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搖頭,「我不太了解上帝,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否信仰神。這信念似乎天天在變。」
「沒錯,我想也是。」
「我就知道,我不記得她的名字,但那時我就在想,這一定是同一個人,我以前就很喜歡她。」
「像個勇敢的小兵。她以為那是他的槍。那是我隨身帶著用來以防萬一、未登記的小型自動手槍。後來搜身時,我把槍握在手裡,假裝是從他身上找到的,所以她根本沒多想,直覺認為那是他的槍。但是她親眼看到我抓著他的手,替他在牆上打了好幾個洞。可是她仍前往作證,指稱看到那傢伙開槍並試圖殺我。她不但供述時這麼說,等證詞打好拿給她時,她也簽了名,若真的必須上法庭,她更絕對會堅持同樣說法。」
「好主意。上一次貿然跑去那鬼地方,下場相當凄慘。」他把車子停在一處公車站牌下,我則查對筆記本上的記錄,然後我們轉過街角,找到布賴恩給我的住址。那是一棟六層樓出租公寓,一樓是西服店,掛著手寫的牌子「提供修改、服務快速」。我走進大樓門廊,査看住戶的名字。每一層樓有四戶,住在4C房號的正是萊普考特。
「你是來說故事的。你想在這裏說這故事,想把這故事告訴我,為什麼?」
「的確可以,但實在無法想像他們會怎麼處理。上次我想控告他,結果德金根本不理我。」
我問她什麼是特別咖啡,她略顯不安,巴盧便告訴她說我要純的黑咖啡,他要那種特別咖啡。此時我才恍然大悟,不出所料,所謂特別咖啡即是盛在馬克杯里的純威士忌。他說:「你可以把他的住址交給那個警察。」
他說:「所以你來這裏。在你需要槍的時候,來這裏找槍。」
「我會請那公車司機喝一杯。」
他邊喝著杯中的威士忌邊思考這個問題。即使這席話對他造成了影響,我也完全看不出來。事實上,我自己也沒受影響。那天下午發生在我旅館房間內的事件已經成為一個分水嶺,一旦那瓶波本酒倒進臉盆之後,那種想要重拾酒杯的威脅已經完全解除了。有時候待在酒館里,在一堆威士忌酒杯環繞中喝可樂,曾經讓我有危機感,但現在並非那種脆弱時刻。
「你以前說過了。」
他搖搖頭,「我不是軍火販子。」
「我想應該也是有,但從沒聽他們提到過。你把我拉去望彌撒幹嘛,米克?我甚至不是天主教徒。」
「他一定要買那批槍械,不管我怎麼解釋他都不相信已賣掉了。他認為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處理掉那批貨。他還說:『這些槍還是不要留在國內的好。想想看,那些傢伙拿了槍會幹些什麼好事?』我就說,大概是拿來當作玩具兵的武器吧,頂多就是射殺幾個黑人罷了。他又說:『天知道,說不定他們會搞一場革命,轟掉州長官邸,或許會把槍送給黑鬼。你把槍賣給我,至少還可以知道這批槍的去處。』」
「為什麼不?只因為你現在已經戒酒,並且找到上帝的引導嗎?」
「必要時我會。」
「噢,那就另當別論了。」他說。
「畫這幅素描的人從沒見過他。」
「他跟我說:『我聽說你手邊有幾把不用的步槍。』我問他:『你從哪兒聽來的?』反正結果就是,他也想要那批貨,運給他北愛爾蘭的朋友。你也知道,他們那伙弟兄,全都熱衷支持那件事情。」
「所以,我們必須親自出馬,當他們的政府。」他說,「做法很簡單,首先攻佔這些王八羔子的國家,把他們的土地佔為己有,好好建設發展,成為我們的一個州。這樣就可以立刻斷絕毒品來源。而且既然已是美國的一州,身為美國公民,那些墨西哥人就不用偷偷摸摸地非法闖入。任何地方只要出現叛亂,即使是在深山裡出沒的游擊隊叛軍也一樣,一旦成為本國公民,我們就可以把他們扔進軍隊,好好磨練一番,他們也只能乖乖地端著臉盆、睡行軍床,個個一身乾淨筆挺的制服,理著小平頭在軍中服務社裡擠來擠去了。只要照這個方法去做,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解決了。」
「我大半的日子都在教堂地下室度過,而你卻是我唯一一個上教堂做禮拜的朋友。」
「什麼?」
「誰的?」
