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不覺得?」
「說不定他認識出版社的人,」她指出,「再說,難道他不可以以安排出書為副業?」
「啊,你這人真沒意思。」他說,然後送我回家。「談得真高興,」當我們到了我的旅館時,他停下來說,「只可惜結束得太早了。」
「沒錯。」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想起來找我出書?他的公司專門出版大號字體的書,何況他又不是編輯,他只是一個律師。」
「這個……」
「我想是吧。」
「你說得刻薄了點,不過我得承認,對於沒事跟他們廝混我可不感興趣。像今天晚上,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可談的。」
葛洛根很少有人多的時候,這個晚上也不例外。伯克在酒吧后看有線電視放的老電影。我叫了可樂,他給我送過來。我問米克來了沒。他搖搖頭說:「過會兒。」
葛洛根位於第五大道與第十大道之間,是家老式的愛爾蘭酒吧。過去這種酒吧在「地獄廚房」一帶很多,但現在逐漸少了。不過葛洛根倒也沒有因此贏得一塊路標保存委員會的銅牌,或是躋身於瀕臨絕種物品名單。進門后,左邊有一長排酒吧,右側則是餐桌及雅座。後面牆上掛著一塊飛鏢盤,瓷磚地上散布著鋸屑,頭上的老天花板該修理了。
「我不知道這為什麼?是不是彼此年齡有差距?我們並不比他們大很多啊。」
「都市神話,」他說,「這類故事滿天飛,但總是發生在一個朋友的朋友身上,從不是你真正認識的人。事實上,這種事從沒發生過。有些人專門收集這類故事,有些書長篇大論地專門記載這類故事,就像那個旅行箱里裝著德國牧羊犬的故事一樣。」
「那你怎麼不說呢?」
「她很好。」
「那就證明給我看。」
等我們終於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現在我們去吃點東西,」米克說,「然後就去聖伯納德教堂參加『屠夫彌撒』。」
「傻瓜,」她親熱地說,「我不是在說我們。我的意思是靠這個賺錢。我認識的一個人說,這很賺錢。你和十幾個女孩在一個大房間里,但每人隔出一小間,所以有隱私。你就坐在桌邊接電話,一點也不必為顧客付不付錢煩惱,你也不必擔心會得艾滋或皰疹。當然更沒有任何人身危險,你壓根兒不必面對任何人。你看不到他,他看不到你,他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這是可樂,」我答道,「不過他們有桶裝的健力士啤酒。如果你想要在酒里加冰塊,我想他們一定照辦不誤。」
「我可不成,」我說,「我太累了,想冋去。」
「他們來找我時,」我回答,「我替偵探社工作,按件計酬,其他時間我自己接案子。」
過了一會兒他走了,我決定等電影一完就離開。但電影沒完,米克出現了。結果我們混了一整個晚上。我告訴霍爾茨曼,我並不擅長講故事。但那個晚上我講了我的,米克也講了他的。米克喝蘇格蘭威士忌,我則喝咖啡,直到伯克把椅子倒放在桌上關起店門,我們都沒停嘴。
「那是因為那人性變態。」
「就目前的階段而言,」我回答,「實在很難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這樣叫他。」我說,「我想是新聞記者給了他這麼個名號,大概也是同一個人開始管地痞無賴叫『西方漢』。」
「怪不得我摔電話。老天,你還記得上次的倒霉事兒吧,足足一個星期,我上了床簡直不能開口。」
「謝天謝地。」
「是很忙。」
「為什麼呢?」
「或說是她。」莉薩介面道。
「我想我不會喜歡干這行。」
「不錯。」
「她很漂亮。」
「那你猜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把我們之間的談話轉告埃萊娜,她立刻起身打電話給莉薩。但那頭傳來的是應答機的聲音,她沒留話就掛斷了。
「挺無聊的,」他說,「大部分是合約。每隔一陣子,我就給人寫封措辭嚴厲的信。哈,這可是一套我迫不及待想要傳后的本領。等我們的小孩夠大了,我就教他怎麼寫這種信。」
