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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那時你確實在那兒沒錯,但你離開得太早。門房及時趕到並且叫來救護車。她這會兒正在紐約醫院,狀況好得很。她已經把證詞交給警方,那門房也證實了她的說法。」
「你竟然交這種奇怪的朋友。」
「而且我幾乎筋疲力竭,整夜沒睡。事實上,如果不是聽到新聞,我正準備上床睡覺。」
「斯卡德,你真是越來越無聊了,我比較喜歡你求饒的時候。」
我搖頭,「只不過是和米克·巴盧聊天吹牛罷了。」
她沒明確答覆。「任何情況下都有可能出錯,」她說,「像她這種情況,他用各種方法傷害她。我告訴你,我們住的這城市——」
我連續揍了他好幾次,但其實在揍他第一拳時就已經徹底打敗他了。等我放開他退後一步時,他整個人就像具屍體一樣滑靠在牆上,長長的下巴搭拉著,口水從一邊嘴角流下來。
「她躺在那兒,沒有知覺。鼻子里插了管子通到喉嚨,不方便說話。」
我問她預期會有什麼變化。
「只能給你幾分鐘時間,」他說,「我們給她注射了鎮靜劑,而且我也說過,她身上接著呼吸器以維持她的呼吸。」他帶我走到加護病房,「看到她的樣子,你可能會嚇一跳。」
他移動雙手,一手抓住我上臂,另一手則扣住我後頸,手指探索著痛點位置。這一次他沒失去準頭,拇指深深戳在我耳後,那種痛楚鮮明而劇烈。
休息了一兩分鐘,我總算恢復體力可以爬完剩下的路程。爬上四樓后,我壓低身子蹲在金屬欄杆邊,偷看窗戶里的動靜。那間公寓內一片漆黑。窗戶上有防盜栓,但並沒鎖上,窗戶也沒完全關緊,下邊留了幾寸縫隙。我向窗戶移過去,先透過下面的縫隙朝里看,然後透過窗玻璃看進去。這是一間小卧室,室內有張金屬床架的床,一個抽屜櫃,一組充當床頭櫃的牛奶箱。其中一個箱子上放了一部電話,另一個則放了數字鍾收音機。
我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從窗戶探出頭來觀望。顯然先前的噪音並不大,而且在這個時刻,大部分的房客都已上班工作,上夜班的人則在呼呼大睡中。
有些事情永遠都不會改變,他的手指仍然像是鷹爪,力量前所未見。而且,老天,他的下巴也依然不堪一擊。
「她聽得到嗎?」
至少她還活著。
說完這些,我單膝跪在他身旁,把槍架在他口中。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我的手指則壓著他的手指。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或在等些什麼。
我盡量壓低聲音,搬了一個垃圾桶放在防火逃生梯下,然後站上去。站穩后,我伸手去拉頭頂上的梯子,輕拉之下梯子毫無動靜,我只好用力一拉,梯子抗議似地發出摩擦聲,那是梯子降下來時金屬刮過的聲音。
想到這裏,我並不急於立刻就位等他。我檢查中間的浴室,裏面放著有腳座的浴缸。在通往第一個房間的走廊上,我猶豫了一會兒。我手中握著槍,卻彷彿拿的是手電筒一樣往前伸,希望能投出几絲光線。其實在這片黑暗中,我仍然可以看得相當清楚,身後卧室那扇窗戶透出一些光亮,而且前面這間客廳面向防火巷的窗戶能透進更多光線。
我停下來,彷彿等待他回答,然後又開口說:「這一次我又要來假扮上帝,雖然我知道這不應該,但我還是要這麼做。」
他詢問她的情況。
他站在那兒嘲笑我。「來啊,站起來。」他說。
「如果想到的話。」
接著我又去梳妝台檢查那上面的雜物,銅板、地鐵代幣、耳環、票根、香水瓶、化妝品、口紅和髮夾等等琳琅滿目。這位萊普考特小姐不知究竟是什麼人,她是怎麼認識了詹姆斯·利奧·莫特利的?對於這段關係,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呢?我一邊想著這些問題,同時伸手拉開梳妝台上層抽屜。但理智告訴我,不必再浪費https://read.99csw.com時間,絕不可能在抽屜當中找到這兩人的。這房子的格局是典型的出租公寓,三個小房間連成一排,房門相連,一進大門恰好正對著先前我爬進來的那扇窗戶。這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覺得應該把窗戶關好,以免他回來時會發現窗戶不對勁。但這實在是多此一舉,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這些,更何況他一進門,我就會拿槍指著他鼻子,窗戶是開是關又有什麼關係?