「噢?」
他蓋上酒瓶,喝了一大口加了料的咖啡,然後說:「有時候,我真希望你也喝酒。」
「我還擔心你們關門了。」
我們走回酒吧大廳,米克隨手把辦公室的門鎖上。我們回到座位時,點唱機仍播放著利亞姆·克蘭西的同一張唱片。酒吧后的電視正在放映西部片,音量非常低,大概只有那三個正在看電視的人才聽得到。我喝了幾口可樂,米克則喝他的愛https://read•99csw•com爾蘭威士忌。
「那時我一心想抓他歸案,」我說,「說來實在諷刺,我得手的機率可能遠大於警方。我只是平凡老百姓,高等法院那些規章完全管不到我,我不需要什麼可疑證據就能搜查他的窩。就算出發點不合法,也無損我提出的證據。我更不用朗誦那些權利給他聽。如果我拿到他的懺悔自白,不必因為沒有律師在場而遭駁斥。我也不必拿到法院准許令,就可隨時把他說的話錄下音來,甚至還不用事先告訴他。」
「我怎麼會不知道。」他拿起酒杯,仔細端詳。「故事是這樣的。那會兒,有三箱的克拉西尼可夫,你也知道,就是AK—47突擊步槍,放在格蘭街旁馬佩斯的倉庫內。三個大木箱,每箱至少有三十支步槍,所以加起來大約那兒有一百支槍。」
「我是這麼認為。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解鈴仍需系鈴人。」
「我現在假扮上帝已經比不上從前利落了。」
我點了可樂,伯克倒了一杯推送到我面前。我拿起杯子,米克向我敬酒,他喝的是十二年份的詹森牌愛爾蘭威士忌。多年以前,阿姆斯特朗餐廳的酒保比利·基根也都喝這種酒,我曾經試過幾次,如今似乎唇齒猶香。
「什麼槍?」
我苦笑,「是下午的事,不過沒留下傷痕。不像前幾天那一場,可嚴重多了。」
「怎麼不記得?他的拳賽總是那樣,我是說他輸掉的那幾場。他總是領先很多,突然被一拳打中下巴,然後就像昏倒的公牛一樣倒在地上。拳賽當然不會這樣就能結束了,但一般人哪記得了那麼多。鮑伯·薩特菲爾德,這名字倒真的有好幾年沒聽到了。」
如果搬個垃圾桶站在上頭,我就可以把防火梯拉下來。或乾脆跳上去。這個主意讓我躍躍欲試。但仔細考慮之後,我認為這不但危險,而且也不值得。於是我回到大樓內,但把牙籤留在門鎖上,日後如果必須從後院進入室內,它就能派上用場。我沿著樓梯上四樓,從鑰匙孔及門下窺視屋內,仍沒看見一絲燈光。接著我把耳朵貼在門上,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沒見過你這麼晚出來。」米克說。
「這是史密斯左輪手槍,點三八口徑,是平頭子彈,火力不成問題。但我得說說準確度的問題。有人把槍管切得只剩一寸,準星當然就沒了,而且瞄準器已經被銼平。擊錘也一樣。所以你不能直接扣扳機,必須聯動式擊發才能開槍。它的尺寸剛好可以放在口袋裡,拿或放都不會鉤住衣服,不過恐怕不能拿這槍來贏得火雞射擊大賽,因為無法瞄得很准,只能大概對個方向。」
「為什麼不?鎖在保險箱里對我也沒好處。如果我臨時想去殺人,也還有別的槍可用。所以把槍給你又何妨?」
「你需要槍,而我正好有。我想你也不會拿來殺我,或是用來搶劫這個酒吧。」
「哦。」
「這倒沒什麼損失。」
「為什麼我會這麼做?」
「假如你剛好沒槍,你知道自己會怎麼做嗎?你會打電話,然後出去找來給我。」
故事講完之後,他盯著莫特利的畫像說:「他是個徹底的混蛋,從眼神就看得出來。」
回座位前,我先走到吧台里,自己倒了一杯蘇打水。等我回去之後,米克站起來說:「走,拿著外套,我們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但你根本不累呀。」
「如你所料,她後來確實出庭作證了?」
「我知道。」
「你沒去找警察,去找你那些戒酒朋友,卻來找我。」
整個城市一片死寂,街道上空無一人。我們駛過大半個城,在第二街右轉,到達三十四街時,他說:「既然錢都付了,你也該去看看他住的地方,總得確定一下那兒是不是空房子。」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對於這種需求,現在似乎比從前少很多。無論上帝是否存在,我現在終於慢慢開始了解自己畢竟不是神。」