我第一次遇見格倫·霍爾茨曼是在四月的一個星期二晚上。艾略特在《荒原》中這樣說,四月,是最殘酷的一個月份。那他總該明白他自己說這話的含意吧?我可不懂。對我來說,每個月都很難熬。
屏幕上,蓓蒂·戴維斯嘆了口氣,一甩頭,看起來比春天還年輕。read•99csw•com
我指指對面的椅子,他就坐了下來。女招待拿了菜單過來,他揮手把她趕走,說他只要咖啡。他告訴我他一直在等我的電話,等著跟我見面吃中飯。「我猜你一直很忙。」他說。
「說不定就叫奧黛麗。」
之後的一兩個星期里,我曾看到他在第九大道上等公共汽車,不過他並沒有看到我。還有一次,埃萊娜與我很晚在阿姆斯特朗吃東西,我們離開時,霍爾茨曼正巧在對面他們家的大樓前下了計程車。另外一天下午,我站在窗前,看到一個很像霍爾茨曼的人從對街的照相館出來,往西走去。我站在高樓上,看到的人也有可能不是他,只是那人走路的樣子和舉止讓我想起了霍爾茨曼。直到六月中旬,我們才再度說話。那是一個周日,而且已經很晚,至少過了半夜了。我去了戒酒聚會,之後又去喝咖啡。回房間后,我拿起一本書,可是看不進去,打開電視,同樣也看不進去。
「什麼意思?」
對他來說,這句話算得上是長篇大論了。葛洛根的酒保一個個都金口難開。這是葛洛根酒保的職業精神。
「但這樣的巧事多久才發生一回?」莉薩繼續說,「你們兩個怎麼認識的?不介意我這麼問吧?」
「有時挺刺|激的,」我說,「但大部分時候不過是例行工作,跟其他職業沒什麼差別。」
「就怕時間沒到,話題已經用完了。」
「我不清楚,大概十天前吧。差不多有七個月了。還好,情形本來會更糟。他們說,孩子是畸形,原本就活不了。假如她懷胎足月真的生下來了呢?恐怕結果更令人傷心。」
當然,這根本不是什麼案子。這是一個在聖保羅教堂地下室舉行的戒酒聚會。一個半小時里,我坐在金屬摺椅上,用一隻保麗龍杯喝著咖啡。十點一到,我們含糊地念過主禱文,堆好椅子,然後一伙人一塊兒到火焰去補點小吃,聽大家說閑話。我以為可能還會撞上霍爾茨曼在那兒細嚼慢咽他的希臘沙拉,不過他已經走了,回到他高空上的小屋。我叫了咖啡,一個英式鬆餅,就此忘了他。
「他長得不難看啊。」
「哼,我可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吸引人之處。」
我第一次遇見埃萊娜時,她是應|召女郎。我們再度聚首,她仍是應|召女郎。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逐漸加深,但她並未改行。我假裝毫不在乎,她也不露聲色。我們只好避而不談,讓它成為一個碰也不能碰的話題,像是一頭站在客廳里的大象,我們輕手輕腳地繞著它走,彷彿從來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我可以想象得到。」
「那又怎樣?老女人做這行可有這點好處。你不需要年輕貌美,只要有豐富的想象力就行了。」
隔了好一會兒,她說:「好吧,我得承認今晚並不特別愉快,不過至少結尾很不錯。嗯?我想你大概沒錯,他這個人是有點不對,但管他呢,我們再也不必見到他們了。」
「我在房間另一頭,一看到她,」格倫說,「當下就採取行動,確定我們兩人一定能擦出愛的火花。」
「或說是她。」格倫附和道,「不論男孩還是女孩,這孩子可以跟著父親重走這條無聊的路。馬修,你的工作一定刺|激多了。還是我電視看得太多,所以有這種想法?」
我告訴自己,這太荒謬了。我跟他握了手,回以笑臉。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四人在第八大道吃泰國菜。我們叫了面,霍爾茨曼要了一瓶啤酒配肉吃,其他人則喝泰式冰咖啡。
桌上已經擺好了裝著紅酒、白酒的塑料酒杯,插著五顏六色牙籤的乳酪,還有汽水。我為自己倒了一點,去找埃萊娜。她把我介紹給霍爾茨曼。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一個多星期之後,有天晚上,我走出我住的旅館,在第九大道上,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環顧四周,不是別人,正是格倫·霍爾茨曼。他身著西裝拎著一隻公事包。