「好。」我說。
是這間公寓沒錯,布賴恩的線索是正確的,而且他闖入伊萊恩公寓后已經回來過。
「你完了,」我說,「留下伊萊恩這個活口就已經失去機會。你能挾持她兩個鐘頭,卻無法在離開時確定她是否斷氣。現在你只能站在那兒威脅我,對於一個不怕死的人而言,威脅發揮不了一點作用。你必須有本事才能嚇退別人,但現在你什麼都做不到。」
我在垃圾桶堆中潛行時,沒有任何老鼠四處逃竄。或許經過漫漫長夜,它們都已經安穩入眠。或許莫特利也睡著了。
「我可不這麼想。你已經玩過了,而現在你也玩完了。一開始你很小心,但後來就變得粗心大意,你的氣數已盡。你自己也知道,這輩子無論什麼事都一樣,你註定是個輸家。」
「我想即使在昏迷中,還是可以聽到。」她離去后,我又在房裡待了十分鐘左右,說了一些話,但連自己也記不得說了些什麼。
我想在自己身上找尋恐懼的情緒,卻一絲也沒找到。相反的,我感到異常冷靜。我不怕他,根本沒什麼值得恐懼的。
他把事情的發展大略告訴我,關於埃切瓦里亞被謀殺,以及莫特利進入東五十一街大樓的方法。
「很遺憾,馬修。」
萬一她死了,門房也可以指認莫特利。此外,一旦警方開始全力偵辦這個案子,說不定就會有一堆證人紛紛出現,證明莫特利曾經出現在埃切瓦里亞遭刺殺、伊莉莎白·斯卡德受屠害、以及托妮·克利里飛出窗外等現場。如果沒有專業的監識人員朝正確的方向搜集證據,警方將很難找到有利的證據。更何況,關鍵在於,由於俄亥俄州允許死刑,因此最好能讓湯姆·哈夫利切克的上司在合理可行的狀況下重開斯特迪文特案。但在紐約這個大城市展開徹底搜查工作,絕對會使馬西隆的財政陷入窘境。
他身上穿著埃切瓦里亞的全套制服,除了那件夾克,腳上是雙棕色鞋尖的鞋。這時他已經開了燈,所以我才看到那雙鞋子的顏色。
「嗯,我當然明白。」
我把槍抵在他太陽穴上,試試扳機的鬆緊度,然後又縮回手指,把槍放地上。
接著他轉移另一隻手,雙手都放在我脖子上,兩隻大拇指壓在我耳後,其他手指則環繞著我頸部。痛楚並不能阻止我的動作,但是他若是勒住我,讓我不能呼吸或血液不能流動,那麼我真會生不如死。
「對不起,」我說,「伊萊恩是個好人,我認識她已經好多年了。大概是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所以我有些不太理智。」
他又開口說:「你可以拼老命去拿你的槍,但恐怕機會不大。我不但距離比你近,而且動作也比你快,你還沒拿到槍我就把你制服了。這樣看來,你設法逃出這扇門的機會可能還大一些。」
警察大都認為輔警是笑話,那是一群滿懷幻想的傢伙,偶爾穿上警察制眼過過癮,萬一他們不幸喪生,就立刻會光榮升任警察成為殉難英雄。想要降低這個行業的門檻,甚至敞開大門讓有志者加入,最快的方法莫過於一死。
外面第二街上,有人不停按汽車喇叭,另外有人回應似地按了一連串斷音。我努力往上,伸長了手把自己拉上防火梯的第一級台階,口袋中的史密斯手槍撞擊在金屬欄杆上發出鏗鏘聲。最後我終於爬上第一層平台九九藏書,不得不倚靠在磚牆上,好好喘口氣。
房內充滿獸穴般的氣味。從櫥櫃里的衣服及梳妝台上的雜亂物件,可以斷定這是女人的房間,但室內卻瀰漫著侵略性的陽剛氣息。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多久前離開這房間的,但還是感覺到他的存在。我不假思索地伸手到口袋中掏出那支史密斯手槍,手握槍托,食指扣住扳機,隨時作好射擊準備。