「你陷害他了嗎?」
「這批槍讓我賺進不少錢,」他說,「但是槍一出了國境,唉,好事就結束了。沒槍就做不成買賣,只好退出軍火買賣這一行了。」
「我猜你應該有。」
「好幾年了。」
「不清楚。」
聽見保險柜門關起來的聲音,我才不再盯著那幅畫,轉過身去。他一手拿著左輪手槍,另一手則握著六顆子彈。我走過去,他把手槍和子彈遞給我。
他杯內的酒還有三分之一,但他卻拔起酒瓶上的軟木塞子,把杯子倒滿酒。然後他拿起杯子仔細端詳,我不知他葫蘆里賣什麼葯。
他說的沒錯,我確實不累。我的外貌看起來應當相當疲倦,不知他是怎麼看出來今晚的一切竟讓我精神振奮。他駕九*九*藏*書車駛進城中西區,到河對岸一家老式餐館,距離荷蘭隧道入口南側僅幾條街遠。他將車子停在餐館門前的消防栓旁。滿頭白髮的女招待送來菜單,巴盧點了半生的牛排及蛋,我點了費城油炸餅、炒蛋和咖啡。
他站在臨街的大門邊觀望,我趁機把信用卡插入門鎖縫隙間,打開大門。進門之後,我穿過狹窄的長廊,經過樓梯間,走到后側兩戶的門前,一樓C戶在我的右側。走廊盡頭是一扇通往後院的安全門。我推開安全門,找了枝牙籤卡在門鎖上,免得把自己鎖在門外。
「這樣就可以了。」我邊說邊在手中把玩著槍,感覺一下它,聞聞槍機油的味道。並沒有火藥味,顯然上次射擊后已經清理過。
「這槍沒有登記嗎?」
從前我還在警界任職時,有一些餐廳從不給我賬單,那些老闆喜歡我們在他們店裡出現,他們可能認為偶爾請客挺值。很顯然,有些店對於職業罪犯也持相同的看法,因為這家餐廳也沒把賬單給我們。我們各留了五元小費給那個女招待,米克還向櫃檯要了幾杯咖啡帶走。
「你看起來像剛打完一架。」
我到吧台又點了一杯可樂,請伯克放一片檸檬降低甜度。我回到座位,米克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個故事?噢,軍火生意,我就是想到了這個。不過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件事呢?真奇怪。」
我跟著其他人的一舉一動,他們站立、坐下或跪倒,我都照做。但他們開始領聖餅時,我則留在原地,米克也是,另外還有三四個人也是如此。
「我以前也這樣喝咖啡。」我說。
我笑著說:「我自己還不知道已經找到神了呢。」
「都有可能。無論如何,我給了他理由,他現在選擇某些特定人作為攻擊目標。我破壞了規則,逆風撒了一泡尿,現在全都吹回自己身上來。我自食惡果。」
「沒有執法人員會為了我違反規定,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戒酒協會的朋友在這方面則成不了氣候。」
「不知道。事發當時,我並沒有花很多時間仔細思考,幾乎是直覺地冒出這個主意。那時我只覺得他應該待在牢里,所以想盡辦法把他送進去。但現在,我大概不會再這樣了。」
或許我也會這麼做吧。我不能確定自己會怎麼動手或什麼時候動手進行,想追查他的行蹤就像在太陽升起后追尋迷濛霧靄一樣困難。目前我唯一的線索就只有一個住址和房間號碼,我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住在那裡。
他把車子停在十一街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停車場。他開銀色卡迪拉克,車窗貼滿隔熱紙。管理員對米克·巴盧本人和他的車子,都充滿敬畏。
「我還會買一輛公車送給他。不過,等他被公車撞上的機會就和等警方逮他一樣渺茫。我今天接到俄亥俄州那個警察的電話,他私下進行調查,找到一個認出莫特利的旅社職員,但這又能改變什麼?我必須親自面對他,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結果計劃成功,他進了監獄。」
「有時候是情勢所迫。」
「原來的買主沒回來找你們算賬?」