「比如說,出本書。想想看,你的經驗,你認識的人。如果說有本書正等著你來寫,一點也不為過。」
「我沒有執照,」我說,「所以通常拿不到大公司的案子,至少靠我自己很難。偵探社是接過這種案子,不過他們最近找我辦的多半與仿冒商標有關。」
我們是在桑多爾·凱爾斯坦的畫廊見的面。那個畫廊在五十七街上第五和第六大道之間的一幢五層樓上。那幢樓里有不下十幾個畫廊。當天,一個現代攝影團體的春展開幕。三樓的一間大廳里,在展示七位攝影家的作品。來捧場的除了他們的親朋好友之外,還有像莉薩·霍爾茨曼以及埃萊娜·莫德爾這一行人。他們每星期四晚上在亨特學院修一門名叫「作為抽象藝術的攝影」的課程。
我想了一會兒。「呃,」我說,「我也說不上來,我可以指出一些他讓我很不舒服的地方。但說實在的,一開始我就討厭他。我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那種我九*九*藏*書會喜歡的人。」
一天早上,我們突然都開始面對自己真實的感覺。我承認其實我在乎。而她告訴我,早在九個月之前她就已經不幹了。整個過程帶著一種古怪的巧合之感。自此之後,我們不斷調整,在一片茫然中尋找一條新路。
「我可不是作家。」
他喝了口威士忌,說:「我敢打賭,你有一肚子故事可說。」
我們之間的談話始終沒有什麼進展。開始在談剛看過的戲,然後又隨意聊了一會兒一般性的話題,諸如本地的政治、球賽、氣象等。我已經知道他是律師,在沃德爾與揚特出版社工作。這家出版社專門用大號字體重印已出版作品。
「我突然想到,」她解釋說,「不需要我的幫助,她也可以對付她自己的傷心事。我們不過一起上過課,課兩個月前就結束了。我是替她難過,真的,但我為什麼要過問她的私事呢?」
「我可沒興趣。」他說,「加不加都一樣,嗯,我想要什麼呢?」伯克就站在我們前面,仍舊一言不發。「你有哪些種啤酒?算了,我不想喝啤酒,還是來杯紅牌約翰尼·沃克吧,要冰塊,加點水。」
「這不難發現,」她說,「就跟他吃頓午飯不就行了。」
「當然,」他回答,「不過,這是我的偏見,可不能作數。你問這個幹什麼?別告訴我你想從事這行。」
回到埃萊娜的公寓之後,我說:「身為一個成熟的女人,你豈不佔盡優勢。只可惜你的心思不夠骯髒,沒法從事色情電話交易。」
「當然。」咖啡已經到了,他皺眉瞧了一眼,拿起餐巾擦了擦眉頭。「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叫了咖啡,」他說,「天這麼熱,喝冰紅茶還有點道理。不過,這裏也算夠涼了,是不是?謝天謝地,這兒有冷氣。」
有一天,她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對色情電話怎麼看?」
「你自己說呢?」
「是嗎?是不是那個被叫做『屠夫』的傢伙?」
「別擔心,無所謂的。」
「如果我太莽撞的話……」
「不,事實上,我們多年前要好過,吹了,也斷了聯絡,然後我們又遇上……」
「我的聲音夠性感了吧?」
「你在說格倫和莉薩?他們很好啊,我願他們一切如意。」
「說不定你不喜歡他,是因為你對她有興趣。」
我們肯定看起來一臉困惑。「哦,得了,」他說,「你們一定聽過的。某人的狗死了,他心碎之餘,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把狗裝進一隻大旅行箱,然後,他不是要找獸醫去,就是要去寵物公墓,反正就當他把箱子放下喘口氣的時候,有人一把搶了箱子就跑。哈,你想想看,那個倒霉鬼打開搶來的箱子,裏面沒別的,只有一條死狗,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我敢打賭,你們一定聽過類似的故事。」
「我可以這樣做,」我說,「但也可以不用知道。」
「徵友廣告。」埃萊娜說。
「我想不通這是為什麼。」
「嗯,不錯,」我說,「我可以看得出你為什麼喜歡她,我也覺得她不錯。」
「那你想叫什麼?特麗克西?瓦妮莎?」
「幾乎要說出口了,但又咽回去了。」
「杜賓犬,牧羊犬,反正是大型狗。」