我的胳膊被控制住了。他一手抓住我的手肘,另一手則鉗住我的肩膀,然後他用力一舉,我整個人便像彈弓發射出去一樣摔落在房間另一端。我撞翻桌子后四腳朝天跌倒,雙腿發軟。我伸手想抓住支撐物卻撲了空,又撞到牆上跌倒在地。
不是城市,傷害她的不是城市,而是一個男人,而且這個男人可能出現在任何城市。
然後又進來一個護士,說必須請我離開,我可以留在等候室,如果病人情況有變化,他們會通知我。
他一一列舉出伊萊恩身體各處受到的創傷,我大概只聽進其中一半、所能了解的只是些枝微末節。接著他又說:「我們替她插了管子,接上呼吸器,她的肺已經沒有用了,這就是所謂『成人呼吸衰竭症候群』,這種情況有時發生在遭到事故的患者身上,我是說,交通事故,他們的肺就此失去任何功能。」
室外陽光普照,似乎比前一陣子溫暖。德金說他的車子就停在路口,可以順便送我到城中心,我說可以自己搭計程車,他也不再勉強。
「還有,幹嗎不回家補個覺?你在這兒也不能幫她,回去休息一下吧。」
「當然,除非它能完全把你摧毀。」
這是假設屆時我還活著。
他說:「這個案例很複雜,實在不知該怎麼說。」
「我們一起走出去,莫特利,我會抓住你的。」
然而這次卻有些不同。毫無疑問,那痛楚確實存在,非常劇烈,但這次我卻能夠知道那疼痛的存在卻感覺不到,確知有痛楚而毫不受影響,某種力量讓那種知覺通過我體內,但我毫髮無損。
我勉強站起來,心想,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警察,就算鞋子穿對了也不像。其實自從當局取消身高限制而且不再禁止蓄胡之後,有很多警察看起來也不像警察。但不管怎麼說,無論是正規的、義務的、舊式或新生代的警察,他哪一種都不像。他倚在走廊邊,把手指關節弄得喀喀作響,饒有興趣地盯著我。「你那麼吵,」他說,「實在不會幹鬼鬼祟祟的事情。都這把年紀了,還要站到垃圾桶上爬防火梯,斯卡德,連我都替你捏把冷汗,真怕你摔下去跌斷骨頭。」
房間里擺滿各種儀器,到處懸挂著大小管子。儀錶上數字閃動,機器發出嗶嗶聲,指針則不停跳動。她被掩埋在其中,看來彷彿已經死了,皮膚像白臘,臉色糟透了。
他轉身避開,然後抓住我的肩膀,用手指深深箍住。他的手勁和從前一樣強大,但這次恰好不是抓在壓力點上,我還忍得住。
「任誰都會有這種反應。」
不久之後醫師走進等候室,喊我的名字,我站起來,他便把我帶到走廊。他看起來很年輕,但發稍已摻雜不少白髮。
於是我打電話到紐約醫院,轉接到加護病房。他們在電話中不肯多談,只肯說伊萊恩目前情況危急。
「當時我可是親臨其境,斯卡德。如果你忍受得了,我還可以給你描述細節。」
櫥櫃門把上掛了一件綉有紐約市輔警肩章的夾克。想必他曾經待在此處,而且他一定會回來,我也一定會在此等候他歸來。我小心翼翼地握住窗沿往上推,沒有製造任何聲響地把窗玻璃推上去。我轉頭張望四周,確定沒有鄰居監視我的行動。我很難想像自己在房內等待莫特利,結果開門進來的卻是那些熱心於鄰里互助好市民召喚來的警察。
「這倒沒錯。」
我毫不費力就進了東二十五街兩百八十https://read.99csw.com八號的大門。我進門時,恰好有個女人走出來。從她對我微笑的樣子看來,她一定以為自己認識我。她替我拉住大門,我向她道謝,走進去。我穿過走廊,通往後院的門仍然跟我安排的一樣,牙籤卡在門上以免被鎖上。我推門進去之後把門關好,站在後院抬頭仰望他的窗戶。
還有許多專業的細節,不是我能了解的。我只能問情況究竟有多糟。
「別說了。」我住嘴不再說話。
我看了前門一眼,彷彿真考慮逃出去,但這實在是個可笑的主意。門鎖可能根本沒打開,而且就算真的沒上鎖,在我設法跑到那兒,打開門再逃出去之前,他一定早就抓住我了。