我一走進去,陣陣酒香撲鼻而來。酒客不多,室內一片沉寂,點唱機沒有樂聲傳出,酒吧內間也沒人在投飛鏢。伯克站在吧台後面,嘴裏咬著煙,不停地用打火機試著點火,他對我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放下打火機,改用火柴點煙。
「我也不知道。」
「也加十二年份的威士忌?」
「沒關係。」
「幾個看似希特勒親戚的小夥子。我見的那三個打扮得一模一樣,頭髮剃得沒剩幾撮,穿著口袋上銹有圖案的藍襯衫。老實說,他們出的價錢遠遠超過那批貨的價值。」
「如果任憑事情這樣發展,對我才是真正重大的損失。總而言之,後來那些憤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失去蹤影,我應該是滿心憤怒的,但我可以對天發誓,現在真的毫無感覺。我應該非常怨恨那個混蛋,但現在竟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只感覺到——」
「你為什麼給我槍?」
他點頭,「從頭到尾,這個傢伙一直說你栽贓陷害他。他現在還這麼認為嗎?」
「是嗎?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做夢一樣。當時我根本沒機會看到他。他幾乎一直躲在我身後。一度我終於看到了他,但那時我連自己都看不清楚,那個地方黑得像煤礦坑,只能勉強看到形狀而已。然後我就面朝下摔得狗吃屎,接著便陷入昏迷,神智清醒后就只剩我一個人。我還應該感謝那些疼痛及淤青,它們證明了這件事確實發生過。每次看到尿中帶血,我就能確定這一切絕不是我想像出來的。」
「話是沒錯,但我的故事也很有趣。」我說。
「對啊。」
下樓九-九-藏-書時,門廊空無一人,巴盧站在大樓外斜倚著路燈,那身屠宰師傅的白圍裙在路燈照射下更顯得雪亮。我們走回停車處,他說肚子餓,提議去一家保證我絕對會喜歡的餐廳。「而且他們不會先去看時間,然後再決定是不是給你倒酒。」他說,「這也是老顧客才能享受的待遇。」
「斯卡德老兄,想喝些什麼?」他問。
然後我打破沉默:「我需要一把槍。」
「可能沒那麼容易,大概得用到槍。」
回到車上,他問:「現在要去哪裡?回你旅館嗎?」
「話不能這麼說。」
「不一定。」
「不得已。」
「沒有。」
「馬修,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要槍。」
「總之,莫特利的下巴和薩特菲爾德的一樣。所以他昏倒時,我就把槍塞在他手裡,胡亂開了幾槍,也不是陷害,我只是把罪名說得嚴重一些,這樣他才能多坐幾年牢。」
「每次我們聚在一起,你和我兩個人,以前的故事總是一個個冒出來。」
「我還以為你們聚會就是在研究這些,」他略顯不自在地拔起酒瓶木塞,往杯子里斟滿了酒。「我還以為你們都直稱神的名字呢。」
「就我所知應該沒有。這是偷來的,我也不知道原來的主人是誰,不過我想他應該沒有登記,因為槍枝號碼已經被磨掉了。一般來說,去登記的人不會銼掉槍枝號碼。你確定要?」
「我不是為了上帝而去,也不是為了教堂而去。我父親生前每天早晨都去,所以我現在才會去。」他直接就著酒瓶喝了一口酒,「天,真好,加在咖啡里太可惜了。我不知我父親為什麼要去,更不知道為什麼我自己現在也去。只是有時候漫漫長夜之後,我就會想去那裡待一會兒。我們剛才也一起度過了一個不錯的長夜,一起去望彌撒吧。」
「我也有這種感覺。」我承認,「但這實在沒道理,他又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對手,能讓我心甘情願地與他平等對抗。他只是個喪心病狂的王八羔子。他要是在過馬路時被公車撞上,我一定會非常高興。」
「所以你們就賣給他們了。」
「大部的重罪是這樣,但逃漏稅和謀殺就沒有追訴年限的限制了。」
「是嗎?」
他的卡迪拉克被開了一張罰單夾在擋風玻璃上,他把單子折起來放到口袋裡,沒發表任何意見。此時天色已逐漸轉亮,早晨的空氣依然清新怡人。他駕車沿著河岸,駛過華盛頓橋到達澤西城,然後上帕利塞茲林蔭大道,最後到了一個可以俯瞰哈德遜河的高地。他把車頭緊貼護欄停住,我們坐在車裡欣賞城市的黎明。自從離開餐館之後,我們都沒開口說過幾個字,此時也沒有交談。