「我猜,你一定處理過很多行業間諜的案子,一肚子怨氣的僱員出售公司機密。」
「是她想要孩子的。」他說,「沒有我也不在乎,我雖然無所謂,但對她很重要,所以我想就要吧。醫生說我們還可以再試。」
「哦,我不想那樣的。」她說,「但有時候實在沒辦法。」
「那些人老是在捶胸頓足,自怨自嘆,簡直令我作嘔。不然去那裡確實有幫助。你怎麼樣?格倫告訴你他的傷心事後,你是不是對他比較有好感了?」
「難道他們不是這樣自稱的?」
「他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律師,有個懷孕的老婆,一套高級公寓,滿臉微笑,與人握手很真誠,我為什麼會覺得他有問題?」
「就跟她沒懷孕時一樣?」
「阿門。」
我只看他一眼,便立刻斷定我不喜歡這個人。
「是有點像。」
「我知道,」她介面,「是沒有多少共通之處,這我早該想到。不過我看她挺惹人喜歡的,因此不妨一試。」
我說埃萊娜在秋季可能還會去選課,不過她決定把夏天空出來,所以我們可以共度長周末。
「女孩?有一半恐怕是老祖母了。」
晚飯後,我們走到他們的公寓。我們非常盡責地讚歎從他們家看出去的景緻。埃萊娜的公寓可以看到東河的一部分,從我的旅館房間,則可以瞄到世界貿易中心,但可不能跟他們家相提並論。公寓本身並不大,第二間卧室只有十英尺見方,而且像很多新蓋的房子,天花板很低,粗製濫造,不過這樣的視野,可以彌補不少不足之處。
「到底怎麼回事?」
「說不定正因為他太想聽九-九-藏-書了。」
「說不定你警察的直覺,」她說,「才是你不喜歡他的真正原因。」
「那當然,」格倫說,「你沒那種骯髒心思。」
「太多了。」
「幾個小時前我跟保利娜正談到這事兒。想個名字要花多少時間?」她吸了口氣,「保利娜說她可以介紹我去她做的地方。你覺得怎麼樣呢?」
「偶爾。」
「在你自己出來做之前,你當過警察是吧?」
「常來?」
「哼,你最好再仔細想想。」
「像個一摔就碎的瓷娃娃,一個脆弱而且懷孕的瓷娃娃。」
「哦,我看你別無選擇,」她說,「他會不斷地找你,一直等到有一天,你從夢中驚醒,發現他是你最新的好友。你等著瞧吧。」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她就開始上班。但六個小時的班她上了四小時就退下陣來。「沒辦法,」她說,「我做不到,我寧可跟陌生人睡覺,也不能忍受跟他們淫|聲|浪|語。你能不能幫我解釋解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想要。但絕不是現在。說來好笑,我原來不打算告訴你這些的。你看你是多好的偵探,不必開口問,就有人自動向你傾訴。我還是讓你繼續看報吧。」他站起身,向我推了兩塊錢過來。「咖啡錢。」他說。
「或戴助聽器。」她說。
「莉薩說要找她,」他說,「不過我想她大概還沒行動。」他攪一攪咖啡。忽然他說:「她孩子流產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
「你知道嗎?」我說,「我想你說對了,但這實在毫無道理。」
「不錯,」我說,「他是不難看。嗯,我懂了,說不定我察覺出你對他有興趣,所以我就看他不順眼。」
「我還沒看到她之前,就討厭他。」
「那他們怎麼叫你?」
「是,不包括他。」
「這是很自然的吧,」我說,「不過我仍不想跟他吃午飯。」
「我覺得他挺好看,」她說,「就像男模特兒的那種好看一樣,但不像現在流行的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不過我對漂亮的小男生沒興趣,我只愛脾氣暴躁的老狗熊。」
「是沒有必要。」
不過,我又再度見到他們了。
「什麼時候的事……」
「哦?」
「然後呢?」
「我說不出來,我只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我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不過我感覺得到,他聽我說話時全神貫注,似乎想聽出一些我不願告訴他的隱私。今晚的談話是很沒勁,但如果我講一些案子,那會大大不同。」