「騙人。」
我抓起來朝他扔過去,然後躲到桌下。
我把旋轉彈匣里的六顆子彈都卸下來,用手帕把子彈及槍身擦拭乾凈,徹底擦掉任何可能殘留的指紋。然後我先確定他不是在裝死後才解開手銬。我抓著他的手指去觸摸那些子彈,接著又把子彈裝回槍膛。
我們一起走出等候室,醫院正在廣播尋找某一位醫師。我努力回想先前跟我談話的那位醫師的名字,他身上掛了印有名字的塑料牌。結果我完全想不起來。
她帶我到等候室,那裡已經有好幾個人,抽著煙讀著雜誌等待他們心愛的人死亡。我翻開《運動畫刊》,一個字也看不下,只是出於習慣往後翻。
我坐下來讓自己喘口氣,開始設想今後事情的發展。倘若伊萊恩撐得下來,那麼她的證詞應該足以定他的罪。但如果她死了……
「她已經死了,」他說,「那可憐的寶貝,死得很慘。但我猜你已經知道了。」
我搖頭。「我不會去擔心這些,」我說,「還記得尼采說過的話吧,這隻會使你更強壯。」
「老天爺,為什麼和他在一起?」
於是,我說:「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但假如這次又讓你逃脫,你的律師還會搬出什麼精神異常的辯護,讓你遠避他鄉逃過這一劫。我怎麼能放過這種機會?」
他沒有回答,我抬頭一看,他已不見蹤影,房裡里只剩我和伊萊恩兩人。我很想伸手去摸摸她,卻不知道這樣會不會違反規定,我只好站在那兒不動。這時護士進來檢查儀器,她告訴我只能停留幾分鐘,「你可以和她說話。」她說。
他說:「我們已經全面下令,把你那張素描張貼城裡各處,他殺了一名輔警,這絕對會讓大家義憤填膺去追捕他。」
「你錯了。」我說。
我心想:就對他說吧。我想起加護病房護士告訴我的事。根據她的說法,昏迷中的病人能夠聽懂別人說的話。
他點頭示意前門,我也順從地把目光移過去。「門沒鎖,」他說,「本來我上了鏈條鎖,但我一聽到你在後院大肆喧鬧,就跑去把鏈條解開,我怕你一看到那個鏈條還鎖著就會知道有人在家。不過你大概沒注意到吧?對吧?」
「他們也是這樣說,不過我想確認一下罷了。如果她能指出兇手是莫特利也不錯,但其實我們並不需要靠她來指認,門房已經確認是莫特利了。」
我張望四周,想找那支史密斯槍,結果發現槍飛到房間另一角,掉在一張鋪著針織椅背座墊的沙發下面。我把目光從槍移向他,看到他閃爍的笑容。
「很快就會開始了。」
「嗯,很糟。」然後他告訴我所有可能出錯的狀況。我問他我能不能見她一面。
我又重複了先前的問題,「她撐得下去嗎?」
「好吧,」他說,「你如果想到什麼,通知我一聲,好嗎?」
「剛才的手術大概作了四個鐘頭,已經不知道給她輸了多少血。她被送來時,失血相當嚴重,內出血情況更是危急。她現在仍在持續失血,我們也在繼續為她輸血。」他握住雙手,不時扭著手術服,我想他大概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
「沒注意。」
「我read.99csw.com會用膠帶貼住你的嘴,這樣就不會有人聽到你叫了。」
我撿起史密斯槍,盯著槍然後再看著他,回想起他干過的壞事,審視自己內心,試圖喚起我對他的仇恨,卻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這股情緒。
他原本臉朝下,雙手銬在背後俯卧在地。我把他翻過來,用手指撐開他的眼皮,他的眼珠子滾進眼窩、翻出白眼來。他全身僵直毫無知覺,看來似乎還得再昏迷一段時間。
「我?」我瞪著他,「我怎麼可能,喬?他為了防我,申請了保護令,還記得嗎?如果我到處去找他,而他也真讓我找到的話,你這種人就會出現來逮捕我。」
