己趕快離開這裏,走路運動一下,或者另覓其他椅子休息。其實對於收音機的播放音量,法律上是有規定的,只不過並沒有人出面付錢請我來執行這項法規。我又缺乏解救女人的騎士精神,如果她無法忍受這噪音的話,可以選擇離開。我也一樣。
我站起來走過去,站在小路的中間,大聲的喊:「喂!就是你!」
我心想:是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幸好他也沒等我回答,接著說:「我只是想打個電話給你,看看你目前進展如何。」
「我看不是,聽他口音像紐約人。或許他在牢里時,和某個來自衣阿華州的傢伙關在一起。湯姆,汽車旅館的職員怎麼會看到那張素描?」
「沒事,也是無趣的一天。」
「就在灣脊區附近。」
除非站在籃球場,這小子在人群中個頭稱得上相當高大,大約有六尺六寸高。他體格勻稱,肩膀空闊,緊裹在牛仔褲里的大腿也頗壯碩。黑棉牛仔褲的縫邊相當粗糙。他腳上穿著高筒籃球,灰色的外套隨意披在肩上。
柏油小路對面,有個臃腫的中年婦人獨自坐在長椅上。她的腳踝腫脹,心情似乎不怎麼愉快,拿著一本精裝書正在閱讀。那是最近的暢銷書,內容是關於混跡於人類世界中的外星人的故事。那小夥子提著發出怒吼般音量的收音機出現時,她不禁從書上抬頭盯著他。
「也許那是他的故鄉。」
「好像聽說過。」
「怎麼會看到?我拿給她看的。」
「很好,」他說,「我想那應該是個好主意。」
天哪,我是怎麼了。
「羅納德·科普蘭。」
「去年聖誕節前後,我剛和簡分手,覺得很沮喪。」
我直接上樓回房,進房之後立刻栓上門栓,拿出外套口袋裡的酒瓶,放在梳妝台上,把大外套掛在衣櫃里,西裝外套披在椅背上。我又走回去拿出酒瓶,隔著紙袋去感覺那熟悉的瓶身,捧在手上感覺其重量。我把酒瓶連紙袋原封不動放回原處,走到窗邊向外凝望,看見樓下五十七街對面,有個穿著和我一樣外套的男人,正走進酒鋪,也許他出來時也會拿著一品脫的早年時光,帶回旅館,然後站在窗邊發獃吧。
「你不說我也知道,這種事情在哪裡都一樣。就像拼圖,一次只能拼一塊。」他清了下喉嚨,「我之所以會打電話給你,就是因為我這裏可能找到拼圖的一小塊,在鐵道大街上有家汽車旅館,那裡的夜間職員說曾見過你那張素描上的人。」
「還好,你呢?」
當然,我的感覺並不只這些。
她會那麼做嗎?她是否會認為那些危險狀況全都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因而對我說謊,然後仍留在她家?
「馬修,我也不知道這個消息是不是有用,不過我想,還是讓你知道我們這兒的進展比較好。下一步該怎麼辦,或朝哪個方向發展,我也不清楚。一旦我有任何消息,一定會通知你。」
那小夥子仍趴在地上,無力動彈。他試圖坐起身來,一隻手支撐住身體https://read.99csw.com,另一隻手則撫摸著疼痛的喉嚨。由於我先前勒得很緊,他張嘴想說話卻吐不出半個字。
「不是他,是她,一個瘦小的女人,是個老太太,那張大嘴比男人的還嚇人。她一看見畫像,立刻就認出他來。但麻煩的是,她記不得他登記時用的名字,不過最後還是找出來了。那傢伙當然不叫莫特利,不奇怪吧?」
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因為我警告她離開這裏,讓她搭上計程車駛往機場。一切都是肇始於我多年前的行為,早在我認識她之前。由於我這項行為使得她現在必須遠離他鄉。都是我的錯。老天。在這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是我的錯。
我掛上電話,走回窗邊。街上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正在與攤販交談。那個小販是個黑人,在花店前擺攤已經好幾個禮拜了,賣一些圍巾、皮帶、皮包等,下雨時也兼賣廉價雨傘。這些黑人大都是從達卡搭乘非洲航空來到美國,五六個人在百老匯大道上旅館里擠一個房間,每隔幾個月就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飛回塞內加爾等地探親。他們的學習能力都很強,其中顯然包括賄賂低層警員的課程,因為不久之後,那兩名制服警員已經離去,讓這傢伙繼續照顧他的攤子。
「所以你等於是在印製一堆垃圾。」
「到目前為止,」他說,「確實沒有重新開案。」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下班后的時間怎麼用,是我個人的事。」
「不忙啊,今天真是無趣的一天。現在正在替中國餐館趕印外賣菜單。這餐館一次就訂了好幾千份,結果他們的外送服務員卻在各地門廊大廳,一次就放一大疊。」
我四處閑晃,有時似乎若有所思,有時腦中一片空白。