但她一輩子都在工作,要適應退休並不容易。偶爾她會讀招聘廣告,邊讀邊皺眉。有一次她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編了一份履歷表。最後她嘆了一口氣,撕了筆記,大聲宣布:「沒救,完全沒救,我甚至沒法編出一套巧妙的謊言。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跟人上床,我可以聲稱我是家庭主婦,但這又怎麼樣?我還是找不到工作。」
「嗯,等我不忙的時候……」
也許是吧,不過這個故事可經不起深究。我們是在多年前認識的沒錯,那是在一家開到深夜的酒吧。那時埃萊娜是個年輕甜美的應|召女郎,而我是第六分局的警探,在長島還有一個關係疏遠的老婆及兩個兒子。九年後,一個精神病殺手從我們共有的過去突然冒出來,不殺我們兩人誓不善罷休,於是又把我們弄在一起。不錯,過去的魔力還在,我們找到了對方,廝守至今。
莉薩煮了一壺無咖啡因咖啡,開始說起個人徵友廣告,以及她知道有哪些正經人都在用它。「不然,現在要怎麼樣才交得到朋友?」她問道,「格倫和我運氣好,我帶著我的書去見沃德爾與揚特公司的藝術指導,居然就在走廊上碰到了。」
「好吧,那我跟你走一程,我會乖乖的到火焰那兒要個希臘沙拉。」他拍拍腰圍,「免得發胖。」他說。其實我看他已經夠瘦了。我們走到第五十八街,過了苐九大道。在進火焰之前,他說:「我進去了,希望你的會面順利,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案子嗎?」
「是嗎?你以為你的顧客會是怎麼樣的人?童子軍?」
「怎麼樣?」她問,「你覺得怎麼樣?」
「你真會拿起電話跟陌生人穢言穢語?」
「那你最好有個孩子,」他說,「這正是你會想傳后的看家本領。」
「從仿冒勞力士錶,到運動衣或棒球帽盜用未經授權的商標。」
「像是色情電話?」她說,「他一手拿電話,一手捏著他那話兒。」
「當然,當然,而且一個熱心的年輕男人自告奮勇要替她提箱子。」
「嗯,我認識他多年了,」我說,「很久之前遇到他的。」
「那你就多留點小費,」他回答,「有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們一定得一起吃個午飯。」
「你不是真的在想名字吧?」
「他正在進行什麼事。」
「他暗中有個計劃在進行,想弄點什麼的,但他沒說出來。我告訴你,我不信他真要找我寫書。如果他真要找我寫書,他應該還會有其他的建議。」
「現在他們才這樣叫。」我說,「過去可不。就米克·巴盧來說,我可以告訴你這一點,沒有人敢在他的地盤叫他『屠夫九-九-藏-書』。」
「如果能賺錢,那就又不同了。」她說,「這又不是被騷擾,至少我不覺得。你怎麼看,埃萊娜?」
不論是她還是他,都還沒出生,產期在秋天。這是莉薩沒喝啤酒改喝咖啡的原因。埃萊娜本來就不怎麼喝,最近更是滴酒不沾。而我,一天參加一次戒酒聚會,也不喝。
「你嚇個半死。」
「為什麼?」
有一個她非得解決的問題是,她要何去何從?埃萊娜並不需要工作。她從來沒有把錢交給拉皮條的,或拋給賣毒品的。她作了明智的投資,把大部分錢拿去買了皇後區的公寓。一家房地產公司全權代她處理,每月寄給她一張支票,再加上一些儲蓄,足夠她維持相當的生活水準。埃萊娜喜歡上健身房運動,聽音樂會,到大學進修。而且她又有身居市區的方便,永遠不愁找不到事做。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我才又見到他。那是一個下午,我坐在晨星一個靠窗的位子上,吃餡餅喝咖啡,讀鄰桌留下來的《新聞報》。報頁上落下一片陰影,我抬起頭,是霍爾茨曼,站在玻璃窗的另一面。他鬆了領帶,領口散開,西裝上衣掛在手臂上。他微笑著,指指自己,又指指入口。我猜他的意思是要進來加入我。我猜對了。
「我不知道,」我說,「真的很難說,你先去試試,再看我們感覺如何。你想去,是不是?」
「是嗎?」他從皮夾里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有空跟我吃個午飯嗎?馬修,有時間給我個電話吧。」