「這個時候最美。再等一下,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彌撒。」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跟我來。」
「沒錯。兩天之後,我到莫里西開的酒吧里喝酒,蒂姆·帕特·莫里西跑來把我拉到旁邊。你還記得他吧?」
我搖頭,「小時候勉強算是清教徒,但家裡沒有人固定會上教堂。」
「那無所謂,就算沒見過,畫家也已經把他那種眼神畫進去了。」他把畫捲起來還給我,「前幾天你帶來的女人。」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我跟著他到屋后。飛鏢靶的左側有一扇門,上面標示著「非請勿入」,其實門上那把鎖就已經表示不是人人隨意可進出了。米克拿出鑰匙把門打開,帶我進去。室內陳設讓我大吃一驚。大型辦公桌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個與我身高相差不多的莫斯勒牌保險柜,兩側各有一組綠色的金屬檔案櫃,銅製衣架上掛一件雨衣和幾件夾克。牆上懸挂兩幅手繪版畫,一幅是愛爾蘭風景,另一幅是法國景緻。記得他曾說過,他母親來自愛爾蘭的斯利戈郡,父親一家住在馬賽附近的漁村。辦公桌後方有幅更大的風景畫,黑色的細框內是一棟白色農莊,被籠罩在大樹的陰影下,遠方的山嶽襯托著藍天白雲。
「聽說過不少。」
「噢,那就更無所謂了,又沒規定非得是天主教徒才能參加那些彌撒,不是嗎?」
「這可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說不定可以放心大胆拿到法庭上說呢。規定是七年吧?法律規定的追訴年限?」
我摸摸口袋裡的那支史密斯左輪,邊用手指撥弄著邊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他有可能正在房內,也可能外出了。如果我能確定他在房間里,就可以大胆破門而入,給他來個措手不及。如果他不在室內,我則不妨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總之除非我能確知他在不在家,否則很難採取任何行動。實際上我又不太可能在不驚動他的狀況下獲得確定的答案,風險實在太大。目前我唯一的優勢就是他還不知我已經知道他的住址九_九_藏_書。這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優勢,但棄之可惜。
「為什麼這麼問?」
我告訴米克:「門鈴上有那個名字,但這並不表示莫特利就住在這裏,只能說賣給我情報的傢伙即使是胡編的,多少也摻了事實進去。」
「我們的。等我們把倉庫門鎖炸開后,就變成我們的了。我們開的廂型車竟然塞不下那些大木箱,我們只好撬開木箱,把槍一支一支裝進車廂。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些槍到底是誰的,反正一定是非法持有,失主絕對不敢吭聲或向警方報案失竊。」他喝了口酒。「那時已經有買主等著要這批貨,在沒找到買主前,我們才不敢輕舉妄動去偷那批槍。」
「好。」
「她是個好女人。」
「這就是那個農莊,你沒去過。」他說。
「現在還是。」
「槍里沒有子彈,我只剩六顆,不過我可以打電話多要一些給你。」他說。
「不,我不想這麼做。你去把風好嗎?我想四處瞧瞧。」
「我是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會用,包括從他背後開槍。」
我點頭,「我該回去睡覺了。」
我喝了一口可樂,檸檬的確有用。我說:「你還沒問我為什麼需要槍?」