「這算是對你自己的一種極限測試嗎?你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把持多久?」
「他怎麼會剛好看到那張素描?」
「沒錯,那正是我所做的事。」他愉快地回答,「對於固體的廢棄物問題,貢獻我個人微薄的一己之力。你呢?」
「即使你一切都按部就班、循規蹈矩,想要戒酒仍是困難的事。所以如果你這樣自暴自棄,那麼成功的機率將會越來越低。」
「今天是星期四嗎?就是這個星期六下午。她的家人要在布魯克林舉行葬禮,那附近是不是有個區叫做戴克海茨?」
吉姆說:「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我想也是,」他說,「我的看法是,他如果不是隨便編了―個車牌號碼,就是車牌是真的,但並不屬於衣阿華。」
我把他推了出去。他搖晃著身子差點跌倒,但還是勉強保持平衡,跌跌撞撞朝著我指的方向離去,並不時轉頭看我。他並沒有跑步離開,但卻巴不得早點逃離現場。
他奮力掙扎,縮著下巴試圖掙脫我的雙臂。我把他拖到路上,他試圖哭喊,聲音卻卡在喉嚨間,只能發出咯咯聲響。我沒有親耳聽到這些聲響,而是手臂感覺到他的聲帶正在振動。
「沒錯。」
我以為自己只是不想在房內看到那個酒瓶,但或許也是不希望讓每周來打掃的服務員發現。對她而言,發現酒瓶並沒有任何意義,她在這家旅館工作的時間並不長,可能根本不知道我過去喝酒又戒酒的歷史。總之,潛意識裡的某種想法促使我把酒瓶放入口袋,帶到幾條街之外,然後偷偷摸摸地扔到垃圾桶里,就像扒手偷皮夾后掏空皮夾后把它丟棄一般。
沒人回應,我掛上電話。當然,不會有人答話的,因為她現在正不知身在何處。她沒有騙我,如果決定留在城中,她一定會告訴我的。
當然價格中已含稅的波本酒,酒精濃度仍然是百分之五十。某些品牌甚至各有其特殊的濃度,例如傑克·九*九*藏*書丹尼的濃度是百分之四十五,野火雞是百分之五十點五。人腦袋裡的這些念頭也真可笑。或許我剛才應該買兩百毫升的,或二百五十毫升的。我放下酒瓶回到窗邊,出奇的平靜與出奇的亢奮兩種情緒竟同時出現。我向外看去,又把目光轉回到酒瓶上。我打開電視,不停地按著遙控器。我心不在焉地望著電視,最後又關上電視。
這種事情真可笑。
我根本不用打開這個紙袋,我可以乾脆把窗戶打開,把酒瓶扔出去。說不定還可以瞄準目標,把瓶子砸在那些看起來剛從教堂里出來的人頭上。
我感到全身肌肉緊繃著,內心傳來聲音告訴自己要冷靜,但我實在無法忍受下去。我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怒視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轉身離開。雖然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笑不可能高過嘈雜的收音機,但我還是感覺他在我身後大聲嘲笑我。
我想起剛開始戒酒時對簡許下承諾。當時她說:「答應我,下次開始喝酒之前,一定要先打電話告訴我。」我答應了她。
「我不知道。」
「馬修,我是湯姆·哈夫利切克。」我一時間記不起這個名字,就在我恰好記起時,他也剛好開口補充說:「在馬西隆,那個美麗的城市,大家都這麼說的,記得嗎?」
不,我想她應該不會那麼做。不過我還是撥了個電話。電話接通后,傳來的是答錄機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這世界上似乎沒有人家裡沒有安裝電話答錄機。多年以來她答錄機的留言都沒改變,我聽完之後便開口說:「簡,我是馬修。如果你在家,來接電話好嗎?」我沉默了一會兒,答錄機還在寂靜中繼續錄音,然後我說:「我有非常重要的事。」
「好多了。」
隨著他那怒吼的音樂,一股莫名的憤怒也在我心中逐漸升起。我明顯感覺到,這種情緒在自己的體內增強。慢慢我感到熱血沸騰。
「我懂了。」
我將酒瓶倒拿,直到瓶中每一滴酒都流盡,蓋上瓶蓋,丟進垃圾桶。接著我又把兩個水龍頭都打開,讓水流沖刷臉盆整整有一分鐘之久。但是等我將水龍頭關上之後,仍然能聞到酒味兒,便又扭開水龍頭,沖洗臉盆側邊每個角落,直到自覺真的洗凈為止。排水口仍然有酒味,但我實在已經無能為力。
我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吉姆。電話接通后我立刻說道:「我是馬修,我剛剛把一瓶早年時光倒進臉盆里。」
「我自己比較偏好蘇格蘭威士忌。波本,喝起來像油漆。」
「嗯,以你年紀來說,確實是足夠了。今天晚上在聖保羅教堂的聚會,你會參加嗎?」
我對她露出猙獰的笑容,說:「沒什麼好怕的。我們火星上都這樣處理問題的。」
我放下酒瓶,撥了個電話號碼,話筒那端傳來低沉的聲音:「費伯印刷,我是吉姆。」
「所以你自己跑遍全城?」
我心想:別理他。