「但如果我們再也不見面,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我是以為你會說的。」
「你開玩笑吧?」
「你說真的?」
「我還以為男人最容易對孕婦著迷。」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結婚之前,你接到的那些猥褻電話?」
「說故事我可不在行。」
「今天他們留我辦事辦晚了,」他說,「我告訴莉薩先吃,不要等我。你吃過晚飯沒?要不要去哪兒吃一點?」我已經吃過了,我告訴他。「那麼,你要不要來杯咖啡,陪我聊聊?我並不去什麼時髦地方,不是火焰,就是晨星,你有空嗎?」
「但不包括他?」
「老天,哦,我真替你們難過,格倫。」
都市神話就此告一段落。但莉薩仍興緻高昂。她的話題一轉,談到色情電話。她覺得這是九十年代最好的比喻。從健康危機的產生,到信用卡及900電話服務的普及,以及越來越多的人沉迷於幻想、逃避現實。
「以前有人是怎麼說手|淫來著?不幹到戴老花眼鏡,絕不罷休。」
「哦?」
「我也覺得這地方不錯。」
「你知道嗎?在一般公共場所,夏天溫度調得比冬天還冷。如果在一月保持這樣的溫度,我們早就向經理抱怨了。難怪一般人總是想不通,為什麼我們會有能源危機。」他對我報以殷勤的微笑,「你看,我們有很多話題可以談的,氣象啦,能源危機啦。就當是美國民族性的特色吧,不怕吃午飯時會沒話可說。」
「現在,你給偵探社做?」
「我想,這位女士顯然要求實證。」
「那可不一樣。」
「我來過這裏幾次,大概四五次吧,從沒碰上他。不過我大概能從照片上認出他來,個子很大,是不是?」
我也覺得這是個挺美麗的故事,但有這麼多不便明說的情節,所以這個話題只能點到為止。莉薩又說起一個朋友的朋友,離了婚,應《紐約雜誌》上的廣告,到說好的地點準時赴約,結果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前夫。他們不禁感到冥冥中自有定數,宣告再度結合。格倫說他可不信,純屬無稽之談,他聽過半打類似的故事,但他一個也不信。
「如果我有空的話。」
我一邊啜著可樂,一邊環顧四周。是有幾張熟面孔,但都沒有熟到我可以去打聲招呼的。於是我開始看電影。我不是不可以在家看同樣的片子,但我不止看不進任何東西,連坐也坐不住。但在這裏,被煙味及溢出來的啤酒味所包圍,我奇怪地平靜了下來。
「只要我們有材料,找個作家跟你合作一點也不困難。我可以感覺到材料已經在那裡了。我們一塊吃午飯時可以多談談。」
「阿妮塔懷孕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而且說真的,我並不想寫書。就算我有東西可寫,我也不願意寫。」
「聽起來很有意思。」
「哦,這可說不定,以後孩子睡覺,我又無處可去的時候……」
「我希望你會打來。」他說,「我真想坐下來跟你好好談談。天知道,說不定我們會談出點什麼來。」
我裝出一副納粹的腔調說:「我就是有辦法讓你達到高潮。」
「仿冒商標?」
「哦,我可不擔心。埃萊娜最近如何?莉薩從學校結束后就沒見到她。」
有時候我就是這樣。我儘力耐住性子,不願這樣坐立不安。掙扎到半夜,我罵了一聲,一把抓起夾克走了出去。我從南往西走,走到葛洛根酒吧時,進去坐了下來。
「說實話,」我回答,「正巧沒空。」我指向第九大道:「我正要去見一個人。」
「我不知道。」
「而且我為什麼會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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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介意我問的話,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努力專註于電影,正逐漸陷入沉思漫想之中,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轉過頭,是格倫·霍爾茨曼。他穿著黃褐色風衣,裏面一件格子襯衫,這是我第一次看他沒穿一身正式的西裝。