我取下掛在門把上的埃切瓦里亞的夾克,自己也不知道能搜出什麼東西來。我仔細地研究那上面的肩章,徹底翻遍口袋,最後還是把夾克掛回原處。
緊接著,我把槍放下,架著他的手臂拖了幾尺,抬起他的身子把他扔在那張針織沙發椅上。他一點一點往下滑,我得把他再推上去,維持平衡的坐姿。我回頭拿起那把史密斯,用手帕再擦拭乾凈,把槍放進他右手,把他的手指塞進扳機,再用我的左手撥弄他的下巴,設法打開他的嘴,把這支槍短小的槍管塞進他的上下牙齒之間。
我停頓了一下,搖頭說:「不知道事情是否真能就此結束,反正我就是不希望你繼續活在這世上。而且我希望能夠親眼監督這件事。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對吧?以前我扮演上帝的角色,栽贓說你謀殺未遂。那時候如果我順著事情自然發展,情況又會怎麼樣?會有任何不同嗎?」
我把他拖到房間中央,拿出事先買的手銬,把他雙手銬在背後,又用掛在埃切瓦里亞皮套里的另一副手銬銬住他腳踝。我從口袋裡拿出錄音機檢查了一下,確定帶子轉到可錄音的段落,以便他恢復知覺后隨時可以錄音。
說完他仔細觀察我的反應。我不動聲色。
我扭過頭好像顯示我對他的輕視。他站在那兒正準備採取行動時,我立刻抓起一個銅製中國香爐,那個香爐大約半個葡萄柚大小,本來放桌上。
但是,如果能有他的自白將會使情勢更為有利。這混蛋的話特別多,我只需要坐著等他醒來,誘他開口就行了。
他大聲嘲笑我,舉起警棍指著我說:「我想把這玩意兒插|進你屁|眼裡,你覺得怎麼樣?伊萊恩挺喜歡這樣。」
在進城的路上我停了兩次。現在我的外套口袋一邊裝有紐約市警局的制式手銬,另一邊則放了一台迷你錄音機。我勉強在褲子口袋中擠出位置,把手銬換了地方,然後把錄音機也換到夾克口袋,和馬庫斯·奧雷柳斯的書放一起。那本書我一直讀不完,因此也一直帶著。夾克另一側的口袋中是點三八史密斯手槍。我脫下外套,折好放在其中一個垃圾桶上面,穿著它會使我稍後的活動相當不便。
「去啊,就讓我們瞧瞧你能不能逃出那扇門。」他說。
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直到電子鐘跳過了一分鐘。這台鍾上,一秒一秒的流逝是無聲但卻可見的。公寓內毫無聲息,床上無人而且床褥沒整理。
「目前還沒有人敢站出來這麼說。這麼明白地說出這種話,大概有違醫生的信仰。不過要在拉斯維加斯,他們可能早就抽手不玩了。這就是他們對她存活機率的看法。」
「不好。」我說,「她沒有說什麼?」
「她會死嗎?」
「我以為你說不定能挖出什麼情報來。」
「你上哪兒去了?找莫特利嗎?」
「你的槍掉了。」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埃切瓦里亞的警棍,在掌中拍打,然後猛擊我的手臂,遭到敲擊的部位目前已經完全麻痹,一旦知覺恢復,疼痛的感覺將會持續數日。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抓住我向他扔去的東西,他揮手把香爐打到一邊,撲過來反擊。我佯裝打他的頭部,卻蹲下襲擊他的中盤。那個部位一點贅肉也九-九-藏-書沒有,全是結實的肌肉。他出拳打中我的頭側,只是從旁擦過,並不嚴重。我蹲下躲開他的第二拳,繃緊下巴出拳回擊他小腹,同時一腳踢向他胯|下。
加護病房的護士說院方只允許近親探病,我只好告訴她說這個病人沒有家人,我大概是她最親近的人。護士問我們兩人是什麼關係,我回答是朋友,然後她問我們是不是親密的朋友,我說是,親密的朋友。於是她在卡片上寫上我的名字,並作了標記。