「他是我的問題,所以我必須去解決。大概是因為十二年前陷害了他,我沒有遵守遊戲規則,所以那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造成的。或許事情沒這麼複雜,對他而言這是私事,他絕對會是這麼想。不管究竟是哪一種情況,我都得對他採取行動。他就好比一塊擋在我們面前的石頭,如果不先推開,那永遠也別想出門。」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只剩杯底沉澱的咖啡渣。我接著說:「不同之處在於他這個障礙物是無形的。我手上那幅素描,是根據塵封十二年之久的記憶畫的。我多年沒見過他了。現在我常常回過頭去看,他並不在那兒。」
「哦?」
「你指的是特別咖啡嗎?」
「那不關我的事,不是嗎?」
「還有一點很重要,這件事你得自己獨力去解決。」
「對。」
「據我所知,他出獄以來已經殺了八個人,三個在這裏,另五條人命在俄亥俄州。」
「前幾天晚上,他曾經出現在那片空地里。」
「你們這是私事。」
「我覺得她會。」
「伊萊恩。」
「沒問題。」
「你這麼了解她。」
「我該回去睡覺了。」我說。
「你想把故事傾吐出來。還有別人聽過這整個來龍去脈嗎?」
「但你沒有。」
「當時你相信那女人會支持你的證詞嗎?」
「我不知道。」
「當然。」
「以後再說吧。」我說,「目前我很安全,因為他會把我留在最後一個解決。」
我在後院出現時,把幾隻老鼠嚇得四處逃竄尋找掩蔽。我穿過一堆障礙,勉強擠進最後一小塊空地,站在那兒數樓層,試圖確定哪幾扇窗戶屬於40房間。可惜由於防火梯橫亘在前,阻擋了我的視線,所以無法看得很清楚。要是萊普考特房內有燈光,我應該能夠分辨得出來。可是那裡一片漆黑,至少朝向後院的房間窗戶沒有光線透出。
「聖伯納德教堂八點那一場,屠夫彌撒,以前你和我去過一次。有什麼好笑?」
「去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你也許可以睡得安穩一點。我有個公寓房子可以給你住。」
「我懂了。」
這個部分我先前沒說,但現在似乎沒有理由再隱痛,於是我說:「沒錯,我陷害了他。我運氣好,一拳就把他打倒。他那下巴不堪一擊,跟玻璃做的一樣。你記不記得有一個叫鮑伯·薩特菲爾德的拳擊手?」
「你小時候家裡不是嗎?」
「我不希望你喝光任何人的威士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他把車子駛回城裡,停在西十四街的塔美殯儀館社前。八點的彌撒在聖伯納德正廳旁的小祈禱堂舉行。參加者不到二十人,其中約有一半身穿米克那種白色的屠夫圍裙,彌撒結束后,他們便直接去舊教堂西南側的肉製品市場上工。
「可是你知道嗎?如果你現在伸手來拿這瓶酒,我會把你的手打斷。」
接著他送我到可以解決我所有問題的理想地方,第十大道和五十街口,米克·巴盧開的葛洛根開放屋。
「怎麼說?」
米克說:「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現在已經收山,急流勇退,不做軍火生意了。你沒聽過三箱子克拉西尼可夫的故事吧?」
「手槍、自動或左輪都可以,體積小、方便攜帶,但火力要強。」
「買主是誰?」
「我也不知道。但你就是會這麼做,我也不知道原因。」我說。
「不那麼做,你也沒別的辦法。」
「真沒關係?」
「坐下再說。」
他坐在那兒思索著。我去上廁所,站在一個丟滿煙屁股的便盆前。這次尿中帶有
九*九*藏*書一些粉紅色,看起來已不像前幾天那麼令人觸目驚心。我的腎臟似乎逐漸康復了。「你是不想讓我把你的威士忌喝光。」
我乘的那輛計程車的司機有一整套完整的理論:解決毒品的唯一方法就是斷絕貨源。由於所有試過這玩意兒的人沒有一個不上癮,所以想要降低需求量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完全封鎖邊境,更不可能禁止拉丁美洲種植生產,畢竟商人無國界,比政府還要有力。
「好多年沒來,而且從沒在這個時候來過。」
「哦?」