「這是我的決定,說不定我真的能從阿爾-阿儂那兒學到些什麼。如果我不是每隔三四個星期才去一次,可能我得到的會更多。」
「忙著加班,」我回答,「把一大幫壞蛋抓去坐牢。」
「活不多?」
「我喜歡這個地方,」他說,「不過我很少來,你呢?」
「謝謝你。」
「別再說了,」他說,「我尊重你的想法。不過,誰說你非得寫書,我們才能一起吃飯?我們總可以有別的話題。」
「另一個神經病要我給他講故事。『給我講講,你跟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三個人一塊干。』哼,我不是沒有實戰經驗,但我為什麼要告訴他這種無聊鬼?讓他去死,我就順口胡編。當然啦,三個人都很熱辣,享受至極,配合得天衣無縫,同時登上九重天。簡直是活見鬼。你真去試試看。有人一嘴口臭,有人一身暗瘡。女的在那兒叫半天,男的卻根本不舉。」她搖搖頭,一臉憎惡。「算了吧,」她說,「幸好我存夠了錢,看來我沒法找工作了,我連色情電話的工作都幹不了。」
「真的嗎?」
「我聽過的故事,」埃萊娜說,「是發生在一個女人身上。」
「而且過去的魔力還在?這可是個動人的故事。」
「嗯,差不多。」
「我懂你的意思。」
「不見得,」我回答,「以我們這行來說,就跟你寫信逼人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得有一顆色迷迷的心,是不是?你還得要有性感的聲音。」
「嗯,聊勝於無。」我說,「當我們不能在一起時,說不定可以試試看。不過,我想,我會很難堪的,很難進入狀況。」
「但箱子裏面,」她繼續說,「是她的前夫。」
「天底下我最不想做的事,」我告訴埃萊娜,「就是寫本書絮叨我的精彩經歷。就算我願意考慮,也不會跟他合作。他一開口,我就不由自主地想逃。」
「編個花名啊,當然你可以不當它是花名,因為你並不真的在花街上。一個電話花名。我敢打賭,法國人一定有個專有名詞。」她找了一本字典,翻來翻去,「『電話之名』,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英文。」
「睡不著,」他說,「我到阿姆斯特朗,但太擠了,所以就來這兒。你喝什麼?健力士?嘿,你的杯子里有冰塊,這裡是這樣調酒的嗎?」
「她是挺年輕的。」我說,「不過我想這不是理由,最主要的是彼此沒有多少共通之處。你跟她一起上課,我住的和他們隔條街,除此之外……」
「我聽過一個,那隻狗是只杜賓犬。」
「不常來。不過我認得這家店的老闆。」
「她暑假有沒有選課?莉薩本來想選的,後來她覺得懷孕可能對學業有影響。」
「我就是沒法兒干。有個蠢蛋想要聽他的那話兒有多大。『大極了,』我說,『從沒見過比你更大的,老天,這麼大,怎麼能放進去?你確定這是你那話兒嗎?我敢打賭那是你的手臂。』他一聽非常惱怒。『你做得不對。』他說。以前可沒有人說我不會做。『這樣亂誇張,這事兒被你弄得很滑稽。』哼,居然是我不對。我說:『滑稽?你坐在那兒,一手拿電話,一手捏著那玩意兒,付錢給陌生人,說你有多了不起,還說我滑稽?』我告訴他,他是個渾蛋,然後就摔了電話。當然,我是不該摔電話的。這種900電話按時計價,只要他們還在線上,我們就在賺錢。所以只要他們不掛……我們就不掛……不過我可不在乎。
「太可惜了,你並不喜歡去。」
「而且那些女孩賺錢多容易,」她說,「她們只需要張張嘴巴就行了。」
他說:「很高興見到你,馬修。不介意我坐下來吧?還是你在等人?」
不過這並沒有發生。之後的六七個星期一晃而過,我既沒有遇到格倫·霍爾茨曼,也沒有想到他。但一個持槍的人改變了這一切,從此,與他生前不同了,格倫常常停駐在我的心頭。
「我記得,你連哼也不哼一聲。」
「哈,這是不是很可笑?我差點想多說點什麼。」
伯克拿酒過來,旁邊放著一小樽水。霍爾茨曼往他的杯子里加了水,迎著光拿起杯子,啜了一小口。過去喝酒的回憶立刻漫上我心頭。現在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來一杯,但在剎那間,我好像又嘗到了灑的滋味。
「嗯,」她說,「我是在考慮。」