喬·德金也到了等候室。我進去時,他立刻站起來。他早上還沒刮鬍子,身上穿的衣服好象被穿著睡過覺。
更何況,我並不是來躲他的,我是來抓他歸案的。
「我向你道歉,可以了嗎?當時情況下,我也只能順應情勢罷了。你在這圈子裡也混得夠久了,應該明白這種事情總是這樣。」
我再三確定槍管的角度正確無誤。時不時總有警察飲彈,似乎這是最受歡迎的自殺方法。但有時也會失誤,子彈雖射穿頭部但卻未造成致命傷口。我想讓這件事完美結束,但只有一次機會。我希望這子彈直接射穿他的上顎,然後進入他的腦部。等把槍架在預期的位置后,我維持著這姿勢停了幾分鐘,心中似乎有些話想說,但可以對誰訴說呢?
「他至少已經殺了九個人了,」我說,「如果把伊萊恩也算進去,就是十條命。」
我花了好幾分鐘把這整件事仔細思考清楚,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的程度似乎要傷到胸腔。我又拾起那把槍,打開彈匣。
最後他的呼吸開始有些改變,身體也稍微動了動。我的手指終於移動,他也跟著移動。一切結束了。
我猛擊他腹部,他不禁縮了回去,於是我欠身起來把他推向牆壁。他一拳又一拳打向我的肩膀及頭部,但他肉搏戰的本事顯然比不上那套壓、戳、捏的技術。我再度試圖攻擊他鼠蹊部。在他移身防衛時,我用盡全力一腳踩在他腳背上。這一招終於讓他感到疼痛,我趁機再一次出擊,用鞋跟狠狠踢向他的脛骨,使儘力氣踹他腳,用勁折斷他幾根小骨頭。
我走進房內。
幾分鐘之前也是這樣,當時他甚至還不是現在這副動也不動倒在房中央的模樣。就在幾分鐘前,我為了活命而與他搏鬥奮戰時,心中是完全冷靜的,我當時根本不恨他,現在也是如此。
幸好並沒有人注意我的行動。我把窗戶全部推開,跨過窗檯進入房間。
紐約醫院位於約克大道和六十八街,計程車停在急診室入口。櫃檯后的護士告訴我伊萊恩·馬德爾的手術已經結束,正轉到加護小組去,她指著病房圖告訴我到加護病房怎麼走。
「你知道嗎?我還特別為了你才把那件夾克掛在衣櫃門把上,否則你恐怕會爬進隔壁公寓。斯卡德,你真是個小丑,害得我非把事情弄到最簡單你才能應付。」
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一件東西,朝我手腕上方几寸處猛力一擊,我的手臂完全失去力量,那把點三八手槍也飛落地上。
他又說:「我們必須移摘她的脾臟,沒有脾臟還是可以活,許多人都是這樣。不過她全身都遭到嚴重創傷,腎臟幾乎失去功能,肝臟受損——」
「哎,我也不知道,」我說,「你想想,我也只不過曾經當過警察,那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呢,好像搞不清楚到底是干哪一行的,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傢伙,所以——」
「她撐得下去嗎?」
「奇怪了,」我說,「我怎麼不記得曾經求饒過。」
我又攻擊他的腳,他的手略微鬆了些,我壓低身子盡量蹲下,他又湊過來,伸手找我的痛點。我縮緊雙腳,猛然站立起來,頭朝上頂,像個撞牆槌一般。
「馬修——」
我的心頭湧出許多話想要說,卻勉強克制住。他清清喉嚨,問我是否有莫特利行蹤的線索。「我怎麼會知道。」
「確實很簡單。」我說。
「他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