「是嗎?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沒錯,我曾經滿懷怨氣,但已經幾乎全發泄在公園那個笨蛋身上。米克,憤怒的感覺現在已經消退了。當時我確實差點殺了他。」
「你那些戒酒協會的朋友不做禮拜嗎?」
「加任何威士忌,通常是波本。」
「不會。」
米克嘆了口氣,「我們不得已,只好把槍偷回來,再轉賣給蒂姆·帕特,但他不像那些小納粹那麼乾脆,硬是討價還價半天。他甚至還說:『你這麼做是為了神聖的愛爾蘭。』然後拚命壓低價碼。但話又說回來,我也沒吃虧,同一批槍賣兩次,收兩筆錢,什麼價錢都划算。」
他點頭同意,用右手食指劃過左手背上的一道疤痕,說:「有時痛苦是最大的安慰。」
「一點也沒錯。」他走到保險柜前,撥動數字轉盤,把鎖打開。我轉身去研究那幅法國風景,畫中有幾艘帆船停泊在一個挺大的港灣里,畫的標題我沒看懂。
我問米克該付他多少錢。
「他是進了監獄,但我不確定計劃是否真算成功。」
「這和槍拫本沒有關係,萬一我沒槍可以給你,」他那綠色的眼珠跟他的故鄉一般冰冷。「我們還是會坐在這兒,說同樣的話。」
「你們很久以前就是好朋友。」
我搖搖頭,「如果六發都還不能射中他,那我也甭玩了,他根本不可能給我任何機會重新裝子彈。」我甩開旋轉彈匣,把子彈一一裝入。如果只上五發子彈,就能避免隨時上膛的狀態,但我隨即想到,還是多一顆子彈比較保險。更何況,擊錘既然已經銼平,意外走火的機率應該不大。
我坐在那兒,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他。中途他舉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伯克便開始催促剩下的客人離去,準備關門。等他要把椅子疊到桌上時,米克叫他別管了,他會負責收拾,伯克便關掉吧台及天花板的燈,離去時順手拉上了鐵門但沒鉤上掛鎖。米克走到門邊,把大門鎖上,然後打開另一瓶威士忌,我則繼續我的故事。
「這就行了,你用不著向我解釋。」
「我沒花錢買,當然也不能收你的錢。用完再拿來還我就行了。如果有困難,也不用還,就當沒這回事吧。」
「我們只是直稱呼彼此名字而已。大概有人自認為已經找到上帝,並和神建立了某種聯繫。」
「這麼早關門?現在還不到兩點,我們常常四點還開著呢。當初買下這家店,就是為了半夜有地方喝酒。有時候儘管是三更半夜,人還是會想找個地方喝杯酒。」他眯起眼睛,「老兄,你沒事吧?」
過了一會兒,他從紙袋中取出咖啡遞了一杯給我,然後越過我身前打開前座置物箱,拿出一個半品脫大小的銀色酒瓶,轉開瓶蓋,倒了一兩盎司威士忌到自己的咖啡中。我的反應大概相當明顯,所以他轉過頭抬眉盯著我。
「啊,這就要談到追訴年限無法涵蓋的話題了。這麼說吧,他們再也不能復讎了。」
「這種可以百分之百信賴的證人實在不多。」
「過去這十二年來,如果他不是身陷囹圄,恐怕會殺得更多。」
「咱們找一天去,就在埃倫威爾附近。這時候應該下雪了,我最喜歡那裡下雪的季節了,小山上現在應該覆蓋了白雪。」「一定很美。」
「去按門鈴,看看他在不在家。」米克說。
女招待替我的咖啡續杯,我繼續說:「米克,我希望看到他戴上手銬腳鏈,最好被送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出現。你說的對,我得靠自己去抓他才行。」
雖然我沒看見伯克開口,但他一定已經說了些什麼,米克朝我轉過頭來。米克穿著那件屠夫圍裙。與其說那是圍裙,還不如說是外套,衣扣扣到脖子,長度及膝,除了幾處紅褐色污漬外,整件衣服雪白髮亮,而那些污漬有的已經隨歲月逐漸褪去,有些則色澤猶新。
「也好。」他表示同意,一把抓起威士忌酒瓶,帶頭走向一張空桌,我拿可樂跟在他後面。我們坐下后,有人用點唱機放了一首歌,利亞姆·克蘭西在歌詞中自稱天生是個適合四處流浪的旅行者。樂聲很小,不會妨礙我們的思考,但我們在音樂播放時始終沒有說話。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