收音機里播放著重金屬搖滾樂,音量震耳欲聾。我覺得那實在不能稱得上是音樂,應該算是噪音。上一代的人總是這麼稱呼下一代的音樂。但是隨著時代發展,這種批評似乎也越來越有道理。那聲量如此驚人,歌曲中的字句幾乎無法分辨,每一個音符卻傳達出了憤怒的情緒。
我走到他正後方,近得足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然後大聲地喊:「喂!」在他回過神來之前,我伸手到他面前,勒住他往後拉。我的手肘卡住他的下巴,手臂緊緊勒住他的喉嚨。我把他往上拉同時向後退,自己頂在椅背上,好施加更多力量。我右手鉗子般緊繞著他的脖子,把他從長椅右側拉起來。
「打了,只是沒提到倒酒的事。」
我什麼也沒說,他也一樣。沉默持續了https://read.99csw.com一會兒,窗外突然出現車子緊急煞車的巨大聲響,我等著聽轟然撞車的聲音,但駕駛者顯然及時避開這場車禍。
「沒錯。」
他雙腿抽搐,兩腳拖在地上摩擦,未系鞋帶的一隻球鞋順勢滑落。我更加用力地勒緊了他,他痛苦得不斷抖動。我把他舉起,重重地摔落地上。接著我又走向收音機,雙手高高舉起它,再狠狠砸在柏油路上。機器零件散落一地,但這笨東西竟依舊播放著音樂。我把機器撿起來,滿懷殺氣地轉身摔在水泥長椅上。整個音箱成了碎片,音樂猛然終止,剩下一片寂靜。
「噢,不過二者都能發揮酒精的功能,不是嗎?」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這真是一種有趣的消遣活動,把酒倒進水槽里去。你以前也曾經做過一次。」
他清清喉嚨說:「事實上,我找了幾個同事來協助做這件事,不過這個女人剛好是我自己拿畫像給她看的,恰好碰上了運氣。」
我拎著酒瓶,忍不住穿過房間走回梳妝台。聯邦貨物稅的印花封條從酒瓶一端粘貼至另一端,一旦扭開瓶蓋,便會把封條撕裂。我用大拇指腹撥弄著那張封條,然後又拿起酒瓶對著天花板上的電燈光源,透過光線看琥珀色的液體,彷彿是透過霧鏡看日蝕一樣。有時我會這麼想:這正是威士忌的作用。它是一種過濾器,透過它去看現實世界,保證不會受到傷害。直接用肉眼去觀察,一切都會顯得太刺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最近有個新牌子,最好讓你知道一下,叫德藍諾。」
「我想你大概自己也忘了。」
無論如何,我的確是遵守諾言打了電話,但沒人在家,這也不是我的錯。
即使不是在隔壁,她也可能還待在利斯本納德街的家裡。
我住的旅館正對面就有一家酒鋪。酗酒的那幾年裡,我在那家店進進出出數不清有多少次。然而,現在我在第八大道上這家酒鋪,雖然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但是走回西北旅館的這段路卻好像沒有盡頭。感覺街上人們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或許是我臉上的奇異表情不自覺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我很想殺了他,想要抓著他的頭去撞擊地面,打扁他的鼻子,打掉他的牙齒。我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原始的衝動。我直挺挺站在他身邊,看他還敢不敢移動。他試著稍微調整姿勢,轉過臉來。我看著他的臉,然後舉起腳重重的踩下去。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我卻向前傾身,沖那小子喊:「喂!」
我指指收音機,「可以把聲音關小一點嗎?」
他慢慢抬起頭來,慢動作一般將眼光移到我身上。他的頭很大,方臉上配著薄唇、塌鼻和雙下巴,我看過不了幾年,他大概會胖到連下巴都不見了。此外,他還留著個小平頭,更強調出那張方臉。實在猜不出來他年紀有多大,體重究竟有多少。
「嗯,沒什麼可抱怨的。喂,你現在很忙嗎?」
「像個大傻瓜。」
「我還以為這件案子不會重新開案。」
好個進展,我想。每隔幾天莫特利都要殺幾個人,紐約市警局毫無頭緒,我也像個傻瓜,無所適從。
「我會到的。」
「那很好。」
我坐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就在綿羊坪西側的小徑旁。我心裏想著湯姆·哈夫利切克所說的,到監理所去查那車牌的資料,但這方法可能沒用,就算憑這些車牌號碼真能查出什麼結果,最後也可能發現是贓車。這並不能改變局勢,畢竟他不可能因為偷車被判重刑。
「都有可能。」
「我只記得一次,那時你大概已經戒了三個月,不,不對,還不到九十天的時候。你說還有其他幾次嗎?」
「那麼你已經清醒了。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